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仕女图(短篇集)-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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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翻墙纸样版。

已经挑了好些时候了,一地都是样版书。

她的声音略为低沉,但是十分悦耳,“不要这些。”

我想说,世上只有这些,再也没有更好的了。

“就用白漆漆白吧。”

方小姐陪笑,“白漆也有好几十种。”

“带点奶油颜色那种。”

我咳嗽一声,“我车上有色版,我可以先漆一小幅给你看,喜欢的话,再决定未迟。”

主人笑笑,“好主意,老是看几寸大的色版,谁知道放大了会成什么样子。”

方小姐很高兴,“阿佳,你到楼上开工吧。”

我退出书房,在楼梯间碰到一个中年男子,他长得红壮白大,神采飞扬,一边结领带,一边走出大门,并没有与什么人打招呼。

此君,才是这幢小洋房的真正主人吧。

我叹口气。

这个都会真奇怪,什么事都会发生,人家消遣她,她来消遣我们。

我到车上去选白漆。

其中一罐白中带些浅红影子,叫白中玫瑰,我清主人会喜欢。

方小姐出来了。

她笑笑,“主人姓李,我想你已猜到。”

我颔首。

“你称她李小姐吧。”

“是。”

“那位先生,也姓李。”

我笑笑。

“你不必与他交谈,万一他与你说话,你低头唯唯诺诺即可。”

“我明白。”

“无论发生什么,你一概什么都没看到。”

“知道。”

那还不容易。

中午,李小姐穿着白T恤牛仔裤来看墙壁。

“这个颜色很好,就它吧。”

“等它干了看仔细点。”

李小姐笑笑,“我已决定了。”

“是,我立刻去买油漆。”

李小姐看着我,“这是你的暑期工?”

我一楞,“不,我不是学生,这是我的职业。”

李小姐诧异,“看不出来,你那么斯文。”

我笑笑退出。

心里想,你也看不出来,那么贪钱。

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要那么多钱来干什么?

三两千万身家已经可以生活得很舒服,这样的数目凭劳力她也绝对可以在三五年间赚回来。

何必要一亿两亿?

钱超过一个数目,根本无用,且成负累。

当然,这只是我这种小人物的想法。

马利亚说:“佳先生,吃了饭再走。”

我并不大欣赏她的烹饪技术,可是也不忍推辞。

李小姐进厨房来取过一瓶酒,看我一眼,笑笑,离去。

她不讨厌。

有些女子混到一点财富可以马上目中无人。

我买了油漆与方小姐通电话。

“阿佳,你把那些紫红色窗幔除下搬走吧,她要换乳白色维尼斯纱。”

“搬到何处?”

“扔掉。”

“方小姐,可否送我,我大哥结婚,新居还没有装修,正好用来改窗帘与床罩。”

“那太好了,废物利用。”

幔子簇新,我小心折叠好,搬上车斗。

油漆之前,所有窗户都要打开。

幸亏天气晴朗,窗外是碧蓝的海,住在这样的屋子里真叫人心旷神怡。

我骑上高梯,用自动喷漆器喷上白漆。

听见脚步声,我往回看。

“李小姐,你别站这里,吸进漆味,也许会敏感不适。”

“我不怕。”

“至少戴上口罩。”

“我只站一会儿。”

我只得任由她去。

看一阵,她说:“遮不住。”

“嘎?”

“遮不住瑕疵。”

“啊,一共要漆三层。”

“三层远得住原先墙下的黑影吗。”

“可以。”

李小姐忽然笑了,“那倒好,墙壁比人好,人有过去,无论怎么样洗刷,始终洗不掉。”

这是真的。

她是有感而发吧。

我自知身份没有搭腔。

片刻她已离去。

第二天,马利亚说李小姐因油漆敏感,嘴唇肿了出来,颈项上有红斑,看了医生,已搬到朋友家去暂住。

方小姐来视察工程。

她赞道:“很漂亮。”

我笑说:“漆白漆至考工夫。”

“我知道,来,第一期工钱。”

“哗,这么多。”

“难度高,收资些。”方小姐腴眩眼。

她挂上白纱窗帘,整间房间变得柔和,明媚,绮丽,轻俏,比过去装修好看得多。

“这里是李小姐的办公室,是该花费搞好装修。”

“还不错吧,灯也得换。”

“换什么式样?”

“李小姐自欧洲带回来的私货。”

啊。她自有主张,那么年轻那么懂,妹妹年纪与她差不多,智力相差一万倍,妹妹买双新皮鞋已经很高兴。

我摇摇头。

“估计工程还有两个星期可以结束。”

“要拖还要赶?”我请示一下。

“不徐不疾。”

“是,方小姐”

墙壁如期完成,纱帘装上,灯饰全部换过。

李小姐过来看过,没说什么。

方小姐站在她身后苦笑?

那是一个下午,阳光照在纱帘上,透过网孔,落在墙上,形成阴影,构成美丽的图案。

李小姐走过去用手抚摸图案。

半晌她说:“墙上可否漆上网纱的图案?”

方小姐被她的建议吓一跳,差些昏厥。

我笑了,“每天下午,如有阳光投影,必有图案,真的比假的好看。”

“做假的比较有趣。”

我扬起一道眉毛,假的怎么同真的比?

可是客人坚持,我们就得想办法。

方小姐连忙陪笑,“欧洲有种墙纸,把整幅窗外风景画上去,骤眼看,真的一样,李小姐可是这个意思?”

“是。”

“我们商量一下看怎么做。”

“不要整幅墙都是,越像真的越好。”

她出去了。

幸亏马利亚斟来了冻饮,我与方小姐二人坐在露台上发愣。

“这可怎么做?”方小姐问。

“把纱帘图案剪下来,拼贴在墙上,用较深颜色的漆髭上一遍,再把图案撕掉,效果欠佳,用笔再补?”

方小姐大喜,“那你开工吧。”

我摇摇头。“太无聊了,我有别的工要做。”

方小姐急,“这边工钱高。”

我笑笑,“有时,工作不净是为钱。”

“你听你这口气,你又不是艺术家!”

“那李小姐分明是吃饱饭没事做,消遣我们。”

“你去看电影打桌球又何尝不是消遣。”

我只是陪笑。

“你不是想储老婆本吗?”

“算了,”我笑,“不娶也罢。”

“阿佳,李小姐是我的大主顾,我正等她介绍我装修一幢商业大厦,盈利以百万计,你若得罪她,我同你没完没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倒是替方小姐高兴。

“真的有那么大单生意?做完那一笔可以退休了。”

“真是孩子话,百多万可退休?你倒是吃得省。”

我笑,“所以,不知足,永远做金钱奴隶,人家要天上月亮,你也得设法去摘了下来。”

方小姐沉吟,“你倒是有道理。”

“你又能吃多少?赚那么多干吗?”

方小姐答:“我想扬眉吐气呀,好叫敌人佩服我。”

我摇摇头,“做得那么辛苦原来是为着恨你的人。”

“喂,阿佳,闲话少说,你到底是干抑或不干?一

“你几时签那笔大生意的合同?一

“下个月。”

“签妥合约马上告诉我,我立刻收拾工具回家。”

早上,阳光投影在天花板上。

我斜斜印出一行图案。

效果十分理想,忽而心血来潮,我想作弄那一心以为金钱万能的女郎,在图案边加上一只小小灰米色的飞蛾。

做好了,马利亚送点心进来,抬起头看,称赞道:“神乎奇技。”

“谢谢你。”

“你走了,我们会寂寞。”

真的,那么大屋子,只得几个人进出。

“咦,有只虫。”

她取过长柄刷子去赶那只飞蛾,半晌,才发觉是假的,不禁笑出来,“真有趣。”

正在此际,忽然听见争吵声。

马利亚连忙去关上门,“嘘。”示意我噤声。

我点头。

外头越吵越厉害,终于捧起器皿来。

我与马利亚一声不响躲房中。

终于他们两个人都开门出去,各自驾一部车子离去。

马利亚叹一口气,向我透露,“常常这样吵,看情形就快分手。”

我安慰她,“不要紧,李先生走了有刘先生。”

马利亚瞪大双眼,“你怎么知道?”

“我也是猜的。”

客厅都是碎玻璃片。

那样不开心,还是分手的好。

我收工离去。

第二天一早,我去开工,李小姐已经在房中视察。

看到我,她问:“你真的不是学生?”

我摊摊手,“我十八岁中学毕业就出来学师,我并不是特别喜好读书。”

“你很具艺术天份。”

“方小姐也这样说过。”

“我喜欢你的工夫。”

我弯弯腰道谢。

“你继续做吧。”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人冲进来,把报纸摔到李小姐脸上,骂道:“你对记者说些什么,你找死?”

接着,他取起我工具箱中一只凿子,劈头打去,电光火石间,李小姐已经着了一记,她哎呀一声倒下来,用手按住头,血自指缝迸出来。

那人还想再打,我本能反应,上前紧紧去抓紧地的手。

他怒目瞪我,他看上去简直不似富商李某,他看上去甚至不似一个人。

我平静地说:“不要闹出人命。”

一言提醒了他,见到血如泉涌,他也怕了,丢下凿子就走。

我连忙抉起李小姐。

这时马利亚也赶来,我说:“报警叫救护车。”

李小姐用毛巾按住伤口,“不,别报警,我自己到医院去。”

马利亚扶着她下楼。

“我来开车。”

她想了想,“也好。”

在途中血似已止,她不吭一声,我也有点佩服她。

在急症室她缝了三针,留院观察。

我拨电话给方小姐,方小姐也立即赶来。

“不是叫你装作什么都看不见吗?”

“对不起,我见不得血。”

“也怪不得你。”

“唏,我还以为有钱人都是上流社会,而上流社会人人都有修养。”

“阿佳,真没想到你擅于讽刺时弊。”

“你进去看看她吧,她虽然有钱,却非常寂寞。”

我在病房处等。

半晌,方小姐出来,“叫你呢。”

我只得进去。

她躺在床上,面孔有点苍白,却仍秀丽如常,看到我笑笑,示意我坐,向我道谢。

她轻轻说:“我不会放过他,我会向他索取赔偿。”

我终于忍不住,很温和的说:“有时,除出钱之外,也得想想其他。”

她一怔,忽然笑了,一直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我为之气结。

笑罢,她似有点歉意,“你以为我会被你感动,离开万恶的金钱,放弃大屋大车,跑去洗尽铅华,到什么工厂去找一份清白的工作吧。”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阿佳,你回去吧,记者来了,我还得应付他们。”

“你多多保重。”

过两天,方小姐告诉我,她拿到八位数字的赔偿,并且同李先生分了手。

“她怎么向记者解释?”

“家里装修,她不小心摔了一跤。”

“记者们相信吗?”

“谁有空去追究呢,社会自有更千奇百怪更大的事天天在发生中。”

我无言。

“图案做好了没有?”

“尚余一点点手尾便大功告成。”

“这是你的尾数。”

我一看支票,“哗,哪里值这么多?”

“蠢人,给你就收下吧。”

“是是是。”我唯唯诺诺。

我在小洋房完工之际,女主人正招呼朋友。

该位男士较为年轻,相貌举止也略为斯文。

骨子里,我怀疑他们都是一般货色。

他俩站在卧室里欣赏新装修,李小姐的手臂在他臂弯里,她说:“我知道你喜欢素色。”

那位男士受宠若惊,“是特地为我设计的吗?”

“油漆还未干呢。”

“是,我最喜清纯的颜色,像你的气质一样。”

我需别转面孔,才不致让任何人发现我的下巴已经掉下来。

那位先生抬起了头,“咦。”他说:“天花板有一只飞蛾。”

她拉着他走出卧室。

我转过头来,刚来得及看到她向我眨一眨眼。

了不起,娱乐与工作并重。

我完成了工作最后一部份,墙角与天花板都有人造的纱影,的确十分巧妙,李小姐好心思。她是个鬼灵精。

完工了。

马利亚上来说:“佳先生,小姐请你下去喝杯茶。”

“客人走了吗?”

“他们通常不会久留。”

我随马利亚走到偏厅坐下,李小姐很快出来招呼我。

“请你检验后收货。”

“没问题,阿佳,我想你替我装修书房。”

我吓一跳,表面上只是不动声色,“李小姐,我抽不出时间来。”

“你忙什么?”她不悦。

我只得胡乱找个藉口,“我要结婚。”

她脸色放柔,“啊结婚。”

“是,很多事要忙。”

“她长得美吗?”

“过得去啦。”

“干哪”行?”

“呃,做售货员。”

她好似很羡慕,“阿佳,嫁给你好福气。”

“是吗,”我摸摸脑袋,“我是穷人。”

她笑,“有时,也不能事事讲钱。”

我也笑了。

她夸奖我,“你有正义感,又勤力,又肯花脑筋,阿佳,你会发财的。”

还是说到了钱。

“记得给我一张帖子。”

不敢当,不敢当。

她忽然感喟了,“我也想结婚,可是,过惯了这种大上大落的生活,定不下心来,再过十来廿载再说吧。”

我唯唯诺诺。

“你记得墙壁漆白吗,谈何容易,况且,太白了也单调。”

“是,你说,人不同墙壁人的过去难以遮盖。”

“对,阿佳,你很聪明。”

过两天,方小姐给我电话。

她笑问:“你几时结婚。”

“没有的事。”我不大好意思。

“你是怕李小姐追求你,故意推搪?”

“方小姐,你那笔大生意怎么样?”

“到手了。”

“那太好啦,我只怕服侍那样的女子,你找别人吧。”

“死相。”

我是幅白墙,一无所有,心平气和。


  









乖儿

——选自亦舒中篇小说选《仕女图》

施培生同袁定能分开三年,绝少来往,袁在医院病逝的事,还是朋友告诉她的。

培生只啊了一声,低头不语。

朋友识趣地改变话题。

培生并不是很难过,她与袁定能的婚姻只维持了很短一段时间,算一算,才两年多点,那时她非常年轻,婚后也整天往外边跑。

后来听说袁定能有外遇,她便与他和平分手。

说来可笑,培生并不是时时记得她结过一次婚。

这几年追求者络驿不绝。

大盒大盒的名贵巧克力源源送到,吃都吃不光,白搁在那里发霉,女佣大叹可惜,后来由她们拣了去送给姐妹。

那种包着粉红色网纱与缎带的大束花朵也有人天天拎上来,有些夸张得几乎有一张台面那么大,真不知插在什么地方好,十分庸俗。

这一切一切,不外因为培生长得漂亮,而且,富有,呵对,她性格也很可爱豪爽。

据说袁患的是淋巴腺癌,正在治疗,忽然扩散至肝部,接着肝炎并发,医生说已经无计可施。

不是十分痛苦。不过,他知道身体是不行了。

培生并无表示,袁的家人会替他办理后事吧。

纳罕了几日,培生如常生活。

直到一日,秘书告诉她,一位关玉贞律师求见。

“有预约吗?”

“没有,说是急事。”

“十五分钟后叫我去开会。”培生不想拨太多时间出来。

关律师是位年轻女子,培生不以为奇,她自己也是个年轻女子,何尝不代表她的行业。

“关律师,找我有什么事?”

关律师似有难言之隐,终于,她开口了,“施女士,我是袁定能生前的律师。”

培生扬起一道眉毛。

关律师说下去:“袁定能生前,住在他兄长的物业里,去世后,兄长把住宅收回,打算出售后移民。”

培生耐心等待关律师说下去。

“可是,却发现了公寓里有一位小住客。”

培生讶异了,“小到什么地步,十七岁、十八岁?”

“不,她才七岁。”

“她是什么人?”

“施女士,问题就在这里,她姓罗,叫丽明,据女佣说,孩子属于袁定能的一个女朋友。”

“叫那个母亲来把她领回去呀。”

“施女士,我们找不到她母亲。”

培生只觉事情无比蹊跷,“这一切,与我有什么关系。”

关律师叹口气,“施女士,说到头,我们都是袁定能的熟人。”

培生笑起来,“那么,你收养这个孩子好了。”

“我考虑过,但是我一个人住,没有家务助理,无人可接送放学。”

培生接着说:“我的环境好,也不见得活该做善事。”

关律师搓着手,“那孩子现在我家中,晚晚做恶梦惊醒,十分可怜。”

“关律师,你该知法律程序,孩子应即时交社会福利署照顾,怎可私相授受。”

“丽明说她母亲不日就会来接她。”

培生已经站起来送客,她不欲多说。

这孩子同袁家根本一点关系都没有,是袁定能手下其中一笔糊涂帐。

谁知关律师却接着说:“实不相瞒,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声音十分苍凉,“这也并不妨碍我的学业事业,可是我却永久失去童年时应有的快乐,我不忍心看别人也有这样的遭遇。”

“关律师,非亲非故,我怎能恒久背着一个陌生的孩子?”

“不是永久,我会找到她母亲,已经托了私家侦探。”

“我从未听过更荒谬的建议。”

这时,关律师推开会议室的门,“丽明,进来见过施阿姨。”

培生跳起来,“喂你──”

一个小小孩子走进来,怯怯在门角站定,小巧精致的面孔,瘦瘦手臂,衣服都不够大,眼神旁徨而无奈,像是完全知道自己是个不属于任何人的包袱。

培生沉默了。

是那张小脸激发起她的同情心,关律师也不过是捱义气,那么,施培生也可以尽一分力。

她把关律师拉到一角,“限两个星期。”

关律师却不含糊,“一个月吧,你的家那么大,你根本不会发觉她的存在。”

培生问她:“我们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关律师叹口气,“谁知道!”

培生走到小孩面前去,“我们先得置几件衣服。”

她马上唤秘书进来。

关律师甚觉安慰,“我找对了人,你看,秘书、司机、佣人,应有尽有,财宏势厚。”

培生忽然抬起头,“我父母一早离异,我的童年也在不同的亲戚家里渡过,十三岁前往寄宿学校,直到十八岁承继了父亲的遗产,才有了自己的家。”

关律师讶异了,“真没想到。”

培生伸手与她一握,“同是天涯沦落人。”

关律师说:“我还有事要办,拜托你了,我们随时联络。”

培生提早下班,把小丽明接到家去。

她自己的律师知道了,大表反感,“我听过这个关玉贞,这人专门钻法律缝子,花样层出不穷,她怎么可以教唆你收留来历不明小童。”

“不,小孩的母亲在外国,小孩暂寄我处,合法合情合理。”

小孩十分静,洗过头洗过澡换上新衣,坐在一角等培生与她说话。

她有一只小小书包,里边放着她的出生证明文件,成绩表,以及几张与母亲合摄的照片。

这已是她的全部财产。

似一只小动物,自一处被踢到另一处,还未能照顾自己,是真正的弱者,逢人都可以踩上一脚,不幸伤或亡,亦乏人受理。

培生很生气,因而想保护这名幼女。

她轻轻说:“你想吃什么,同阿嬷讲,明日我替你找间学校,好好读书。”

接着一个星期,培生手下两名秘书把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培生并不懂得带小孩,不过,她是办事人才,效率超卓。

关玉贞律师来找她。

“已寻获丽明的生母。”

培生十分欢喜,“她几时来领回女儿?”

关玉贞颓然,“她不要她了。”

“什么!”

“她人在多伦多,打算再婚,她不要这孩子了,她说袁定能在生时打算收养丽明,丽明是袁氏的养女。“

培生张嘴想说什么,一时不知该怎么表示,又合上嘴,终于,只能非常生气的说:“有这种事!”

关玉贞叹口气,“她是名年轻的寡妇,独自带着丽明已有三年,也相当吃苦。”

“这事不能叫丽明知道。”

关玉贞也搔着头,辞穷,无奈。

“袁定能的遗嘱有无提及罗丽明?”

关律师摊摊手,“袁定能什么地方有遗言!”

培生说:“你再劝劝丽明的生母。”

关玉贞也诉苦:“不幸我只懂与我同等智慧的人沟通。”

培生抬起头,叹口气。

那日,她提早回家,与小丽明一起吃饭。

这是她们第一次面对面谈话。

“阿嬷说你晚上时常做恶梦惊醒。”

孩子不回答,放下筷子低着头。

“你在袁叔叔家住了多久?”

孩子想了想:“一年多。”

“袁叔叔对你好吗?”

“我不大看见他,他工作很忙,可是他对我很好,也买玩具给我。”

“他有无说过会收养你?”

“没有,不过,他说,他相信我父亲去世前一定不舍得我。”

听了这样的话连培生都低下头。

过一会儿她问:“你知道母亲在何处吗?”

“多伦多,她说,一找到房子,就接我过去。”

“嗯,”停一停,“吃多点肉类蔬菜,身体好最要紧,否则什么也不行。”

培生十分感慨,看样子这个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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