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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家再醮记-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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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未有嫡子,便先有了婢生子,亏你家阿爷还是礼部侍郎,竟没教过你如何端正家风么?”王七郎仍是慢条斯理地道,“且不说其他,那贱婢的身契在我这里。若你不将她送来,那就算成是逃奴罢,打死不论。”
“你——”张五郎一时哑口无言。
王九娘一面听着,一面心不在焉地想着“太原王氏”这个称号。就算以她实在没多少积累的历史知识,也听过魏晋隋唐时一些赫赫有名的世家名字。比如魏晋南北朝时,当然以乌衣巷的王谢最有名。其中,“王”就是出过王羲之的琅邪王氏了。而隋唐时更有五姓七家之说,其中——似乎就有太原王氏?太原王氏和琅邪王氏有什么关系来着?
完了,她如今大概是最没有常识的世家女了,没有之一。
☆、第七章 兄妹深谈
太原王氏与琅琊王氏之间有什么关系,委实是一个相当深奥的命题。
尤其对于王九娘而言,再苦苦思索,亦找不出答案。她本人对纵横魏晋隋唐那些赫赫有名的世家几乎一无所知,而前身又从未给她留下半点记忆。于是,思考了一段时间未果之后,她便果断地将这个深奥的命题抛到了九霄云外。
与其耗费时间想什么世家谱系,不若先仔细打听清楚自家到底有哪些人。免得回长安与亲人相见时,闹出见面不相识的破绽来。不过,她该向谁打听?兄长王七郎自然不能提,不但不能提,更不能让他察觉。至于丹娘与青娘,也不合适。她们是她的贴身侍婢,对前身的性情了如指掌。眼下她的转变尚可称为遭逢大变移了性情,但若是连家人都不记得,又该如何解释?何况,她都已经与兄长两眼泪汪汪地相认了,如今再装作失去记忆,已是太迟了。
想到此处,王九娘有些纠结地放下手中的书卷。
她此刻正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中屋左侧的矮榻上,惯用的栅足案放在旁边,上头摆了一大碟红艳艳的樱桃。而她那位便宜兄长盘腿趺坐于正中的长榻上,手持书卷侧靠着凭几,一派闲适之态。按理说,他眼下全无仪态,但偏偏即使是这样随意一靠,也仍然姿容优雅、毫无破绽。
“怎么?可是累了?不必坐得那么端正,随意一些便是。你身体尚虚,经不得也没必要守这些虚礼。”王七郎温和道,随手拈了一颗樱桃放入口中,“果然还是当季的樱桃味道好。那些为了摆阔早早办樱桃宴的,却因果实酸涩只能沾糖酪吃,真是暴殄天物。”
王九娘轻轻地捶了捶跪得有些麻木的腿,也学着靠在了凭几上,顿时便觉得舒服多了。不过,她只吃了几颗樱桃,便因心事重重没了胃口。
王七郎突然放下书,拍了拍掌。
他那名唤赵九的贴身侍从立即从精舍外走了进来:“不知郎君有何吩咐?”
“去清云观将我的琴取来。”王七郎道,对着妹妹笑了,“九娘,转眼你离开长安已经三载,也许久未听阿兄抚琴了。今日阿兄便为你抚上一曲,也教你听听阿兄的琴艺是否有长进。”
“确实许久未曾听到阿兄的琴音了,甚是怀念。”王九娘只能如此回答,心中却是苦笑连连:她哪里懂得欣赏什么琴艺?
自从不费吹灰之力便收拾了张五郎之后,她这位兄长的心情便越发好了。心情好,容光焕发,即使有些过于随意的本性逐渐暴露,也丝毫不损他格外出众的气度。也因此,他时不时地便会给她带来一些严峻的考验。
譬如,最近他在清云观结识了几位前来投宿的士子,颇觉投契。于是,每日都抽出半天时间,与这群新认识的友人饮酒谈笑、游览附近的山川古迹。几天下来,这些人吟诗作对、写赋撰文唱和,竟很是有所收获,光是文卷便记了足足十几卷。这等值得自豪的风雅美事,他自是不会忘记妹妹,亲手抄了一份,送了过来让她好生赏鉴。
王九娘硬着头皮展开那些文卷,细细品读了一番。诗还好说,一句一句对仗工整,短短几十字也容易理解。那些几百字的长赋,依旧没有标点符号,文辞再华丽,她也觉得实在无法读懂。
所幸王七郎并未追着妹妹问感想,不然,有些悲催地觉得自己成了半个文盲的王九娘,说不定见了他便要绕道而行了。
赵九很快就取来了王七郎惯用的九霄环佩七弦琴。不多时,精舍内便响起了如淙淙流水般的琴音。
王九娘有些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樱桃酪浆。琴音比她想象中更加舒缓,流露出的安抚之意也让她焦躁的心情略有些缓解。打听家中之事确实很重要,但也不能因为心急而露出了什么行迹。兄长、丹娘、青娘都可排除在外,春娘与夏娘两个小丫头说不定能给她一些启示。再不济,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既然想开了,她脸上的神色也便松快了许多。又给她倒满一杯樱桃酪浆的丹娘觑着她的神情,悄悄地松了口气。
一曲毕,王七郎笑道:“九娘觉得如何?”
“阿兄的琴艺越发精进了。”王九娘真心实意地道,“原本心中有些郁结,听了阿兄这一曲后,顿觉胸臆间开阔许多。”她于乐理也并不太通,但音乐本便是直撼人心的艺术,单只情感动人这一点,便足以评判高下了。
“比起过去,你确实豁达了许多。”王七郎不禁满意地颔首,“如此甚好,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放心,就算你仍然念着那张五郎,在阿兄面前居然也是一付神思不属的模样,阿兄也不会多说什么。权当作没看见罢,不为难他了。”
这个误会简直太离谱了!
王九娘赶紧摇首:“阿兄不提起张五郎,我都快将他忘了。”
王七郎挑了挑眉,显然并不相信。
王九娘想了想,低声道:“阿兄,我只是……想阿爷阿娘,想回长安了。”
王七郎怔了怔,恍然安慰道:“是阿兄不对,竟未发现你是思念阿爷阿娘了。”
王九娘略作犹豫,又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阿兄,我归宗回家,可会让阿爷阿娘为难?”
王七郎锁紧了眉头:“九娘,你怎会冒出这样的念头?难不成是谁在你面前嚼了什么舌头?”他的声音虽然温和,但目光却锐利之极,扫过精舍内的几个侍婢时,她们的脸色都微微一变,立即跪了下来。
“与她们无关。”王九娘道,吩咐丹娘、青娘带着两个小丫头先退下去。“阿兄,此番和离之事,都是我太过大意了。不论如何,和离到底于名声有损,我倒是无妨,只怕给阿爷阿娘还有阿兄你脸上抹黑了。”
王七郎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如今哪有多少人会在意这些。和离再嫁者比比皆是,天家公主连三嫁、四嫁都有过呢。”说到此处,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皱眉道:“当初……便不应该送你回晋阳休养,短短一年就养得呆了。别听他们说什么太原王氏女颇重贞节,矢志守贞不再嫁者大有人在——阿爷阿娘只得你一个女儿,我也只得你一个妹妹,我们都只愿你过得好便心中足矣。”
王九娘只觉得心里一片温暖,四肢百骸仿佛都涌出了融融之意,令她不由得笑道:“再嫁?我才不想再嫁呢!我只想一直待在家里,让阿兄养着。”
王七郎哑然失笑,毫不犹豫答道:“放心,有阿兄在,绝不会委曲了你。”
“那,阿兄,我们何时启程回长安?”王九娘又问。她必须了解兄长的行程安排,抓紧时间打听消息,做些准备。
“张五郎那封放妻书上,须得有阿爷阿娘叔伯的署名作为见证。”王七郎答道,“我早已派人送回长安,过两日应该就取回来了。张家也需有爷娘亲戚署名,再将放妻书送往县廨中备案即可。”他略作思索,又笑道:“待到那一日,你便去洛阳城中再逛一逛罢。回长安后,大约便很难再过来了。”
王九娘颔首,声音依旧低哑却不掩欢喜:“多谢阿兄。”
“这有什么好谢的?”王七郎笑道,低头一看,正好瞧见她手边合拢的文卷,“九娘能猜得出,哪首诗是阿兄作的么?”
王九娘笑容一滞,蛾眉微蹙,扶额道:“阿兄,我有些头晕……”
她这般模样当然骗不了火眼金睛的兄长。王七郎放声大笑起来:“猜不出来,阿兄又不会吃了你。罢了罢了,回屋歇着去罢!”
心事皆烟消云散的王九娘好好地歇了个午觉,醒来后同兄长一起进了夕食,便目送兄长回清云观去了。时候尚早,她根本没有任何睡意,于是习惯性地从那一堆文卷里随意抽了一轴,带回了寝房。
她侧坐在榻上,双足自然而然地垂在榻边,靠着隐囊,拿着文卷,在脑海中梳理着今日获得的一些细节信息。
丹娘见了她这有些怪异的坐姿也并不觉得奇怪。跽坐为正坐,盘腿趺坐、垂足坐甚至躺卧在榻上完全凭贵人们的喜好,只需不在人前这样随意便可。“多掌几盏灯。”她低声对青娘道,又取了件广袖大衫轻轻披在王九娘身上,“山风仍有些冷,九娘小心受寒。”
王九娘点了点头,继续琢磨。
今日兄长王七郎不仅充分表达了家里对她这个和离归宗女的支持态度,也无意之间透出一些家中的情况。譬如,家里只有她一个女儿,没有任何姐妹。而从他话中隐含的意思来看,她甚至觉得,家中应该也只有他一个兄弟。
不过,为什么兄长的排行已经是第七了?而她也是第九?和堂兄弟姐妹们叙的排行么?又或者,是太原王氏三房叙的总排行?她隐约还记得,唐时不少诗人的排行都是十几甚至二十几了。
且不提这些,若是家里只有这位兄长,那便再好不过了。人口简单,日子也简单。
等等,兄长已经年近而立了,应该早就娶了嫂子,有了儿女——不知那位嫂子的性格如何?是不是好相处?能嫁给太原王氏三房嫡支,也一定是五姓七家之女吧?
五姓七家,到底是哪五姓、哪七家来着?
她缓缓地展开文卷,随意地瞥了一眼,便见开头写着三个大字“氏族志”。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拿错了——本来还想继续拜读兄长与友人的诗文,拿出当初苦背文言文的劲儿,读通读透,下回大约就不用再使“病遁”这一招了。然而,反应过来之后,她便不由得双目一亮,惊喜不已。既然是氏族志,五姓七家这么出名的世族大家,一定名列前茅。
于是,她立刻凝神看了下去。
结果,她却发现,排在前面第一等、第二等的那几个郡望姓氏,除了陇西李氏依稀似曾听闻之外,其他的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印象。
她的失落引起了青娘的注意。她好奇地探头瞧了一眼,惊讶道:“九娘怎么拿了氏族志?不,咱们这里,怎么会有氏族志?”
王九娘抿了抿嘴唇:“随手抽了一轴。”的确很巧。
青娘有些不屑地嘟囔道:“这一定是张五郎的书。那些人不识字,胡乱就塞进了九娘的箱笼里。说起来,这氏族志有什么可看的?就算天家把自家姓氏列在首位,娶妇嫁公主,不还是盯着咱们几家?”
王九娘眸光微转,有些随意地道:“你瞧瞧,五姓七家都排到第几等了?”
青娘取了文卷,仔细一瞧,愤愤不平起来:“怎么竟会如此?陇西李氏名列第一也就罢了,太原王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居然连第二等都未排上!圣人简直是欺负人呢!”
“什么欺负人?”丹娘抽掉她手里的氏族志,却只是瞥了一眼,“别胡说了,圣人岂是我们这样的奴婢能非议的?便是九娘和七郎也不能说这种话。若是教人听见了,那便是心存怨望,给太原王氏招祸呢!”
青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不说了。”她想了想,眯着眼又笑了起来,“反正,不管氏族志上怎么写,九娘都不愁嫁。”
“……”王九娘顿时无言以对。她确实并不想再嫁,但这种事与兄长王七郎说得,却暂时没有必要和丹娘、青娘提。迟早她们便会发觉她的想法,自然也不会再说起这些。
☆、第八章 东都洛阳
这一日,王九娘是微微翘着嘴角醒过来的。甫张开眼睛,她便含着笑意拥着衾被坐了起来。服侍她穿衣的青娘亦是一脸喜气洋洋,她甚至还能听见外头春娘、夏娘两个小丫头低低的说笑声。而素来稳重的丹娘也并未约束她们,眉眼弯弯地独自捧着一朵新鲜欲滴的大红芍药进了寝房。
不错,王九娘心里想着。今天委实是个好日子,一想到从今往后便能彻底摆脱那桩婚姻、重获自由,她心中便止不住地涌出喜意。更何况,兄长王七郎还特地安排她进洛阳城中逛一逛、散散心。困在长秋尼寺已是两月有余,她又何尝不想四处走一走?如今,总算是能见识到大唐东都的风采了。
“可算要去洛阳了,九娘可不能装扮得太素净了。”青娘从箱笼里找出了她看中的衣裳,热切地看向丹娘,寻求她的支持。
丹娘放下那朵芍药,抿嘴笑道:“素净的衣裙,可压不住这朵七郎特地折的芍药。”
王九娘瞥了她们一眼,摇了摇首,道:“罢了罢了,今日便随你们罢。”连兄长王七郎都希望她装扮得华丽一些,她当然不能辜负大家的好意。何况,好生打扮一番,也能教那些以为她会伤心欲绝的人息了幸灾乐祸的心思。
青娘自是喜出望外,服侍她洗漱之后,便与丹娘一同忙碌起来。各色衣笼、大小妆匣都纷纷打开了,从里头细细挑选。
王九娘也豁出去了,只要不画广眉、不点面靥,便由得她们如打扮洋娃娃一般打扮她了。
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儿,方装扮完毕。青娘特意将半人高的铜镜推到旁边,喜滋滋地道:“九娘好生看看。”
王九娘下意识地往铜镜中看去。这还是她穿越重生后,头一回自镜中瞧见如今的自己。
铜镜打磨得异常光滑,比她想象中还看得更清楚些。只见那里头映着一位双十年华的秀丽女子,略施薄粉、轻扫娥眉、口脂微点、双颊晕红,眉间贴着红色花钿,显得气色相当动人。她一头乌黑长发都尽数梳了起来,盘成了朝天髻的式样。鸦鬓上插着一把通透匀称的玉篦,侧面则是一枝精巧的花穗钗,此外还簪着那朵吐露芬芳的大红芍药。她上身着了浅橘色窄袖小衫外套鹅黄色宝相花纹的半臂,下身系了条高腰石榴裙,肩头又拢了一条银泥夹缬披帛。
见了自己这番形象,王九娘不由得有些晃神。若不是体态仍有些过于纤瘦,镜中之人瞧起来竟像是记忆中那些活脱脱从画卷里走下来的大唐仕女一般。
“九娘再将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从前的好气色了。”青娘捂嘴笑道,“就算是眼下,若是再肯多戴些首饰,脂粉施得更厚重些,可不是比哪家新妇子都漂亮?”
王九娘回过神来,听了她脱口而出的称赞,不由得失笑了。这句话她自然不会太当真,刚刚大病初愈之人,当然无法与那些出嫁的新妇媲美。青娘这性子,不比丹娘稳重,唬唬外人是足够了,但私下里总有惊人之语。她是和离归宗的妇人,若是心不宽,光是听了“新妇”这种词,恐怕便会疑心她是在暗讽什么,心生不喜迁怒于她了。不过,这也足见青娘的性情委实真挚率性得可爱。
“什么‘新妇子’?又口无遮拦。”丹娘伸出纤纤食指戳了戳青娘的额头,无奈道,“也就是九娘宽容慈和才不与你计较。”
青娘立刻将铜镜推回原处,压低声音道:“是奴的错。”听见精舍外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她更是唬得连脸色都变白了,萎靡道:“奴下次再也不敢胡说了。九娘,奴去厨下看看朝食和药汤可做好了。”说着,便赶紧匆匆地走了。
王九娘不由得浅笑道:“青娘怎地如此惧怕阿兄?阿兄哪有那般凶恶?”她也知道,王七郎唯恐她身边再出像黛娘、碧娘那样背主的侍女,待丹娘等人便格外严厉一些。但,严厉归严厉,他并不是那种苛刻暴虐的主人。
丹娘摇了摇首:“她只是不习惯七郎的威容而已。其实,青娘也该好好磨一磨性子了,九娘千万不能由着她。”
“我知道了,听你的便是。”王九娘拢了拢银泥披帛,慢步朝外走去。她一度曾担心自己的礼仪步态会露出端倪,但这具身体早便形成了习惯,她又曾经暗地里揣摩了许久两位贴身女婢的动作,因此举手投足竟也颇像样子。
在王七郎看来,妹妹如今虽不如以往那般举止规矩妥帖,但也别有一种从容气度。这与他两旬前第一次见她时,简直天差地别,看了也教他心情跟着好了许多。
“这般装扮便是正好。”他满意地打量了妹妹一番。
“阿兄也终于肯穿圆领衫了。”王九娘笑道。她家这位兄长似乎并不喜欢时下流行的圆领、翻领袍,总是穿着宽袍大袖,也衬得风度十分优雅。不过,今天他却是戴了长脚幞头,身着赤红圆领衫,脚踏黑靴,显得格外精神奕奕,仿佛瞬间便年轻了好几岁。
“阿兄也不是那般古板之人。”王七郎道,“何况,今日还是显得利落一些更好。时候不算早了,用了朝食,我们便动身罢。趁你出游,精舍里的摆设器物正好让仆从都收起来,明日我们便启程回长安。”
“太好了,阿兄。”王九娘翘起唇角。
王七郎又细细端详了她一番,确定她确实满心喜意,这才完全放了心。
东都洛阳,是大唐仅次于京师长安的繁华都市。洛水自西南流向东北,穿城而过,将整座城池一分为二,称为洛北、洛南。洛北区域的西北隅便是皇城与宫城所在,与城外的上阳宫、禁苑遥遥相望。由此,洛北东面便稍显窄小,建有二十九坊,以一坊之地为市,称“北市”。而洛南区域便宽敞许多,建有七十五坊,内有以三坊之地辟成的两市,称“南市”、“西市”。整座洛阳城共计一百零三坊、三市,不似长安那般规整,热闹之处却并不逊色多少。
王九娘端坐在马车内,光明正大地通过掀起的门帘观察着车外的景色。
长秋寺就在洛阳南城郊,乘马车只需一个时辰便到了城门外。洛阳城南共有三座城门,分别是厚载门、定鼎门、长夏门。若从定鼎门入城,便直接上了天街。这条大街自定鼎门起,通过洛水之上的天津桥后,直达皇城,地位等同于长安的朱雀大街,是洛阳城最重要的街道。不过,由于离长夏门较近,他们一行人并未舍近就远。
待入了长夏门后,王七郎驱马来到车边,低声道:“阿兄先去张家走一遭,再去县廨。九娘,你随意逛一逛,我将赵九和一些部曲留给你差遣。不必管我,你只需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回长秋寺即可。”
“阿兄放心。”王九娘嫣然一笑,“尽管去便是。”
“若是有什么想要的物事,随便买,阿兄替你出钱。”
“知道了,阿兄去忙罢。”有位出手大方的兄长真是太幸福了。
待王七郎带着随从离开后,一直小心翼翼不敢多言的青娘才松了口气,就像活转了过来似的:“时候还早,三市都未开坊呢!九娘想去哪里?”
对这座城池一无所知的王九娘沉吟了一会儿,突然记起在城门外所见的葱茏垂柳:“这些时日成天待在寺庙里,今天便不去闻什么香火气了。不若去水边走一走,赏赏杨柳也是好的。”
“那便去洛水边上走走。”丹娘闻言,笑道,“明天就要离开洛阳,说不得便再也不会来了,总得去天津桥上转转。”
“走罢。”王九娘微微颔首。
洛水之上,自西向东共有三座桥,称为天津桥、中桥、利涉桥。其中,位于皇城端门、定鼎门之间的天街之上的天津桥自然最为出名。立在天津桥上,南眺人流如织的天街、北望巍峨壮观的皇城,东西又可观水波粼粼的洛水以及两岸婉约拂动的垂柳。人间权势之盛莫过于帝王,天地钟灵毓秀皆集于山川,天津桥上的人们所见的自是无双盛景了,所思所想所感慨的,则复杂多了。
由长夏门大街一直往北行,便正对着中桥。王九娘在中桥边下了马车,带着丹娘、青娘、春娘、夏娘,缓步走上了这座宽阔的石拱桥。而赵九领着王七郎留下的护卫部曲不近不远地缀在她们后面。
中桥上既有行色匆匆的平民百姓,也有赏景吟哦的士子。王九娘立在桥边,俯身看了看流淌的洛水,又眺望了一番南北堤岸上的翠烟柳色,果然觉得心境开阔了许多。青娘、丹娘等默默在她身后侍立,并不出声打扰。
看了许久,王九娘才转过身,刚举步欲离开,便见不知何时,一丈之外又多了两个游人。那一大一小长相颇为相似,显是父子,穿着的衫袍不论是式样还是颜色都完全相同,竟像是后世的“亲子装”一般。两人皆一动不动地凝神望着前方,似沉迷美景又似神游天外,看起来竟有些令人忍俊不禁。与不断抒发感慨的其他人相比,这安安静静的父子二人倒是颇有些不同。不过,彼此不过是陌生人,王九娘也并未多看,便带着侍婢们下了桥。
顺着洛水北堤,在杨柳岸边漫步了约一个时辰,王九娘便又乘车来到了天津桥。天津桥上慕名而来的游人比中桥上更多,熙熙攘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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