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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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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雪事后对小苏说,她看着那幅图片,呆呆地坐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到严守一转动门锁,她才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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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于文娟 沈雪 伍月(三十四) 
刘震云 


严守一身上有些发烧。像小时侯他爹得伤寒一样,一阵热一阵冷。记得跟于文娟在一起的时候,他因此住过医院。刚才在街上开车,差一点闯了红灯。模糊看到前挡玻璃前横过一队自行车车流,突然醒过来,一个急煞车,在路口当中站住,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头差点糊到他车头上;骑自行车的老头吓了一跳,他自己也出了一身汗;可等红灯变成绿灯,两边的车流开始向前移动,他又没发觉,身后的汽车“呜呜”地按喇叭催他,才使他又醒了过来,将车开动。


严守一打开家门,走进门厅,首先看了一眼鞋柜,发现清早拍在鞋柜上的手机不见了,心往嗓子眼提了一下。他以为沈雪拿了一天他的手机,他不知道手机一天都在鞋柜上摆着,只是刚才,沈雪才拿起它;他做好了一天之中,伍月可能会打来电话的思想准备,他没想到沈雪会主动给伍月发短信,更没想到伍月会发过来一幅裸体照片;他只防着一天之中,手机中出鬼的只有伍月,他没想到于文娟一天之中也给他打过许多电话;更没想到他清早刚出门,山西老家的黑砖头就开始给他打电话。

严守一镇定一下自己的心神,开始弯下身子换鞋。换完鞋,走到客厅,发现沈雪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正一根一根划火柴。茶几上,已扔了一堆燃尽的火柴头。看严守一进来,也没有抬头。一堆火柴头旁边,放着严守一的手机。

严守一坐到沈雪身边,拿起离开自己一天的手机。手机的屏幕上,仍停留着伍月发过来的照片。照片上,严守一和伍月裸体躺在一起。严守一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浑身每一个汗毛孔,都出了一股冷汗。事后严守一想到,正是出了这一身大汗,发烧似乎突然停止了。看着照片,严守一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也意识到事情的无可挽回。他该责备伍月的狠毒,这个女人说到做到,果然让地雷引爆了,但他当时连责备伍月的心思都没有,更不知道这是伍月钻了沈雪的圈套。他只是对着照片苦笑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等待沈雪说话。但沈雪面无表情,就是不开口。这时从窗户看出去,晚霞慢慢收尽,暮色慢慢降下来,远处的楼群已经开了灯。严守一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上午在电视台主持节目一样。脑子抛锚之后,他甚至想到,城里的天黑和老家农村的天黑就是不一样。城里天黑是从天空往下降,街上慢慢开了灯;老家农村天黑,是从庄稼地里由下往上慢慢涌,像黑色的墨水一样,由下往上,一直对接到天幕上。屋里越来越黑,还是严守一集中精力先开了口:

“雪儿呀,我们在一起多长时间了?”

沈雪没有回答,仍划火柴。见沈雪不说话,严守一只好自问自答:

“我刚才算了一下,认识一年零三个月,在一起,十个月。”

沈雪将燃尽的火柴头,又扔到了茶几上。严守一又拿起手机上的照片看:

“你早上说得对,我跟费墨是一样的。这张照片,是前几天我跟伍月在宾馆里,她给拍下的。但我现在的情况比费墨还糟,伍月在用这些照片威胁我。”

沈雪不说话,又拿起一根火柴,“嚓”地一声划着。严守一:

“但她不是要跟我在一起,是想到《有一说一》当主持人。”

沈雪脸上的肌肉搐动一下,仍憋着不说话。正在这时,严守一的手机响了。手机的铃声,在谈话的空档里显得格外刺耳;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彩光,也显得格外耀眼。严守一看了一眼手机,是“于文娟”的名字。这是他和于文娟离婚之后,一年多来于文娟第一次打来电话。严守一马上意识到,孩子出了问题。他马上打开手机。但他还没有说话,于文娟在电话那头就发了火。过去和于文娟在一起的时候,再着急的事,于文娟都不急;包括和严守一离婚,都是慢条斯理;现在突然发了火,更让严守一着慌。于文娟上来就喝斥:

“一天了,你怎么不接电话?”

严守一语无伦次:

“开会,开会呢!”

接着马上问:

“是不是孩子病了?”

于文娟:

“孩子没病,是你奶奶病了!黑砖头清早就给你打电话,说你开着机,却不接电话,你奶又让打到我这里。你奶奶情况可能不好,你赶紧回去吧。”

严守一还不相信:

“情况怎么会突然不好呢?”

于文娟:

“黑砖头说,病了好几天了,一开始你奶不让告诉你,今天清早,突然让你回去,还说想见孩子,这不是要出问题吗?”

严守一慌了神,忙说:

“别打了,我马上走。”

合上手机,马上站起来,对沈雪说:

“我奶奶不行了,她在等我,我得马上赶回山西!”

沈雪看着燃烧的火柴,仍不说话。

严守一顾不上沈雪,匆匆出了门。他把门“哐当”一声关上,才听到屋里传来沈雪像狼一样的嚎叫,接着是她痛哭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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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于文娟 沈雪 伍月(三十五) 
刘震云 


严守一记得,那天晚上有一钩残月。严守一驾着车,在京太高速公路上疾驶,速度开到一百八十迈。

严守一和于文娟她哥上次在保姆市场找的那个甘肃小保姆,怀里抱着孩子,坐在车的后排。记得车到石家庄,孩子“吭吭”地哭了。保姆说,孩子要撒尿。严守一说:


“就撒在车里吧。”

车在阳泉服务区停了三分钟,加油。

临出发前,严守一开车到过去自己和于文娟的家楼下接孩子,于文娟没有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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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于文娟 沈雪 伍月(三十六) 
刘震云 


等严守一开车赶到老家,已是第二天上午。严守一记得那天阳光特别好。去年夏天新砌的院墙和门楼,矗立在阳光下。

奶奶已经去世了。黑砖头告诉他,奶奶已经病了一个礼拜。一开始不觉得严重,就是普通的感冒,中间还好过一次。但奶奶一辈子爱干净,夜里不在屋里撒尿,老起身拄着拐杖去院里的厕所,没想到冲了风,又感冒了。前天夜里喘了起来,气越出越粗。一开始奶奶不让 
告诉严守一,昨天清晨,突然喘着气对黑砖头说:

“让白石头回来吧。”

又说:

“给文娟说一声,我想见一见孩子。”

奶奶的遗体,放在她过去睡觉的大炕上。去年夏天,临回北京的前一天晚上,严守一和奶奶坐在这里,说了许多话。奶奶还用拐杖杵了他心口一下。最后他还趴到奶奶腿上哭了。奶奶还像平时睡着一样,脸是笑的。看到严守一回来,黑砖头、黑砖头老婆等人又哭了。但严守一看着奶奶,一直想不起哭。严守一的儿子这时醒了,保姆也将他抱到奶奶床前。孩子还不懂事,在那里“呀呀”地叫着。看过奶奶,严守一抱着孩子,走到外间,黑砖头抹着眼泪,跟在他身后。从堂屋往外看,去年夏天帮着砌墙盖门楼的那帮乡亲,正在院子里七手八脚搭灵棚。陆国庆、蒋长根都来了。看到严守一,都极力躲避他的目光。当堂屋只剩下黑砖头、严守一和他怀里的孩子时,黑砖头哑着嗓子埋怨严守一:

“老打电话,你老不接,干嘛呢!早回来半晌,就跟咱奶说上话了!”

又哭了。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抹着眼泪:

“咱奶临走时,留的有话。”

严守一看着黑砖头。黑砖头:

“咱奶交待,里屋有半缸黄豆,是她去年秋季到地里捡的,让给她办事时换成豆腐,待客用。”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还说,吊孝时,也让路之信喊丧,他嗓门大。别人一天给两盒烟,让咱给三盒。”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还说,不让你哭,没用。你整天在电视里说话,把嗓子哭哑了,耽误工作。”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说,等孩子长大,让他七岁上学,别六岁。你六岁上的学,在学里老受欺负。”

严守一没有说话。黑砖头:

“咱奶还问起上次跟你回来的那个姓费的朋友,说他是个好人。”

严守一还没有说话。但他发现,怀中的孩子,似乎突然懂事了,开始把脸蛋渐渐贴到严守一的脸上。过去严守一只见过孩子一次,还是在医院婴儿室;后来看到照片,也没有感觉,甚至觉得他是个麻烦和累赘;现在,他突然对他有了亲人的感觉。他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也正看自己。一个不到一岁的孩子,眼中竟有泪光。

接下来几天,严守一觉得自己像一个没头的苍蝇,毫无目的地四下里乱转。去过山上,他小时候摔断了腿,奶奶背着他,就是从这个山口去了洪洞县。去过砖窑,去年夏天他和费墨在这里蹲过。在院里的枣树下,他想起去年砌院墙的时候,奶奶坐在枣树下的太师椅上,沈雪从灶前端了一盆热水,扯着脖子在那里用山西话喊:

“洗脸吧——热水!”

七天之后,奶奶出殡。钉棺材口之前,喊丧的路之信问周围的严家人:

“还有话没有?”

周围的严家人都在哭,没人说话。路之信又问严守一:

“还有话没有?”

严守一没说话。

路之信扯着脖子高喊:

“亲人都没话了,钉口!——”

棺材钉口之后,路之信又扯着脖子喊:

“奶奶也没话了,起丧!——”

七天中,严守一就打过一次手机,是打给沈雪的。但沈雪关了机。出殡出村,先烧花圈。村西打谷场上,纸花先着,接着花圈的竹秸被燃着,“噼里啪啦”作响,火焰腾起一丈高。严守一悄悄掏出手机,扔到了火里。

出完殡那天晚上,严守一一个人拿着手电筒来到村后的山坡上。他小的时候,常和张小柱拿着废矿灯,在这里往天上写字。张小柱写的是:

娘,你不傻

严守一写的是:

娘,你在哪儿

字迹能在天上停留五分钟。

这天的夜特别黑,伸手不见五指。严守一四十六岁,拿着手电筒往天上写:

奶,想跟你说话

那字迹在天上,整整停留了七分钟。

严守一潸然泪下。这时他知道,自己在世界上是个卑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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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叫的猪 J

【楼主】(6):第三章 严朱氏 

严朱氏(一) 
刘震云 


1927年,严老有让贩驴的老崔往口外捎了一个口信。

口外离山西严家庄两千多里。口外本来指内蒙,但在1927年的山西却指河北张家口。严老有的大儿子严白孩在口外劁牲口。严老有在严家庄给东家老万家当佃户。虽然是佃户,但嘴爱说话,见人爱搭腔,显得朋友多。严白孩十四岁时,严老有让他跟宋家庄的木匠老宋学徒。严老有跟老宋是熟人。虽然是熟人,但拜师时,送了老宋半腔羊。一年下来,严白孩能 
打小板凳了。但这年夏天,严白孩却撇下老宋,跟阉猪劁牲口的老周跑了。严老有虽然跟老周也熟,但严老有认为,木匠是个正经营生,阉猪劁牲口见人说不出口。严老有想将严白孩捉回来,送给老宋。老宋却说:

“算了,他坐不住。”

严老有将严白孩捉了回来,绑在家里的条凳上,一绑五天。第六天,将老宋叫来,指着条凳上的严白孩说:

“坐得住呀。”

没想到严白孩在条凳上说:

“爹,我跟师傅不对脾气,没话。”

严老有兜头扇了他一巴掌:

“那你跟一个劁猪的就有话了?”

严白孩:

“我跟他也没话,但我爱听猪叫。”

接着扯着脖子在那里学猪被阉时的声音:

“吱——吱——”

严老有叹了一口气,搓着手对老宋说:

“这畜生忒不着调!”

老宋在门框上“啪啪”敲了两下烟袋锅,站起身要走。严老有又将二儿子严黑孩拉到老宋面前,严黑孩比严白孩小一岁。严老有指着严黑孩对老宋说:

“要不你把他领走吧,这孩憨。”

严白孩跑的时候老宋没急,刚才严白孩学猪叫时他也没急,现在急了:

“憨就能当木匠了?你以为木匠都憨?”

瞪了严老有一眼,撅撅地走了。

阉猪劁牲口的老周胆大。周围村庄的猪阉完,牲口劁完,他突发奇想,要去口外;山西的毛驴都是从口外贩来的,想着那里牲口多,劁牲口有营生。严白孩跟老周去口外的头天晚上,他以为他娘会哭,他爹会将他绑在条凳上。没想到他娘没哭,他爹也没绑他。他娘在麻油灯下计算到口外的路程。突然一声惊叫:

“两千多里,一天走七十,得一个多月。”

不为严白孩,为这路程,哭了。严老有在门框上“啪啪”地磕着烟袋锅:

“口外,脸生面不熟啊。”

严白孩:

“头两天不熟,挨脚就熟了。”

严老有:

“那就死在外边吧。从今往后,咱俩不算爷俩,再见着,顶多算一个熟人。”

严白孩随老周去了口外。一去三年,没有音信。想着严白孩已经十八岁了。严白孩走后的第二年,严老有将严黑孩送给魏家庄做豆腐的老魏当徒弟。严黑孩虽然人憨,但心里明白着呢。学做豆腐三年出师,但严黑孩一年半就自己回家开了豆腐坊。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挑着豆腐挑子,顺着山梁沿村喊:

“打豆腐——”

“严家庄的豆腐——”

1926年和1927年,晋东南风调雨顺。严老有给东家老万家种地,严黑孩挑担卖豆腐,两年下来,家里竟积了五十银子。父子俩合计,翻拆了三间西房。看着新房新院,严老有说:

“我靠!”

这年秋天,同是老万家佃户的老马得肺气肿噎死了。老马一辈子不爱说话,,生前除了爱喝酒,冬闲还爱到镇上看人斗蛐蛐。看着看着自己也斗上了。最后弄得跟蛐蛐比跟人近。家里一顶破毡帽,都拿到镇上当赌注。死后连棺材钱都没留下。老婆孩子,准备裹条席把他埋了,严老有出了两块大洋,给老马买了一副薄板棺材。老马老婆没说什么,东家老万感动了。老万把严老有叫过去问:

“你跟老马也是朋友哇?”

严老有:

“不是呀,他活的时候毒,俺俩不对脾气。”

老万:

“不对脾气,你还给他买棺材?”

严老有:

“兔死狐悲,一块扛了十几年活,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

老万拍着脑袋想,点了点头。将帐房先生叫来,让拿出五块光洋,给老马办丧事。出殡那天,酒席摆了四桌。东家老万亲自来吊了唁。老马生前虽无人缘,死后却极尽哀荣。出殡那天晚上,老马老婆来找严老有。老马老婆是个麻子。老马老婆:

“老严,棺材一入土,我才知道,我成了寡妇。”

严老有见她提棺材,忙说:

“千万别提钱的事,东家那里也别提,都是朋友。”

老马老婆:

“是老马朋友,再答应他老婆一件事。”

严老有:

“你说。”

老马老婆:

“大姑娘十六了,到你家做媳妇。”

严老有一愣。老马老婆:

“我脸上麻,姑娘脸上不麻。”

老马老婆走后,严老有老婆笑了:

“两块大洋,买个媳妇儿,值。”

严老有兜头啐了老婆一脸唾沫:

“她这是送媳妇儿吗?她把全家都送来了!”

又摇头:

“老马一辈子没心眼,我也小瞧他老婆了。”

又看刚翻拆的西厢房:

“全是这房给闹的。”

老马老婆的意思,现在是十月,离腊月剩两个月,年关前把喜事办了。喜事办可以,但喜事办给谁,严老有却有些犹豫。从年龄讲,应该办给严白孩,可他现在在口外;从对家里的贡献讲,应该办给严黑孩,西厢房有一半是豆腐钱。严黑孩这些天也有些骚动。这天五更鸡叫,严老有起身去茅房,发现院里月光下有一个人影,忽高忽低,把严老有吓了一跳。走近看,原来是严黑孩,正一个人在那里练拜天地。磨房里,小毛驴正一声不吭地拉着石磨,在磨豆子。他不拜天地严老有觉得应该先给他娶媳妇,他私下一练严老有火了。严老有上去踢了他一脚:

“王八蛋,大麦先熟,还是小麦先熟?”

遂决定先给严白孩娶亲。可严白孩在口外,两千多里,怎么告诉他呢?正巧第二天村里路过一个驴贩子。驴贩子是河南人,姓崔,带一个伙计,要到口外贩牲口,路过严家庄,天晚了,在村里打尖歇宿,住在东家老万的牲口棚里。晚上,严老有到东家牲口棚去看老崔。揣了一方豆腐,拿了两根葱,提了半瓦罐红薯干烧酒。驴贩子老崔的伙计在牲口棚支了几块砖,上边放了一口锅,下边烧着火,正从口袋里倒出两捧米煮饭。地上铺着稻草,稻草上铺着铺盖,老崔正躺在草铺上,手扣着后脑勺看槽上的牲口吃草。他的头一转,严老有发现他长着一对招风耳。给东家喂牲口的叫老吴,老吴是个哑巴,平日讨厌严老有的嘴老在说,看严老有进来,瞪了严老有一眼,扔下拌料棍走了出去。严老有也没介意。倒是驴贩子老崔看到严老有进来,手里提着吃物,吃了一惊,从草铺上坐起身,端详严老有半天,说:

“不熟。”

严老有:

“我这人好朋友。”

老崔晃着招风耳笑了,指着做饭的伙计:

“这是小刘。”

小刘是个矮矬子,脑袋圆乎乎的,对严老有一笑。看上去倒是个憨厚孩子。严老有让小刘将豆腐加小葱拌了拌,拿过两只小碗,就在草铺上与老崔喝酒。酒过三巡,严老有开始说话:

“听说大哥要到口外贩驴?”

老崔点点头。

严老有:

“既然是去口外,小弟有一事相求。”

老崔止住他:

“先别说这些,请问大哥属什么?”

严老有:

“属龙。”

老崔:

“你属龙,我才属鸡,你是大哥。”

严老有笑了:

“既然是老弟,就算当哥的求你一件事。”

老崔:

“好说。是不是想捎回来两头毛驴?”

严老有摇摇头:

“不捎毛驴,就是想捎一口信。”

老崔:

“啥口信?”

严老有:

“我那不成气的大孩,在口外劁牲口,老弟到口外遇到他,让他赶紧回来。十八了,该成家了。”

老崔笑了:

“原来就是这事,好说。”

这时做饭的小刘插言:

“口外可大了,哪里正好遇到他?”

严老有对老崔作揖:

“那就麻烦老弟寻摸寻摸,事很急呀!”

伙计小刘又要说什么,老崔用手止住小刘,对严老有说:

“一下找不着令郎,我可以先找山西口音;找着一个山西人,就找着了所有的山西人。好说。”

严老有敬了老崔一碗酒:

“一看兄弟就是常在外边混的人,比当哥的有见识。他叫严白孩,左眼角有一大痦子。”

老崔:

“什么时候让他回来?”

严老有:

“年关之前,一定要赶回家,女方等着。”

老崔将一碗酒一口喝下去:

“放心,绝误不了事。”

严老有也将一碗酒一口喝干:

“再路过严家庄,这里就有你一个家。”

这天晚上,严老有和老崔都喝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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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朱氏(二) 
刘震云 


老崔家住河南济源府。老崔他爷是种地的,老崔他爹是个卖盐的,到了老崔,开始贩毛驴。老崔贩毛驴不是独本生意,他有两个好朋友,一个老蒋,一个老邢,三人合股,由老崔来跑腾。由河南到口外,走走停停,去时两个多月,来时赶着牲口慢,得三个多月;一年十二个月,也就能跑两趟。伙计小刘是老蒋一个表侄,跟老崔学贩驴已经两年了。老崔原来是个爱说爱笑的人,但常年在外贩驴,就顾不了家。有一年年关回来,老婆早跟一个货郎跑了。虽然老蒋老邢又共同给他张罗了一个老婆,新娶的比跑的还年轻,但从此有人的时候老崔 
也说笑,没人的时候爱一个人闷着头想心事。老邢对老崔说:

“要不你歇两年,我来跑吧。”

老崔:

“还是我跑吧,惯了。路上还好些,老呆在家里,更闷。”

老崔今年四十一岁。人一过四十,性子就变坦了。伙计小刘才十七岁,性子急。两人赶路的时候,老崔爱半下午就歇宿,小刘爱催着再赶一程:

“太阳还老高呢。”

有时赶着赶着天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冷又饿,没个去处,老崔就骂小刘:

“你爹死了,急着奔丧!”

小刘便笑:

“叔,夜里出路!”

第二天一早,老崔和小刘告别严家庄。老崔肩上搭着褡裢,小刘肩上扛着铺盖和小米,严老有又送他们到十里之外。过了一道山梁,前边就是长治境,老崔对严老有说:

“大哥,回去吧。”

严老有学着文词儿:

“前边山高路远,兄弟多保重。”

将一坨豆腐交给小刘,又嘱咐老崔:

“你侄子那事,千万别忘了。”

老崔:

“放心,年关之前,一定让他回来。”

那时中国农村还不兴握手,两人在山梁上,对着拜了两拜。看着老崔和小刘向山下走去,越走越远,一直到变成两个小黑点,严老有才返回严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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