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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已乘鲤鱼去-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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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烟消云散。沉和觉得璟有一种魔力,能与他心灵相通,因此她总是在那里迎接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九月,璟去接优弥出狱,才知优弥早已因为表现良好,在三个月前刑满释放了。璟站在监狱铁门门口,一时间觉得十分恐慌。她半年来的消失,一定令优弥很失望。优弥一个人,她走出这大铁门,面对外面太过宽阔的天地,会是怎样的心情,她又去了什么地方呢?璟知道,以她今天的名气,优弥想要找到她,并不难。璟一直等,而优弥却一直没有来。
十月,璟在这座城市最大的书店签名售书。那天,璟的读者排起很长很长的队伍。他们夸她美丽,夸她随和,他们把丰盛的赞美,最真诚的礼物都送给她。他们都要求和璟合影,请璟帮他们写几句祝福的话。她未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得到这样多的爱。
璟在人群的围簇下觉得有点呼吸困难,这些天,她感到很疲惫。璟在签名间隙恍恍惚惚地向后面排队的人群看,她就看到了优弥。
瘦小的优弥肚子已经隆起,整个人胖了许多。璟惊讶万分,曾经那么孱弱的一个女孩,此刻竟然洋溢着母性丰满的辉光。她穿着一条肥大的咖啡色灯心绒背带裤,一件圆领的杏色毛衣(她还是这样喜欢这些淡柔的颜色)。但是衣服看起来很旧很脏,像是很久没有洗了。她的头发这一次终于留长,但是质量很不好,她把它们全部拢起来,扎在脑后。但是头发却很稀少,并且枯黄。她的皮肤亦变得很糟糕,脸上竟然有这样多的斑。她还这么年轻,却皮肤浮肿得厉害,眼袋凸起。
璟静在那里,手中的笔还悬着,看着优弥缓缓地跟着人群向前挪动,觉得她每一步都是艰难的。璟几乎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搁下手中的笔,缓缓地站起来,看着优弥。优弥已经看到璟在看她,但她只是淡淡一笑,示意璟先坐下。她什么都变了,但那眼神却是旧模样,像是在抚慰璟,让璟不要激动,不要失态。她不会离去。
璟看到优弥的眼神便平静下来。一直以来,都是如此。然而这眼神却被忘记那么久。璟于是慢慢又坐下,一个个签字,直到优弥来到她的面前。优弥把书递给璟,璟埋头就在她的书上写:
“给最爱的优弥。”璟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优弥。
优弥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请问我可以对她说几句话吗,很快,马上就好……”优弥格外小心翼翼地征询许可,璟连忙对一旁维护秩序的工作人员说,她是我的好朋友。工作人员这才点点头。优弥于是又向前走了几步,她站在了璟的面前,只可惜,她们之间仍旧隔着一张桌子。优弥一直对着璟笑,璟却变得更加难过,她抓住优弥的手臂:“我去接你,你已经不在了。对不起……”璟的声音哽咽。
“傻瓜,别哭呀,那么多人看着你呢。说什么对不起啊,你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优弥温柔地对她说。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现在住在哪里?你搬过来与我一起住好吗?”璟叠声说,但她一低头,就看到了优弥隆起的肚子,她知道也许都不可能了。
“璟,听我说,我们必须长话短说。有那么多人在等着你签名,你瞧他们多么喜欢你啊,我可不想成为大家的敌人。”优弥仍旧笑着,和声细语地说,“我来这里看你,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多么高兴看到你这么好。我也要让你看到,我很好。这对我就足够了,真的。我想以后的日子,我们还是会归于自己的世界,我们不需要再见面,只是想着对方在另外一个地方生活着,并为她祝福,这就足够了。”
“不见面?为什么?”璟惊愕地看着优弥,但优弥一脸坚定:“璟,我在你人生里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件大事情已经做过。从此我们的人生便没有交合,而我的人生会变得如寻常人一样平淡。我现在非常满足于这平淡,我不想走进你的世界,尽管我知道它也许很丰富。可那不是我需要的。你也是,不必来迁就我,不必背负照顾我的责任。如果你是为了报恩,那么你就错了。我们之间的情谊,倘是可以来来回回欠了再还这样计算的话,那它又与世间用金钱、权利来衡量的交情有什么分别呢?当我遇见你,我把我自己分成了两个,一个是激进、跃跃欲试的我,她像个顽皮的小女孩儿;另一个是甘于平淡和奉献的母亲,就是现在的我。我早就把我的‘小女孩’交给你管了,她跟着你,给你鼓劲儿,可能也令你更加冲动。总之,我把她交到了你的手上,与你合成一股力量。你的任务是好好抚养她,带着她去见识更大的场面,体会更大的成功。我的责任是照顾好我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璟,你那么聪明,你肯定懂得我说的这些,对吗?”优弥的话令璟无可反驳,璟面对这个有一千一万个对不起,有满心的心事要说的人,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水仙已乘鲤鱼去47(2) 
  
  
张悦然 


优弥转身离开,再见也没有说。璟看到有个男人站在不远的地方迎她。那应当是她的丈夫,看起来很老,并且很邋遢,穿着青蓝色的夹克衫,里面露出没有完全塞进裤子里的白色衬衣。男人看起来并不面善,他在那里等得已经有些不耐烦。而优弥身体不方便,走得已经非常慢。优弥走到他的面前,他亦不去扶她。优弥又回身看了璟一眼,似乎在告诉璟,她很满足。对于这不够完满的生活,这和少女时的幻想相去甚远的事实,她的确很满足。她微微一笑,宛然是少女时俏皮娇憨的模样。


水仙已乘鲤鱼去48 
  
  
张悦然 


优弥最后一次出现并道别之后,璟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好像越来越快,并且她感到很多散落在天涯的人,又都浮现出来。十一月的一天,璟忽然接到医院电话,小颜割腕自杀,正在抢救。在她随身的物品中发现一只本子,上面记着璟的地址和电话。
璟怀着复杂的心情,来到小颜的病房,小颜已经变得非常瘦,比从前还瘦。她已经脱离生命危险,可是非常虚弱,两个眼窝陷得可怕,颧骨突出,疾病和贫穷夺去了她的美貌。医
 
生说,小颜精神受到很大创伤,身体亦损耗,她才早产过不久,怎么经得起这样的折腾呢?璟愕然。她感到她在逼近一个事实。璟来到小颜的床边,俯下身子,问小颜:小颜,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小颜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是璟,表情变得十分冷酷。她没有办法用力,可是她在恨。她一字一句地对璟说:我恨你。你说我是骗子,我害死了小卓,那么你又是什么呢?你害死了我和小卓的孩子!你见死不救。我曾那样地哀求你,希望你听我说完,可是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听。你为什么那么绝情?我们一起相处了那么多日子,难道你真的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吗?如果我是有心要害小卓,我会一直留下来吗?我会坦白告诉你我骗了你们吗?我会情愿留着小卓的孩子在大街上流浪、乞讨,也不回去向“大哥”道歉,请求他们再收留我吗?为什么人不能多一点点怜悯和理解呢……小颜说得太用力,忽然发不出声音,她不得不中止。
璟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小颜充满仇恨的眼神。她很想说对不起,可是觉得这几个字实在太轻了,她不想用这样几个字作为一种归还,她宁愿欠着小颜的,用以后的时间来弥补,她希望以后能一直照顾小颜。但她亦知道,让小颜接受这份道歉有多难。
小颜又冷森森地说:倘若你真的是因为气我骗人而这样做,也就罢了。可是你不是。你是因为妒忌,你是因为你没有得到小卓的爱……
璟心如刀绞,可是她知道,小颜是对的。她那么恨小颜,为什么?因为她心中还在怨着小卓,怨他为了一个骗子,就背叛他们十年的感情。她是因为妒忌,因此不能宽容。璟背过身去,捂住脸无声地流泪。而她身后小颜如女鬼一般絮絮不止地说:
但是你是失败的。小卓至死都很爱我。他去救我的时候,已经知道我骗了他,可是他仍旧那么拼命地去找我,要让我回到他身边……而你呢,你有没有想过,小卓在那么危急的时刻,为什么不去问你借钱?因为他知道你会恨我,你会诋毁我,你会把我赶走……他不允许你这样做,他害怕你伤害我,所以他宁肯到处筹钱,也不肯去找你……
这些话字字都像钉子一样凿进璟的心中。可是它们都是事实。她的小卓在最后时刻,生命危在旦夕的时候,却放弃了来向她求救的选择。因为他那么爱小颜,他要保护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她。至死方休。
小颜说完这些字字充满仇恨的话,好像轻松了许多,她慢慢地睡着了。医生说,小颜被送进医院的时候,身边有一个两三个月大的婴孩,已经断气好几天了。可是小颜还是紧紧地抱着那个孩子。小颜一直在街上流浪,睡在天桥底下,随身的行李只有一只书包——璟认出是小卓生前最常用的书包。她慢慢地打开。
里面全都是小卓生前常用的东西。因为下雨而渗进了泥浆和烂树叶,那些东西变得污秽而恐怖:那只记着璟的电话的笔记簿、小卓最喜欢的一张摇滚CD、小卓做过的一只小型雕塑人像( 应该是小颜 ),此外璟还发现了那只他们一起养的猫。那只猫已经死去很久了,身体浸在那只书包中的泥浆里,已经开始腐烂而她不舍得扔掉……还有他们家养的金鱼,死去了的,亦被她这样当作宝贝收藏……璟一阵眩晕,只觉得这一幕太惨烈,几乎令人窒息。
璟重新站在小颜的床前,看着这个充满了仇恨的女孩。璟不知道还要过多久,才可以平复她心中的仇恨,她亦深知,这样身负仇恨的女孩何其危险。可是她不能不管。她要好好照顾小颜,尽她所能地长久。

  
   
   

水仙已乘鲤鱼去49(1) 
  
  
张悦然 


与此同时,曼在桃李街3号过着窘迫拮据的生活。那郑姓男子已经生病很久,瘫痪在床,曼根本无法守在家里面对这样一个残废,伺候他。她只是给他请来女佣,然后便自顾出去会朋友,打牌逛街。她向来懂得给自己留条后路,然而这一次却只是顾了自己贪欢,疏忽了。姓郑的男人没有熬到秋天便死了。这倒并不能令曼伤悲,做孀妇亦不是第一次,何况婚姻对她早已名存实亡。然而问题是,郑姓男人早有准备,悄悄把自己所有的财产都转给了在美国的女儿,又把房屋抵押卖掉,没有给曼留下半分钱。以此作为对曼的报复,可谓狠毒至极。
 
曼从律师打来的电话中得知这消息的时候,尚穿着黑衣佯装悲哀地给丈夫置办丧事。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确疏忽了,她以为人人都像陆逸寒那样良善。她在葬礼上忽然发作,用钥匙打碎了丈夫的遗像的相框。她掉身离开。
曼刚回到桃李街3号,便有房地产公司的人上门,要她尽快搬走。曼怎么亦没有想到,她亦有离开这里的一天。
曼站在她和陆逸寒曾经的卧室外的阳台上,环视这房子,忽然觉得这里甚是危寒。陆逸寒死在这里,郑姓男子死在这里,这里现在又要逼走她。可是现在的曼,却不是二十几年前的曼,甚至亦不是几年前的她。她终于老了,她没有能力和力气再去征服一个崭新的男人的心,而现在她又没有房子没有钱了,她要怎么活下去呢。曼伏在阳台的栏杆上恸哭,心里想,难道这一切真的是报应么。
这一天,曼又收到了丛微寄来的信。事实上,自丛微回国,便每隔几个月给陆逸寒寄一封信。她只是说,希望能得到原谅,亦希望陆逸寒能够来与她见一面。她没有贸然去寻他,因她不知小卓乍然看到她会怎样。她虽神志有时恍惚,然而却知道曾给小卓带来的伤害,所以她必须退到那条线后,再也不能莽撞地打搅他们的生活。而每次的信自然都落到曼的手里,曼拆开看一眼,便撕毁它,从未在意。然而就在这一天,她看了信,仍是寻常内容,丛微说,如果你原谅我,希望你能够来见我一面。这一次曼又想丢掉信的时候,忽然瞥见信上的地址。她愣了一下——地址在城郊一个不为人知的镇子,倒也没有什么奇怪。只是那一刻她忽然想到,也许她可以去找丛微,从丛微那里想办法要些钱来。
曼立刻为自己有了这样的闪念给予了鼓励——是啊,她一直都看到这信封上的地址,却没有想过要去找丛微。直到这一天,她什么都没有了,急需钱,才想起要去找她。但这也许是上天给她辟开的一条新路——曼向来相信天无绝人之路,每一次,她必能寻到出路。
曼按照信封上的地址去找丛微。当她发现,按照信上的地址找到的是一幢医院的时候,非常惊奇。因着惊奇,她一定要进去看一看。她便进去,又依照门牌号,找到房间。然后她看到的,是一个憔悴邋遢的中年女子,坐在背光处把玩一支圆珠笔。曼很吃惊,她猜想自己一定是找错了,便要转身离开。然而再去看那女子,曼忍不住轻轻试探地唤了那女子一声:丛微?
那女子非常惊恐,倏地转过头来,惶惶地看着她,问道:是你叫我吗?我不认识你,我不认识你……
曼本是无心地叫她一声,却没有想到她会回过头来。曼至为吃惊——眼前这个女子竟然是丛微!天,她是不是在做梦,这个住在疯人院黑暗房间里的消瘦干瘪的女子,就是著名的大作家丛微!待她仔细看那女子的眉眼,又觉得那女子的眉眼的确与多年前她从报上看到的有几分相似。一时间曼百感交集。但她令自己尽量保持安静,缓缓地对丛微说:你是听错了罢,我刚刚经过,没有叫你。
丛微已经仓皇地缩到最里面的墙角,不停地颤抖,一双恐惧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曼。
曼走出精神病院的大门,心中有说不出的激动与兴奋。她想,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这便是上天给她开的道路了:竟然让她知道了如此大的一个秘密,丛微原来就躲在这里。曼对于丛微,有着说不尽的恨意:从离开陆逸寒,再到陆逸寒死去,又到郑姓男子死,一分钱不留给她,这一切她想起,觉得罪魁祸首是丛微。倘不是丛微的阴影仍然在桃李街3号,仍然在陆逸寒的心里,曼便不会如此没有安全感,不会如此匆忙急迫地想要找寻一条出路。是丛微,她显得那么强大完美,成为曼心中的阴云,于是她才渐渐选择了这样的路。倘不是有丛微,曼想,她自己现在大概还是陆太太,坦然自在地在桃李街3号住着。
曼多年来对丛微又妒又恨,今日看到丛微竟落入这般田地,不禁欣喜,觉得心头轻松了许多。她转而又想到,这样的大秘密,倘若卖给报社,一定能得一笔钱。而此刻她最需要的,不正是一笔钱么?曼慢慢地笑出声来,上天永远都不会怠慢她太久。
没过几日,便出事了。
丛微的事是先从一家著名报纸的一篇独家全版重头新闻开始的。新闻披露了著名女作家丛微不为人知的故事。璟虽已经知道丛微在精神病医院,可是看到那新闻的时候仍旧惊得说不出话来。
报道上说,经过多处寻访丛微和陆逸寒当年的同学、朋友、邻居,甚至还有丛微那素无往来的嫂嫂,亦在重金的诱惑下,愿意与广大群众“分享”这个秘密。记者们甚至去国外探访,至此,他们集齐了一份丛微不为人知的生平。

  
   
  

水仙已乘鲤鱼去49(2) 
  
  
张悦然 


二十一年前,只有十九岁的丛微孤身一人来到北京,投奔她在一次旅行中认识的男子陆逸寒。那个时候丛微的写作道路刚刚开始。她不顾家人的反对,从家里逃出来。陆逸寒当时恐怕亦没有想到这个在旅途中与他产生过情愫的少女竟然是这般义无反顾。丛微从此与陆逸寒生活在一起,并开始写作。可她身处异乡,孤身一人,又在写作中遇到很多挫折,因此变得精神脆弱,情绪不稳,常常暴怒,又常常摧残自己。后来她与陆逸寒母亲产生口角,陆母不久便郁郁辞世,陆逸寒非常伤心,决定与丛微分手。丛微伤心欲绝,离开了陆逸寒的居所
 
,然而却没有离开这座城市。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怀了陆逸寒的孩子。据说,丛微之所以决定生下这个孩子,是出于对陆逸寒的报复。为了这种报复,她在那一年吃尽苦头,可是由于她一直情绪起伏不定,常常悲伤痛哭,又酗酒抽烟,这些都对腹中胎儿十分不好。七个月后,丛微早产,生下一孱弱的男孩。丛微抱着男孩回到陆逸寒住处,她把孩子交给他,并对他说,他是我在你生命里留下的痕迹,怎么抹也抹不去。你看到他,便会想起我。丛微就这样转身离去,随后出国。但此时丛微已经精神异常,此后漫长的在海外的生活,她的病一直时好时坏。而陆逸寒面对这刚刚降临的生命非常难受,这无辜的生命就这样因为仇恨而来,他决定永远不告诉这个孩子他是这样来到人间的。于是他从小便告诉这个孩子,他的妈妈早已不在人间。陆逸寒为此远离所有朋友隐没了一段时间,声称自己去长途旅行。因此大家以为这是他与旅途中结识的女子生下的孩子。几乎没有人知道小卓是丛微的孩子,只有丛微的哥哥一家,因为丛微曾亲口对他们说出这个事实,并且明确了她的动机就是报复。
……
又一个真相。璟看完整个报道,握着报纸的手一直在发抖。她立刻抓起电话,打给沉和,她听到沉和的声音的时候,就哭了出来:
沉和,我想,我想……小卓应该是丛微的儿子……
那边一片安静,只是听到沉和的呼吸声,良久,沉和才说:我也刚刚看到报纸。
可是都已经来不及了。沉和,如果我能够不因为妒忌,对小卓这样决绝,我能够多关心一些丛微,跟她静下心来好好地说说话,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也许他们有机会相认的。可是现在,他们再也不可能相认了,永远不可能了……小颜恨我,因为我没有照顾小卓的孩子,现在丛微也会怪我,因为我没有让她和她的儿子相认……璟失声痛哭。
算了,璟,你不要这样自责。你应该知道,丛微对于小卓,并没有多少感情,他只是她报复陆逸寒的手段。她也许并不想与小卓相认。沉和声音亦十分低沉,轻轻地安慰着璟。
可是小卓想啊。沉和你知道吗,小卓多么希望能见到他的妈妈。他一直有一种很奇怪的直觉,他一直相信他的妈妈活着,并且总有一天会回来。他说给我,我并不相信。可是我敷衍他说,我会陪他一起等,等到妈妈回来……璟泣不成声。
璟,如果你是小卓,你在刚刚与丛微相认之后猝然离开,这算是一种恩赐吗?这有什么分别呢,这样的相认没有爱存在,它不过是一个真相。真相总是用来令活着的人生生受折磨的事情,比如你因为小卓孩子的事情受着自己良心的谴责。然而一个真相对于必定离开人间的人来说,还重要吗?死亡是一件很轻很凝重很空灵的事,我们应该让死去的人少背负一些东西上路。
怎样能让死者少背负一些东西?璟渐渐安静下来,茫然地问。
就像盖棺下葬一样,把那些和他息息有关的东西沉下去,埋起来,不再搅乱它们,不要再把死者搅入任何纷扰。然后等时间来把这块土地重新压平。听我说,璟,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痛苦来自于什么?来自对死者的念念不忘。你的潜意识总是提醒自己,他对你曾重要,你不可以忘记他。因此你不肯把所有这些有关死者的,归入泥土。当再有什么事情触及他时,你就会把自己搅进去,甚至选择折磨自己,因为这样,你认为自己至少没有忘记他。可是这并非死者想要的——至少,如果是我要长长睡过去,我只是希望一切静下来,盖着的泥土被压平,再没有人动,令我觉得很安全。
璟觉得沉和说得非常正确。一直以来,她都在刺激自己即将麻痹的神经,因为她害怕就此忘记了曾经那么深楚的感情。可是这于她,是一场折磨,于死者,是一次打搅。

  
   
       
 
        

水仙已乘鲤鱼去50(1) 
  
  
张悦然 


璟还未来得及去好好地探望丛微,丛微的事便一石激掀起千层浪。大小报纸都是丛微的追踪报道,不断有人去精神病医院采访丛微,偷拍她的照片。照片上的丛微,正在目光呆滞地端着碗吃一碗米饭,她仍旧穿着那件灰色长褂子,头发凌乱枯黄。亦有她缩在墙角的,用她那惯常的惊恐目光,充满怨恨地看着镜头。他们亦从丛微房间的字纸篓里找到丛微写的凌乱片断,研究丛微残缺的记忆里是否有小卓等等。他们不断地论证,探讨着丛微的故事。比如丛微什么时候精神开始崩溃,而她的小说,是她在理性状态下完成的,还是或多或少的疯
 
癫中……他们频频去疗养院“造访”丛微,问长问短。丛微把门窗关好,缩在房间的角落里惊恐地大叫。他们中比较有耐心的,便会一直守在门口,而没有耐心的,甚至会粗暴地把门窗砸开,要求丛微回答他们的问题。他们似乎确定丛微身边再无什么亲人,便这样残酷地欺负她。
每一天都有新的证据,都有新的发现。整个疗养院终日鸡犬不宁,成为好多小报记者的驻扎地。不仅丛微,其他精神病患者的生活亦受到极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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