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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戏讲茶唱门歌:江南旧事里的小民风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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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蝈蝈在夜晚。事先,“叫子哥哥”用竹篾编成一个个宝塔形状的小笼子分发给我们。天黑透后,爬满瓜蔓和扁豆藤的篱笆架上,有许多蝈蝈叫声如潮。“叫子哥哥”带着我们打电筒循声找去,一捉一个准,放入精致的小笼子里。次日一早,我们把小笼子托在掌心里,看着里面肥肥的、绿绿的时不时叫几声的蝈蝈,煞是开心。有一次我们捉到一只拳头大的小刺猬,养在一只纸版箱里,每天喂一些瓜菜给它吃。为了验证大人们说的刺猬咳嗽声很像老头儿,我们就给小刺猬喂浓盐水,听到小刺猬被齁得连续咳嗽的时候,心里却并未生出怎样的快意。后来,我们把小刺猬带到原先那处墙根下放了。

蝈蝈最爱吃南瓜花,还有就是红辣椒,嫩嫩的玉米粒也为它所爱。当蝈蝈在胖臌臌的青毛豆上啃出一个小小的残缺时,太阳升高了,“叫子哥哥”已卖完了他每天一篮子的油条,回到我们中间,看我们做作业画画。有时,他会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拳头大的葫芦仔,用我们的削铅笔刀掏空内瓤,再镂成小巧碧透的蝈蝈笼。听“叫子哥哥”说,蝈蝈以长腿宽背为上品,喂食前,最好先放出来遛一遛,否则爪趾容易僵死。蝈蝈吃饱了特别爱叫,随着它头部那两根黄褐色细长呈丝状的触角上下抖动,声音显得嘹亮而兴奋。暮色降临,天井上方的星星初现,朦胧的老屋里飘浮起蝈蝈的鸣叫声,特别有着神秘的色彩。

到了深秋,蝈蝈不叫了,一只接一只离我们而去。华清池晕黄的灯笼晚上挂出来,那门洞后面朦胧水汽的深处,有一个小小的忙碌的身影。

一入深秋,侉三就来了。这个季节里侉三不再帮人淘井了,侉三扛架梯子上了房,清扫落在瓦沟里的那些枯枝败叶。尤其是那些亮瓦,被清扫之后,屋子里一下亮堂多了。侉三像一只灵猫一样在屋脊上走来走去,却不会踩破一块屋瓦。

对于精练而简约的侉三来说,要想上屋,并不见得一定要借助于梯子,他可以瞅准某个能搭手的地方,平地纵身一跃,抓住了一根伸出的木头或是抠住了一条砖缝,一个引体向上,就上去了。有时,见他抱着一棵树噌噌噌几下一爬,再横着一荡悠就站到了屋檐上。侉三在我们眼里是神奇的,我们常愿把侉三想象成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高人,你看他用细细的竹竿一点,嗖地蹿上了屋顶。在屋顶上行走跳跃,如履平地,特别是从屋头上跃下的那个动作——手中的竹篙竿往下面一点,轻轻地一跳,便稳稳地落在地上……那才真叫一个了得!其实,侉三就是侉三,黑黑瘦瘦的一个人,甚至还有点尖嘴猴腮的样子,只是他说话带点硬硬的侉音,眼里也比一般人有更多一层光亮。

镇上高高低低都是那种徽式的房屋,马头墙,小青瓦,年代一久,瓦沟里就特别容易堵塞上尘土树叶和鸟的羽毛,还有一些椽子檩条陷落,或者瓦片碎裂了,就得找侉三来翻瓦。特别是在夏天到来之前,这项工作一定要做好,否则,一场雷暴雨,瓦槽沟里流水不畅,就会倒灌瓦缝,屋子里淅淅沥沥四处漏水。

翻瓦又叫捡瓦,本是瓦匠顺带着干的活,但瓦匠有时太忙,难请到,而且需要“捡屋漏”的人又多,所以才有了兼职的翻瓦人,都是因为有着需求量较大的市场促成的。哪一户瓦要翻捡了,托人代信给侉三。侉三赶来周遭看过之后,当即跟主人讲清须到窑上购来多少新瓦,并立即着人去办理。到了约定的日子,侉三就会带来三四个人。通常是两人上了屋顶,把瓦一行行揭起来,一人站在房檐边的梯子上接,下面还有个二传手,把接下来的瓦一扎扎一垄垄摆放整齐。待一座房顶梁檩的骨架全部露出来,侉三就用一把扎紧的竹丝条将灰尘杂物全部清除掉,歪了的檩条扶正,烂掉的椽子换下来。下面的人把瓦一垛垛递上来,再开始重新盖瓦。盖瓦跟在田里插秧一样,盖一溜向后退一溜,屋上全都盖满后,还要把瓦棱、屋檐重做,住新建平房的人家还要求侉三在瓦脊两头做点花样出来。侉三把麻筋剪断掺在石灰里搅拌,抹在房檐、枧水槽的缝口,干硬后非常坚固,这事他可以一个人独自做,一般一个晚上就干完了。

侉三领人在悬空的屋脊上翻瓦,弯腰撅屁股,头顶上少不了太阳暴晒,自是十分辛苦。主人一般要免费供应茶水、香烟,中午晚上两顿荤,然后再结算费用。工价一般按房子的面积以及补盖的新瓦数量计算,泾渭分明,清白明晰。夜晚酒后,侉三他们几人揣了工钱,衣服搭在肩上,在酒力的引逗下,哼着一些小调,胡乱扯着下流笑话,披一身月光,腿高脚底地往家走……工具袋子里有限几件铁器在屁股上哐当哐当撞击着,走出很远的地方,声音仍是那幺清晰。

侉三还有一份兼职:帮人扫烟囱。饭店和食堂的烟囱应及时清除,否则油烟污垢会附粘在烟囱壁上,温度达到一定程度,烟囱里蹿出明火,弄不好就会出事。澡堂子和水罐炉子上的烟囱也要常扫,即使是普通人家的那些不高的烟囱,到了腊月里更要通一通,清除掉附在烟囱壁上的积灰,增强通道效应,灶膛里大火烧起来呼呼响,火舌才会无比欢快地舔着锅底。也有人家自己掏烟囱,稍不小心就踩错了地方,把屋顶踩出个窟窿眼。特别是那些年长日久的老屋,即使是大晴天,揭开瓦,下面的檩椽却是湿腻腻的,一脚滑出,人栽到地上,会跌个半死。一般说来,通烟囱一年也就是在冬腊月份进行一次。侉三干活卖力,不会使奸,可以在一天的时光把半条街的烟囱扫完。

镇上人要形容某一个人长得实在太黑,不会说“黑得像非洲的人”,而是说“就像从烟囱里爬出来的那幺黑”,或是“黑得就像扫烟囱的”……可见,烟囱同黑确实有着脱不了的干系。侉三手里拿着一根两三丈长的竹竿,竹竿上用麦梗扎成如掸灰用的鸡毛掸子。他把袖口、领口和裤脚口全都扎起来,头上套一顶马虎帽,只露一对眼睛在外面。尽管如此,掏一次烟囱下来,摘掉马虎帽,还是满脸漆黑,鼻翼两边积满厚厚一层黑灰,两个鼻孔塞满了烟尘,在眼睛的位置上,只有两只眼白在眨呀眨的,头发不能碰,一碰就带起一阵灰雾。

有一次,我同姐姐一道去西街粮站买回当月配给的大米。营业柜台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漏斗状贮米桶,拉起底部的手闸,大米就像水龙头出水一样流淌到搁在磅秤上面的米斗里;称足分量后,营业员就叫顾客用空米袋套在柜台外的出米口上,大米顺斜面滑进袋子里。我们走出营业厅时,正好看见侉三扛起一包大米,踏着坡度不小的一块跳板上到了漏斗状贮米桶前,打开袋子口把米倒了下去。一包大米二百市斤,侉三扛在肩上看不出有多少吃力的样子,走跳板时甚至不用手去扶,可见其平衡功能极好,我暗暗佩服。

这侉三,到底做着多少份兼职呢?

老吴有五十多岁,个子高高的,眉宇很清朗,能言善谈,身份为镇郊的菜农,又是一位职业倒马桶的。每天清晨,街巷之中,家家户户沿着墙根一溜儿摆出马桶,伴随着“嘎吱”“嘎吱”的板车声和吆喝声,新的一天就此醒来。“倒粪哪——倒粪哪——”这拖着粪车一声声吆喝的人,就是老吴。早年没有公厕,人们解决排泄问题,全靠马桶。尽管马桶有盖,是封闭的,但也必须每天处理一次。

马桶为统一的圆柱体,腰微鼓起,上面加了一个坐圈,有一个圆形的马桶盖。马桶盖中央一般雕刻有两个相对的凹槽,方便用手扣着掀盖子。过去小孩子去理发,发型单调,经常是留着中间的头发,剃光四周,俗称“马桶盖”。因为马桶重要,所以新娘子陪嫁必有一只崭新的大红漆的马桶,由一个最机灵的小孩子挑着,里面装着花生、红枣和糖果。

每天早上,老吴粪车的最终点,便是停在我们巷尾的空地上。巷子里各家各户就有人睡眼惺忪地趿着鞋拎了马桶出来,有些人家则是前一晚睡前就将马桶放在家门口,老吴将那些马桶一只只拎到粪车前,掀底倒进粪车里,然后再拿到稍远处长满芦苇的荡子洼里,用一个篾把子麻利地洗刷干净后,再放回各家门口。老吴刚开始从跛腿老刘手里接下这活时,怕弄错,就按地址顺序给马桶一只只排队,后来时间长了就分得清了,各家的马桶总有不同的。有的马桶,斑驳的红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浅褐色的木头,一眼就能看出年数很久了。老刘腿跛不能拉车,他的职责就是每天早上守着几只大粪桶,当那些家庭主妇们纷纷拎着式样不一的马桶走向偏僻的空地时,老刘就一一从她们手里接过桶,揭了盖,一手提环,一手托底,哗地倒入粪桶中。倒完了,他就走人。约在上午八九点钟,从镇郊走来几个手拿扁担的人,将粪桶挑走。后来,除了蔬菜队,周边一些农业生产队也都想染手我们那条巷子里的粪水。每天天不亮,农民肩挑粪桶走入街巷里,左手斜抱一把长长的剥去皮的白麻秸,边走边把麻秸碰在粪桶上,那哗哗响声就是舀粪倒马桶的信息;有的则长声悠扬高呼“舀粪来——”,这是上门挑粪的“晨曲”。甚至有更远处的生产队摇着粪船泊在河堤下,到学校、店家、居民家去收了粪,小心翼翼将粪桶挑过堤埂,上跳板倒入粪船。那一船要装几十担,一路划去臭气远扬,苍蝇随飞,对蔬菜队来说的确损失不小。

跛腿老刘适应不了竞争,就换来了大个子老吴,粪桶也换成粪车,算是先进了一大步。粪车具有灵活的流动性,能上门服务,而且老吴还能代刷马桶,之后,是将桶口朝下斜扣在墙根一字排开接受阳光亲吻,每只桶底上又都斜撑着一只圆心拧开的桶盖,远远望去十分壮观。老吴倒马桶还有个好处,就是延长时间到每天上午十点钟,即使有人睡懒觉过了头也能赶得上。老吴专心一意等在那里,就同我们天南海北地乱扯。每到年底,老吴就换了一辆板车,拉来几车铺床草和大白菜什么的,送给我们那条巷子里的人家。

蔬菜队派老吴来当此大任,堪称用人善谋。也不知老吴先前是做什么的,反正就是觉得这人真是满肚子一二三的学问,脾气好,什么人都能搭识,而且问什么他就给你答什么,不论大人小孩子,都能同你拉呱。比如,从他口中,我们知道了上海人把马桶叫“夜来香”,我们跟他学会一句话:“倒马桶,倒马桶,你是一个不夜桶……”我们还知道了粪蛆叫五谷虫,是一味中药,兔子拉的屎叫望月沙,蝙蝠粪叫夜明砂,都是中药材的名字。老吴问我们喝没喝过一种叫“金汁”的中药?我们摇头。老吴诡秘地一笑,告诉我们,“金汁”就是人粪做成的,清热解毒效果最好。老药铺里做“金汁”,把新鲜的大粪装入罐子里埋入街心大路之下,十年后取出,渣滓尽化,臭秽全无,只剩得一罐微黄的清汁……还有马勃牛溲都是中药,牛溲,即牛撒尿拉屎而成的草,即蛤蟆叶子车前草的别名;马勃又叫屎菰,还有一个名字叫马屁菌,专长在脏地方的菌类。这都是最微贱最不值钱的东西,“马勃牛溲君受用,何须开口出而哇”——这句是老吴的原话,我们只能略懂大意。老吴说,清朝官兵吃鸦片打不过洋人,就想馊主意,弄了许多马桶装满粪便顺海漂过去,让洋人的军舰沾上“秽气”吃败仗。洋人初一见黑咕隆咚一个个圆头圆脑的东西漂过来,以为是水雷,吓得不轻,一阵炮火打过去,马桶四分五裂,臭气熏天,一个个捏着鼻子气都出不来……我们听了,先是龇牙咧嘴,接着又一齐抱着肚子大笑。

有一年冬天,老吴拖着粪车来倒粪,身边还带了一个十一二岁和我们个头相仿的孩子,说是他孙子。那回他孙子帮他拎马桶,哪知没走几步,马桶的铁拎环突然掉出来,粪水泼在身上,还是我拿来衣服给他换下的。老吴连说我心肠好,将来有大出息,说替他家吴空仓感谢我。老吴就是跟别人不同,喊自家孙子也是连带着姓氏,总是“吴空仓”“吴空仓”地喊着。

有一次我们问他,老吴照例又给我们讲了一大套道道来。那就是“吴”是个特别的姓氏,姓“吴”的人名和姓要反着拧才好,比如你名叫“福寿”或是“旺财”,姓张姓李,“张福寿”、“李旺财”都行,但姓“吴”的人带上姓就是“吴福寿”、“吴旺财”,那就是既无“福”无“寿”又无“旺财”了。依此类推,他的孙子“吴空仓”,没有“空仓”当然就是“满仓”了。

一天,老吴给我们讲了一段解放前发生在某地的一桩关于“粪战”的趣事。起因是当局为建成首善模范区,未经通报街坊,就强行拆除了街头一间被认为有碍观瞻的茅厕。男人可以随便找个地方拉开即撒,女人可就受苦了,蹲坑没处所,马桶无处倒。于是,愤怒的女人们结伴相邀,左手提桶右手执刷,冲上街头,与警察发生大战。并请刀笔先生写成讼状,在街头贴出:“拆了茅厕,填了窟窿,奶奶不能绝食,太太仍要出恭。存货尚待出销,新货更要安置。不经同意,就将茅厕拆除,显系独裁,足见区街放肆!暗鸣则臭气熏天,叱咤则香风满市。案关人道,原来自有主张,事属女权,岂可绝无表示!于是三声号令,一个指挥,持桶盖以为藤盾,揭刷把而作军旗……在福星门展开战线,转如意街准备合围。满桶黄金,当街便倒;漫天红雨,到处齐飞!娘子军声势浩大,夫人城壁垒森严。师直而壮,奏凯而归!莫以为纤纤弱质,倒请你试试雌威……”

不久,就是“文化大革命”了,再见着老吴来时,仍然每天拉着粪车,只是粪车到了位置时,他需从车把头拿出一个纸牌挂在胸前,立在原地“请罪”一小时。那纸牌上写的是“历史反革命、坏分子吴安定”,“吴安定”乃是不得“安定”呵,那名字上打了个触目惊心的朱红的大“×”!

第十五章 昌保子的脚汗精华

昌保子姓丁,自小打巢湖跑到江南投奔几个堂叔,跟堂叔学打竹帘子,一辈子没成亲。早先轮流在堂叔家吃住,三十岁后,才在街尾搭着那棵歪颈子老枫杨树自建了两间土坯小屋,算是有了个安身的处所。昌保子中上等个头,蒜头鼻子横阔脸膛,宽肩厚胸,有一把力气,性子却是极好,一年到头总是笑眯眼乐呵呵地给人家出力气帮忙,比如张家做房子,李家劈柴疙瘩,赵家抬老人出殡,第一个喊来的就是昌保子。昌保子说话结巴,听人说百货大楼摆出五元六角八分一瓶的茅台酒,就跑来看稀奇,营业员走过来问买不买?昌保子脸一红,挠着头说:“我买,买,买……”营业员就把酒从柜台里拿到他面前,“买,买……买不起哟……”昌保子已给憋得满脸通红。人家问他:“你常常这样结巴吗?”他回答:“不,不,不经常……只是讲,讲,讲话时才,才这样……”昌保子馋两口酒,但喝到一定量时,就自己帮主人将酒收起来,任是再劝也不会喝高了。

那时,每到初夏,街头巷尾便能看到一些打帘子的人。他们自带芦苇、毛竹等材料,现场编织成芦苇帘或竹帘,给你家门窗遮挡太阳。打帘子时,寻块空地,先用两个人字形木架支在两端,木架间横置一根细圆木,总是趿拉着一双破力士鞋的昌保子打下手,站在圆木一侧,把绕在坠子上的麻线等距离地布放在圆木一边;然后按量好的门窗尺寸,选择出的粗细均衡而结实的芦苇秆,或是以毛竹劈刮出的细条,一根根依次用麻线交替编织。编成后的竹帘,也可以当场染成黄绿各色,或刷上桐油,以增强美观耐用,并能有清凉感。最后,昌保子在某个堂叔的指挥下,在门窗上端装好竹竿框架,将帘子系在竹架上,并用一对木葫芦装在竹架横竿两端,以拉动绳子升降和收拢帘子。这种竹帘苇帘,价廉物美,如果保护得好,当年用后,收藏起来,到第二年还可以用,所以很受人们欢迎。这也确立了昌保子的职业身份。

有一天,昌保子和堂叔给人家打好帘子,要挂到窗子上去。昌保子说:“叔,这窗,窗框……有,有有点松,我,我我去屋里面把着,你,你在屋外死,死劲勒……”堂叔点点头,等昌保子进屋上了窗,就站凳子上去勒绳子。昌保子在屋里喊:“你勒,勒,勒……”堂叔就用力勒了一下。“勒,勒,勒……”堂叔又用力勒了一下。昌保子咬着牙大声喊道:“……你勒,勒,哎哟,勒我手了……”堂叔噗地笑出声,骂,结舌子,好好的话都给你说得脱皮烂骨!

夏天一过,就不再有打帘子的事可做了,但到了初冬,却又是昌保子最忙碌的时候。镇上家家晒菜洗菜,最后上大水缸踩。大凡脚上气味重——俗称汗脚的人踩菜,菜饱吸了这脚汗精华,最入味。昌保子一年到头穿双从来不洗的破旧力士鞋,脚臭有名,加上身量重,又肯下力气,便天天晚上被人家请去踩菜。那菜缸肚大腰圆,通常都是半截埋在地下,码一层菜撒一层盐,人站缸里转圈子踩,棵棵都要踩到踩透贴。一缸菜层层叠叠踩下来,到最后压上那块薄板陈年老渍石,通常快到半夜时分。主妇先打来一盆热水烫脚,再端出一大海碗香喷喷的荷包蛋泡锅巴充作夜宵,并当着昌保子面挖上一大勺白花花的猪油搁进碗里。男主人则在一旁用吃饭碗倒出小半碗烧刀子酒,昌保子将洗好的脚甩一甩水,套进臭气熏天的破力士鞋里,抬眼望望主人,憨憨一笑,说声“那我我,我就不不客,客气了……”,端碗一饮而尽。再捧起那碗漂满油花的荷包蛋泡锅巴,风卷残云一般呼哧呼哧吃下去。最后,满意地抹一抹嘴,将一件打满补丁的夹衣拎过来搭在肩上,起身出门,回他歪颈子老枫杨树下的小屋去。白晃晃的月光下,街沿上结了白花花的霜。

于昌保子而言,踩菜的活没有一点市场意义,全是尽义务,谁叫他生来就有一双比别人臭得多的大脚板哩。但在我们那里,昌保子踩的菜就是品牌,刚从缸里掏出来时,颜色深隆金黄,老远就透过来一股诱人的腌菜香,掐一小片茎叶放嘴里,那咸中微酸的浓醇味……嘿,要多耐嚼就有多耐嚼。那时有人家小孩哭闹不止,只要扯一点这咸菜塞嘴里立马就收效不哭了。假如有人要推荐馈赠给亲友,便说:“我家这菜是昌保子踩的,要不要带点回去?”一听是昌保子脚下杰作,被问的总是迫不及待地点头:“要,要,要呵……”

要是刮痧子,就到镇子后面的三星桥找余师母。余师母的老头子,解放前在太湖无锡那边的乡下当过什么农桑劝导先生,所以身形瘦高、说一口吴侬软语的余师母身上总是有一股清凉的桑园的气息,六十多岁的人,收拾得清清爽爽,腰板竟然一点不塌。

夏秋之间,街邻们有谁因感受风寒时邪疫气,出现头痛脑热、腰肌劳损、落枕痉挛什么的,有人找根泰大爷拔火罐,有人怕吃那打火印的痛或是火罐不便治疗的,便哼哼唧唧地赶来余师母家,让余师母用刮痧板蘸刮痧油反复刮,直到刮得一点不哼为止。余师母的刮痧板是由水牛角制成,有点像长方形的书签,边缘钝圆,抓手里沁凉的。余师母家堂前放着一张凉床,背部刮痧便趴到凉床上取俯卧位;肩部刮,就脱去上衣坐在长条凳上取正坐位。刮拭后会出现青紫色出血点。也有时,余师母出门在外,正巧碰上有人发病,而身上又没带牛角刮痧板,就会向人要来一枚铜钱蘸水或油刮患者的胸背等处,看着那刮过的皮肤充血发红了,患者痛苦多半会减轻不少。

如同根泰大爷不同寻常的高明之处会走罐一样,余师母的绝招是扯痧,即是用手指将患者一定部位或穴位上的皮肤反复捏扯,直扯到局部出现淤血为止。操作时,余师母以拇指指腹和食指第二指节蘸冷水后,夹起一块皮肉,向一侧拧扯,然后急速放开还原。有时也用拇、食、中三指指腹夹扯皮肉,反复地向一个方向拧扯,以所扯皮肤处发红出现红斑为止。什么时候该刮,什么时候该扯?余师母说那要视情形而定,无病也可扯,扯拉时,疼痛叫唤,但扯后周身松快舒适。余师母刮痧从来不收人钱财,但你要是带来一些时鲜菜蔬瓜果或用毛巾兜的几个鸡鸭蛋什么的,她则会很高兴地收下。

余师母声音好听,这些潜质被人发掘出来了,却是常给人请去喊吓。那时,小孩子有个头痛脑热或伤风感冒什么的,老人就说是受了惊吓,把魂给弄丢了,所以就要把魂给喊回来。喊魂的仪式通常是在日暮傍晚进行。一般是由家中或亲戚中的女性长辈牵着孩子来到一些有标志性的地方,比如水塘边、老树下、老屋宅旁,认为小孩子的魂是最易在这些地方弄丢或迷了路。后来不知打从什么时候起,这喊吓就由余师母专做了。于是在苍茫暮色中,余师母的拖长了的声腔响起:“小宝子——哇——侬在水边在树下给吓骇了——记得回家啊——”那个随在身后的小孩,在长声呼唤中便一次次应答着:“嘎(家)来啦……”“记得回家啊——”“嘎(家)来啦……”余师母一边柔声呼唤着,一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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