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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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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是的是的!唱得好!
好了。我们开始引人注目。开始接受领导的接见。开始在各种农村文化活动竞赛中获得大红奖状。看看,我给孝感文化馆带来了什么啊?我说的“很快”, 就是这个意思。省文化厅马上就注意到我们文化馆了。也就马上注意到我了。都知道我是一个武汉姑娘了。知道我是武大毕业生。知道我是一个小才女。在孝感小县城那是屈才了。现在到处都急需人才啊!事情就是这样,调回武汉的可能性,就是很快就出现了。这是因为,我有足够的聪明才智,而现在已经是需要人才的时代!
我的创作灵感被激发出来,我也需要更大的成绩来表现自己,我到处走访老乡。我流连在董永公园寻找灵感,我在老柳树下托腮想象七仙女下凡的情形。不久,我就新编了话剧《新天仙配》,由孝感县剧团演出,场场爆满,大获成功。去省里调演,震动了省文化厅的领导。他们表扬我更深刻地挖掘出了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孝文化。我在全省文化系统声名鹊起。接着又编写了话剧《等待小猪倌》,《菊花出走之后》。这两个剧本,都被我们省文化馆的《说唱艺术》杂志刊登了,他们还给我发了62元钱稿费!稿费!天啦!我把这62元钱,缝制在一个红布袋子里,缀上一束流苏,作为吉祥物,高高悬挂在蚊帐里头,我每夜都要看着它,含笑入睡。省话剧团的人问我是否愿意调到他们那里做编剧?我喜出望外。我故作深沉地回答:我得考虑一下,因为省文化厅和省文化馆也想要我呢!
“很快”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就是你的聪明才智一旦显露,立刻就引来了方方面面的瞩目。省里几个单位的人事干部,都有人来,查看我的个人档案,找董馆长调查我的平时表现。董馆长每次都说:叶紫啊!我给你说了几箩筐的好话,将来调到了省里,可千万不要忘记了我哟!我说:“不会的!不会的!”这种感觉,不就是很快吗?
在叶祖辉的授意下,我努力学会夹着尾巴做人。天才最大的毛病是恃才自傲。啊!注意!把我骄傲的小尾巴紧紧夹住,任何场合都要说:我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首先是有县委的好领导,再就是有我们馆长亲自辅导修改剧本!最后还多亏我们全馆人员的集体努力(叶祖辉语录:小人不可得罪!)。我馆一共八人。八个人我都团结得很好。我还放下架子,主动下乡,与两个宣传员一起,顶烈日抗严寒,挨村挨户刷写标语(把党和国家的某些政策,用标语的形式进行普及教育,比如:计划生育是国策,违反国策是犯罪!少生孩子多养猪家里才能富!移风易俗、推行火葬、火葬光荣!上环结扎,人人有责!)。
大家都认定:叶紫马上就要走了。在我走乡串户的时候,老乡们一定要送我一只老母鸡。因为不定哪天,我的人说走就走,肯定来不及到村里告别,这只老母鸡,就是我们贫下中农的一片心意了。将来我们去武汉看你,你不要假装不认识我们乡下人啊!我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叶紫是那样的人吗?
《所以》 婚姻生活
我来到孝感以后不久,关淳就赶到了我处。他居然见面就把我扑倒在床上,强行亲吻,还企图做男女之事。这简直是太荒谬了!我当然不答应。我的门板单人床也不答应,它立刻就轰隆一声散架了。
董馆长应声而入,大为惊骇,一把扯住关淳的领子,把他拖出了我的房间。起初关淳还暴跳如雷,叫嚷“你这个乡巴佬!你没有权力干涉我的婚姻生活”。很快,他就领教了我们乡巴佬的利害。董馆长是一个相当有经验的基层干部,他根本不听人嘴里说什么,只信任法律文件(户口)、组织给个人记录的档案和生活常识:我的户口依然是学生户口(叫你们有本事开后门啊!),学校在我的个人档案上填写的是未婚(叫你们只是为自己跑分配啊!),我是自己拖着自己的行李独自来报到的。人家这明摆着是一个小姑娘嘛!一个姑娘能够随便被说成是媳妇的吗?你这是侮辱女性!
关淳愤怒地喊起来:叶紫!你说实话呀!
“天地良心!”我更加愤怒。我哭喊起来。“我的实话就是:你是一个小流氓!是个苕货!你的所作所为,你的卑劣行径,全部都说明,你是一个无耻的苕货小流氓!你给我滚!”
我们的放映员也奔过来了,个个摩拳擦掌。在董馆长的一声号令之下,把死活赖着不走的关淳,一顿拳打脚踢。赶快滚吧!不要以为你们城市人可以在我们乡下耀武扬威为所欲为!你这个小狗日的胆敢再来,我们保证打死你!
关淳屁滚尿流地回武汉了。
几天以后,我收到了关淳的来信。我的老天爷啊,关淳的字写得这么差!好像是一个小学低年级学生。文笔就更加糟糕了,他几乎不会使用任何成语,都是简单的大白话。还错字连篇,把“我向你道歉”写成了“我向你道赚”。我们孝感文化馆的宣传员,小学毕业生,写在猪圈上的美术字,那水平,够当关淳的教练了!真丢人!真丢人!假如当初关淳不是在东湖游泳池跳水,而是在农村的猪圈上写标语,那就好了!我怎么也不可能对这种文字水平的人产生好感和冲动,就算他是皇帝的儿子,也不会。
我本来是不打算回信的。可是我实在忍不住想羞辱他一下。他在我面前一直高高在上,却原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认真地写了一封回信。我字迹娟秀,文采斐然,采用的是现代派小说那种绕口的长长的翻译句式和语气(让你长点见识吧!看看什么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生!):正如那天我被你姐姐扫地出门以后,你并没有及时追赶我一样。现在你也可以如同我一样有志气,在滚出了孝感之后就再也不要回头找我了。你的来信辞不达意到了我完全看不懂的地步,真的我非常惊诧你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踏上社会之后,我才深刻认识到自己的幼稚无知,才认识到自己是怎样地被别人利用了自己的善良和天真。我希望你有勇气告诉我你和你们家是真的喜欢我还是弄假成真半假办真亦假亦真?当然,我以为你完全可以不必理会一个只是县城户口的女孩。从此。永远。而时间,自然会医治我身心遭受的可怕创伤!
关淳没有回信。我相信他看了我的信。就凭我这样的文字水平,他也够无地自容了。他哪里还有什么勇气写回信呢?
大约过了二十来天,一辆小车开到了我们文化馆。关春挽着她母亲,从小车里出来,两个女人脸上堆满假笑。她们告诉董馆长,说她们是我的亲戚,特意看望我来了。我也满脸堆上了假笑,“哦,我好想你们啊!”
我真的很想她们。我正等着她们呢!我要看看到底谁熬得过谁?可惜关淳没有来。他不敢。他不是一个男人!不过来两个女人也可以,两个女主谋!今天你们让我讨回公道。
馆长一离开,房门一关,她们立刻变脸了,表情是这样狰狞。中年妇女关春说:喂,你看到了,尽管你这样欺负和羞辱关淳,我们还是给足你脸面,让你装成黄花闺女,装成一个道德品质很好的女大学生。但是,你不能害人!不能就这么拖着我弟弟。你必须跟我们回武汉一趟,把离婚证办了,把自由还给他。
“哦,是吗?这是怎么说话的呢?什么叫必须?”——叶紫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叶紫了!
还是老女人有经验,懂得看人看气势。我叶紫还是害怕你们的模样吗?
关春!你不要说了!叶紫,我请你好吗?我,白发苍苍的老母亲,亲自来请你回武汉一趟,好吗?事到如今,过去的恩恩怨怨,也都不要说了。既然是你首先提出不要关淳,加上你们又没有结婚,那就把离婚手续办了。不然对你们两人都不好。你也要尽快开始新的生活,交结新的朋友。
“谢谢!您就不要黄鼠狼给鸡拜年了!免得我鸡皮疙瘩直起的。”
叶紫!你怎么是这样狼心狗肺的一个人呢?我妈妈这样哀求你,你怎么是这样的态度?当初你住在我们家里,一个七旬老人,把你当菩萨一样供着,你就没有一点良心吗?
“那么请问,结果呢?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你们为什么突然扑上来把我当作菩萨供?又突然把我弃置如敝帚?世界有无缘无故的爱吗?”
《所以》 第二部分
《所以》 第四年春天的一天
事实是,你们利用了我,你们欺负了我,你们欺骗了我的父母!你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儿子留在武汉市!你们犯法。你们偷偷开出结婚证。既然你们有门路开出结婚证,就去开离婚证啊!为什么离婚证一定要本人签字?你们不是可以凌驾于法律之上吗?哦,你们也有行不通的时候吗?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再侮辱我,再轻视我,我就绝对不签字。反正我已经被你们害了,我已经流放在乡下了,我还能差到哪里去呢?反正我还年轻,你们家儿子比我大几岁呢!我豁出去不嫁人了,他这辈子也就别想再找女人了!你们无耻!你们臭气熏天!你们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啊!
我把包袱打开,东西抖了一地(你们谁也不许动,动一动我就不签字!)。我操起早就准备好的剪刀,提起布料,剪得七零八落。玉镯子,扔地上,砸坏它的砖头也早就准备在屋里了。我把玉镯子的残骸包起来,掷还给她们。拿去吧!我是不要你们的臭东西的!你们可以毁掉一个人的自尊,我就可以毁掉你们虚伪的面具!
关淳的母亲,显然在强咽自己的泪水。关春气得两眼冒烟,喉咙深处发出那种破沙锅的声音,咆哮还是呜咽?请不要强咽泪水,在我面前哭泣吧!
她们的嚣张气焰被我彻底镇压了。
我觉得自己的气也撒够了。
事情还能怎么样呢?
于是,我也就返回了武汉一趟。在某个时间,出现在某街道办事处。关淳全家上阵,包括姐夫钱老师,他们如临大敌。瘦弱的我,一身缟素,目不斜视,默默地,迅速地,飞笔签字,然后将钢笔甩开。关淳,这个曾经在我身上快活颤抖的小丑,此刻委琐不堪,躲避着我锐利的目光,在他的救命文件上签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名字。显然他们又是找的熟人,又在开后门,办事员鬼鬼祟祟,故意回避与他们说话,却根本没有索要双方单位的证明。这就是说,关淳在单位申请的房子依旧有效,他马上就可以偷梁换柱,找一个女人顶替我,连家具都是现成的,绝不中断快活的颤抖,青春啊青春,宝贵的时光。宁可忘恩负义,宁可过河拆桥,也要确保快活的颤抖。畜牲!
红色的结婚证被收了过去,发放了一张白色的纸片。姓名。公章。去你妈的吧!我接过纸片就把它撕碎了,再把碎片洒向天空和大地。然后,直接奔向长途汽车站。
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很快离开孝感。董馆长却被调到省里去了。
我一直以为董馆长已经是一个老头。一直没有看到他也是一个舞文弄墨的文学爱好者。一直没有想到,一个土生土长拖家带口的孝感老头,在朝思暮想不择手段地往武汉市调动。更是一直以为他那么热情地接待省里下来的人,只是他的工作,他在竭力为我说好话,甘当伯乐和人梯。而他在公开场合听任我歌颂他亲自修改剧本,仅仅只是满足一下虚荣心。董馆长实际年龄三十七岁,他走了我才知道的。我一直以为他五六十岁呢。这是常识性的错误!哪个泥巴腿子,不想变成城市户口?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啊!哪个业余作者,不想变成大城市的专业作家?这也等于一步登天啊!为了这个目的,谁还和你讲客气!讲道理?讲道德?讲良心?
心情一败坏,灵感就远离了。生活里就只剩下悔恨,沮丧和颓废了。新的流行歌曲层出不穷,满天飞舞,迅速窜红的小歌手(大约叫程琳吧?),在县城百货大楼的大喇叭里,用悲腔反反复复地叫喊谁也不懂的闽南语“酒干倘卖无”,我不再动情,农民们也已经失去了新鲜感。农民们还是想看戏,还是想看《小寡妇上坟》,《秦香莲告状》,《七仙女配董永》。我再也无法提笔写剧本。请你们滚开一些。女声合唱队解散。都快快嫁人吧。时间立刻变得漫长难熬。冬天的西北风刮个不停,我的塑料薄膜窗户寒风嗖嗖。蜷缩在被窝里,脚板冰凉,脚后跟却红肿肥大,这是冻疮。床板上再垫一捆稻草再垫一捆稻草。夏天,酷暑难当,茅坑的蛆虫长出了长长的尾巴,纷纷爬行到我的房间门口(为什么呢?)。他妈的,拿农药来!到处洒满六六粉!杀不绝赶不尽的苍蝇和蚊子啊!猪圈附近的屎壳郎,灶台周围的鼻涕虫,小河边的蚂蟥,都是非常可怕的虫虫,我害怕这些小虫虫!我患了疟疾,冷一阵热一阵,死灰色的嘴唇,蜡黄的脸,云里雾里,头昏眼花。奎宁!我需要吃奎宁!漫长的三年啊!
原来,事物都是有辩证法的。武大毕业算狗屁!小姑娘完全不懂社会的辩证法!当我把坏事变成了好事之后,没有把握住机会,就会死搬硬套地假装谦虚谨慎,但是,又还不懂得卑躬屈膝,更不懂得请客送礼。此外还有尺度!在什么场合应该表现董馆长(无人的场合啊!),在什么场合应该表现自己(有领导的场合啊!)。我,却在任何场合都表现了他(以为他就会感动,就会尽快促成我的调动)!我活该!我把好事又变成了坏事。叶紫,自己抽自己嘴巴吧!
意外发生之后,为了补救,我一趟一趟往省里跑。我逢人便揭穿董馆长,告诉大家此人根本不会编剧。我们孝感文化馆所有获奖剧本,都是我独自完成的,与他毫无关系。可是,结果似乎更加糟糕。人家开始回避我和冷落我,好像我在说假话,在无理取闹。甚至,谣传四起,竟然有人说我精神方面出了毛病,闹得没有哪个单位再想调我了。都躲避我。都躲!社会!这就是社会!何止复杂呢!简直残酷!
在第四年春天的一天,天上下着毛毛细雨。我踽踽独行在孝感尘土飞扬的小街上,脚下一双黑面白边的北京布鞋,面目全非,拖拖拉拉,到处沾着牛粪渣渣。叶祖辉开来一辆解放牌卡车,不由分说,把我直接带回了武汉。
《所以》 一个落魄的老姑娘
11
在武汉这个庞大的城市里,道路有千千万万条,我的蹊径,只有一条:嫁人。还只能嫁一种特定的对象:军人。军人也还必须有特定的条件:正团级以上的军官。只有正团级以上的军官,他的婚姻配偶才够资格随军。
第一眼,就是一个交锋与较量:他怎么比想象的矮?她怎么比想象的还要高?我被遗憾狠狠打击了一下。惊喜却飞一般掠过他的眉梢。就这一瞬,我们心里都有数了。
挺住,姑娘!男人的个子并不等同于他的地位和能力。我知道。我知道。这个道理哪个姑娘不知道?没有道理可讲的是:男人的个子,是姑娘心中永远的痛(一米七五帅,一米八五盖,一米六五用脚踹。已经被我淘汰的苕货也都有一米八零啊!嗨!傻子!千万不能露馅!这是不可告人的私人秘密!千万!千万!)!
嗨!挺住! 保持端庄的坐姿!不动声色!不动声色!人贵有自知之明,我应该知道自己其实是什么货色。不错,禹宏宽也许只有一米六七(只是比我高出两公分,而我,难道终身不能再穿高跟鞋吗?),年纪也大了一点儿,他却是堂堂正正的未婚青年,他的将来如果展开,是纯洁的初次、初恋和初婚,洁白无瑕,闪闪发亮。我呢,虽说号称未婚青年,实际是一个冒牌货!一个女特务伪装的女共产党员!有什么资格挑剔人家的个子?何况禹宏宽的态度是稳重的,五官也并无缺陷,看起来并不丑陋(是啊!男人的个子就是比五官重要啊!),何况!禹宏宽是一个正团级军官!!!这是最最重要的条件!砝码!他倚仗这只砝码,挑选意中人一直挑选到了32岁!至今还是稳笃笃的。他已经知道我在挑剔他的个子了,他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慌和自卑。他那当阳老家的父母都急死了!他在当阳老家的两个弟弟都娶媳妇生孩子了!他还是岿然不动。他要求姑娘有文化、有理想、有事业心(暗指大学文凭吧?),要求姑娘性格温和,朴素大方,冰清玉洁(暗指处女吧?)最后,他还希望姑娘最好是高挑身材(矮个子男人的偏好),相貌清秀即可(不敢要求千娇百媚了吧?世上有那样的姑娘吗?)。可以这么说,从我的表面条件来看,禹宏宽要求的就是我了。我的要求呢?我没有要求,除了希望男人比女人高出一个头以上。我认为爱情首先应该是来感觉!是倾心,是一见如故,会心一笑,精神是首位的,与物质条件无关。对于那些开列具体条件寻找配偶的人们(通过媒婆根据条件物色),我可不敢恭维!不过,现在,我有一个迫切的要求,这就是户口回城!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啊!走投无路!那么我们不谈爱情罢了!
赶快避开目光,根本不看禹宏宽,只看禹淑荣大夫,眼中含笑,含敬意,含怯意,含羞涩。
恰如其分!我现在需要表现出恰如其分的礼貌,尊重和喜悦。含糊的喜悦感,鲜明的矜持(事先何阿姨王汉仙都再三嘱咐我尽量少说话!少说话!说话中少来成语!微笑!笑不露齿!)。一个含笑沉默的年轻女孩,总归让人心生好感。咱们这方是有预设方案的:首先要俘获禹淑荣大夫,女人总是更挑剔,尤其是文化程度高的女人,尤其今天又肩负重大责任,她的选择八成就是她表弟的选择。啊,悄悄地,不声不响地,把砝码移到我这边来。毕竟禹宏宽只是高中毕业生,而我是堂堂的武大本科毕业生。毕竟他的个子属于人们戏称的“三等残废”,而我高挑,清秀,朴素大方,冰清玉洁,还发表过剧本!毕竟他皮肤黝黑,粗糙,前额和眼角都有明显皱纹。毕竟!
啊!手心出汗了。心头压满了沉甸甸的遗憾。不用何阿姨王汉仙担心,今天我的嘴巴不会跑风,因为我根本不想说话。没有任何话可说。人是陌生的,具体情况却都已经由媒婆们串通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可以问答。
“叶紫,现在孝感怎么样?”禹淑荣大夫问。
我答:“挺好。”
“啊,多年前我去过的。孝感麻糖真是很好吃。”
没有问号,我不用回答,只须含笑相对。
“董永和七仙女的故事真的发生在孝感吗?”
“是的。”
“那孝感这个小地方还是很有意思的嘛。”
没有问号,我不用回答,只须含笑相对(我当然知道这个小地方多么有意思!否则我为什么要找个军官赶快转户口回城呢!)。
我表现得如此文静得体,一句唐突或者刻薄的疯话也没有,禹淑荣大夫还不满意吗?什么时候进入实质性话题?怎么样才能开始办理户口回城手续?几个人就这么傻坐着吗?都装傻吗?今天我们干嘛来了?
谢天谢地!人会饥饿!过四五个小时,人就必须吃饭。那么就必须在两三个小时之前,开始做饭。像今天这种接待贵客的家庭宴席,加上何阿姨这种十分好客的妇女,打肿脸充胖子,到处借票证买肉鱼,一定要做出八个菜一个汤,那就必然要早早开始进入做菜的过程了。
我深深感谢做菜的繁琐过程,为我大大解围,让枯燥尴尬的局面产生了微妙可喜的变化。
“禹大夫,你们坐,喝茶,继续聊。时间不早了,我和汉仙得进厨房了,人总要吃饭是不是?”
“何师傅,何师傅!你听我说。今天我们答应在你这里吃饭,已经是非常叨扰你了!我知道你这个人,好客得不得了,买了这么多菜。可是你身体不好,我是医生,我不允许你这样劳累!我有一个建议,既然都不是外人(听!意思出来了!),大家一起下厨,人人动手,能者多劳,个个都有表现厨艺的机会(变相考试!好狡猾啊!)。再说了,我们一边做菜一边聊天,这不是更加亲热(再次流露她的意思!),更加热闹吗?”
禹淑荣大夫一席话,博得众人的大大喝彩。气氛立刻松动,人人都活泼起来。何阿姨给王汉仙使了一个喜悦的眼色,王汉仙忽然会意了,也把禹淑荣大夫刚才的话,咀嚼出味道来了。啊!这是表态了呢!事情有眉目了呢!我的憨厚的好嫂子,以为别人看不见地用胳膊肘撞了我一下。我辛酸地笑笑。哦,我的何阿姨我的哥哥嫂嫂,终于把一个落魄的老姑娘卖出好价钱了!禹淑荣大夫在暗处看着我呢!啊,糟糕,我那无法掩饰的忧郁啊!
《所以》 丑陋都是同样的,美丽却各有不同
喂,宏宽,男子汉,主动一点,来干力气活。
好嘞!砍排骨,啊,我的拿手好戏!何师傅,是做红烧排骨吗?
是的是的。
看我的了,一寸半一刀,刀刀精确无误。
宏宽别吹牛啊,别来部队兵痞子那一套啊,今天这个日子非比寻常哦(听!这个禹淑荣大夫!再次借机肯定她的意思! 多会说话的女大夫!)
禹宏宽居然脸红了! 他不由自主地瞟了我一眼,脸红了。在场的三个媒婆都看见了,她们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成人之美是快乐的快乐的!王汉仙也不敢示弱:叶紫,来,帮忙洗豆腐。豆腐可是吹也吹不得打也打不得的东西哟,看我们叶紫多会洗豆腐!
得了嫂子!少说两句好不好?
啊呀叶紫——我的何阿姨要夸我了:不是我倚老卖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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