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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居的男人要离开-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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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下周跟你联系。”乔南星说。
柏宁说再见,却没有挂话筒。那边也没有,这个沉默的瞬间突然让她眼中充满了泪水。
“挂了吧。”那边说。她迟疑了一会儿,才将电话缓慢地按扣下去。
抬头,窗外是灰黑欲雨的天幕。电话间的人在雨前的慌乱中都四处散了,她一个人坐在空落的邮局大厅里。
雨滚滚而下,细小的冰雹击在窗台上。午后3点白茫茫的雨中柏宁充满了绝望的忧伤。她多想把她满怀的思念在这大雨中的电话里讲给他,可他能体会这大雨中的电话么?她怎么述说他才能懂她的意思呢?他会不会说我这儿有人,或我现在正忙,一会儿再打电话给你?如果她说邮局大厅里就剩我一个人了,这边的雨下得真大,那么他能明白她的思念也如这雨一般浓么?那个距他办公楼一公里却是他进出必经的转盘旁的绿楼想来都令她心跳。
她又慢慢按了那几个数字。如果接电话的人不是他,她就马上挂掉,她想。但是电话空洞地响着,没有人接。自己仅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为数不多中的一个,还是他此生惟一钟爱的女人?她对他的世界一无所知,他和她也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并且无从交流,她到底喜欢他什么呢?这个矮小瘦弱的男人。
乔南星来到公园的那个园子。他推开对开的雕花红门,爽凉之气立刻扑面而来。暴雨狂肆,如烟弥漫。院中柏树和檐下的橡皮树都随风摇摆,倾斜的雨使檐下的空地也渐渐湿了。他点了一支烟,默默地吸着,心中仍是狂乱的迷惑。他慢慢地回过头去,他永远忘不了婚礼上客人散尽柏宁出现的那刻。那个忧伤、美丽的女人一下子让他沉稳的心颤动起来。
后窗没有打开,百格窗外,竹林在雨中轻摇。“细雨和风,竹林中充满了神奇、亲密的声音……”乔南星曾看见柏宁的一篇文章中这么写,可他听不到那些亲密的声音。他来回走着,急虑、怨恨开始在心中涌动。“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他忽然想起中学课本里的这两句诗,好像并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意。他小学时领悟力就超群,但后来他中断了。如果他也能上大学,他和柏宁将能创造出怎样一个诗情的世界?他又想到了婚礼结束后柏宁出现的那一瞬,怀旧的空气开始弥漫起来。“醉意”是他想到的,他想象自己在柏宁所喜欢的琥珀色的酒中深陷。她迷茫却动情的眼神,充满渴望却冰凉的小嘴,以及迷人的话语都慢慢向他靠近了。
占有(27)
他现在还不想和她见面,他想等和马芳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俩人都同意离婚办起来不会很麻烦。他不能再带着马芳的影子去见她。雨中,他一个人躲开众人在这里尽情地想她,可是那些思念此刻滚动在心中却让他无法诉说。他想向她表达,他想象自己把手放在胸前,然后双手向外翻,他不停地想象着自己做着这个动作,像练习台词的一个演员。可那些话语怎么出不来呢?神奇的世界有好些他不明之处,但他深悟柏宁,她的牵引也使他向往灿烂世界背后神奇而无语的奥秘。现在,哪怕她只说她一个人,外面下着大雨,他就会立刻让自己的思念找到去向。他望了一眼桌案上的灰狐色电话,心中燥热。他想和柏宁无遮拦地奔跑在雨里,他只想对她说:我想死你了。
柏宁穿一件白底儿小黑花的短袖上衣,白色长裤,宽檐的草帽下是她披散的微卷着的长发。她向他笑着,明媚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
因为被撕掉的结婚证书,乔南星的离婚手续繁杂了一些,但也终于解决了。然而他觉得时机还不够成熟,他要带着她想要的最好的礼物向她求婚,他还想给她办一个文学作品研讨会和一次画展,这些秘密在他的微笑下浮动。
肖嘉亭虹河时代的预言和市里培育新的经济增长点的考虑使他突想出开发虹河沿岸旅游资源的念头。明惠市区及上溯七八公里这段河道有些不畅;想让虹河吸引游人,还原她应有的本色,沿岸三个化工厂、三个造纸厂、两个电镀厂、一个磷矿、及若干用土法冶炼的采金点都需整治,或搬迁或取缔。好在大规模的虹河治理工程已经展开。其实,乔南星也是通过治理工程才看到这个旅游项目的可行性的。这几天他还想到了特色旅游,凌汛过后,春季渔讯之时,他要“开河煮鱼”,他相信日益清澈的虹河水会把重唇鱼、槐子鱼等那些久远虹河的老居民重新吸引回来,就像清澈的水库能让白天鹅重新回来一样。这些他都是从明惠地方志上看到的,他总不能带着柏宁游虹河而对它一无所知吧;好多水域的旅游点都把旅游的最佳时光——晨曦初露和残阳西照时分错过了,他会在这点上注意。除此他还准备每月阴历十五、十六搞虹河的夜游。他今天与柏宁的试航就是这样。为了保证安全,除掌船的人外,他还请了两个有经验的船夫。
游船在渐落的夕阳中起航了。乔南星忘了自己以往的激情是如何一下子就冲向她的,今天,他倒是下了好大决心才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他感觉到他们断裂的过去又重新缝合起来。他感觉到了她曾受的委屈,它们汹涌地向他冲来。他接住它们,然后把它们抛到身后,他不想让回忆重新伤害她,他们要面对的是明天。他把她拉向船舷,落霞铺满了虹河,灰红的落霞。
乔南星亲自为她做了晚餐。在月光下他们面对面地坐下来。他们端起酒杯向对方示意了一下,谁也没说什么,就各自喝下去。月光下的虹河幽兰神秘,青草的浮香从两岸,从船分开水面的哗哗声中而来。乔南星不想讲话,他怕言语表达不出他的想法和真心;柏宁不能讲话,她怕一讲话就忍不住落下泪来。分离已清楚地写在她心中,而他却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她只能用微笑装点一切,她的笑容像星星在他眼中闪耀。
微风吹动了她的衣衫和长发。他起来,为她披上他的外套。她穿过他的衣服,在他和他太太的卧室里。她还穿过其他男人的衣服,那些她自以为与他们没上床就是纯洁关系的男人的衣服。无一例外,她爱上的男人都是一个个环境中最出众的男人,能左右环境的男人,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她同父亲一样深信祖父的失踪不是背叛而是掉队,但三个从五十二个人中生还的人都无法证明祖父曾被流弹击中,三个人还说亲眼看见在船准备靠岸的时候,在丝毫没有预料的敌人岸边的埋伏中,祖父在纷纷倒下的游击队员中站立。柏宁同祖母一样深信祖父不会丢下他那么深爱着的女人,那怀着他骨肉的女人。“他们怀疑他惟一的理由就因为他出身地主,”祖母说,“可地主就不能抗日吗?他怎么就是叛徒呢?”祖母用心中的深信不疑抗衡着人们对她的批斗。
“她爷爷是叛徒。”1979年春天一个傍晚的游戏中一个男孩子说,同伴们就对她叫“叛徒,叛徒。”相隔千里的时空是怎么把她祖父的消息传到另一个陌生城市的?她忘了那是当时还是以后所想的问题,但她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一下子就爱上了小兵,她的爱情从1979年的春天张开了翅膀,那时她9岁。“她爸是工程师,”那群孩子的头儿小兵说,“她爷爷不可能是叛徒。”于是他们的手臂又重新向她张开,而她准备向他们出击的拳脚放了下来。
在落日的余晖中柏宁想象英武的祖父一个空翻从船上跃起,但他功力不行,跃到了河里。“当时怎么就没人横空出世救他呢?”她想。省武术队在市少年宫物色人时,她挤了进去。一向民主的父亲没对她往与他希望的不同路上走发表什么异议,但他看到她填的那张报名表时大发脾气了。“你长着什么榆木脑袋?还想挨斗呀?富农?你怎么想出来的?谁告诉你的?”那是她考虑后才填的——报名表中家庭出身一栏。她总不能填上“地主”吧,而且据她所知,她家怎么也够不上贫农。她在惴惴不安中踏上了离家的路。“如果可能,给改过来。”临走前她父母说。她在自觉矮人一等中度过了10年集体生活,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富农”的出身。
柏宁醒来时发觉自己在乔南星怀里。
“你一夜就这么抱着我?”她问。
他说:“你睡着的时候真像个孩子。”
蕴蓄着蓝意的天空正从清晨的灰明中显现。柏宁洗漱的时候,乔南星又将早饭做好了。
他怎么这么殷勤?柏宁吃着小米粥、炸小鱼想,但是什么也挽留不了我这即将离去的心。他在外对我这么好,在家对媳妇儿也一样,也是滑入与情人不能分与媳妇儿不能离男人婚外恋传统的轨道中。而我将告别这一切,告别往昔混乱的生活,纵然我失去所有。
“鱼好吃吗?”乔南星问。
“香极了。”她说。
“昨夜他们捞上来的。”
“是虹河里的鱼?”她问,“不可能吧?我住在岸边的那些时候可总闻到河里的汽油味儿。”
“你再看看这儿。”
柏宁站起身,走出船舱。湛蓝的天空和极其纯白的云朵在她脚下游动。她以为自己睡多了,出现了幻觉。她抬头,白色的岛屿漂浮在蓝色的海洋里。柏宁的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触目惊心的蓝色的天空;她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纯净碧透的河水。她将目光投向岸边,没有一面镜子能把山峦透照得如此真实,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它就可以清晰地看清自己——姿容秀丽,青春勃发。
“把望远镜给我。”她说,就让自己的激动躲到他递过的望远镜之后。
占有(28)
船向前行着,穿过几座山林黑绿的背影然后向左,驶入了另一个河道。左岸林木邻水而居,在黄、绿之间尽显万千美色,右岸生长着红色低矮的灌木。灌木之后,她从望远镜中看到,是初秋开着白色野花有着黄色干草尚绿的平原,有白桦或独自或三两棵结伴地生长着。
“虹河其实有两个源头,”乔南星说,“一个是我们以前去过的楚阳山,一个是我们今天要去的落霞湖。”
他们是在下午到达的。柏宁又一次为大自然透彻、无尘的美感到惊愕。她脚边的湖水是灰白的,再往远是绿的,再往远是蓝的;绿色的山峦掩映着,洁白的云朵在山谷间飘动。她从没有见过这么盛装的山——绿得透不出一点儿尘土的色彩。怎么没带画笔,她想,真有好多年没画了。
她望了好久才走上岸来。烂漫的野花开满厚厚的地毯般的草地。她感觉到甜甜的清香,从草地,从水面,从对岸的山上吹来,沁人心脾。四周静极了,可以听到云朵用手指抚摸山峦的声音,可以听到水中鱼儿游动的声音,可以听到草间野花开放的声音。乔南星和柏宁在草地上坐下,等待落霞湖最美的时刻——黄昏落霞时刻的到来。
焦糊味裹着浓烟和喊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俩人回头,通红的火焰在离他们百米外的山林中流水般迅速蔓延着。
“着火了!”乔南星说,便对着未上岸的船中的三人喊。
柏宁不知所措起来,边大声地喊“来人啊,着火了!”边往出事地点赶。一个人抱着灭火器从她身后快步冲来,她以为是藏身在虹河水底的祖父横空出世了,但看到的是乔南星的背影。舵手和渔夫也拿着家什跑过来。柏宁从渔夫手里接过一个水盆便跟着他们跑。
“我只想烤一只兔子。”一个女孩坐在地上哭喊。
“哭有什么用?”乔南星对女孩身边的男人喊,“快让她往后撤。”
灭火器把火焰拦腰掐断了一截,但很快,它们又首尾相连起来。
“柏宁,”乔南星被烟呛了一下,他咳嗽了两声说,“快去找人。”
柏宁答应着向后跑去。她不知去哪里找人。她幻想着在虹河水底没有闭上冤屈双眼的祖父能够横空出世,便对着虹河喊:“救火呀,救火呀!”
落霞湖没有回应。
她又朝另一个方向跑。
她四面八方地跑着,喊着,但她未曾谋面的祖父没有回应。她摔倒在地上。不知她心爱的人此时是否已葬身火海,她挣扎着起来,她要与他一起。
是命运吗?她恍忽的脑中想,让我们领略这人间仙境然后让我们今生永不分离?
远处跑动的人影映入了她的视线。一个,又一个,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用盆从湖中舀水;他们用枝条和衣衫抽打火焰;他们把自己裹在浸湿的被子中滚进火里……
“快把周围的树砍了,”一个中年的男人喊,“造成一个隔离带。”
“砍树?”周围有人说,“就是大雪封山,家中断火我们也没砍过树呀?”
“不砍不行了,”中年男人说,“不造成隔离带就控制不住火势。”
“砍哪边的?”村民问。
中年男人用手指了指说:“往前50米,一圈儿,都砍。”
渐起的风像巨大的扇子煽旺了大火。
“谁做的孽呀?!”女人的哭声在浓烟中响起,“我在这儿活了50年都没见过起火呀。”火翻卷着,升腾着,好多人绝望地垂下手臂。
不用去西藏体验生活了,不用去寻找新的开始了,柏宁想,一切结束了。她把爱恨的目光转向乔南星。
“下雨了!”一个童声喊,“老天爷下雨了!”
人们伸出手,果然,沉重的雨滴落在臂上。接着,大雨铺天盖地下了起来。希望又重新回来,人们借着大雨终于把火扑灭了。
柏宁发现,不知何时村民们围站在他们同船5人的面前。柏宁看见,村民们静默的灰黑的脸和眼中的泪。
烤兔子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那个中年男人向乔南星走来,伸出手。
“他想干什么?”柏宁想冲过去辩争,却见中年男人把手放在乔南星的肩上,拍了拍他说:“年轻人,以后可得注意呀。”就转身走到村民中间。“雨太大,”中年男人喊,“先回家吧,明早6点在这儿集合。”
乔南星用臂揽过柏宁,对其他3人说:“咱们走吧。”
大雨把游船冲出了半里路,他们疲惫地找到它时,雨已经停了。
柏宁从不踏实的睡梦中一次次醒来。隔着木板,她隐约听见他同他们的低语声。临近4点时她终于决心起床了。乔南星早已起来。吃过早饭,他们就又上岸了。雨后的草地有些滑,他们便互相搀扶着。一轮明月渐渐淡下去,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打破山林的寂静。沾着昨夜雨和今晨露水的草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凉意传遍了全身。
“应该把焦糊的树桩都连根挖出,将整块地平整好,再重新载上树。”乔南星说。在微露的晨光中村民排着队到来了。乔南星用眼寻着,就走到昨天拍了他肩膀的中年男人面前。
“是不是大火烧的?”柏宁问同船的船夫,“他们这么破的衣服都穿上了?”
“不知道,”船夫说,“落霞湖村一般很少有外人来,听说这里特穷。这里人也死性,”船夫指了指后面的几座山,“这山石里都含金矿,谁都知道开发金矿本该就地加工,可他们怕对虹河造成污染,把矿石都运往外地卖,收益起码得减6成。我们村在虹河中游下去一点儿,村里有造纸厂、化工厂,虽说对虹河能造成一定的污染,但也不能眼看着全村几百人一直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啊。明惠搞虹河综合治理,听说要关我们的村办厂,那怎么行啊?村里投资七八十万块就这么打水漂儿了?早起乔经理说想把我们的村办厂迁移走,这,大伙儿还能接受。他还想出资重建这片山林呢。”船夫低声对柏宁说,“你同意他花这大头钱?林子又不是他放火烧的。”
占有(29)
乔南星有那么多钱,投身点儿公益也是应该的,柏宁想,马上想到了马芳,他的钱有人管。她向远处望去,看见面对乔南星的中年男子的脸上已涩涩地露出了笑容。
她又向后看去,阳光正漫过山坡,蓝天、云朵正从新的一天里诞生。她突然想起德国女画家加布里埃勒•;明特尔的自发绘画艺术——“我在穆尔瑙实现了一个突变——从临摹自然到感觉一种内容,从抽象化到提供一种萃取物。”她想起中国已故年轻诗人骆一禾的诗:“不要将我的痛苦夸大为惟一的悲苦/不要将我的创造归属我本有的天才/因为在穹顶上包含着万象的传说/因为在穹顶下流淌着众生的世纪。”她感觉到久违的激情又涌到了笔端。
“柏宁,你到底住哪儿呢?”她忽然听见他问。
她给了他一个地址。
乔南星拿花的手臂总不自觉地感到局促,长这么大他还从没有给女人送过花。他不停地把花藏在身后,以躲避行人的目光。终于,他站到了门前。他又整了整领带,感觉自己像个初恋的男孩子。
“你找谁?”从他敲门声后出来的一个老妇人问。
“大娘您好,”乔南星说,“请问柏宁在吗?”
“柏宁?”老妇人看了他一眼说,“她搬走好几个月了。”
“不可能吧?”乔南星说,“我前天还和她在一起。”
“也不知她怎么欠了人家那么多钱,有几个男人三更半夜总来砸门,催她还……”老妇人看着他说“她给我留下一张纸条说她走了,她房租预付到年底呢。”
乔南星说“谢谢”,颓丧得连花都拿不住了。他将电话打到省城记者站,那边说她早就辞职了。他又将电话打到北京,答案还是一样。
他还追问。
“我们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报社人事处的女人说,“她家庭成员一栏是空的。知道你是她亲戚,不然还不告诉你呢。你是她亲戚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呀。”
怎么回事?乔南星心想,我前天还和她在一起呢。他摸了摸头上的伤疤,不是做梦呀。那么她藏身在哪一处时空之中呢?!她不会是被马芳、马长远迫害致死而成了鬼魂?她一个亲人都没有?她从何处而来?难道她的到来只是为了给我启示吗?我眼中那个美丽、忧伤的女人是她的真身还是化身?怪异的想法在他脑中飞闪。
乔南星坚信柏宁真的存在过,并且很可能现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后悔不如早点把实情告诉她。她心中一定是绝望至极,可是他怎么一点儿都没有看出她准备离去的迹象?乔南星把他疲惫的身体放在床上。他净身出户把家留给了马芳,在公园的那间办公室里支起了单人钢丝床。床安抚了他疲惫的身体却不能让他飞转却有些麻木的头脑停息下来。他看见自己拉着柏宁的手从深深的庭院走过,粉色的花瓣像雨那样飘落下来,她笑着,在缤纷的花瓣雨中起舞。突然,几只灰黑色的大狗不知从哪里窜出,咬住他们。“快唱歌”他对她说,“快唱歌。”他怎么突然想起让她唱歌?他还没听过她的歌呢。他正疑惑,就见狗在她的歌声里松开了他们,静静地趴在地上。他的梦也把她松开,他睁开眼,没有狗,没有花,没有庭院,更没有她;他孤自躺在冰凉的床上,窗外夜暮已至。
配合政府的虹河治理工作,乔南星出资让中游的化工厂和造纸厂迁出;他还开展了全民宣传和义务劳动活动——把最美的风景还给自然。民众话语和行为日趋粗俗的现象也引起了乔南星的注意(其实是以前听柏宁说的),他赞助由政府设立了市民文明基金;针对明惠私人手中钱的再创造价值不高的问题,他还想搞“钱的最佳利用”成就奖,名字刚定,还不理想。
乔南星也亲自参加治理虹河的义务劳动。他没有坐治理小组的专车,而是乘坐公交总公司免费接送市民到工地的大巴。大巴在戴着绿色领巾自愿者的招手下停车。车上的人越来越多,他就把座位让给了一个少年。
乔南星右手高举,扶着扶手。他的手臂渐渐麻了,头开始发沉,脚下发轻。他知道他不会死去,也不会晕倒,努力着,可以挺在晕倒前玄惑、空虚的那刻,于是他就用力握着扶手,用力踩着玄惑。指尖麻硬,他把手从扶手上拿下,那些麻硬便与整个手掌相连并颤动起来,形成一个大范围的麻木,他整个身体,整个心灵,都立在这刻,直直的,硬硬的,神玄美妙。车终于到了。面对沸腾的工地和人群他的泪水不自觉涌了出来。他用力在人群中寻找着,他看到了方洁。他知道为治理虹河她也出了不少钱。但他最想见的日夜思念的柏宁没有出现在视野之内。
“我长得矮,我得站到台上去。”阶段治理总结表彰会开始时乔南星站到台上去,他蓝色的工装在西装革履的人群中乍眼。“对不起,刚从工地来,没来得及换衣服。”他抱歉地点一下头,看见人们亲切的眼光。他扫了一遍会场,失望地没有找到他深爱着的柏宁的目光。
冬去春来,乔南星还是没有一点儿柏宁的消息。他想为她组织一次文学作品研讨会的构想也因她的失踪一直耽搁着。到了6月,他决定召开这没有作者参加更能让评论家坦陈直言的研讨会,他通过在明惠文化节上认识的一位文化报的记者为研讨会请来了专家、评论家。
研讨会是在公园东北角那个庭院那间有着飞檐、雕花红门的屋里举行的。百格窗外,绿竹修静地立着,在灰蒙的天空映照下是湿绿的,灰色的小鸟鸣叫着飞上屋檐,或在细小的竹枝上沉沉地坠着。艺术之息在屋里吹拂。
占有(30)
“嘀嘀”,谁的手机响了起来。乔南星有些厌恶地左右看着。“乔总”,他听见小宋轻喊了一声然后用手指了指他,又指了指手机。他摆手。小宋做了一个很急的表情。他坚定地做了一个合上的手势。于是小宋又重新坐好位置。
“《对诗人的回忆》中那几个空翻写得精采,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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