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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短篇集)-第9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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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仍然寻寻觅觅。
    父亲说过,“你们这一代真幸福,读书时一门心思读,恋爱时又可一门心思恋爱,
根本不必为柴为米。”
    “想我们在战前出生,跟着父母逃难还来不及,书也没得念,饭也没得吃,百忙中
还要报父母养育之恩,一不听话老大的棒子打将下来……”
    “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一半苦学,一半运气,总算挣得一头家,已经去掉半条命,
把最好的给孩子,次好的给父母,第三等才留着自用,什么叫恋爱?听都没听过,只晓
得柴米夫妻,唉。”
    “才隔一代罢了,天同地,云同泥,你们可别身在福中不知福。看看你们,来着大
学文凭还说吃苦,我们小时候,两百六十元港币一个月当信差开始,受的气要是算起出
怕没有几十吨。”
    “啥人来帮一记,挽一把?你们廿多岁还算小,咱们十多岁已是大人,所以,只要
福气好,不用出世早。”
    父亲所说的全属实,并无夸张,无奈钉一不刺到肉,全不觉痛,听了也不过似一个
故事,且是陈年的故事。
    他们四十余岁的那代确是苦,上有七八十岁的双亲,永无履足,不但要钱,最好小
一辈侍候膝下,天天报到去听规矩,少一样就不孝顺了。
    怨天尤人,并不体谅子女的时间心血早用在创业上,筋疲力尽。子女有成就,那是
他们遗传优秀,不在话下,子女有什么不妥,那是不争气,有辱门楣。
    说句老实话,那时做父母顶容易,此时做子女也不难,最不好过是当中那一代,好
比三文治中之肉。
    此刻在外国留学的廿余岁仔女心态犹如小毛头,只晓得动不动飞回来渡假,不知天
高地厚。
    我也是。
    父亲又说:“罢,对你们还有什么要求,只盼你们好好做人,别弄个为情自杀之类
大新闻,已经心满意足。”
    我很体谅他的苦处。
    两个姐姐嫁得不错,他就担心我的前途问题。
    所以我要双目如炬,好好物色对象,同时发展事业。
    在公司里,上司颇喜欢我,不是因为工作能力,工作能力位位差不多,都受过正式
训练,都是人材,都肯勤力做。
    但性格上我占便宜,我天生比较阴柔,没什么火气,婴儿时期肚子饿了,只静静等
褓姆拿奶瓶来,并不哭嚷,这是很难得的,母亲说,有些孩子似霹雳火,哭得噎气。
    对同事,我在任何情形下都没有发过脾气。所以上司特别看中我这一点。
    因此将来升级,我是排在前面几位的,不用担心。
    事情很凑巧,越是搁在一边不去着意,成功的机会也就越大。
    是不是找女朋友也应抱着这种心情?
    冷了许久,大姐忽然说要开一个派对,庆祝夏季来临。这人自从廿二岁结婚以后就
没长大过,真好福气,夏天来了也能庆祝一番,秋天驾临又悲伤一阵,成日无事忙,要
命。
    派对在园子举行,相信我,她的园子才比花圃大一点点,挤了三十个人,水泄不通,
居然还把钢琴抬出来,找个人,在那里弹“哦五月的早上多么美”。
    我打冷颤,寒毛都竖起来,大姐真是要多肉麻就多肉麻,怎么动的脑筋,怎么想出
来的。
    客人倒是穿得很随便,今年流行花布,女客全部花裙子,凉鞋。男客穿外套,但没
有结领带,气氛过得去。
    我游游荡荡,拿一杯淡而无味的水果酒。
    有一次也是这种聚会,那时我年幼无知,好玩,把三瓶伏特加倾入玻璃缸,结果全
体喝果酒的客人醉倒,东歪西倒,男客毛手毛脚,女客吃吃乱笑,场面大乱。
    今年没有这种雅兴了。
    我坐在藤椅子上,对牢一大把月季花,享受美景良辰。
    月季花也属蔷薇科,但不攀藤,可以开好几个月,一大把一大把,鲜红色,很多人
误会是玫瑰,为花贩误导,其实较玫瑰小而轻,并不是一种端庄的花。
    我发呆似的坐在花前,比什么时候都寂寞。
    一个月中总有那么一两天,情绪特别低落,看到什么讨厌什么,派钱给我也会给我
骂,今天便是其中之一天,闷得天昏地暗。
    天上紧起乌云,看样子不到一会儿要下雨了,宾客纷纷避到客厅去。
    一阵风,将白桌布卷起。
    我仍没有进屋的意思……
    咦,那是谁,谁站在影树下。
    雨点落下来,不密,但见豆那么大,淋上身上,便是一大斑点。
    我走过去,同那树底下的人说:“下雨了,当心淋湿。”
    那人笑起来,“你说我,倒不会说自己,难道你不站雨下不成。”
    我唉呀一声,与她同时走到帆布蓬下去躲避,两个身体差点碰在一块儿。
    是位小姐,穿着白衣,一脸寂寥。
    我不想说话,她也不想说话,两人索性点点看雨。一站好久。
    这种分龙雨下不到半个时辰便停了下来。
    我像是认识这位小姐已有大半生,熟络地说:“进去吧。”
    她不语,点点头。
    一双眼睛像是见过的,也许是前生,怎么会如许熟捻。
    我有种找到的感觉。

 
少年的我



    在所有的儿歌之中,这一首最令邓昭明感慨。
    歌词是这样的:春天的花,是多麽的香,秋天的月,是多麽的亮,少年的我,足多麽的
快乐,美丽的她不知怎麽样。
    拍子轻快悠扬,歌词天真活泼,可是暗暗嗟欺时光飞逝,青春不再,以及对故人无限怀
念。
    昭明的少年时期并不快乐。
    父母离异,各自很快又结了婚,且生了孩子,自始老死不相往来,把昭明扔在外婆家。
    这一点也许是昭明唯一福气,天无绝人之路。
    外婆若是不明事理,迂腐保守,昭明也就完了,可是不,外婆极之慈爱,且是名职业妇
女,生活清苦,可是自给自足,一手带大昭明。
    父亲再娶後了无音讯,母亲嫁得不错,就是因为不错,额外珍惜这迟来的幸运,不想任
何人与事来破坏她,故此与昭明不大联络。
    昭明有时真觉得自己是个多馀角色。
    可是外婆努力矫正它的自卑,外婆慷慨慈爱,改变她一生。
    少年时的昭明功课名列前茅,备受老师欢喜及同学尊敬,可是她却最羡慕同学甘雅芝。
    雅芝家境好,有司机接送上学,雅芝的校服永远笔挺,文具簇新,年年暑假出外渡假。
    可是,叫昭明羡慕的,却不是这些。
    事情是这样的:
    一日,甘雅芝轻轻问昭明:“我始终不明怎样把山脉平面图转画为横切面。”
    昭明一怔,“你不是有补习老师吗?”
    “教过几次,我还是不明白。”
    昭明笑,“来,到图书馆来,我试试教你。”
    昭明教同学最耐心,所以大家都喜欢她。
    她把着雅芝的手,一下一下教。
    “你明白没有?”
    雅芝电光石火间开了窍,欢喜得跳起来。
    “嘘,嘘,不得喧哗。”
    接看,雅芝又问了几个问题,昭明一一解答。
    “你用哪个补习老师,帮我介绍。”
    “我自己替人补习还来不及,我何来补课老师。”
    雅芝奇问:“在课上你可以学那麽多?”
    “当然,你不用心听课而已。”
    “你真聪明。”
    “那裹。”
    数天後,雅芝同昭明说:“家母想请你到舍下喝茶。”
    “为什麽?”
    “答谢你教我功课。”
    “我很愿意来做客,不过同学之间讨论功课是很应该的。”
    雅芝富而不骄,由此可知家教很好。
    星期六放学乘甘家的车子走,车窗一关好,车厢内十分清静舒适,与外边燠热嘈吵是另
外一个天地,这还是昭明第一次乘私家车。
    可是,叫昭明羡慕的,也并不是这些。
    抵达甘家小小洋房,甘太太已经在门口等。
    “欢迎欢迎。”
    她与昭明握手,请她进屋。
    昭明受到如此热诚招待,十分感动。
    甘太太温婉娴淑,与昭明谈一会儿,吃过茶点,嘱雅芝好好招呼客人,退进寝室去看
书。
    昭明低下头,“你母亲真好。”
    雅芝诧异,“不是每个母亲都如此吗?”
    “不,并非每个母亲都如此。”
    雅芝把它的宝物取出给昭明参观。
    ||国家地理杂志出版的立体丛书,印度带来的琉璃手镯,鲸鱼唱歌录音带,会叫肚子
饿的洋娃娃,雅芝什麽都有。
    音乐盒子打开来,里边有十多只趣致小动物在开舞会……
    昭明爱不释手。
    看看时间实在不早,只得告辞。
    甘太太亲身送出来。
    她给昭明小小一盒礼物。
    昭明从来没收过花纸包的礼物,紧紧抱在胸前,由司机把她送回家。
    真不知世上原来有那样体贴的母亲。
    真叫昭明羡慕得落下泪来。
    回到家,打开礼物,原来是一只小小照相架子,里边,是一帧雅芝与她合照的相片。
    昭明记得那是去年寒假前雅芝叫同学替她们拍摄的。
    甘家筹备移民,故此雅芝希望得到同学照片,作为纪念。
    昭明无言。
    甘太太爱屋及乌。
    谁对它的女儿好,比对她好更要感激,立刻视作上宾,热诚款待。
    叫邓昭明到什麽地方去找一个那样的母亲。
    昭明把相架放在床头。
    第二个学期,甘雅芝就跟父母移民往温哥华。
    临走之前留下电话、地址,殷殷嘱咐昭明保持联络。
    昭明去飞机场送同学。
    甘伯母握住昭明的手,“移民最大损失便是好友不能时时见面。”
    伯母脸容如天使般慈爱。
    之後,昭明像所有少年人一样,迅速长大。
    她依旧年年名列前茅,顺利考入大学,以一级荣誉毕业,考到政府工作,叁年内破例地
升了两级,她克服了出身,由社会栽培,成为出色人物。
    唯一遗憾是外婆渐渐年迈。
    可喜的是昭明收入足以照顾外婆有馀。
    她抽极多时间出来陪伴外婆。
    外婆时时说:“昭明,你是我的至宝。”
    “外婆,彼此彼此。”
    外婆体质衰退得很厉害,不大外出。
    “还有无同甘美芝联络?”
    “是雅芝,外婆,年前双方都搬了家,不知怎地,一年一度的诞卡也不再收到。”
    “多可惜。”
    “是,外婆。”
    “雅芝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
    “与我同年,也不小了。”
    那帧照片,仍然保留着。
    “她很得父母疼爱。”
    “是。”各人命运不一样。
    “有那麽快乐的童年少年期打底,说什麽都好些。”
    外婆怜惜地抚看昭明的手,替她不值。
    “都过去了,外婆,你看我现在多好。”
    “又要升级了?”
    “都说是。”
    “升够了,该好好找个男朋友。”
    昭明失笑,“怎麽升得够?离署长还差四级。”
    “家庭也很重要。”外婆嘀咕。
    年底,外婆就辞世了。
    那成为昭明平生至伤心的一件事。
    平日镇定冷静的她哭得面目模糊,她觉得整个世界沉沦,天地黑暗浑沌,再也无立足之
处。
    这个时候,幸亏有好同事李东亮拉她一把。
    一句话提醒她:“外婆看到你这个样子,何等痛心。”
    昭明想这是事实,因而勉力振作。
    小李把她带出去散心。
    “生命本如此,小孩变大人,大人变老人,循环不息,是谓人生。”
    生活寂寞,心事无处倾诉。
    一旦失去相依为命的外婆,昭明觉得徨失措,像是回到极小极小之时,父母全部离去,
留下她一人,半夜醒来,连哭都不敢哭,浑身战栗。
    她与李东亮的戚情在这个时候开始进步。
    是他鼓励她抬起头来。
    昭明为报知己,把他请到家里吃饭。
    小李笑,“热诚可嘉,厨艺普通。”
    “你这人吹毛求疵。”
    “可以参观家居吗?”
    也是时候了。
    “请。”
    一进书房,小李便打个突。
    私人电脑除外,布置如儿童乐园。
    彩色积木、各式大小洋娃娃、模型火车与恐龙、林林总总立体书……
    “童心未泯。”
    昭明缓缓抬起头,“不。”
    “还否认?”
    昭明笑一笑,缓缓说:“小时候家境欠佳,没有什麽奢侈品,到今日自己有能力了,便
略为补偿自己。”
    小李不语。
    “有空玩玩这个玩玩那个,不知多有趣。”
    昭明打开一只盒子,盒裹满满装着铅笔,怕有百来枝。
    小李低呼:“哗,这是干什麽,囤积居奇?”
    “少年时物质缺乏,铅笔削得极短还得用……”
    “昭明,现在你已长大了。”
    “有时深夜醒来,惶恐之下,觉得自己只有六七岁,并且,父母永远不在身边。”
    “这种焦虑是完全不必要的。”
    李东亮过去握紧了她的手。
    昭明觉得他的一双手好大好暖。
    李东亮轻轻的说:“要是你愿意的话,让我照顾你。”
    昭明微笑,把脸伏在他肩膀上。
    李东亮嗅着她如云般秀发。
    其实这女子精明能干,随时可以照顾人才真,政府部门上司多数有谁用谁,可是此刻至
少有叁个上级指名要邓昭明做亲信。
    不过她孤寂的童年始终是笼罩她的阴影,如今外婆去世,她几乎一蹶不振。
    “我的好同学甘雅芝所拥有的物质,现在我也想设法替自己添置一点。”
    李东亮说:“我不反对你那样做。”
    “圆一圆少年时的梦。”
    “都差不多办齐了吧?”
    “差好远,雅芝身外物之多,超乎想像,我记得她还有一蓝贝壳,真是漂亮……”
    第二天,开完会,有人送一大盒礼物上来。
    昭明拆包裹之前一定先查看寄件人姓名。
    这次那人没有署名。
    她轻轻拆开来。
    她看到一只小小白色藤篮,里边装满各种贝壳,蓝色外边还蒙看一层淡蓝色的网纱。
    哗,完全是叫少女看迷的一件礼物。
    还用问,一定是李东亮送的,她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上司进来,“昭明,後日这个会十分敏感,你||咦,这是什麽?贝壳,对,昭明,你
看仔细这叠文件。”
    “遵命。”
    “咦,”又一个发现,“很少看到你笑,通常见你叉腰骂人。”
    “我代你做丑人呀。”
    他出去以後,昭明慢慢欣赏那一种蓝贝壳,这麽短时间,亏他去找来。
    只见扇贝、骨螺、宝贝、天使翼……林林总总,美不胜收,篮底还有一本关於贝壳的专
门书。
    真叫昭明泪盈於睫。
    比甘雅芝那一篮丰富得多了。
    真幸运,去了外婆,又来了李东亮。
    他的电话随至。
    “可收到?”
    “谢谢。”
    “不客气。”
    “一客不烦二主。”
    “有话请说。”
    “甘雅芝,我的小学同学,还有一大串印度玻璃手镯。”
    “唷,这可尴尬了。”
    “你一定找得到。”
    “这顶高帽吃不消。”
    昭明笑了。
    小李温柔的说:“下班见。”
    他那样纵容她,真叫昭明高兴。
    她记得雅芝说过,许多礼物,都是父母亲友所送。
    大人有面子,小孩自然得宠,别人要讨好他们,就得爱屋及乌,而大人自然懂得礼尚往
来。
    昭明是个穷女,连父母都不看她,何来礼物?
    唯一的礼物,不过是甘伯母送的相架,其馀一切,都是她双手赚回。
    这也没有什麽不好,只是收礼物是非常温馨的享受,收不到是一种损失。
    昭明握紧拳头,物质可以补偿,只是失去的童年永远不再,要待来世了。
    昭明悲愤莫名,这是她第一次痛恨父母。
    幸亏这时一大堆同事走进来。
    七嘴八舌开起会来,一下子到下班时分。
    李东亮在门口等昭明。
    同事们经过,朝他俩挤眉弄眼。
    “看,已经都知道了。”
    昭明说:“不过,後悔还来得及。”
    “我庆幸还来不及,你呢?”
    昭明挽住他的手臂,靠近一点,“你说呢。”喜孜孜。
    李东亮一颗心落了实。
    昭明渴望有一个家,生一个女儿,至少,将来这一段母女感情,是她可以控制的。
    但凡所有她母亲所作所为,她不去做,也就是个成功的母亲了。
    这种强烈的意愿得到李东亮的认同。
    他带她回家见父母。
    李伯母的和蔼亲热使昭明想起甘太太,李伯伯比东亮英俊,一口法文说得不知多漂亮,
东亮只得一个弟弟,已读大学二年级。
    家人全体可爱到极点,昭明愿意即时拥有他们。
    昭明心裹想,上帝是公平的,取去一些,也归还一些。
    他们决定订婚。
    昭明问:“那些玻璃镯子找到没有?”
    东亮无奈,“都说要到小印度去找。”
    “何处有小印度?”
    “我知道温哥华有。”
    “咄,那麽远。”
    “我们去温埠结婚如何?”
    “为什麽?”
    “爸妈年底正好往该处旅行探亲。”
    昭明不语。
    “怎麽样?”有点急。
    昭明黯然,“只得我一人来参加婚礼。”
    “你是新娘呀。”
    “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亲人也无。”
    东亮十分温和,“要找他们,也很容易。”
    “不不不,我就一个人去好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
    过数日,上司笑咪咪地走进昭明办公室,高举一张公文,大声说:“接旨。”
    昭明大聱唱喏:“我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司笑得打跌,“昭明,你又升了。”
    事前昭明也听到谣言,没想到下来得这麽快。
    同事们已经慨叹邓昭明升职如坐白金直升机,如今更不得了。
    她愣愣地,可惜外婆看不到。
    她微笑看低下头,可怜一个穷女终於也有今日,天无绝人之路。
    “怎麽了?”
    “百感交集。”
    “不升你,只怕留不住你。”传说外头工商界有人以一倍薪水在挖角。
    “我会好好做。”
    上司方出去,同事们一拥而入来祝贺她。
    昭明看着窗外蓝天白云。
    外婆是看得见的吧,外婆是知道的吧。
    她轻轻吟道:“外婆想我一阵风,我想外婆在梦中。”
    她悄悄落下泪来。
    少年时种种创伤,永不磨灭,已成为她生命一部份,以後,再快乐的快乐,也打了折
扣。
    最好的办法,是丢在脑後,不去想它。
    将来的路是那麽遥远。
    年底他们注册结婚,先装修新居,然後才跟李家一家往温埠渡蜜月。
    李太太怜惜昭明没有实质嫁,好好置了一套钻饰给她。
    “可以常常戴”,她那样说。
    昭明捧看礼物只有点头的份,泪盈於睫。
    “快快多多生养。”
    东亮表示不满,“妈。”
    李太太说:“我喜欢小孩,我负责带,你们尽管去玩。”
    “你还有力气吗?”
    “我可以请保母帮手。”
    昭明拚命点头。
    “看,媳妇是好媳妇。”
    忽然拥抱昭明,婆媳齐齐哭出声来。
    东亮搔搔头,“神经病。”
    新居入伙。
    东亮看妻子收拾杂物。
    只见昭明小心翼翼把一只相架放好。
    “这就是甘雅芝吗?”
    “是。”
    东亮取过细细地看。
    “长得可似小公主?”
    “不见得。”
    “班上最漂亮是雅芝。”
    “不是你吗?”
    “我太黄瘦。”
    “我肯定是你。”
    昭明只是笑。
    “你一直没找到甘雅芝?”
    “这次到温埠,可能到电台皮播一下寻人。”
    东亮把相架放好。
    “我要向她面谢。”
    “为何?”
    “对我妻子好,比对我好还重要。”
    昭明又一次感动。
    她跟李家一起出外旅行。
    李家数人品格高尚,没有是非,真诚对待,使得昭明十分愉快。
    她知道有些婆婆十分尴尬,专喜戏弄媳妇,换一个不大方的婆婆,少不免殷殷垂询。鼻
子探近,眼睛耵看媳妇面色:“告诉我,你妈怎麽会丢下你,她舍得吗?”
    媳妇越是难堪,她越是高兴。
    是有这种婆婆的,非要碰到一个更厉害的媳妇才肯吃瘪罢休。
    昭明当然没有到电台去寻人,天天忙着吃喝游乐,体重几乎立竿见影那样胖起来。
    他们还乘游轮到阿拉斯加去了一趟,昭明第一次看到冰川与鲸鱼。
    她在甲板上伸个懒腰,“不走了。”
    “那就留下来过清淡天和的日子,不难找到工作,加点节蓄,照样其乐融融。”
    昭明笑。
    李家接着又忙看房子,昭明也跟看去。
    地产经纪殷勤介绍,一间间看过去,李太太没声价称赞:“间间都能安居乐业。”
    终於来到山上,绿草如茵,看过去是全城景色再加海连天的一片蓝色,叫人心旷神怡。
    守屋的经纪代表是位年轻女士,客套地出来,朝他们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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