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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言-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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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奇老祖母还在?
“在呀。”
“背更驼了。”
“也没。也许老到某种地步,老就没有差别了。”
没错九年,对老祖母九年如一日。对老板,九年,他越剪越短遂短成流氓小平头因为不剪就一头杂白夹灰好丧气的,不然索性全白了倒又神采的,天啊九年。我谏告老板拜托不能再短了,否则会以为是智力受损不幸的龙发堂同胞。
其间九年。我经常把看完的两份周刊交换给老板,值得一看的内容折出页角老板就会看。一份时尚杂志给秘书小姐。剪报啦,影印物啦,书啦,月刊啦。而作为月刊的长期订户不再续订后,三番两次接获催续电话,从柔声婉转到好强势质问我为什么不再订阅让我错愕自己成了负心汉,懊恼答说因为你们杂志怎么搞的越来越像一个政府拉拉队吔。有时,老板将物件钉在公司布告栏上,我就看见刚转给老板的一篇徒劳呼吁钉在那里,“扩大全民参与监督‘国大修宪’”,令我登时面红耳赤。我不认为老板可以这样将个人的主张昭示于办公室。甚至社论,“由在野领袖到元首的那一代!”社论指出,那个由不满分子成为领袖的一代已到了画下句点的时候。被点名的有哈维尔金大中曼德拉,最完蛋的华勒沙,当然,没有被点名的约书亚先生但谁都知道是写给他看的社论,不过肯定看不到。此因自从约书亚上台后就毫无抵抗力地走向可悲宿命——他只看他想看的,不想看的不要看因此看不见故而就也不存在了。社论跟许多卡片函文钉在一起,杂沓堆叠,新件覆盖了旧件,惟社论不会被覆盖因为那是老板张贴上去的。我怀疑老板是否过度扩张了一个老板的范围。老板并且还,那时,老板并且还付诸行动。
没错就是那时,摩西老大党跟约书亚党开始外遇的那时,即溶颗粒老板,我意思是,立即溶入监督此外遇事件好心急情境中的老板,急急联络了同样好担忧的半个同业,更正确说,三分之一同业,无二话允借排练场上一次课,政治课。老板以发通告的方式呼朋引伴,亦即,将之当成在拍片的发出命令要人员准时抵达拍摄地,而所有接获通告的人全都乖顺听令齐至排练场。
有一整面墙镜的排练场,间或拉起几幢黑色帏幔,演出又富实验性又好看的剧(照理二者不可兼得真是个奇迹)。排练场的裸亮墙镜,无所遁形收纳着所有人,这人跟那人,八竿子打不着除了在这个场合遇见以外一辈子也碰不到的人,因为老板,在这面墙镜里碰到了。
演讲者是第三党党魁,当日早晨有其党员十几人跑到盆地周沿无数山丘中最华丽的一座去献“龙袍”,拉布条云“恭贺摩西王朝登基”,摩西老大党在山上开三中全会。
第三党党魁未到前,墙镜呈现来众分布成聚落状,三三两两各自恍神着,为那镜中一瞥,啊镜中那不可置信的一瞥!有人大吃一惊自己发福了怎,么,可,能?行人骇异自己应是稠稠刘海里的眉睫幽深却如何稀毛秃目好丑因此频扯额发覆掩住。行人后悔没先打听是榉木地板必须脱鞋遂不慎穿了烂鞋破袜来。有人丧气好挺拔的长裤一旦脱掉高底鞋顿时短了一截脚且臀部又低又塌所以好想把高底鞋重新穿上就算光鉴木板地又奈我何,镜中不是就有一个没脱鞋的还在那儿笑语晏晏!
着软底便鞋的没脱鞋人,素以品味讲究传名,却如何拎只遍处泛滥丑中之丑的红白条相间塑胶袋,令无数目击者狐疑此中莫非有玄机?安迪·沃荷的普普风?坏品味时尚?大巧若拙的无印良品?抑或不堪品味品牌负荷之后的大倒味,完全印证了数千年前老子先生就已预言的,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便绝圣弃智拉倒算了提只塑胶袋?但我咦怪的是,如此品味讲究者终至拉倒算了者,什么天大理由他会对政治,没错就是政治,他会对政治感兴趣来上政治课?想来想去只有一桩,没脱鞋人,莫非他慑于老板的,不,不会是淫威他们从未行上司下属关系,我断定是,慑于他跟老板之间的,男性情谊。
没错男性情谊。无需说明,不给理由,只一句,阿明你来一下吧,就来了。
据我目视所及,明显就有几人是跟老板的男性情谊而出现于镜中。看吧,那位说话拿三字经当逗点的余经理,嘴巴渗着血红正四处找容器吐槟榔汁。那位垮痞,原始人披发随意用橡皮筋一扎一把杵在颅后,向以摄影报导兰屿原住民著称。那位冷面须生,广告制作。而副导小纪好恭敬引进一行三人,为首者白头飘蓬,骨态峥嵘似钟馗,长居东京每返台摩西老大必召见全程日语交谈好贪恋那乡音泌人遂问不尽摩西母国种种。
一介钟馗,老板曾率众走京成线去他习志野家摄录日据时代老照片资料。盛开水仙和吹雪的钟馗家,桩花高齐二楼尚未开,石榴菖蒲还在睡觉,悄静悬落窗檐下的江户风铃是盅玻璃罩子其上绘着水草和鼓眼红金鱼令人想念夏书蝉嘶里荡开来的丁丁丁声。钟馗家除了书还是书,书与墨泽如古松的日式老屋结为共生体,不可粗率抽取或搬移否则会轰然屋倒。于是楼下人六名,美术服装偕助手,拍照大个儿,副导持V8,老板厨房冲茶之后刨富士苹果皮,皆屏气凝息宛似格列弗在小人国惟恐一呼吸把国吹塌了。楼上人钟馗在写字,多篇时论于此完成交报纸大幅刊载终至后来跟摩西老大渐行渐远一如所有古代以来诤友的命运,以及不管是谏言或预言一概是卡珊德拉的预言,好悲哀,好无用。我被派上楼送一碟涉过盐水因此不会很快变黄的切片富士,夹楼梯书墙危危峨峨,我蹑步而上走入古松奥处,见钟馗坐书的梁柱间可能原本是台书桌,坟高肩背底下铜铸样的脸望着我但其实望穿我停在远古某一时空点上,我不敢惊动将碟子放好合十退出,喜悦自己像一尾稻荷狐狸供盏于神祇前。于是老板打电话给正巧在台湾的钟馗,钟老师老板亲热喊,第三党党魁讲政治——不待说明,不啰嗦钟馗打断老板话问,什么时候?在哪里?OK他会带两名学生一起过来。
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聚到墙镜里面来,折照幻殖出两倍三倍人。就譬如第三党党魁,来众是同时见他正面人跟他背面影在讲话。亦譬如当做是接获通告老实来报到的愤怒二人组和国民美少女、是的国民美少女。波浪发泻到腰,渔夫帽覆住大半脸以掩避公众耳目,混搭的多层次衣裙迤垂脚踝,若非美少女,此种装束必沦为一名扫帚女巫灭顶于布堆里。但美少女!全场,惟全场她一人敢目视自己的镜中影,不但没被吓跑,而且从那渔夫帽掩体底一视再视镜中影,挑衅又爱恋。愤怒二人组,只来了愤怒甲,说是愤怒乙晕倒浴缸旁查原因是钠离子流失现躺医院里吊点滴。愤怒甲反穿夹克,及一顶帽舌反扣的棒球帽其悠久历史曾经闪手大师好甜蜜忆叹道:“如果霹雳舞者打算做一些接触动作,飞踢啦,搞怪骚扰对手啦,就会把帽子反扣,表示,听着我现在不是和你轧舞,我是要伤害你。”故此愤怒二人组和国民美少女,两者由于分属不同阵营,另类派跟偶像派,他们互相于镜中谁也瞧不起谁。但是啊别忘了,正跟负,是磁吸的。青春俊美是磁吸的,男女是磁吸的,他们在镜子里无声息进行着一种以为是相反可其实是相成的紧张关系。
有识之士皆愁容了,焦急这面摄魂的墙镜如此施放幻人于幻生空间里迷离冲撞肯定要搞砸这场演讲了。即溶颗粒老板,嗅着空气已潜行至三分之一同业身边,镜中我见彼二人颊贴颊嚅语,知是老板请启动帏幔将镜子遮住不过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无法启动。我亦甚忧愁。
那时春晴如夏,第三党党魁,理性又煽动的雄辩家,理性?煽动?没错这半点也不矛盾结合于天秤座的风系平衡上,那时便成了孤力竞抗摄魂墙镜的大法师。看吧大法师洪洪诵着咒辞云:“我们坚决主张‘责任内阁制’。”
唉此辞,此辞灌入美少女脑中是否无异于心经密码,“故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我太忧愁乃至太敏感脆弱而变成一枚红外线感热器,不休止扫描镜中每人对大法师咒辞的反应,有两位窃窃私谈者已被我用最严厉的谴责目光封住嘴。美少女的反应是我检测下限,比三字经当逗点的余经理更垫底。于是法规,法规,大法师口中如数学定理根本不必再解释的法规二字,可怜啊我见美少女宛若端坐我案头的白腹橘背猫圆圆眼睛看着我遂好温柔我把封夹上的烫金字念给它听,“出版权让与契约”,闻言它收回圆圆目光啃起封夹上一截绳结,唉我说这就有点难懂了是不是?它便七擦七擦在封夹上磨起爪子来。美少女收回镜中魂魄凝成人,张着圆圆眼圆圆嘴聆听法言,我好可怜那驯良得如空空无内容,无经历,无阅世的人子之形啊。法言难闻,人身难得,“这一刻真美,请停驻。”我竟默念出浮士德与魔鬼的契约。
那时我嗟叹法师法力,将如此抽象绝对听者藐藐而阅者当场变文盲的法规二字及其条文,赋予如此声光和实感怎么可能?有识之士真谢谢法师,不仅法师没塌台且半点不怕给看光光的买一奉十,索百送千,悍得。然则我骤忧骤喜骤嗟像洗三温暖,怵怵于自己功力简直不是普通的差也来不及了惟赶快先牢记法师咒辞和撇步以备即日派上用场。且听法师诵出咒辞,那是上个世纪末的话,何以九十年过去仍与世纪初二次革命时候讲的话一样,这就叫轮回?
所谓轮回,轮回之香,不可思议。以柠檬轻盈揭开序幕,奏之以茉莉紫罗兰鸢尾水仙依兰,最后沉底于玫瑰顿加豆檀木的记忆忘川里。Samsara,轮回之香。
我诧异于那时综艺岛上,绝无仅有大法师一人,仅他一人在相信法规,此所以其悍魅法力之由来?遂令法规如两千年前那位拿撒勒人令病亡坐起,瘫痪走路,法规哑巴开门,于是法规好感激地不说不说却说了千言万语。
那时,便法规宛若喑哑美人儿,非但法师要救她,亦有在场闻法者,没错法言难闻,直信难有,大心难发,难难都是难但亦有闻法言者蓦地里起了英雄胆,看吧国民美少女一脸煞黄道:“好可怕喔。”美少女,不,白腹橘背猫,果然比当下任何人都更实感,动物式实感的,感到政治之危险了。此乃法师举例正在上映的院线JFK,谁杀了肯尼迪,大家都看过吧?美少女是看过的猛点头,她真高兴完完全全听懂谁杀了肯尼迪六个字。我也看过只觉奥里佛·史东好吹嘘,弄得雷大雨小快不行时结局一场长半小时法庭大辩论史东的精华出尽总算保住颜面。法师咒辞描述总统制,凡总统制之国两百年来除米国外,对,米国,几无其他一国可有十五年以上政局稳定。唉橘背白腹猫,叫她猫言如何讲人语。那动物式实感,那顿刻的觉心觉信觉身,好美,好飘忽。只要走出排练场这栋楼,这条街,街角一转一家咖啡专卖店,滚滚涌至的咖啡香,霎时掩过飘忽心苗,什么什么冲得精光一句也不记得了。也许剩下感觉还留着,危险的感觉,焦急的感觉。那么你问她何以是危险的?因为,因为有人杀了肯尼迪。那又何以是焦急的你再问?因为这个嗯,好像不过后来结果所以好焦急可到底为什么焦急呢?唉呀不知道吔。也许几天,几星期,撑不到一个月,一缕清风吹过,橘背白腹猫仰空嗅嗅,嗅到了,啊吹走了……眯挤挤眼,伸个好大懒腰,夏日的烟云。
那时,英雄胆老板,不,即溶颗粒老板,溶于法师咒辞中而成为护法供养人。
我们都成了供养人。
秋末一场雨后天变冷时,老板太太托顺路邻居赶快送来老板的毕业证书身份证印章,我携之并一份缴费八百七十元的检核表前往“考试院”,果然地处偏隅,文教区多树多荫,走入检核司第一科,孤简无人烟惟二人,我跟另一位,是的另一位,侠盗罗宾汉的本岛版,义贼廖添丁。此人多年在地下电台讲古廖添丁,以古讽今拥有广大痴醉听众故而搬上舞台自导自演廖添丁,跨界仍然轰动。检核司戴着官方面具告以毕业证书有问题,语调客气,太客气了点几乎听得见笑泡泡几颗破掉声,毕竟,义贼哪需要毕业证书对不对。义贼庄严离去后,代理人我递进老板证件,嗄,也有问题?临时毕业证书,不算数,必须正式证书或由学校出证明。一辈子用不到毕业证书的供养人,为了名字拿去给第三党挂不分区“立委”,急电母校从档案里找出二十年前不来换取的正式毕业证书快捷寄达,其上贴有老板二十年前两寸黑白照片使我踉跄一跌,原来人是会老的,我以为已经很老了,但还会更老!我受到惊吓携之再进“考试院”,一辈子不可能来的地方竟也来了第二次,取得检核书便可申请不分区“立委”表格给拿去当票筒挂。
报名截止前,老板太太又拜托旅行社把放在那里的大头照底片立刻加洗一打送第三党总部作报名用。其时老板于福州将军庙拍剪辫子戏,百余根辫子系大胡子好友从北方调来,一场二镜,剪掉五十万台币。于是第三党挂妥票筒全岛区域“立委”十九名,每名保证金十二万皆党付,大法师党魁没错党魁所以负责一百万。吴护法名律师所以钱较多亦负责一百万。不分区“立委”提三名,第一位杨护法,乃资深市议员带枪投效。第二位,老板。第三位,第三位,我妹妹。
杨护法主持决策会议,缺席的法师在外募款,并返回其选区继续行程蚕食般一小站一小站耐心释法绵密行遍那盛产大哥小弟的黑道故乡。决策会议通过三人为不分区“立委”,保证金十五万,杨护法说明妹妹跟老板的保证金由党付,实在,杨护法说,已经太委屈你们了。法师仆仆于风尘道上,遥知老板来挂票筒敢有影?待公诸报阅之始信为真仍道,是真的?
其时橘背白腹猫打电话来,抱歉口误了,老板太太,唉某方面来说也是另一只橘背白腹猫,老板太太打电话来,愁苦问我要是老板选上“立委”的话岂不糟糕了?
“放心百分之百选不上。”
“那还选?”
我好温柔对之讲起猫语,不分区“立委”与区域“立委”之不同果然猫是不知的。我说若按总得票数比例分配,最最最乐观,第三党也仅够送进一名不分区自然那是排第一顺位的杨护法,所以,猫语说:“所以老板跟我妹妹是形象牌,做号召,讲白点就是,名字借去用一下。”
“有用吗名字?”老板太太不掩饰笑起来。
“唉我想是没用。”
“就说嘛都是一群穷光蛋。”
即溶颗粒老板并从福州传真给冷面须生,请帮忙摄制广告其时岛上首度开放电视政党广告。冷面须生很快成了供养人,男性情谊其语酷毙了说这哪是帮忙,不过是为自己也认同的想法尽一点公民责任如此而已。老板不言谢正在拍拆飞机,本岛光复期间有滨江街居民把灌了盐酸的废机拖出来敲,铝归铝称铁归铁称卖给古物商,道具飞机搭得像史前大蜻蜓只好远距离拍,荒莽草长里飞机小小的,人更小到不见了。冷面须生向我妹妹转述老板言,还有妹妹的先生无论叫他假婚人或叫他写字鬣蜥,他跟妹妹两人负责广告文案因而与冷面须生互相初识。冷面须生谓老板的传真言,今天拍了飞机场戏,很棒,阳光里反差很大很过瘾。
老板自福州回,交换给我一捆牛角梳子,有柄的没柄的,原色的黑色的,说是太便宜了不买对不起梳子谁知后来碰到更便宜的,又更便宜的,结果弄到这样一捆梳子,抱歉请我这里女眷们及友人如地瓜藤蔓延甚广代为吸收一下。我忙不迭交换出去一厚叠剪报像资讯焦虑症患者将此症传染给老板,很不幸,若光看剪报消息会以为本岛已爆发族群内战。那时我趿拉着拖鞋走三分钟至路口小学接小一生可见岛内不靖短短归途也不敢让小一生独行,走经校门口警卫室我闻里头电视声,一吓,差点摔跤。
是老板。
十余秒钟,老板出现正午间新闻的荧幕上,手持扩音喇叭讲话,头绑黄巾,胸前斜背红布条墨字某某某,如此也算帮某某某曝光了十余秒?
“立委”抽签日,大早老板应召去中山堂门口,干吗呢?围事。不,彼时尚无围事二字,都说造势。某某某向以肥皂箱上发表政见著称,小市民代言,其黄衣团艳黄背心一队人马从头到尾只追头号金牛打,我意思是,我不止一次看见黄衣团的小发财车跟屁虫般跟定金牛豪华车队开到哪儿盯到哪儿一路播放扩音器似歌似谣骂,竟骂衰金牛至落选。抽签日,老板为黄背心站台,站在一张可以拎来拎去的肥皂箱上发表支持感言。其言攫取镜头停留之秒数,多过素面白脸扮包公者及随扈王朝马汉的造势团,多过股市大亨以其招牌装束一挂敞襟唐衫名士派姿态却也沦落到来抽签?甚至秒数多过,没错,多过才因土地增值税而沸沸扬扬被摩西老大(财团们告状),和约书亚党(祭起族群咒辞外省人抢本省人土地),二者联手干掉的财政主管因此逼上梁山出来选“立委”,其事迹辣辣犹鲜小市民目送一介布衣抽签离去不由热泪填膺叫一声,王先生,加油。
我震惊老板的秒数多过王先生。而就在这多过的几秒内,朝生暮死。老板由于跨界此场合遂显得又凸槌又新奇的名字,我似见一件换季新产品登场挞亮打出字母,new arrival,几秒内,这名字已经消费掉了。如同不久前刚被消费掉的王先生,眨眼之间,老板已淹没于突然漂流来大批幼童持气球好似蝌蚪的造势团中,此团属于一个叫不出名字但见其斜背布条名为林秋土者。
谁说的,死亡使一切平等。错了,不是死亡,是综艺化。是综艺化使愚智贤肖和垃圾,一概,平等。
尽管绝不天真,我仍然被这迟来的发现击中,直到小羊叫声唤醒我。是小一生,用角,当然啦是用头,一下下触我肚子表示亲爱。小一生今天决定当只羊,两手握拳置于身前握姿准确传达着不同于单蹄目动物,它是偶蹄目,嘚嘚嘚跟随主人走回家。遇见含笑小羊上前嗅碰花苞表示吃草,主人耐心等候,吃饱了吗主人问?小羊答以满足而轻快的咩咩。
罗马人说,出非洲一如新生。我说,出南岛恍若蛮荒。那时世纪末,我们一辆九人巴,行驶在蛮荒上。
车上我跟妹妹,即溶颗粒老板,开车阿毛,胡阿毛吗?小学课本里那位把一卡车日本兵开进黄浦江的爱国司机胡阿毛?虽不中,亦不远矣。我从公款袋取出五千元装好封套塞给阿毛权当开车费,阿毛刷地挂下脸唬道:“我们是朋友吧?你把我阿毛当朋友这钱就不能拿。”
好罢,酷。第二酷。
第一酷,玉井老友。不写信不打电话不联络的老同学惟年年夏天箱寄玉井芒果来,那时却突然来电话,我惊声哑住,发生了什么事?老同学问我账号欲汇款六万元知道我们在选“立委”。我解释倒也不是选“立委”而是第三党——老同学直截了当说:“我是不管什么第三党,我只认你这是给你花的啦。”
既然这样,不婆妈,不推辞,我接招言谢,互相完成一种高空炫姿,看哪多么像雪碧汽水的广告词,“雪碧风情万千,因为你依本色行事”。六万块当成公款,还有一位专跑工运和弱势团体的记者志愿随行,我们五人行走于蛮荒之中。
我们越过,是的我们越过彼时皆曰外省人休想越过的浊水溪。不小心打个嗝,一股九层塔味是中午从三义交流道转下找到街上那家小店吃了顿客家菜,茴香和九层塔炒蛋,九层塔即罗勒换个名称当场变成时髦的地中海菜。我们直直开进北港总部,一干女眷在折纸,西晒冬阳里惚惚时光倒流三十年在做家庭手工业?在折文宣传单,刚送到还带着油墨气。介绍是法师的妈妈,法师的大嫂,三嫂,大姊,以及星期六下午不上课故而族系不及备载的下一代都动员来折纸。总干事法师的大哥,奉茶敬烟。法师大哥有着一凸奔岩额颇似南极仙翁的寿星头,与三哥四哥无意中走到一起时,三个寿星头,彰显着家族标记。遂由法师大哥带队去各处后援会,都说台北来的读册人,仿佛迎接一车文曲星下降。后援会毗邻闹街皆供养人捐借场地,墙壁张贴捐献榜单,其名其捐无非百元千元,茶几斤,汽水几箱,酒几打,鞭炮蜂炮几捆。后援会无止境供应滚烟的红豆汤红白汤圆,长寿烟整条整条拆,保丽龙碗跟纸杯成落成堆如雪山,或叫便当,或炒米粉,一刻来扫一次遍地喳喳响的瓜子花生壳。电视二十四小时播放猪哥亮秀架高于半空,其下永远黏聚了大批笑傻的人。一只贴地匍行像狗的鳄鱼,抱歉,一只像鳄鱼的肥狗,好快乐逡巡着。即溶颗粒老板立即溶入环境之中,其闽南语轮转不但南部腔且必定是磁波共振效果,放眼望去,已共振来一围大小兄弟在互递名片,不,互递槟榔跟吐汁的杯盒便一启口皆满嘴溢红仿佛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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