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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言-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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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空里的异次元。巫人不指示路,放给司机走。
司机长一副兵马俑脸,亦秘默如泥俑。车里没调频调幅,亦居然没有摧毁人耳神经的无线电叫车拶拶嘎嘎声,反常得一似兵马俑坟静的坑阵里。
巫人,司机,黑色鸟。
捧在巫人怀里布毯覆盖的纸箱仿佛捧一铅盒放射性元素。黑色鸟不慎从哪个异次元跌到此界中,巫甚悯之。折翼天使啊你别惊慌,莫丧志,巫心电感应传讯入内云,撑着点喔,我保证送你到站,平安返家……
此时,车子一拐,转离了大道。
浓荫蔽顶,天光钻隙射下散成碎片掠过。巫朝空一瞥即逝的,鱼木。传说本市惟两棵鱼木,一棵这里,一棵不知哪里。春走夏来时,一夜远雷急雨,轰地,花全开了。花丝细长又叫蜘蛛树,雪镞镞,掺着黄簪簪,堆砌得遮天大树不见绿叶,树下行人仰头看树像看放烟火的照片年年都上一次市政版:《鱼木,一夕开花》。
鱼木此时未开,却像通关秘路启闸,兵马俑司机穿街行巷走了一条树影缭乱、枝低打车的狭道可畅行无阻信不信由你,半盏红灯也没碰到,最后行经一长列髯须飘垂停满机车的榕荫底下抵达巷尾地址所示处停下。平房小门面,有一株木槿,一株缅栀,一株番石榴。太酷了,司机先生。
小门面诊所,拉开玻璃门,不必挂号,无需填单子,无屏无障直接一床看诊台。医生在那里接受来人把笼子或小动物放到台上,低垂眼帘悉听求诊人通常是,一堆乱糟糟毫无逻辑不成句型地描述着小动物病况。诊所一派野战气息,速简神准,酷。(去看看台大动物医院挂号窗口吧,填单人慌慌张张抓笔就写把畜主姓名栏填成动物名字栏,身份证号?嗳呀填错了换一笺。弃置的初诊登记卡扔得一柜台望去凄惨哟全是畜主姓名,糖糖,妮妮,Happy,Puppy,Mickey,Doggy,Bonnie,张咪咪,熊熊,球球,小宝贝,小肥肥,哈哈,……)
巫进诊所自报来历。
医生卧蚕眉,丹凤眼,虬虬蓬发一拢收在脑后束一把马尾,讲话不看人,似瞠非瞑。医生掀开布毯取出襁褓,很快检视完收到屋后,拨电话出去,巫听清楚是¨wén rén shū wū¨:“我阿峰啦,这里有一只红喙哔仔(闽南语),肩翅部位开放性骨折,我会先处理。你那里有人的时候再过来带。”你那里是哪里?“野鸟协会救伤中心。”
嘴喙红似朝天椒的黑色鸟,什么鸟?“红嘴黑哔。”
“卑微的卑加鸟字旁。”
红嘴黑鹎。“它的声音很容易分辨,有时发出像猫叫声喵——”是喔原来它老兄,屡屡听见的。“停栖时常会发尖锐呜叫听来类似,小气鬼,小气鬼。”
那我们听是,(闽南语发音)气死你得赔,气死你得赔。
卧蚕眉医生沉吟二者之差别,仍不看人惟目光衔在眼睫上表示首肯:“意思差不多嘛。”
巫与卧蚕眉医生,交手三两语已摸清彼此之底细,巫与医,自古巫医不分家。物伤其类,藏身人界中,海海人界,同类的惊艳交错,互相识破,好生保重呢。医请巫填表格,捡鸟人姓名地址何处捡到的,其余医填。鸟可留下,伤好即放野。哦不,不用收钱。目光始终不交集的医与巫,互相忍住不攀谈,多言揭底啊。再见,比较合宜。出榕树巷,果然,捷运站在望。镜褐帷幕墙,歪折映着云层和行驶中的蓝白捷运仿佛通往异次元。
冷白天,巫人这才发现自己露个丑陋膝盖,膝上居家睡袍套扣车棉背心再罩件厚夹克,膝下长筒袜。而急急赶出门手捧红嘴黑鹎箱,脚蹬重得可以练轻功也会踢死人的马汀大夫鞋,那是因为惟一一条牛仔裤洗了晾在竹竿上,遂胡乱把自己穿成这样上身臃胖底下细杆一支的大陀螺状立于街头,好畸零。
四百年来这一天,锐舞与浩室,巫人未写一字,在家浣衣,并救援了一只受伤的红嘴黑鹎。
巫界(1)
台风之后,天空变得非常高。云堡一座一座,往西缓缓移动,仿佛神祇们在大迁徙,在那湛蓝镜境中。
镜境映到我书桌整片玻璃垫内,重叠着垫下两幅字。
一幅尺方绢巾,印一大字,花。墨色的花,古拙的花,骨子是碑体。有碑路,有帖路。帖路流盼可热极而流就要回到碑,碑的涩。碑路雄健,朴厚。骨子是碑的花,却形似敦煌壁画里那些吹乐飘舞的飞天射逸出裙袂。字的花,是世间全部、所有、一切一切花的抽象,意指,和符号。但我每一看它,皆惊喜如看见不是才吐苞若一纹蓝宝石的菖蒲忽然在五月鲤鱼旗给风吹得横直的晴日里绽开了。不是凡·高那种满画面许多焚开的鸢尾花,是幽独一枝摇曳的蓝菖蒲。绢上花字作为丧仪的答谢礼,书字人已幻入大化。
另一幅字,小字赋诗书字人自己的诗:“浪打千年心事违,还向早春惜春衣;我与始皇同望海,海中仙人笑是非。”
总总,事与愿违,书字人的一生啊寥寥数言道尽。镜境的倒映和重叠,我于其上写字。
如字写在大荒中。
写在河水上。
写在墙楹如有一只隐形的手写出神秘文字无人能识好惶悚那时候是巴比伦末代国王,豪宴作乐用圣殿餐器以此亵渎以色列上帝。末了,流亡的希伯来少年但以理被带到众人前面,望了墙楹一眼即解码:“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译为地球文是:“神已数算你国的年日到此完毕。你被称在天平里,显出你的亏欠。你国要分裂,归为玛代人和波斯人。”(但以理书第五章第廿五节)是故,字写在罗塞达石上。
一份内容,以三种铭文刻于石碑。一种半遭遗忘美如颂神的埃及象形字,一种此象形字的俗体文,一种希腊文。石碑由石英硬岩、长石和云母构成。那时,尼罗河一弯支流于罗塞达小村入地中海,小村疲惫单调像是这支法国远征军的写照他们陷在没有战果看不见目标物亦不记得为什么战的长耗里。“打击英国,必须借道埃及。”阻断英国的印度航路,拿破仑却要求以知识之名拿下埃及。随行学者超过一百又多半百,拿破仑年方二十九,憧憬埃及文明,他要把埃及的今日与昨日皆纳为己有。
进埃及,崇拜着年纪相仿的亚历山大,拿破仑要埃及人欢迎他像当年欢迎亚历山大一样视他为解放者。迥异于波斯人,亚历山大礼敬埃及神祇,把埃及从尼罗河谷内陆式生活移至地中海岸看哪,亚历山卓城建起来了。繁盛和犯罪的亚历山卓,夜以作日炬焰烧枯了天又烧温了海。七十英尺的灯塔以巨镜加倍光线强度导船入港。希腊文《圣经》首次出版于此城由七十人合译名之为七十士译本。拿破仑顶着暴风雨朝此城去时,在船上吼叫粗俗的笑话,即兴发布一道道命令:“不准掠夺财物……尊重清真寺就像尊重教堂……当心水井,可能有毒……”暴风止,亚历山卓东方八英里处海岸,这批远征军,法国人,噤声呆立,看着那海岸后面是空无一物空灰的沙漠。远征军大败而归。
只有一桩,罗塞达小村,沿旧墙掘壕时掘山来一座黑石巨碑,立刻运至开罗拿破仑创设的埃及学士院,那批随行学者在这里痴醉迷乱于古物研究而另一批在路克索的卡纳克神庙从事大规模发掘。石碑立刻拓印模铸数版偷偷运返巴黎。拿破仑把自己的憧憬渲染到远征军每个人内心从最位尊的老学者到最年轻的击鼓手,巨碑成了蒙昧战事中惟一可见物,从那沙暴蔽日之昏黑里透出轮廓的晕光。故而战胜的英国人拦截住沉沉缓航于归乡途上的远征军船令交出罗塞达石碑载走时,法国人号啕大哭如丧考妣,如昔日以色列人丢失了他们的约柜。
罗塞达石碑作为战利品陈列到大英博物馆,镇馆宝。碑上希腊文,将是解开两种埃及文的重要线索。但要经过二十多年才因一个单词破译成功屏息的一刻,字从哑石般拓页里翻脱而起像蝴蝶飞出,摇摇晃晃,怔忡犹疑,看哪,古埃及醒来了。失语了一千五百年的古埃及醒来。(西元三四九年埃及象形字最末一次刻到庙墙,之后,一片寂然。)
石碑解密,那些栖息之鸟,瞪视之脸,盘卷之蛇,芦苇之叶,可以组成跟它们形象完全无关的词。锢咒打开,释出的埃及热及埃及学,辐散到巴黎世界博览会再现埃及奢逸宫殿到威尔第歌剧《阿依达》到上上世纪末克林姆在维也纳以古埃及女人做题的大壁画到雪莱诗咏叹拉姆西斯二世巨像大半淹没于黄沙之中。
到上世纪七○年代末开放观光后岛人四出海洋,整个八○年代岛人竟也像当年希腊人寻找金羊毛般驾起葵螺船要寻至世界的尽头,好天气与顺风,我们恰好是那波四出海洋人里的一批,路经尼罗河啊尼罗河罗马人说:“或尼罗河,或一无所有。”我们路经河上游阿斯旺水坝附近一处红花岗岩采石场,一座始终没完工的奥塞里斯巨雕在乱石堆里躺了两千年。有小孩在那里兜售埃及蓝珠串。大地和植物之神奥塞里斯,旱季时死去,然后复活于六月泛滥季来临时。十二肘,捱饥饿。十三肘,量尚足。十四肘,真欢喜。十五肘,够安全。十六肘,大丰收。十七肘,过大节。
我们下到阶底,手电筒照亮井壁现出测量水位的刻度那时,法老王用香料涂壁毕登船以权杖三击舷,遂令推缺堤口。那时,希罗多德身历其境他描述,埃及全部成了汪洋只有城镇露出颇似爱琴海岛屿,船在泛滥区任意穿行,任何人从诺克拉提斯到孟斐斯,都可乘船贴着金字塔擦过。水将世界一切抹平,水退后拉绳者(土地测量员)得重新丈量世界,画出界线。埃及人面对冥世审判,延续生前无休止的水权争执和官司,除了自认没有杀人放火没有奸淫掳掠之外同等秤价的是,没有筑坝载水,没有在泛滥季拦阻水。
埃及热,时光迢迢,千里万里,一直到我从大英博物馆带回来一块黑铁纸镇,其上模铸象形文字。罗塞达石碑,乃歌颂托勒密五世之碑文。托勒密,是最早破识出的象形字。饰以长方形框的名字好似金石印章,框内有狮子,有芦苇叶,有折叠布,有麦饼,有方块,有不知如何可形容物,线条洁丽构图好悦目,读做“托勒密”。黑铁纸镇置于重叠着玻璃垫下两幅墨字的天空镜境上,我不禁按那象形文字轻轻读出,托、勒、密——一种金属摇鼓的回音荡来,好悦耳。
那是一种乐器,女先知米利暗拿它唱歌跳舞偕妇女们欢庆逃离了埃及追兵走过红海海中干地。乐器,希伯来人叫它hatof,希腊人叫它sistra…so,埃及人叫它sesheshet那是仿乐器音的拟声语。Sesheshet,那是纸莎草风拂过时的兮施施施声从古代吹来吹开我写字的五百字格子纸吹落一室……托勒密,是的托勒密,意为、神显现。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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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界(2)
那时,台风把树兰整个吹到对邻始终密闭的廊窗外,二楼我窗前遂空掉一大块好像亚马逊雨林又消失了一块。而雨林里每死去一名巫师,就像又烧掉了一部文库。
两年后,台风把树兰吹回来。狂风扫雨过后的翌晨我醒来,惊呼不已以为置身于水底藻域中,是吹回来的树兰覆在我窗上整棵绿海把屋里也染绿恍似水族箱。滴滴,滴滴……简讯信号,蝴蝶键冷光蓝荧幕:“经济不景气但人岂可不争气,只有超低利率零点二分才能化危机为转机备支票、公司票,中信融资保障您洽83809700王晓珍小姐。”唉又是诈骗电话。
此刻哦不,那时。
我刚得到的一只方舟搁在窗台上,抱歉,诺基亚如果以中译名词出现的话在我眼前叫出的总是诺亚方舟,而非手机Nokia。手机搁在窗台,端正而慎重,于我陌生如陨石曾经划过太空大气层如今沉默坐那里令人心生敬畏。
那是老友庆贺小辈学测晋入高中送的礼物亦家里第一只手机。老友强烈暗示家里人,再不用手机已非落不落伍问题(知道有人偏就不怕落伍),而是严重失礼,因此有了一只手机,不久便有了第二个人拥有第二只手机,待高中生换新手机时那只被汰择掉的家里第一只,再自然不过传到我手上。妹妹帮我整理了电话号码,删除高中生的朋友同学据说少得可怜因这位宁爱昆虫和骑马的高中生几乎不跟人联络。然后妹妹输入一些我的朋友电话,同理,也少得可怜。手机所以只跟家里人打。最常是我接获小羊电话,呃,高中生从小常认自己是小羊隶属于主人这种奇妙关系一直延续到长大想必老了也是。小羊手机:“主人,三只拦路虎,快来喂饼干。”不然便是小羊妈妈,跟着小羊亦喊主人放空手机让我听,庙前面的角头猫大王怨声载道直骂人,小羊妈妈:“赶快来喂饼干。”我即扔开手边在做的不论任何事,抓了茶罐装之猫食料飞奔出门第一时间抵达现场。放学回家的小羊,拎提袋去咖啡馆写字的小羊妈妈,皆一脸巴结陪尽笑语也安抚不住诉饿(诉爱?)的猫们。
手机乃如此。我当它是陨石般尊敬又暗喜它亮起来时的冷光蓝,好好安放它如其他所有放在我窗台上的绝世宝物。啊那些宝物、一束金黄稻穗。
我的同业暨畏友(彼严厉批评我写的每一篇字),因有长假一年,便在家旁耘起了水田。畏友与家小插秧的照片我们只看做是天伦玩耍,艳羡两小孩野长得釉黝结实毫无麦当劳速食或营养过剩之虚肥浮胖,更服气畏友有胆让下一代野长,谁知水田真的长出米还秋收。畏友割下一把犹青芒穗寄来,诱使每只猫嗅之即缩眯了眼被那浓烈的芒青味冲到。畏友且种曼陀罗,耀白喇叭形大花每以为是百合可千万莫拿来烹煮有剧毒。畏友数数曼陀罗花至少两百朵戳满一树,花是草本但幅庞如灌木又高若小乔木,那树下黑土,硕硕蜗牛满地在交配。曼陀罗花叶种子皆可入药,麻醉止痛,去湿热镇咳,催眠。据知(有木刻版画佐证)古代采药人,吹着号角采药以盖过曼陀罗被连根拔起时发出的锐叫声。畏友字述《论中体》,我每想一字一字誊抄像抄经,像落霞踪印着秋鹜——古代张恨水这样写:“落霞大清早买菜在胡同又遇江秋鹜,秋鹜走远了,落霞追上来,见那皮鞋脚印深深印在雪里,便试将自己的脚,补着那脚印,一个一个踏着,不知个觉,一步一个脚印踏了去。”(原来岛人讲烂掉没人要再讲的一步一脚印,典出此。)畏友大哉问:“道术为天下裂,中体不得不面临解体,此后或魂飞魄散,还是以现代要素或法则重铸中体?”
“当其所托的制度及生活形式消散后,生命的学问是否因失去了广大共同体生命的托付遂体现为绝对的异化——神诞生了,在言说中。教主也诞生了,以学院为道场?那是文化遗民的最后战场?”“即使是迎生送死的生活礼制,也全是道、佛、基督教的领地,它们在人的世俗生活里还保留了神圣时间及神圣空间(教堂和葬仪),让它们的神有地方显圣。可是儒教没有这样的空间。”
“五四可谓古史的大怀疑时代,现代性灼热的启蒙之光遍照整个古代,是典型的除魅弑神。”
畏友遥指康与章,称他们是晚清民国两大,儒?不,畏友称他们是两大神人两大巫。
康字述《以孔教为国教配天议》,高标犹太人流离异国,因有教而民族魂不亡。可哀啊大儒陈氏,他像当年坐在巴比伦河边的以色列人一追想锡安就哭了他说:“儒家通过建制化而全面支配中国人生活秩序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
往上,儒士们欲重构儒教的绝对域。往下,则要再建日常生活的神圣空间。但儒士们只能像川端氏的启示录口吻吗:“战败后的我,回到了日本自古以来的悲伤中,我不相信战后的世态和风俗,不相信现实的东西。”而康章两大巫,他们有宏愿悲愿,事与愿违啊他们想要筑一条天梯,一耸通天塔(巴别塔?)。畏友云:“一条民族精神心灵历史的梯子,让后来者可以沿着它走向共同体幽深的过去,通向众神的居所。”
畏友的黄金稻穗,插在玻璃长筒瓶内,瓶子缠匝荆藤般铁丝圈串有紫小石黄小石桃红小石。瓶内并插一支提秤似的银簪,多半用来伸入网孔里挑开纱门扣钩开门让猫跑出跑进。一只木饭勺烙字“原神宫延寿”是路经大和平原带回,原乃《古事纪》第一代天皇神武即位地,辛酉年春正月即位日万世一系今之大和人开国纪念日,辛酉最吉祥。以及一支白锡筒,贴墨绿纸标其上橙字橙框是欧舒丹,内装西洋杉香柱燃点时宛在杉林中。
欧舒丹,L’Occitane。也许惟有欧舒丹纸标上才有的粒粒凸点,那是让盲人能读的布雷雨点字。
那时欧舒丹规模尚小,我所谓小,是指尚见得到它种类多如繁星的小香膏排满售台,那种五毫升装扁圆金属盒零点一五盎司的小香膏。澄澄金属盒盖盒底签贴圆致致纸标标示种类和成分,没有一枚颜色相同的纸标,细绘图鉴式花叶随举六种你看,佛手柑、茉莉、忍冬、紫罗兰、花梨木、天竺葵。单一香味,单一香名,我简直不知该选它的气味它的颜色还是它的精美图鉴。那是我初识它时,不识其名只见普罗旺斯到处有它,小镇小店,与各种干燥花药草香科精油橄榄皂并置而非只在它的专卖店。末了,我选在一处肯定此生我不会再来的天涯海角处,从山底遥望那里是世界的尽头不可能不是因为一触手即碰到天的天之入口处,盘山山路两小时车程的大之小城,不选择地,我取了三盒香膏走。多年以后(马尔克斯的时态和语态)我才知,但那时我怎知,那时正是濒临绝种前的最后一顾而我恰巧在那个地方迎见,那样的时间点加上那样的空间点,其几率之恰巧,一兆光年的平方。
后来小香膏改了包装,十毫升圆锡盒零点三盎司,种类也还多惟我仅择其二,一浅红叫橙花玫瑰,一深紫叫黑醋栗。再后来,欧舒丹全世界通行了,包括高空吃完飞机餐空服小姐开始卖免税品亦有它。它已采取显然有效率得多的生产流程和管销通路,一次只推一种产品系列名之为节庆,乳油木节、橄榄节、马鞭草节、蜂蜜节、香橙节,四种玫瑰节唉呀让人心甘情愿完全堕落之中的保加利亚玫瑰摩洛哥玫瑰土耳其玫瑰以及聚斯金德香水杀人的发生地格拉斯玫瑰。今朝正在进行式是蜡菊节,银绿叶亮黄花又叫永久花见它开始上电视打广告了,那个小香膏铺满售台种类多样似雨林生态的欧舒丹时代已一去不复返。
我从天之小城亦带回一只只有小拇指一半大的玻璃鹿。天之小城Courdon,顾禾东(DK指南的译名因此格拉斯译为格哈斯)。典型普罗旺斯山村,壁垒棱堡,峭崖广场近看河谷腹地远眺海岬,嵌于环村厚石墙中的房舍,狭仄主城门及窄道险弯都是防御功能,卵石路巷弄阶梯拱道喷泉教堂。腹地砂土宜于制作玻璃。拱室像穴窟满满是玻璃,宛若肥皂泡泡挨蹭一起又像冰滴冰吊垂落半空亦炫艳如热带鱼族们吐着气泡游梭其中,所有都从伏在灯炬蹿跳光焰里的老人口里吹出来。热熔的玻璃挑料在细长吹管末端给吹出形形色色小动物。幻巧易碎啊,冬夜旅人亦发出了叹息,是的那位不结伴旅行者叹:“一种内在的灵感濒临着一接触空气便散掉的边缘,一种消失的知识回音显露在半阴影和含蓄的典故中。”
火与冰,我一路携回好似从天盗得的火种拆封时我当它已幻碎成烟,没有,它静静的就在。酸紫色玻璃小鹿有着松石绿眼睛,招风耳太大了些比较像一对翅膀,我放它在亲族里,一只来自北海道小樽玻璃产地的冰裂纹岩石杯。
老式杯,岩石杯,喝烈酒加冰块用的杯,纯喝或要加冰块:“Straight or on the rocks ?”
酒保中的酒保,岛上第一吧,打镖(不叫射镖叫打镖)第一强。跨越两千年那个冬天,我若人模人样出门见人总把地方约在南楼只为第一酒保当炉,然后喝一杯爱尔兰咖啡。湿冷会得忧郁症的冬天,一杯一百分爱尔兰咖啡端来,我亦不辜负它的绝不会搅拌鲜奶油而是,端起酒杯,对,不是咖啡杯是酒杯,让热浓咖啡携着爱尔兰威士忌穿过冰滑鲜奶油入口并且在鲜奶油融化变成浊灰半凉污液前一气喝净。
第一酒保桃李满天下,门生训练有素一过手即知譬如客人点酒后立刻要问:“纯喝或要加冰块?”于南岛本岛,酒吧这一问,问出惊愕和反问:“什么?当然要加冰块。”可加什么样冰块?师父说的:“如果一杯苏格兰高地纯麦芽威士忌,琥珀液体,你几乎闻得到炭泥的烟熏味,海风吹过麦芽的咸腥味,跟陈年在装过雪莉酒木桶的软甜味,你舍得丢进几块未经煮沸过滤的生水冰块吗?”
师父教的,耶稣基督是家庭的磐石而冰块是酒吧的基石。制冰工厂每天送出一袋袋冰块。可岛上第一吧,自家以矿泉水结成整砖又硬又冻得老久的老冰块,用时击一大角扔入杯,冰镇而且最要紧的,不致融化太快糟蹋了好酒。师父教的:“一杯只要搅拌的鸡尾酒之王马汀尼,若冰块才搅两下就化成水叫客人退回来,你嘛做酒保的只有摸摸鼻子再做一杯。”
门生骄傲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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