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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雨一蓑-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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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推起车子和五叔走了。
这妇女就是父亲那年和爷爷收地瓜看到结婚的那一个,她男人王友得了甲肝不到一年就死了,撇下了他们娘四个艰难度日。
这天,是1964年腊月十五。
以后,这妇女带着三个孩子敲开了父亲的门扉,走进了家门,成了我的母亲,成了五叔的嫂子。
“桃花流水笑春风,蛙声浪叫送寒冬。”冬闲的人们还没有从带着臊气的暖暖的被窝里醒来,已经发现死了老婆的大狸猫石金全在和煦的暖日下,脱下夹袄翻过来,用长长的指甲夹着硕肥的白白嫩嫩的虱子“嘎巴嘎巴”地发出悦耳的声音。转眼就是1966年了。
7月,蝉在梧桐树上顾不得求偶,直着嗓子“热——热——”尖叫着,天气闷得人就像在蒸笼里,无处躲无处藏,黏稠的汗水蚂蚁一样在脖子上蜿蜒爬行。五叔闲得无聊,扛着根竹竿到南沟里用和好的面筋粘蝉去了。父亲看离生产队上坡还早,就想去西河洗澡,刚出门碰见了村长王希提。
“仕途啊,你去哪?”王希提问。
“二叔,离上坡还早,我去西河洗澡。”父亲回答说。
“有个事情要找你商量,按照上级‘破四旧’要求,所有的坟地都要扒掉、平掉或迁移到村东果园里。你家里北林地二大爷和二大娘的坟,你看怎么办?”王希提问。
“二叔啊,我爷和我娘的坟俺不迁了,俺爷的坟是用鹅卵石垒的,俺娘的坟是砖垒的。你带人看着平吧。”父亲说。
“好,我安排人,就这样办,你下午带人把村西南那几座坟平掉。”王希提说。过了两天,父亲去看爷爷和奶奶的坟墓,一片狼藉,已经整成平地了,散散落落还有不少褚红色、黄褐色的鹅卵石和破碎的青砖。还好,幸亏当年父亲把爷爷奶奶的坟挖得很深,社员们只是平了坟头的大部分。暮色中,父亲站起身,看了看坟离村庄和使狗河的位置,判断了一下坟墓的大体方位,跪下向爷爷奶奶磕了三个头,郁郁惨然离去。
10月15日,正下着瓢泼大雨,支部书记朱功深派民兵把父亲喊到大队部。“仕途,现在革命形势正是到了考验我们每一个人的时候了,你家里不是还藏着字画吗?你家里的家谱呢?那可是地地道道的‘四旧’。你要想清楚,你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了,李孟久当汉奸的事情我就不追究了,这事只有我帮你了,我是看着我和仕昌大哥拜干兄弟的面子上照顾你。”朱功深讲得很严肃。
自从仕光大爷死了后,画和家谱的秘密只有父亲知道了。
“四弟,你放心!我一定表现出高度的无产阶级革命觉悟!”朱功深排行老四,父亲称他为四弟。
村里几个大喇叭像被土枪轰散的群鸦发疯一样同时聒噪着:
“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春风摧枯拉朽,涤荡着一切污泥浊水,用毛泽东思想武装起来的红卫兵小将横扫四旧,开创一代新风,彻底批判陈旧思想对革命的影响,严正警告那些丧失革命斗志,保存旧思想、旧世界的人们,限你们10月17日下午四点钟前主动交出一切旧世界的东西,否则将采取最彻底最革命的行动扫荡一切……”
回到家,父亲忍痛含泪将孟久(子灵)老爷爷的几十幅画和珍藏的家谱挖出来。画上有巍峨的老槐树,有青青叮咚的山泉水,有恬然卧槐的鸡犬户舍,有栩栩如生的人头。父亲手颤抖着,几次欲放回又拿出。
最后一幅是《鸟憩》,凹凸渲染的画面,萧疏的梧桐,绒毛丰厚的小鸟,在深秋中体态丰腴而略带稚气,有神的目光,安详而好奇地凝视前方,呈现出清凉深秋、豁亮清爽而含暖暖之感。
“拿来吧!你呆啥?”一个戴着红袖箍的打手劈手夺过来。
还是在老槐树下,老槐树还是老槐树,他老态龙钟仍不减青春风姿,高大的树冠下,已是一片烟雾缭绕。在支部书记朱功深带领下,一群戴着红袖箍的疯子,吵着嚷着叫着喊着跺着,大义凛然地气壮山河地恶狠狠地把旧世界的东西蹂躏着撕碎撕烂,扔向火中,一切旧的东西都在无产阶级的文化大革命中凤凰涅告别旧世界,使他们光荣地感到完成了八国联军未完成的使命。
老爷爷的画和我们的家谱就这样随着“破四旧”的狂热化为灰烬。画灰随风飘扬,飘向了高大茂密的槐树中,飘向了梦牵魂萦的降媚山。在父亲眼里,那是老爷爷的画魂。
时至现在,我时常和老父亲叹息:“要是把那画留到现在就好了!”
'1'自留地、自由市场、自负盈亏、包产到户。
'2'地主分子、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
'3'当时不知谁发明的一种虐待方式:脚尖斜站着点地,鼻子顶墙,两臂做大雁挥动翅膀状。
第十一章
轰轰烈烈的“破四旧,立四新”运动在如火如荼地开展着,父亲把唯有的孟久(子灵)老爷爷的遗物捐献出来后获得了平安,但没给这两个光棍的家庭带来任何新的起色。
父亲在1966年已是35岁了,还是光棍一条,而五叔已经27岁了,也无人问津。
1966年的春天,和煦而美好,暖洋洋的,懒散散的,一切都是明媚的。使狗河那垂到河面上的嫩黄色的依依柳枝,偷尽春天,随着春光的沐浴,枝头柳絮与林中杨花榆荚化作满天雪飞,如少女含羞解衣,轻微低头,双臂微抱,双肩微耸,慢慢地毫无保留地裸露宣泄着无限春光。春风徐来,涤荡着妩媚的使狗河,吹折了杨柳,吹笑了那野茄子花,如紫色的玲珑灯,吻着春天的乳房,偷窥着这大好的春光,使春天像成熟的女人魅力四射。树林里,莺啼燕舞流水飞红,百鸟争噪催林愈静。降媚山上,满山遍野,万花芳菲,争尽风流。那“老公花”,清杆独舞,倾尽一年精华,从瘦瘦的枯青色的草丛中,破土开出如罂粟那样艳丽妖媚的紫色花朵。那梨花纯洁高雅轻盈如艳雪矜春,粉香无限到天涯,微雨轻沾,绝怜素靥,一树临风,欺尽满山遍野。杏花怅伫东山下,落尽一汀烟雨粉红自怜,暗魂消遣苦春逝,惆怅怨芳空自去。“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桃花不甘春落后,化作烂漫降媚山。田地里,地头边,山岭上,到处是片片飞红,朵朵彩云,纯洁而羞涩,如少女含羞的微笑。草长莺飞遮不住繁盛与光艳,羞怯怯的笑在枝头间跳跃,粉红色的味道在空气中飞翔。“慵妆浅黛纤纤手,红萼一枝点绛唇。”远望去,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风吹雨过,满地玲珑满地伤痕满地诗意满地惆怅。漫山香径,翩蝶勤蜂,装点春天无数。
春光无限,春色撩人。空旷寂寥的夜晚,听着青蛙在西大湾“呱呱”不紧不慢地求偶,父亲心里好烦。春夜难挨,辗转反侧,往事就像铺天盖地而来的雪花,瞬间化作一汪汪清水,被大地吸干,又像无边无际纷纷坠落的颗颗大红枣,转眼间又无踪无影了。他想起了1958年寒冷的冬天里点起的一把很快又熄灭的熊熊烈火。
那年冬天,父亲被派往北小沟村出夫帮助挖苹果树坑。凛冽的寒风夹着入冬以来第一场小雪,如空中撒盐,打得脸生疼生疼的。山坡上,父亲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攥紧洋镐高高举起来,狠狠落地,松土挟着碎石不断滚动着,然后父亲再拿起铁锨,慢慢地把土锄到一边。偶尔迸起的石子飞落到在附近干活的“大狸猫”石金全身上,大狸猫倏地跳起来。
“哎哟哎哟!疼死我了!死二哥啊,你能不能少用点劲,省着用在女人身上,没处发泄了啊。”大狸猫埋怨道。
“啊,你说什么?”父亲在上风向,听不清楚。
“我说你缺女人发泄了,迸起石子打我身上。”大狸猫提高声调。“呵呵。”父亲咧了咧被风冻干起皮的嘴。
“开饭喽!开饭喽!”村里一个叫王莲的姑娘来送饭,模样周正,中等身材,粗细适中。穿着冬天厚厚的衣服也不显臃肿。
“妹妹吆,妹妹吆,山上送饭晃悠悠,路上小心黄狗狗……”大狸猫看王莲来了,戏谑着。
“你去一边,没正经!听说你外号叫‘大狸猫’,是不是专偷腥啊?”王莲一边舀菜一边发馒头。
“嘿嘿!俺在生产队干活好偷懒,他们给我起了这个外号。不像李仕途,给生产队干起活来比自己的还亲。”馒头还有点烫,大狸猫两手掂着馒头说。
轮到父亲了,王莲抬起明媚秋水大眼睛看了一眼,玉腕轻抬,勺子飞快一撇,一块肥肉到了父亲菜盆里,又一勺子大白菜盖在上面,使父亲禁不住想起奶奶轻盈地挥着“耙子”摊煎饼的样子。父亲抬起头,恰好双目一对,父亲发现,那明眸里带着冰冷冬日的烈烈温暖。
王莲自从上山送饭就注意到父亲了,发现这个小伙子只低头干活,老实干练,只是不了解父亲的情况,没法搭腔说话。
有一次,他有意问大狸猫:“哎,我说大狸猫,怎么没见李仕途和你老婆来看你们啊,人家不少来看的啦。”
“哈哈,你问这啊,我们俩都是光棍,我死了老婆,病死的。他,还没找。怎么?想帮我们啊?”大狸猫说。
“去你的,人家随便问问。”王莲柳腰轻轻扭动,把脸转向一边,如春天桃花映着夕阳飞红一片。长长的睫毛,仿佛一对彩蝶,扑棱扑棱的,将人扇向远天,扇入一种欲仙欲死的境地。
一日,工地上几个洋镐坏了,父亲下山去送修回来的路上,正好碰见王莲送饭。“哎,我替你挑着吧!”父亲说。
“好,谢谢!”姑娘喘着粗气,把担子换给了父亲。“我们那个村你去过吗?”父亲边走边问。
“没去过,但听说过。‘金辉渠,银祖官,不如秦戈庄和土山。’”姑娘说。“呵呵,我们那个村还行。也有一个山,叫降媚山,山上土质很好,全是果园,春天满山遍野那个美啊!我说不出来,嘿嘿!秋天也很好看,全是通红通红的苹果,把树枝都压的挨着地。除了苹果,还有梨子、桃子、栗子,很多。不像你们村这个山上土这么苦,光秃秃的不长东西。”父亲说。
“是吗?等有一天我去你们那里山上玩。”姑娘羡慕地说。“好啊,山上好玩的地方很多。”父亲很兴奋。
“哎,我问你,你多大了?听大狸猫说你还没找对象?”姑娘大胆问。
“35岁了,家里穷,大哥干过国民党成分不好,到现在也没找上。”父亲说。“不算大啊,我都31岁了。”姑娘很开朗。
“那你怎么还没找婆家啊?”父亲问。
“别提了,我父母死的早,是唯一的大哥拉扯大的。家里穷,大哥一直说不上媳妇,今年都36岁了。眼看着急没办法,大哥让我给他换一个,我又不愿意换亲,一直拖着。”姑娘说着红了眼。
山路弯弯,枯枝栗栗,野草萋萋,本来很远的路,两人拉着呱,一会儿就到了。“哎哟,你们俩这么快啊!”大狸猫一见就问。
“去你的,路上他碰见我,替我挑上来。要是你,早跑了。”王莲边舀菜丢了一句。
“哎呀,王莲,可不能这样说,下次我去挑饭,我巴不得呢。”大狸猫急了。“好啊,下次你到山口等着,是王瘸子来送饭。”王莲给他馒头。
“哈哈哈哈!”工地上人禁不住大笑起来。
父亲和王莲就这样认识了,慢慢感情与日俱增,无话不说,当王莲问及家里亲人时,父亲沉思犹豫没把四叔的事情说出来,想以后成熟了慢慢解释吧。
“那现在就你和五弟生活在一起啊!你大哥的事情好复杂,你三弟、四弟呢?现在干什么?你那个大嫂和孩子现在怎么样?”姑娘问。
“我三弟过继给我的一个叔了,他没儿子。四弟出生时没的吃,从小跟着我的一个亲戚生活。”父亲撒了个谎。“大哥死了不久,大嫂就领着孩子改嫁了。”
一提起大娘和姐姐,父亲就特别想知道,他们究竟怎么样?自从父亲把姐姐送回去后,即使爷爷奶奶死时想见一面,让父亲去接姐姐,大娘家里人不让见,到现在再也没见姐姐了,按说,姐姐现在已经11岁了。
两个月的出夫期快到了,晚饭后,王莲眼色示意父亲到工棚外。
“我回去问我大哥同意不?同意的话,咱俩的事情就这样定了。我年龄也大了,不能再拖了。”王莲含情脉脉,一双大而明亮的美目流盼,就像流淌着月色的皎洁,月华的晶莹。
“好!我等你信。”父亲说。黑暗里,父亲的手不小心触到了姑娘的手,姑娘一哆嗦,不由自主地把手向前伸。两只手在夜色中游离到一起,父亲大了大胆子,抓住了姑娘的手,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王莲如过电般赶紧把手抽回,父亲感到那手好酥好软好烫。
“我走了,你等我信。”姑娘挑起扁担晃悠悠地消失在山间小路上。当夜,父亲睡得好香,打着呼噜,流着口水。梦中回到了牵魂梦萦的降媚山,春意盎然中,那王莲姑娘粉面如桃花,轻盈如蝴蝶,牵着父亲的手,穿梭于小溪细柳,游戏于夹岸桃花,偎依在迎春百花丛中。蓦地,一男子凶神恶煞般追来,姑娘赶紧拉着父亲的手跑,怎么跑也转不出去,父亲一急,被匍匐在地上的爬山虎的青藤绊倒了。醒来一看,是大狸猫的长长的布条腰带缠住了脚。
第二天,姑娘又来了,黑着眼圈,无精打采,黯然无神。趁着无人时候,王莲说:“我昨晚和哥说了,他死活不同意,说要这样做,就打断我腿,他继续养着。你别管了,我继续做他工作。”说完转身走了。
再以后,送饭的真换成了王瘸子。
“大叔,你腿脚又不好,怎么你来送饭?那送饭的姑娘呢?”父亲忍不住问。“是啊,大叔,王莲不来送饭,这石头都寂寞,山风也孤独。”大狸猫开玩笑道。
“不知为什么?他大哥不让来了,在家里呆着,哪里也不让去。”王瘸子说。父亲呆呆的一句话也没说。夜里,大家在工棚里围坐一起烤火。红红的火焰映着父亲伤神的脸,父亲默默无语。
“哎,我说,二哥,你还是明天请假去看看吧,不然过几天我们就走了。”大狸猫用胳膊肘捅了捅父亲。
“好,我明天请假,问王瘸子她在哪里住。”父亲说。
按照王瘸子的指点,父亲很容易就找到了姑娘家。一个比较破烂的用“墼”垒的门楼子,上面孤零零地挺着几颗干枯的狗尾巴草,在风中直立着发出轻微的像蒸汽机喷气那样的声音。那门也够破烂的,劲头儿大的估计一脚踹去,能把它踢碎。
“笃笃笃!”父亲敲了敲门,没人回应。“咚咚咚!”
“砰砰砰!”
“吱——”门开了。
“敲啥敲?敲破了门你赔啊?”门一开,未见人出,先听到了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待父亲清醒过来,一个黑黑的大脑袋已探出门外,那个脑袋高出父亲的脑袋还要多。
“你就是李仕途吧!你小子,真是癞蛤瘼啊!不可能!我宁愿让我妹妹烂在家里也不让他嫁给你个‘地矬子’。好!这个且不计较,你没数啊,想害死我们啊,你家里有个大麻疯,你怎么不说啊!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啊!滚!以后再来我把你扔出去。”黑黑的大脑袋下四方脸闪出狼狗一样的咆哮。话完没等父亲一句话,门就“哐啷”一声紧闭,震得门楼上面灰尘簌簌下落。
父亲怅然而回,几天吃饭香辣无味。
一日中午,王瘸子送完饭,偷偷告诉父亲:“王莲在食堂帮着做饭,他让你今晚上去村西头等她。”
晚饭后,父亲向领队的北小沟村的大队长宋宝发请了假。下山的路很平整,父亲急走,磕磕绊绊的,第一次感到路好别扭。
月光冷清清地照在薄雪覆盖的大地上,似明似暗,给人一种凄凄惨惨的感觉。冬天的人们没事的都躲在家里,唯有能远远听见大炼钢铁的人声鼎沸。偶有夜鸟啾啾飞过,点缀着村庄的夜晚。父亲老远就看见姑娘的身影了,头扎一块四方围巾,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包着,天虽然很冷,但她还是保持着姑娘的矜持,静静地站在雪地里。父亲走近了,能感受到姑娘温热馨香的呼吸,带着低声的啜泣。
“你怎么样?大哥让你出来了?”父亲打破了沉默。“只要我答应他了,他还能不让我出来?”姑娘说。“那怎么办?你大哥是不同意了!”父亲幽幽地说。
“大哥肯定不同意了。你也不告诉我你四弟得麻风病的事情,我大哥一打听就知道了。本来他就不同意,加上这事情,更是火冒三丈。”姑娘埋怨说。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也闷在心里,没法告诉你,我们一家被这事情实在折腾苦了。”父亲说。
“我们私奔吧,到哪里都行。你让我嫁给你到你村,那不可能,家里有个麻风病人,我一辈子怎么抬起头来啊?我怎么也接受不了。”姑娘说。
“可我们手头分文没有,出去饿死啊?你不知道,我是经历过流亡的滋味,不要出去,出去活不下来啊,这我有数。再说,我还有个弟弟,撇下他怎对得起我死去的父母?”父亲说。
“我也知道和你出去真活不下来,可没别的办法了。反正你们村我不去。”姑娘啜泣声由低变高。
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起风了,卷起地上残雪钻进父亲裤腿里,父亲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姑娘在啜泣中,突然扑在父亲怀里哭起来。父亲手足无措,慌乱中反而抱得姑娘更紧了。
“我们分手吧!”姑娘满眼泪珠,如梨花带雨,从父亲怀中挣脱出来扭头跑进了黑暗中。
父亲在黑暗中黯然伫立着,看着姑娘那倩影在风夜中消失。
以后,父亲听村里队长宋宝发说这姑娘与一个男的真私奔跑到辽宁去了,气的他大哥把家里摔了个昏天黑地。再以后,他大哥收到了姑娘道歉请求原谅的信,还有两口子和一个胖小子三口人偎依在一起的幸福照片,他大哥看得直流泪。再以后,姑娘从辽宁给她大哥介绍了一个丧夫的女人,他大哥也去辽宁了。
冬日好短,父亲就在这短短的冬日结束了他短短的爱情,一直到八年后遇见了母亲。
就在这山花烂漫多情、飞蝶双舞争欢的1966年春天的一个傍晚,父亲满脸石灰从生产队石灰窑收工回来,刚到自家大门口,看到南边降嵋山上挪下一个人来,走近了,是两个人,一个妇女,背上还有一个孩子,手里还挎着一个装满野菜的筐子。父亲左眼小时候病毒性角膜炎失明,只有右眼能视物。等那妇女走近了才看清是东头死去的王友家里,也就是两年前父亲、五叔去送四叔到幸福村路上碰到的那个妇女。
两年过去了,父亲发现她额头上添了几道皱纹,34岁的人看上去已是风霜满面,苍老许多。
那妇女说:“我们一起过吧!我实在活不下去了!”说完,她就哭起来。
这是两年来那妇女和父亲说的第一句话,这也算是父亲和母亲谈恋爱的第一句话,是母亲向父亲求爱的第一句话,是在那个年代一个带着三个孩子的母亲无法用苦泪和现代人恋爱方式表达的求爱的第一句话。当父亲告诉我母亲当年说的这句话时,我第一反应是好笑、平淡,这就是母亲和父亲说的第一句话啊,第一次说话能这样说啊,继而感觉可亲、可敬,多么朴实、直率、坦诚、真实的母亲!最后的感觉是伟大神圣。母亲在说这句话时,其实已经对父亲观察两年了,两年的结论得出了对父亲的可信。一个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一个女人要养活三个孩子,母亲在迫不得已的时候为了孩子继续活下去,选择了父亲。某种程度上讲,是先为了孩子活下去,后考虑自己的生活。从他们以后磕磕绊绊接近50年的生活,也证明了这一点,至少我感觉他们的感情不是那么深,但也不是过不来,他们是为了一个大家庭而什么都能容忍的一对老人。他们的50多年磕磕绊绊打打闹闹的感情生活,直接影响了我以后的婚姻。所以我以后婚姻的破裂不能完全怪她,也要怪我,从我这儿,还要追究到我从小生活的大家庭,一个由母亲带着三个孩子和父亲结合又生了我和弟弟组成的大家庭。
“别这样,别哭!先回家喝口水吧。”父亲从背上接下约6岁的孩子,帮那妇女提着野菜篮子。
进了家门,那妇女直奔水缸,舀起一瓢水来,先给孩子喝了几口,自己又“咕咚咕咚”喝了个饱。
“你等等,我给你烧去。”不等父亲说完,那妇女已喝完把瓢放下。
“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我不知你怎么想的?我想了两年多了,咱们一起过吧!你一辈子也不能这样过,我带着三个孩子也实在活不下去了。”那妇女擦了擦嘴巴的水珠说,眼里仍然噙着泪珠。
“我先走了。”那妇女背上孩子,父亲提起野菜篮子,说:“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了。你好好想想这事情。”那妇女说。
老槐树下,目送那妇女躬身背着孩子提着筐子,那沧桑,那悲怆,那艰难,那背上的孩子,父亲感到一阵心酸。回头看天边,残阳似火,晚霞如血,把老槐树映得悲壮凄凉。他蹲在老槐树下,呆呆地盯着树下水沟边一只癞蛤瘼背着另一只癞蛤瘼慢腾腾地爬行着,脑子一片麻木,一片空白,一片呆滞。
降媚山东边,一字排着四只高高的依山坡而建的石灰窑,像是四只巨大的方尊擎天而立。窑的北墙陡崖立峭20多米,下面是四个石灰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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