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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与两个男人的宿命纠葛:色蔷薇-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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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芸芸众生(4)
“我有时候有点闭经的,又因为一直吃避孕药的,所以也就没放在心上,拖到这个月还没来,昨天才去医院查了一下,唉……”她满脸愁容的,叹了一口气,转动了一下手里的康乃馨,“我是真的不想要。”
“国维怎么说?”
“他要我生下来呀,他们家里,从他奶奶到他妈妈、他姐姐都一直烧香拜佛的,说是不能杀生的,而且三四个月了,小孩子已经成形了,手脚都长齐了,唉,我心里烦死了,我爸妈还不知道呢,知道了肯定又要啰哩啰嗦的了。”
我同情地看看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文美父母以前一直都不大同意她跟国维在一起(因为嫌他一不是上海人、二不是有钱人),后来见他们一起租房子同居(为了省房租)久了木已成舟,又生怕自己女儿吃了亏,也就只能半推半就地让他们置房结婚了,按揭房,首付由两家父母出资,贷款由他们小夫妻两个承担,房子写的是文美的名字。
文美也沉默下来,没再响,微眯着眼,满脸愁云地看着空气中的某一点。
暮色渐渐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了。
华灯初上,满世界铺天盖地闪烁不止的霓虹灯,人潮来来往往熙熙攘攘,这是南京路百乐门,上海滩曾经最最纸醉金迷灯红酒绿的乐土,现在还是一样的繁华与热闹着,可是,我与文美似乎只是比肩站在路边隔着一层暮色瞧着眼前的繁华与热闹,走不进它的芯子里去。
忽然,一阵不明方向的寒风没头没脸地扑了过来,我不由地缩了缩脖子,打了一个冷颤,抬眼看看文美,“别站在这里说了,风大,找地方吃饭吧,想吃什么?”
文美看看我,犹豫了一下,说:“唐可德也来了。”
我恁地一愕,瞪住她,“他来干吗?”文美是知道唐可德一直盯在我后面的,但是她不知道他跟陈薇的事。
“哎呀,你别动不动就拉下脸呀,他进电视台了。”
我又是一愕,“什么,他进电视台了?我怎么不知道?”
“他说他打过电话给你的,还没来得及说两句你劈头兜脸地骂了他一顿就把电话摔了,蔷薇,不是我说你,你有时候是脾气坏,动不动就摔人电话。”
“什么,我脾气坏?还不是他自找的?你去问问他我为什么摔他电话?”我有点气不打一处来。
文美息事宁人地看看我,“算了,他这两年一边工作一边读书,也挺不容易的。”
“他不容易,难道我就容易吗?他电话打到我公司胡说八道的干什么?”
文美看看我,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又咽了回去,抬头朝马路对面的天天旺与避风塘看了看,彼处店门口高悬着的两只大红灯笼正在风里悠悠地左右晃荡着。
我看看那灯笼,又看看文美,叹一口气,“好吧,就算我脾气坏,他人呢?”
“到天天旺去排队等位置去了。”文美拿下巴指了指马路对面,“百乐门上面今天没台子,有人包了餐厅办寿宴,所以他先去对面火锅店占位了,你要是实在不愿意见他,我就跟你另外找地方。”
我迟疑了一下,“算了,他人来都来了,我跟他也没仇没恨的,一起吃顿饭而已,走吧。”
于是,我们过马路,入天天旺。
穿着一件麻袋一样空阔的红旗袍的迎宾女孩子把我们带上二楼,推开火锅厅的玻璃转门,混杂着麻辣与罂粟香的热空气立即没头没脸地扑了上来,我听见自己的肚子“咕噜”了一下,忍不住咽了一下喉,脚步却迟疑起来,因为不知道该拿什么表情面对唐可德。
“他在那边——”文美指一指里面西角靠窗的方向,一边又碰碰我的胳膊,“哎,你别老冷着一张脸呀。”
我没响,一抬头,一眼即远远地瞄见了唐可德,他坐在西角落里的一张台子边,还是那张英俊的面孔,嘴上叼着香烟,虚眯着眼,镇静地朝门口望着,一副四平八稳气定神闲的派头,他大概看见了我远远地看见了他,马上瞪大了两只眼睛,两道粗黑的眉毛惊喜地向上挑了一挑,仿佛是先偷偷跟我打一个别有意味的招呼。
我木着脸,跟在文美后面踱过去。
他装模作样地客气地站起来,“你好,陈蔷薇,好久不见,请坐。”一边殷勤地替我与文美拉椅子,见我开始脱大衣,马上叫服务员拿衣服罩子来。
都是老熟人,不必多寒暄,坐下来就点菜,点好一桌子菜,唐可德手脚不停地布置碟筷、和调料、倒饮料,锅底开了,又手脚不停地涮好了羊肉往我与文美面前的碟子里送,一张台子,就属他一个人生了几双手似的,一身的八面玲珑都快溢出了,难免有点夸张。
我忍不住冷眼看看他,心里想:呵,大概在名女人身边嘘寒问暖地伺候惯了,到底不一样了。
第三章 芸芸众生(5)
不仅是表面伺候女人的功夫不一样了,他的衣着亦更讲究更光鲜了,脱了大衣,连里面的羊绒衫都是鳄鱼的牌子,举手投足间的底气亦不一样了,简而言之,他似越来越自信神气了。
文美举起汽水杯子说:“来,唐可德,祝贺你,你终于成功了。”
我也跟着举起杯子,“唐可德,祝贺你。”
“谢谢。”唐可德举起满满一杯啤酒,豪爽地一口灌下去,放下杯子,感叹:“唉,一晃就两三年过去了,现在想想,也不知道是怎么挨过来的。”
“你总算苦尽甘来了。”文美安慰他。
“唉,不说了,不说了……”唐可德摇摇头,一脸的感慨,自己给自己倒满一杯啤酒,一仰脖子,又灌下去大半杯,然后抬起头,痴痴地望着我。
我给他看得不自在起来,抓着筷子,狠狠地挖了他一眼,就差摔杯子打碗了。
他这才大梦初醒似地眨眨眼,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夹了一只竹筒虾,捺进锅子里烫了一烫,送到我面前,“来,吃点虾,虾含磷,补脑的。”
我手上的虾才剥好壳,他筷子上的涮羊肉又送来了,“来,吃点羊肉。”
我忍不住皱一皱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让别人自己吃,好不好?”
他委屈似地看看我,“怎么啦?嫌我的筷子脏吗?没看见我用的是筷子头吗?”
我不响,不再理他,埋头自吃,可是,看我捏着筷子满锅子挑蘑菇吃,他马上又朝服务生吆喝起来:“小甲(姐)——十三号再来一盆蘑菇——”一口地道的上海话。
我忍不住抬头瞟了他一眼,他马上朝我讨好地挑一挑眉。
文美抬头看看唐可德,又看看我,若有所思的,脸上虽然挂着一点笑的意思,眼睛却有点冷冷的(冷眼旁观),她吃得很沉默。
终于,中途,文美上洗手间。
我看看唐可德,“奉告你一个真理,千万不要当着A女的面大张旗鼓地讨好B女而冷落A女,太露骨了,A女会恨你的。”我拿下巴指指文美的座位,“文美不高兴了。”
他诧异地瞪眼看看我:“不会吧?你这人太神经过敏了吧?”
我冷笑,“哼,我神经过敏?你没见她都不怎么说话了吗?你不要蠢得令我跟女友坐在一起吃饭都别扭好不好?”
“可是……她这不是都已经结婚了吗?”
“结了婚也还是女人,是女人就会吃醋,嫉妒是女人的天性,何况她也是你的朋友,你不应该太冷落了她。”看他还是那副张嘴瞪眼的蠢相,我忍不住刻薄起来,“喂,原来除了拍马屁,你也就这么点智商啊?也亏你那个奶娘把你当个宝贝似的。”
他一听,面孔马上变了色,整个人挨了一棒子似的一下子蔫了下去,负责抽烟的那只手撑在下巴颏上,半枝烟含在嘴角,眼皮耷拉着,沮丧地看着桌子中央咕嘟咕嘟翻滚着的红白锅底。
我一边吃着一只蘑菇,一边瞥瞥他,忽然又有点良心发现地觉得自己未免太刻薄了,于是放下手里的筷子,拿过啤酒,给他倒满一杯,再往自己喝空了的汽水杯子里倒满一杯,端起来,“喂,唐可德——”
唐可德沮丧地抬起头来。
我扬一扬手里的杯子,尽量温柔地冲他笑一笑,一半揶揄一半真诚地说:“来,祝贺你——终于咸鱼翻身了。”说着,自己先一饮而尽。
他哭笑不得地摇摇头,“你这张嘴,唉,真拿你没办法……”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抬头,似痴似怨地看看我,半晌,自嘲地笑笑,“可是,见了鬼了,我好像偏偏还就喜欢这样子被你先打再揉。”
我嘲弄地笑了笑,正想刻薄他一句:贱人都是这样的, 背包里忽然“叮叮噹……叮叮噹……”地响起了一阵彩铃声,我恁地一愕,疑惑地探身摸到背包,寻着乐声探手摸进去,原来是柳果庆要送我的那只粉红色的诺基亚手机!他自作主张地将它装进我背包里了,包里鼓鼓囊囊的,而我这两天失魂落魄的居然一直没发现!
当下,唐可德看看我,讽刺地问:“咦,手机不是丢了吗?”
我呆了一呆,脸颊不自觉地一阵烧烫,“这一只不是我的……”我多少有点心虚的,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手里的手机铃声响个不停,“叮叮 叮叮 铃儿响叮 ……”是活泼温暖欢天喜地的圣诞曲的音律,凭直觉,一定是柳果庆特地下载的,粉红色与圣诞节,都应该似小女孩子的品位,他喜欢把我当小女孩子。
乐声中,手机荧屏上不停地闪烁着一组数字:13803737373,是柳果庆!我不知所措地看着手里的手机,经过了有惊无险的希尔顿一夜,他还想干什么?当着唐可德的面,我能跟他说什么?
第三章 芸芸众生(6)
铃声一直响,一直响,不依不饶的。
我硬着头皮,只当充耳不闻,
半晌,铃声终于止住了,我下意识地吁了一口气,一抬头,瞥见唐可德探究的目光,“谁啊?”他一脸的忍不住的好奇。
我皱了皱眉,“是谁关你什么事吗?”一边收起手机,一边在包里扒了扒,装手机的丝绒套子也在,里面装着(卷放的)说明书与小小的充电器,我怔怔地出着神,火锅店里一片热蒸腾的水雾气,像澡堂子似的。
唐可德没再作声,闷头喝酒,啤酒一杯接住一杯,像喝水似的。
文美回来后,大家围着锅子,又胡乱地吃了一会儿,各怀心事,貌合神离。
终于,埋单,唐可德付的钱,一百六十块,也不知道他心不心疼。
出来,下楼,出大堂,来到马路上,一阵寒风阴飕飕地扑上来,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冷噤,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连脖子带脸地尽量藏在里面,“哇噻,晚上外面这么冷。”我说。
“可能是昨天刚下过雪吧。”文美说。
“我送你到下面地铁?”我问。
“这……这么冷的天,你就不能请……请我们去你家坐坐……喝……喝杯茶吗?”走在旁边的唐可德忽然大着舌头抢话道。
我把脸一沉,说:“我家里又不是茶馆。”
“你这……这么紧张干吗?文美也去的呀……又……又不是我一个人。”
“我不去的,我回家了,晚了地铁就没有了。”文美说。
唐可德扭头看看我们,大着舌头不甘心地结巴地问:“那……今天就……就这样散了?”
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那……那我们……不可以晚一点散吗?”他一边结巴地问,一边忽然就地一蹲,仰着脖子,看看我,又看看文美,一脸可怜又无辜的样子,显然酒劲上来了。
文美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似地看看他,“那你问蔷薇好了,她住得近,我晚了就没地铁了,我先走了,你们两个有什么话慢慢再聊一聊好了。”说完,就要自顾自开步走的意思。
我赶紧扯住她的胳膊,“喂,他好像醉了,他可是你带来的,你不能把他丢给我一个人管。”
文美扭头看看我,勉强地笑笑,路灯下,她的脸色看上去有点嘲弄,“是呀,他是我带来的,是他求着我带他来见你的,因为他想见你,他见到你了,你又对他爱理不理哼鼻子瞪眼睛的,他不开心才多喝的,你没看出来?”
我奇怪地看看她,“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带他回家吗?”
文美不响,淡淡地看看我,迟疑了一下,忽然答非所问地说:“蔷薇,你在唐可德面前有点太骄傲了,让人有点看不惯。”
我一怔,看看她,一时无言以对。
“你看……连……连文美都知道……你根本就没……没把我当过人。”唐可德在一边大着舌头得寸进尺。
我转头看看地上黑铁似蹲着的他,忽然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上去踢他两脚,“喂,别借酒精装疯了,不过是灌了两瓶啤酒,能醉到哪里去?给你叫部车子直接回虹口去吧!”说着,我看看马路,招一招手,半晌,一部大众车缓缓地靠路边停了下来,我弯腰,推推他的肩,“喂,车子来了!”
他仰起面孔,夜色中一脸的不甘心与伤感,“那……那我什……什么时候才……才能再见到你?”
我没好气地瞪了瞪他,“没事你老见我干吗?我又不是陈薇,挤不出奶给你的——”一抬眼,瞥见文美诧异的目光,于是我闭了嘴。
唐可德不响,睁大眼睛静静地瞪住我,昏黄的路灯光下,他的眼睛忽然蒙上了一层晶亮的壳,但是他拼命地瞪大着眼睛不让眼泪汪出来。
我心里动了一动,但是我没响,也没动,男儿有泪不轻弹,他为什么动不动就淌眼抹泪的?
还是文美走上前去将一叠纸巾塞到他手里,“算了,唐可德,别难过了,起来吧。”
出租车司机在后面等得不耐烦起来,粗暴地揿了两下喇叭,看看外面还是没人上车的意思,“哧”的一声,生气地绝尘而去。
蹲在地上的唐可德没有接过文美支援的纸巾,自己默默地拿手指揩揩眼角,将眼泪弹出去,弹了揩,揩了又弹,如此反复了一会,终于,他抬起头,一脸悲哀的望住我,“我知道你一直嫌弃我……嫌我穷没……没出息……是一个剃头匠……可是我不甘心……我去念书……天天下……下了班放下剃头刀……背……背上书包揣……揣上干粮去念书……可是,只……只会念书有什么用?朝……朝中无人莫做官……更……更何况我们这些外地来的?你以为我……真……真愿意伺候那个女人……真……真愿意跟她睡吗?还……还不是为了你……为了现在这份工作……我不陪她玩……我能……能进电视台吗……好……我现……现在扔……扔掉剃头刀……扛……扛上摄像机了……你还是嫌……嫌我……早……早知道你还是会嫌我……我还努……努力什么……”他一边结结巴巴地控诉着,一边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水,一边叹了一口气,“做……做人做到我这份上……我他妈的……活……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还不如一头撞……撞死算了……”说着,拿手掌抹抹眼睛,腾地站起来,悲愤地挺挺胸,然后阔步踏了出去,敞着的黑大衣灌了风,生了翅膀似的在他身后飘飞了起来。
第三章 芸芸众生(7)
我怔怔地看着他黑色的背影,一时不能动弹。
文美早已经听得一脸的震愕,又惊又疑地看看我,“你还不快上去叫住他?”
我犹豫了一下,冷笑笑,“放心,他不会去死的!”
文美不能置信似地又惊又气地望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心肠太硬了一点了?”一边说,一边转身去追唐可德,“喂——唐可德——唐可德——”
我在原地立了一会儿,目送文美的背影渐渐追近唐可德的背影,才转身,过马路,瑟缩地朝家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我心肠硬?哼,我太清楚唐可德了,再失恋十次一百次,他也不会去死的,贪杯——贪色——贪生,自古是连在一起的,这些年来他爬得这么辛苦,刚刚咸鱼翻身,他会舍得去死?还有,他跟陈薇睡觉关我什么事?我跟他的事,一开始我就跟他说得清清楚楚:我拒绝他只是因为我没有爱上他(如果你没有本事令我爱上你,我为什么要陪你玩?),可是他总以为我是嫌他穷没出息。
更何况,跟陈薇那样的电视红主持玩在一起,他还有什么不称心如意的?矫情!
占了便宜还要卖乖,A处占着便宜还惦记着B处,睡着A女,想着B女,最好能一箭双雕或多雕。
只有一个解释:贪婪。
一个贪婪的(才获得新生的)人,他会舍得去死?鬼才信!如果文美因此觉得我冷血,只不过说明她比我天真与妇人之仁罢了。
我抬头看看天,夜空是深蓝色的,很干净,稀疏的几颗星星,晶亮如钻,硕大的月亮静静地趴在逶迤连绵的弄堂屋脊上,看上去有点缺、有点黄、有点冷、有点倦,还有十来天就要过年了,一年又到头了,光阴似箭,糊里糊涂的也不知道都是怎么过的。
我叹了一口气,过十字路口,自乌鲁木齐路拐上愚园路。
走至弄堂口,忽然听见有人叠声叫我:“哎——陈蔷薇——小陈——小陈——”
我恁地一愣,抬头,原来是房东乐为娥正站在门房口朝我招手,我止住步子,吃惊地问:“乐阿姨,你什么时候来的?”
“噢,我来了有一刻钟了。”乐为娥肩膀上挎着一只尼龙布挎包,一颤一颤地趋近,“妹妹,侬刚下班啊?”她照例讲着半调子的沪式普通话。
“嗯——”我含糊地点点头,问:“孙伯伯没打电话跟你说吗——今天要晚一点?”
“噢,说过了,我因为呆在我阿妹屋里也没什么事,所以就早点出来了,妹妹,这么晚下班,夜饭吃过了勿?”
我点点头,“吃过了,天可真冷。”
“唉,格天冷煞得来,‘一九二九喝老酒,三九四九冰上走’,数九寒天是冷哦……”她感慨地唠叨着,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我往弄堂里走。
楼梯间的灯这两天坏了,到处黑灯瞎火的,我领着她一点点地摸索着上了楼,开门,开灯,开空调,一边找拖鞋给她,一边招呼她坐,然后倒一杯茶给她。
“哟,妹妹,侬屋里弄得清爽来,哟,还有玫瑰花……”她一半羡慕一半献媚似地四下张望着,一边捧着茶杯子背着挎包在沙发上坐下去。
房租三个月交一次,一年春夏秋冬一季我各见乐为娥一次,每次她右边肩上都挎着这只灰黄色的尼龙布挎包,那包好像长在了她身上似的。
我从抽屉里将早就预备好的一只信封递给她,“三千六,乐阿姨,你数一数。”
她放下手里的茶,仔细地数着信封里的钱。
我立在一边等着她将钱过数,一边上下看看她,她头发浓密,五十岁的女人了还留着长头发,头发生得浓密,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只胡乱挽了个蓬松的髻在脑后,看上去披头散发的,左眼睛有点歪斜(据她自己说是从前生孩子坐月子的时候跟丈夫吵架哭坏的),一脸松弛的皱纹(因为脸架子大,显得皱纹一块一块的),眉梢眼角嘴角都带着苦怨气,加上衣着暗淡,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寡妇似的气味。
因为点点滴滴陆陆续续地从她嘴里知道了一点她的事,我是有点同情她的,她丈夫是农村出身的转业军人,脾气暴,因为结婚转业到上海后当了一点小官,便开始嫌弃她(嫌她只是一个纺纱女工),她不服(因为若不是当初娶了她,他转业后是不可能调到上海来的),于是两个人一直针尖对麦芒地吵,吵得很厉害,打得亦很厉害,经常头破血流(吵得眼睛红起来他会揪住她的头发往墙上撞),熬到儿子中专毕业有了工作,终于离了婚(一半也是为了踏上房改政策出台前他丈夫单位最后一次分房的末班车:离异可弄到一套房子),可是,离婚后她却仍然一直在家里住着,不过是搬到了阳台上,两个人还是一样经常地吵打,她的兄弟姊妹都劝她搬出来自己独住,可是她不肯,宁愿在家里受气挨打“也不愿意让那个老家伙称心如意,把别的女人往家里带”,她丈夫比她大八岁,姓孙,我见过一次(租房子签合同的时候他陪着她一起来的,似乎是怕她在合同上面拎不清吃亏),看上去倒并不怎么像似下得了毒手打女人的男人。
第三章 芸芸众生(8)
“对哦,妹妹,是三千六。”乐为娥数完了钱,抬起头来,“我写张收据给你。”一边说,一边将钱装进肩上的挎包里。
我找出笔与纸给她,她就近趴在沙发边的茶几上写起来。
我踱过去,将沙发一头倚墙立着的一张落地灯扭扭亮,好让她看得清楚一点。
她低着头趴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写得很是认真吃力,灯光下,我忽然注意到她的脖子后面颈椎处贴着伤筋膏,两张交叠着贴在一起,像一块不规则的灰白色的大补丁。
写完了收据,她抬起头来,递给我,“妹妹,你看看写得对勿?”
我接过来匆匆瞥了一眼,“今收到陈蔷薇1月27日~4月27日房租3600块。乐为娥。1月27日。”每个字规规矩矩一笔一画的,大小写混写,字一个比一个大,似小学生的手笔,我点点头,“对哦。”一边将收据折叠了收好,犹豫了一下,我忍不住问:“乐阿姨,你是不是有颈椎炎——要贴伤筋膏?”
她听了,怔了一怔,下意识地举起手摸摸自己的后脖子,很不放心地问:“看得见贴了伤筋膏啊?”
“一低头就看得见,不低头看不见。”
“噢,不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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