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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夏天-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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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几岁?〃他忽然问。
〃二十二〃
〃不该问女孩子的年龄。〃
〃没关系。〃我说。
〃你这么年轻。为什么心事重重?〃他问。
〃我看上去心事重重吗?〃我笑问。
〃自然。〃
〃没有。在陌生人面前,我通常这样,我姓谢。你呢?〃
〃沈。沈钧。〃他说。
〃沈先生。〃我称呼他一声。
〃你应该向我看齐。〃他说,〃我是很自得其乐的。〃
但是我并不觉得他有多乐,我淡然一笑。
我喜欢他的客厅,坐着很舒服,我甚至想脱了鞋子,在他沙发上睡一觉。我不想回美宁那里,我有点怕她的哥哥,我不知道该与他说什么才好。
这位沈先生,他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
我说:〃美宁说沈太太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了,是吗?〃
〃是的,打算留两三个月,还有一半的时间就回来了,你要不要看我孩子的照片?〃他问,〃在书房里。〃
我跟他进书房。
我想,又是一个标准父亲,来不及让客人看他子女的照片。几时我也嫁得到这样一个人?
书房全是花梨木家具,老大的书桌上搁着照片,一个男孩子搂着女孩子,女的大一点,但是那个四五岁的男子,长得与他父亲一模一样,无论是额角、嘴唇,都像得不能再像,我觉得奇怪,遗传真的这么厉害?
我在放照相的架子,看到了另外一张彩色照片。这是他妻子吧?短短的头发,极其美丽,化妆无异是浓了一点,但时下的美女都是这样子。她生得好看。
〃我妻子。〃他说,他知道我在看照片。
〃她很美。〃我说。
他牵牵嘴角,不出声。
大概不好意思出声称赞自己的妻子吧?
我有种感觉,她只是一般性表面化的美。但是这也已经足够了。男人的要求,通常止于此。
我觉得我留下去没有意思。我想走了,不过这间书房太文雅,两边都是书,又有一点名贵的瓷器,我在打量着。唉,一个家,完美而幸福的家。
我心中落寞的感觉越发重了。
〃谢谢你招呼,我得过去了,他们会等我吃午饭的。〃我放下了茶杯。
〃你是他们的客人?〃他问。
〃是。〃我点点头,〃美宁是我同学。〃
〃如果你喜欢,可以过来游泳,欢迎。〃
我笑了,他真是体贴的一个人。我点点头。
他把我送到门口,我自己过去了。
(八)
美宁问我:〃我的天,你一早到什么地方去了?我们以为你荡失了马路呢。〃
〃不会,我自己走走而已。〃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把认识沈先生的事情告诉她。
她哥哥坐在一旁看着我,把我看得十分不自然。
我不喜欢这种眼光,好像我住在他们家,我的举止就像一个犯人似的受限制,我是一个多心的人,我不喜欢他们这样做。
我想我再住几天就打算走了。
美宁说:〃你既然来了,就该到处走走,别把自己关在房子里,南东部都是好玩的地方,要不要我陪你去?〃她问。
〃不用了。〃我说,〃我是一个乏味的人,哪里都没兴趣。〃
美宁的哥哥忽然搭一句腔,他说:〃恐怕谢小姐嫌我们两个乏味吧?〃
他自以为幽默,我可受不了,我沉了沉脸,我说:〃言重了,美宁是我十数年的老朋友。我怎么会嫌她?〃
这种人不会说话,偏偏比人说得多,听都听烦人,真正虽无过犯,言语无味,面月可惜,好好的一个假期,叫他在这里,给糟蹋掉了。
在他还要说话之前,我逃了上楼休息。
我想搬出去住。
美宁追上来,她说:〃你不高兴了?〃
〃我本来就没高兴过,我有什么可值得高兴?〃
〃活在这世界上,就值得高兴。〃美宁说,〃振作起来。〃
〃我没有这种感觉,我爬得越用力,摔得越发重,索性不动,也无所谓。〃
〃这种态度是不对的。〃
〃美宁,劝我没用,我是无药可救的人了。〃
〃心病还需心药医。〃她文诌诌的说。
〃也许是的。〃我说。
〃算了,你既然不爱见人,不爱走动,就随你好了。〃
〃谢谢,美宁。〃我真正如蒙大赦似的。
〃别谢我。〃美宁说,〃我是怕你逃走,你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心思?再勉强你,你就一走了之。〃
我的脸红了。
她猜到了我的心意,我实在不好再说什么。
(九)
那天傍晚,我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有一个人走了过来。
我自然的抬起头,是美宁的邻居,让我坐车兜过风的那一位。
我向他苦笑一下。
他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没有说话,皱着眉头看着落阳。
我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他似乎刚从外面回来,额角上有汗,一身白,这样的白裤子随意坐在石阶上,真是可惜,但是他不在乎。
过了很久,他问:〃无聊?〃
我点点头。
他笑了。〃你的男朋友呢?〃
〃我没有男朋友。〃我依然没抬眼睛。
他不响了,依然看着那块草地。有一大群白鸽朝着我们飞过来,忽然兜了一个圈子又朝那边飞去了。景色怡人。然而我的兴致,说什么还是提不起来。
〃你一个人?〃他又问。
〃是。
〃你要不要过来喝一杯东西?〃他看着我问。
我耸耸肩,他开始对我同情了,可怜我一个人这么寂寞,没有可以做的事情。我不要人同情我。
我想转头回屋子里去,但是回屋子里又有什么可做的?我已经睡得太多了,又看完了所有的小说。
还是跟他去喝一杯东西吧,在这个时候,我还真的需要同情,不说假的。
于是我懒洋洋的站起来,我说:〃好的。〃
他笑了,他走过来,我跟在他后面,他与美宁恰巧住在隔壁。太近了,我还算有点运气,还有一杯冷饮可以喝,他的客厅与书房我都来过了,那张照片仍然放在书桌上,他的妻子与两个孩子。
我拿起了照片,看了很久。他的妻子是个美丽的女子,三十岁左右,五官无懈可击。而我呢?我无意将自己比别的女人,但是我一直觉得自己差劲,头发没有修已经好几个月了,扎着两条辫子,毛巾衫,粗布裤,一身汗。
我放下了照片框子,那道银边上都是我的指纹,我想我又做下尴尬的事了。
主人捧着两杯酒出来。
〃你能不能喝?〃他问,〃怕醉不要勉强。〃
我说:〃我可以喝,那是什么?薄荷?〃
〃是的。〃他递过来。
〃我不喜欢薄荷。〃我说,〃另外一杯是什么?〃
〃威士忌加冰。〃他略略有点讶异。〃你要这一杯?〃
〃是。〃我接了过来。
〃好,你就喝这杯好了,反正冰比什么都多。〃
我喝了一口。〃我把手指印在照片框上了。〃
〃没有关系。〃他微笑。
〃我是闯祸胚,到别人家定打破杯子什么的。〃
他真的笑了,他坐下来。〃你在看这张照片?〃
〃是的。〃我有点不好意思,乱看别人的东西,算什么?
〃我的妻子。〃他说:〃与我的孩子。〃
〃我知道。
〃我一个人在这里,他们在外国。〃他说。
〃我知道,美宁说过的。〃我说,〃你一个人在家。
我喝了一口威士忌加冰,威士忌的份量刚刚好。他的妻子,她在外国,他在这里记念她,她生日,他会记得,她生病,他会担心,因为他是她的丈夫。我呢?我心里的无聊渐渐散去,但是新的恐惧充满了我的心。
我连忙大大的喝了口酒,定一定神,差点呛了起来。
〃怎么了?〃他问我。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
我跌坐在椅子上。当我老了怎么办?现在距离我老还有很多日子,但我始终还是会老下来的。到时怎么办?尽管每一个人都安慰我,告诉我还会有很多机会,但是我真的怀疑,也许当我鸡皮鹤发的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喝威士忌加冰。别的女人总是儿孙绕膝,安度晚年了。我暗暗的叹出一口气。
〃你在想什么?〃他探头过来问。
〃先生,你永远不会知道一个女人的恐惧。〃我坦白的说。
他笑了。〃叫我沈钧,我不是先生。而且你有多大,你有什么恐惧?你只是孩子。〃
我几乎尖叫起来。〃我?孩子?我二十二岁了。〃
〃看,二个二岁难道不是孩子?〃他笑。
〃我不但不是孩子,而且人生经验丰富,失恋多次。〃
他凝视我,〃真的?〃
〃真的。〃我垂下了我的眼睛。
〃你是一个特别的女孩子。〃他说。
〃因为我不好看?没有打扮?〃我说,〃是的,如果你是这样的意思,那么你说我特别,是对的。〃
〃不是这样,你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他极之诚恳的说。
我看着他。
我的感觉是奇异的,他说我漂亮,一个陌生的男人,说我漂亮,他又是别人的丈夫。做丈夫的可以称赞别的女人漂亮吗?如果他当我是孩子,是可以的,但我又不是孩子。
不过他说得那么诚恳,而且又从来没有谁这样称赞过我,我的眼眶渐渐冒上了泪水,我一定是发神经了,无端端的想哭。
我又喝了一口酒。
一定是这杯酒。我想,一定是它。我空着肚子喝,所以酒意特别厉害。不过我有自信我不会醉。
他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谢。〃我说,〃我姓谢。〃
他点头。我看住他的脸,他长得很好看。三十一或是三十二。他常常穿白色。但这又有什么用?他是别人的丈夫。如果他是独身的,我或者又可以消磨一年,两年,谁知道呢?也许是一辈子。偏偏他是别人的丈夫。
然后我想到美宁的哥哥。
如果他有一半像我对面的人,情形就两样了,我运气不好。我又暗暗的吁出一口气,运气太不好了。
〃你很沉默。〃他说。
〃绝不。〃我微笑,〃我说起话会把你吵死。〃
〃不会。你说的话,总共还不到十句。你在想什么?〃
我的脸红了。怎么可以告诉他?
他笑。〃不告诉我?让我一生都不晓得?〃
我放下杯子,我说,〃我要回去了。〃
不回去干什么?坐在别人的家里,可以聊多久?我转身走出他书房的落地长窗,走到游泳池旁,向他摆摆手,我跳过了矮栅。
(十)
美宁已经回来了。我看到她有点高兴,至少我有一个谈话的人了。〃美宁!〃我叫她。
〃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天天失踪。〃
〃没有,我自己到处乱跑。〃我说:〃别替我担心。〃
〃你这个人!〃她摇摇头,〃别以为治安比较好就可以乱走的,走错了地方,你知道滋味。〃
我想我可没有走错地方,我只是在隔壁而已。
于是我向她扮一个鬼脸,美宁瞪着我冷笑一下。
〃你倒是很轻松啊,但愿你天天如此!〃她讥讽的说。
我不介意,她当然应该不开心,她存心介绍哥哥给我,我拒绝得一点余地都没有,给她说上几句,似乎也蛮应该。她见我没出声,也就软下来了。
〃今天晚上你很好。〃她说。
〃谢谢。〃我微笑。
〃不管怎样,〃她说,〃我是希望你快乐的。〃
我低下头。〃多么苛求,希望我快乐,你知道像我这种人很难真正的快乐起来。〃
〃快乐是在乎自己的,〃美宁叹一口气,〃你怎么至今还不明白?如果你一直倚靠别人,那结局是可以预测的,而且有谁吃得消?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空闲?〃
〃好了好了,〃我推她一下,〃我又没碍着你什么,怎么样生活,是我自己的事。〃
〃但是你不快乐。〃美宁坚持着。
〃胡说,我不是顶快乐?〃我白她一眼。
〃你心里呢?〃她凶狠的问道,〃你心里呢?〃
我不答。
〃嘿!〃美宁很得意的坐在我对面。
我凝视她,我心里想:难道我与你的哥哥结了婚,我就快乐了?不见得。安定的生活之后,也是永恒的无聊,我不适宜做那样一个男人的妻子,我会害他。
我不响。
我说:〃这里夏天,有永远消耗不尽的太阳。〃
〃所有的夏天都是一样。〃美宁说。
〃我知道,〃我说,〃但是现在已经六点半了,你看太阳。〃
〃只有你才有那种渡日如年的感觉。〃美宁说。
电话铃响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不出声。这里的电话,没有意思,不会是我的电话。
但是,美宁忽然之间一脸诧异的抬起了头。
〃谢小姐?〃
我也抬起了头。
她把话筒给我,我接过了。
谁?我想,〃喂?〃我问,〃谁?〃
〃你对面的那个先生。〃他笑道,〃怎么?〃
〃啊。〃我呆住了,〃你?〃
〃是我,我今天晚上想请你出去吃饭,车子隔半小时在门口等你,怎么样?〃
〃半个小时以后?〃我问。
〃是〃
美宁在一旁问:〃谁?是谁?〃她一脸的狐疑。
我只想了五秒钟,我答:〃好的。〃
〃谢谢。〃他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手犹自在话筒上,我愣着。然后我转过头,管它呢,有得开心,一开心了再说,谁还想明天,或是明天以后的事?
我告诉美宁:〃我要出去跟一个朋友晚饭。〃
美宁还是一个字:〃谁?〃
我笑。〃现在没有时间,回来我一定告诉你。〃
〃喂!你这个人疯了?〃美宁跳起来。
〃没事的!〃我冲上楼去,我只剩下二十五分钟了。
我回到房间拉开衣柜,我又提醒自己,我问我自己:〃你真知道在做什么?即使只有一个夏天?〃我关上了衣柜,在床沿坐了下来。这个夏天之后呢?这是没有结果的事。他的妻子带着孩子到外国去了,他有点闷,我有点寂寞,他请我吃饭,我应该去!我真应该去?
我是这样的寂寞。我没有想到明天以后的事情,我再一次这么想,只要可以解去今天的二十四小时的寂寞,我已经很满足了,于是我走进浴室,开了龙头淋浴,洗头。
等我裹着毛巾出来,美宁坐在我的床上。
我换上了我带来的惟一裙子。头发还是湿的。
美宁绕着手。〃我以为你会与我们一起吃饭。〃
〃对不起。〃我说。
〃你要借我的香水?〃她问。
〃不用了。〃我拉上拉链,〃你为什么认为我需要香水?〃
〃第一,跟女朋友出去,你不会这样开心。第二,我看到有一辆车子停在我们门口。〃
我转过身来。〃你看到了?〃
我很是尴尬。〃对不起。〃我道歉,〃我想我得快点下去了,回来我慢慢跟你说。〃
〃谢!〃她叫住我。
我看住她。
〃你又要受伤了!〃她嚷。
〃这次不会。〃我摇摇头,〃我会保护自己。〃
她也摇头。〃看你!头发还是湿的,保护你自己,放什么屁。走吧!〃
我笑了。我奔下楼。
(十一)
太阳还在。一切的影子都拖得长长的。他的车子停在门口,他在吸烟,刚用一只银的打火机点着了香烟,看见我,他没说什么,推开了车门。
我上车。
他笑了一笑,开动了车子。这是他另外一部奶白的积架。
我惟一的裙子是白色的。他也穿白,他是永远穿白的。白得几乎透明的麻纱衬衫,长袖子。他使我忘记过去将来,这就够了,即使是饮鸩止渴,也没什么不好。
〃你的衣服极好看。〃他说。
我微笑。
〃那是你洗发水的香昧吗?很好闻。〃他说。
我的笑意更浓了。
我没有后悔出来。我根本没有时间后悔,他把车子开得很快,像箭一样的在公路上飞。我们两个人都很沉默。他的嘴角孕着笑意。他是一个英俊的男人。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我不应该责问:为什么美宁的哥哥不是他?
我的头发渐渐被风吹干了。
我们在市区吃了一点东西,我与他一直没有说什么话,我的胃口一向不好,所以我瘦。
他看着我说:〃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是难得的。〃
我很惊异,我抬起了头。〃为什么?你觉得我奇怪?你一直觉得我与众不同,为什么?我不明白。〃
〃你知道我结了婚,是不是?〃
〃是。早知道了。认识一个男人不一定要嫁给他。你怕什么?〃我不客气的说。
〃我当然不怕。〃他笑,〃我很喜欢你,所以我请你出来吃晚饭。〃
〃你的妻子会害怕,是不是?〃我也笑,〃多数做妻子的都有一个大毛病,老觉得她们的丈夫是奇货可居的人物,生怕被别的女人抢了去。其实没有这种事,只要她们信自己。相信她们的丈夫,紧张些什么?〃
他笑了。〃有一天你成了别人的妻子,你的想法如何?〃
我耸耸肩。〃我不知道,也许我会比她们更紧张,不过我想得很透,如果丈夫要跟人跑,让他跑好了,拉得住他?反显得婆婆妈妈。〃
〃真的那么大方?〃他极有兴趣的问。
〃我不是大方,只是无可奈何。不要做笨事。这年头谁是孩子呢?当然有好的就挑好的至少他认为那是好的,我有一个男朋友,他就是如此离开我的,每个朋友都说他鬼迷了心窍,我不觉得,每个人选择不一样,我尽了我的力,我不能勉强他,我只好算数。〃
他默默地听着。
我喝了点红酒,我的话很多。
〃他的确是鬼迷心窍。〃他说。
〃谢谢。〃我向他扬扬酒杯。〃其实我有什么可取的地方呢?有一个朋友送我一辑漫画,其中一个小男孩对失恋的少女说:'不要紧,终于有一天,有一个人会上来对你说你是一个大美人。'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大概就在等这个人。〃我笑了。
我一喝多了酒,便会罗嗦得像个老太婆,无药可救。
〃如果我没有结婚,〃他忽然说道,〃我会追求你。〃
我大笑起来。
他是这样明显的花言巧语,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天。然而,真的假话,总要比假的真话好吧?我听了太多假的真话,此刻换一下口味,倒也很新鲜。
没有结婚会追求我?
一个男人如果真喜欢一个女人,他会放弃一个王国,不是一个家庭。
我吁出一口气。然而这世界上。有多少人是懂得感情的?
我碰上的又是一个俗人,只是外表清秀的俗人。
真的假话,我想,我忍不住又笑了。我心里是这样的悲哀。但是我实在只可以笑。
〃你不相信我?〃他问。
〃不不,我只是高兴。〃我说。
谁说我不高兴呢?我的确是很高兴。谁要与这个人过一辈子?我只要过了今日。
〃你受了伤。是不是?感情的伤害。〃他说。
他像在研究我。我不介意。我说:〃是的。受了伤,不过凡是伤口都会复元。我只像摔了一交,皮破血流,不过敷了药,过一阵子,新肉就慢慢的长回来了。一个疤,不去看它,不会发觉,又干么常常去看它?我现在并不伤感,我只是无聊,所以当美宁叫我来玩一下,我就答应了。〃
〃你的解释很新鲜。〃
我直接的说:〃就是因为我新鲜,你才叫我出来吃饭。〃
他尴尬了。
我看清楚了他,他是一个很明白的人,但是他可爱。
我笑了。〃对不起,我喝多了。〃
〃没有关系,我喜欢你的脾气。〃
我再笑。〃那也是新鲜的,是不是?每个人都需要新鲜的玩意,很好。〃
〃你很气,心里有恨,从你的语气里可以听得出,你的伤口并没有完全痊愈吧?〃
〃没有。〃我坦白的答。
我又喝尽了一杯酒。我想如果我一直这样下去,我会找不到男朋友,谁要一个语无伦次的女朋友,然而我并不急于要找男朋友。
如果我要嫁人,我可以乖乖的坐着装个淑女相,引美宁的哥哥入彀,说不定数年之后,我也是一个子女成群的太太了。我叹一口气。
但是那种生活适合我吗?我不觉得。我情愿喝喝酒,聊聊天,打发一天,两天,三天。目前这样,也是一种生活,这是我的选择。
他喝着酒,看着我,他的眼神很是了解。
我颇想伏在桌子上大哭一顿,但是为什么呢?我问:〃你要不要跳舞?音乐很好。〃
他点点头,扶我。〃你没有醉?〃
我摇头。〃俄怎么会醉?〃我说,〃我的痛苦是难醉。〃
他与我跳了一曲很慢的舞,我不擦香水,但是他身上发散着清新的古龙水味。我觉得很好。今天真是不错,有这样意想不到的节目。
我把头微微靠在他的肩膀上。
〃你有职业〃他问我。
〃嗯。不然谁养我?〃
〃你干哪一行?〃
〃舞女。〃我说。
他笑。〃你喝了点酒,就不说老实话。〃
〃为什么不相信?〃我反问,〃舞女额上又不凿字。〃
〃你不可能是那种女人,算了,你不说就算。〃
〃我是画画的,稍有名气。〃我说,〃不愁生活,但没有发财。大概所有画画的人,要待死后才有希望。〃
〃我猜得到。〃他说。
我转过头来。〃怎么猜的?〃我问他,〃世界上有那么多行业。〃
〃你的风采。〃他看着我。
我摇摇头。〃与你在一起真快乐,我几乎飘飘然了,我居然还有风采?〃我笑。
〃有。〃
〃你的眼睛有毛病。〃我侧侧头,〃看歪了。〃
他不响。〃你那个男册友,他找到了什么女人?〃他忽然问。
〃了不起,一个吧女。做了些年发财了,开了酒吧。〃
〃不错。〃他点点头,〃有前途。〃
〃我想是。〃我微笑,〃我是真心说不错的。你呢?做什么?〃
〃我?我只有一份工作,赚了钱养老婆,养子女。我没有福气认得吧女。〃
〃别为我出气了。〃我说,〃我心里又没气。而且你的口气,好像在调查我什么似的。〃
〃你?你的心事太多,我问十年也不得要领。〃
〃让我们跳舞。〃我几乎恳求的说,〃不要说什么话了〃
他拥得我近一点。我们停止了说话。音乐的确很好。好得不像话,都是些旧歌,诉说着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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