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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旧一点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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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还有一个好处,专家守秘,没有是非。
“假使有病人向你坦白招供,他们有犯罪纪录,你会怎样?”
他笑笑,不答。
遂心说:“像听告戒的神父,这种秘密守在心里,真怕会化为肿瘤。”
辛佑说:“我有一个朋友,人家一说:‘告诉你这个秘密……’他就摆动双手,‘我嘴疏,千万别告诉我任何秘密’。”
“他真有智慧。”
“你呢,你到底为什么来找我?”
“请问周太未婚之前的名字叫什么?”
“辛玫丽。”
遂心赞说:“漂亮的人,美丽的名字。”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遂心,是从心所愿的意思。”
“华人总觉得一切发自心房,其实心脏功用止于循环血液,情绪由脑部控制。”
辛佑失笑,“分析得那样清楚,不失为一名警务人员。”呵,他已知道了她的身分。
“周妙宜生前一定到过诊所吧。”
“来过。”他作出让步。
“她说过些什么?”
“恕我不能透露。”
“辛医生,她向你倾诉的内容,如果可以导致警方怀疑别有内情,请勿隐瞒事实。”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候诊室一阵骚乱。
看护推门进来,“辛医生,陈小姐吵着要见你。”
“我有病人在这里。”辛佑说。
“陈小姐情绪不安,请安抚她几句。”
辛佑想一想,“对不起,”他同遂心说:“我走开一刻。”
遂心说:“请便。”
他随着看护出去。
遂心自贵妃榻上起来,轻轻走到每一个角落查看。
这只是一间诊室,没有放置杂物。
唯一的桌子并无抽屉,一切坦荡荡,任由参观。
遂心有点失望。
忽然她看到医生坐过的安乐椅上有一只小小录音机,她伸过手去,又缩回来。
她听见有一把声音同她说:“喂,你别碰别人的东西”,又有另一个声音说:“你是督察,理应寻找证据”。
她终于按钮,一把清洌的女声出现了,“七月十八日,我是周妙宜,我觉得那巨大的影子说怎样都不放过我,无论我逃到哪里,它始终会追上来,噬食我。”声音很低很低。
遂心抬起头来,没想到这样容易找到证据,这里边只有一个理由:在她进来之前,辛佑正在重听这段录音。
凑巧?遂心猜想不,他必定一有空便重新聆听妙宜的声音。
遂心十分震汤。
她也是第一次听到周妙宜的声音,可是觉得亲切,当然,她也觉辛酸。
她顺手取出录音带,放进口袋。
这时,候诊室更加吵闹,那位陈小姐正在哭闹,她拉住辛佑的手,哀哀痛哭。
一看就知道,陈小姐的要求已经超过医生可以应付的。
遂心轻轻溜出去。
她走到附近一间卖音响设备的店铺,出示身分证明,“警察,想借器材一用。”
她把那卷录音带重录了一次。
它的长度是十二分钟,另外一面空白。
她又回到辛医生办公室。
陈小姐已经走了。
看护正在收拾打破了的花瓶。
“咦!关小姐,你回来了,医生在卫生间。”
“算了,我改天再来,不过,我忘记拿手袋。”
看护因为正在忙,双手不得闲,只得任由遂心进房去。
遂心看见那架录音机仍在梳化上,她立刻把原来的录音带放进去。
背后传来辛佑声音,“我以为你走了。”
他手指上有膏布,显然是被花瓶碎片割破。
遂心微笑,“被病人纠缠?”
他不出声。
遂心说:“这位病人身上用的香水,叫‘我会回来’。”
“关督察,你观察入微。”
遂心拿起手袋,“我告辞了,下次再见。”
天已经黑透。
遂心嘴边有一丝笑容,医人者不能自医,辛佑的女病人不放过他。
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听这段偷来的录音带。
周妙宜的声音淡淡地,没有太大激动,她说下去:“一个黑暗的影子接近,我蜷缩起来,可是,我知道我躲不过去,无论我走到哪里,它会找到我。”
整整十分钟,她重复地谈着这个影子。
但是在最后两分钟,她语调转得愉快,“辛舅,我生日你送我什么礼物?”
辛佑的声音:“十小时免费治疗。”
遂心不禁笑出来。
“请大胆告诉辛玫丽我俩相爱。”
遂心一震。
辛佑答:“我爱你一如小妹。”
遂心暗暗赞赏辛佑,他是一个有人格的人。
“不,你不必欺骗自己了。”妙宜说。
“这正是你来做心理辅导的原因,你渴望每个人爱你,这统统不必要及是没有可能的事。”辛佑说。
“你从小就爱我,我一直看见你凝视我。”
妙宜的语气既淘气又可爱。
遂心一点也不怀疑辛佑的确爱她。
“辛舅,让我们私奔到一个没有人知的地方去。”
“你有什么好建议?”
“峇里。”
“这是最热门的旅游区之一。”
“我听你话,跟着你走。”
录音中断。
这一小段谈话很明显也是从另一处摘录出来。
他反覆重听,不外是因为最后有妙宜的笑声。
遂心也重听那几句话。
“你从小就爱我。”
“让我们私奔。”
“我听你话,跟着你走。”
渐渐遂心了解到话中辛酸意味,鼻子红起来。她用手捧着头。
呵,原来这么多人爱着周妙宜,那当然是因为她是一个可爱的女子,短短一生,已经无憾。
比起关遂心,她的生命丰盛得多。
最令遂心吃惊的是,她最近不停地拿妙宜来同自己比较,这是为着什么?
第二天,辛医生诊所找她。
“关小姐,医生说,补回二十分钟给你。”
“今日下午方便吗?”
看护答:“六时半。”
“老是待天黑了才轮到我。”
不抱怨、不发脾气、不觉烦恼,就没有资格做心理医生的病人。
遂心依时出现。
辛佑见了她,先是不说话。
遂心看着他,也不声张。
辛佑终于说:“你私自取走了一些属于我的东西。”遂心忽然学着妙宜的语气同他调笑,“那是什么,你的心?”
辛佑看着她,他当然发觉她们两人相似之处,讶异之余,黯然神伤。
辛佑失神片刻,伸手过去,取过录音机。
“你取走了我的录音带。”辛佑说。
“谁说的,录音带明明在里头。”遂心答。
“狡辩。”
“你只是怀疑,你没有证据。”
“你心里明白。”
遂心笑笑,“你永远不会知道。”
他看着她,“偷窃是不道德行为。”
“你叫我来,就为怀疑我是小偷?”
遂心转身离开诊所。
“请留步。”
遂心似笑非笑的回头。
“你到底是谁,举止个性竟与妙宜这样相似。”
遂心答:“你知道我是谁。”
他踏前一步,“如果我把你当作妙宜,应看心理医生的是我自己。”
遂心又坐下来,“请透露妙宜的秘密。”
“连法律也不能动摇医生及病人之间的诚信。”
“妙宜已不在人世。”
“我更加需要维护她。”
遂心温柔地说:“迂腐。”
他叹口气,摊摊手。
这时,看护进来说:“辛医生,还有事吗,我下班了。”
他点点头,扬声道:“你先走好了。”
看护关掉大灯离去。
整间诊所更加幽静,真是倾诉心事的好地方。
说完之后,黑暗会将秘密埋葬。
辛佑轻轻说:“妙宜,是我姐夫的女儿,亦即是我的外甥。”
“你们之间一点血缘也没有。”
他颓然,“你都知道了。”
其实,他若有勇气,大可以同妙宜跑到天涯海角。
他说下去:“我由姐夫周新民支付学费,始有今日。”
呵,怪不得。
遂心觉得气氛诡秘,他们二人的角色忽然调转:心理医生竟然向她倾诉往事。
“他爱护姐姐,也善待我,对孩子更加痛惜,我一直敬重他。”
“你爱妙宜?”
他声音低沉,“我们一起长大,她叫我舅舅,我教她功课、游泳、绘画,姐夫派我陪她看戏,旅游……我们几乎天天见面。”
“她一定很可爱。”
“她比其他女孩娇嗔,我时时被她整得啼笑皆非。”
“她有无想念亲生父母?”
“从来不在人前提及,妙宜精灵,不想得失任何人。”
“有没有对你说过?”
“只说,她设想,她大概长得像母亲。”
“她父亲是什么人?”
“我们不知道,看妙宜五官轮廓,猜想也许不是纯华人血统。”
遂心不出声。
辛医生忽然反问:“你呢,关小姐,你容颜像她,可是也有西洋血统?”
遂心一怔,点点头:“终于骂我是杂种了。”
“我没有那个意思。”
遂心轻轻承认:“家母有一半外国血统。”
“轮到你,即四分之一。”
“是。”遂心从来没向任何人提及这事。
辛医生问:“是英人还是美人?”
“我不知道。”遂心答,“我从来不问,也从来没人告诉过我,外婆年轻的时候,因为家境的缘故,在酒吧里做过一段日子。你或许知道这一段历史,在六十年代,有一场越战,间接造就了本市红灯区。”
辛佑意外,他没想到关遂心会把身世坦白。
这是很难得的事。
“外婆生下母亲不久,另外嫁了一个小生意人,他对我们很好。”
辛佑低声问:“你母亲可有包袱?”
“母亲长相漂亮,也不是每个混血儿都那样好看,她五官头发都似华裔,但皮肤白皙,长睫毛大眼睛,时时有人问她可要做演员。她一早与家父结婚,生活安定。”
“你是独生女?”
“又被你猜中。”
“同妙宜的身世十分接近。”
他们两人都不想离开诊所,很久没有这样倾诉心事,也不介意在幽暗的灯光下,彼此目光并无接触。
遂心问他:“童年时环境欠佳?”
“我没有童年,如没有姐夫在要紧关头扶一把,早已成为垃圾。”
遂心抬起头。
周新民的两位对象都是同类型女性。
她们都是弱者,都急需他扶掖。
他喜欢做英雄。
辛佑说:“我不能以舅父身分与妙宜发展私情。”
遂心微笑:“你的口气,像一个五十年代的读书人。”
“妙宜也爱讥笑我。”
“最后,最伤心的是你。”
辛佑不出声。
“倘若时光可以倒流,你会怎样做?”
“带妙宜移民到温哥华或是西雅图这类安乐都,开一家咖啡店,赚一点利润过生活。”
“你俩会白头偕老吗?”
“或者不,但那也不是我俩的目标,我们只想抓住一点点快乐。”
“辛玫丽知道你俩的关系吗?”
“她曾含蓄地暗示我不可越界。”
“你可有过分?”
“没有。”
“诊所也是由周新民资助开设的吧。”
“正是。”
欠那么多债,一生一世还不清,倒不如做一个坦荡荡的乞丐。
但是,遂心同自己说:你是谁呢,你怎么来审判别人?
她问:“几点钟了?”
“八点多。”他吁出一口气。
“肚子饿吗?”遂心问。
“吃不下。”辛佑答。
真的,谁还有胃口。
“告诉我,妙宜心中那巨大的黑影,是什么人?”
“也许不是人,可能是童年阴影。”
遂心点点头,每个人生命中,都有失意的黑影。
辛佑忽然问:“你孩提时最怕什么?”
遂心嘴角有一抹笑意:“留堂、留级、算术课、母亲的藤条。”
“最恨什么?”
“物质的缺乏。”
“最渴望什么?”
“长大、赚钱、结婚。”
辛佑也笑了:“没有什么特别嘛。”
遂心说:“后来投考警察,因为薪水合理,且有房屋津贴。”
“你很能干。”
遂心站起来:“辛医生,同你谈过之后,心里舒服得多了。”
“我也是。”
“记忆所及,还是第一次找人谈心事。”
“许多成年人都那么说。”
“我得告辞了。”遂心依依不舍。
“我送你出去。”
遂心坐得太久,腿部有点麻痹。
她说:“我自己有车,不用劳驾。”
该刹那她又不再像周妙宜了。
妙宜老是爱撒娇地叫他接送,整个人伏在他背上,赖他照顾她。
辛佑低下头,本来她们就是两个人。
遂心从该刹那知道他不是坏人。
一点旧一点新五
五
只听他说:“请与看护预约第二次时间。”
遂心问:“我还需再来?”
辛佑答:“一次就治愈,岂非神医。”
“我有病?”
“你喜欢孤独,遇事锲而不舍,其实就是钻牛角尖,心神不宁、夜长、梦多,可是这样?”
全说中了,呵,遂心怔住。
“这都是神经衰弱的病征。”
“噫,这不是老妇的寿征吗?”
辛佑微笑:“精神恍惚,不是老年人特权。”
“可是工作太辛劳?”
“是理由之一,个性内向,不喜倾诉,凡事放心中,反覆思想,难免悲切。”
“可以解得开这个结吗?”
“我试试。”
遂心到接待处约时间,看护说:“明晚六时半。”
现在,关遂心晚上也有地方可去了。
第二天晚上,她换上一套舒服的便服,预备与辛医生好好倾谈。
可是她一到,辛佑便迎出来。
“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不神秘,遂心只得跟着他走。
辛佑的车子来到一个红灯区。
他轻轻说:“第一现场,只有忍痛接受事实,才能开始疗伤。”
遂心不出声。
他自动说出来:“妙宜也来过这里,我想她了解生母辛酸的过去,才能真正原谅。”
“她不原谅母亲?”遂心问。
“她怪生母过早离开她,叫她孤独到极点。”
红灯区全盛时期已经过去,可是仍然维持着生意,水兵穿着制服,三三两两结伴而来。
遂心知道,在日本横滨这种港口,军舰停泊,有日籍良家年轻女子晚上专等黑人水兵。
本市风气已算平靖。
遂心看见水兵带着女子出来,钻进计程车。
遂心突觉辛酸,她想离去。
辛佑轻轻说:“不要逃避,面对现实。”
遂心忽然生气:“哪里痛哪里再挖深点,这叫做医治?”
“是。”辛佑不加思索地答,“烂肉必须割清,以免细菌蔓延。”
遂心冷笑:“病人受得了吗?你救不到周妙宜。”
遂心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也学他那样专打痛处。
果然,辛佑也软弱了。
遂心觉得自己残忍,轻轻支开话题:“你看,世世代代,这个行业必定存在。”
辛佑不出声。
遂心喃喃说:“把时光往后推四十年,我可以看到外婆在这里出入。”
辛佑说:“你很幸运,你已经成功挣脱出身。”
“是。”遂心答,“我真害怕会成为她们一分子。”她终于透露了心底最大阴影。
少年时,她时时恐惧:会不会步外婆后尘,血中是否有风尘女的遗传?
辛佑说:“许多时,母女同一台演出,真令人辛酸,本来发誓要离开这个圈子,却又回转火坑,且带着女儿做生力军,兜兜转转,难逃恶运。”
火坑,遂心嗤一声苦笑出来,许久没听到这个名词。
“要不要进去看看?”
遂心问:“你常来?”
“这一区不适合本地人。”
遂心与他下车,推门进一间酒吧。
辛医生说得对,全不是本地人趣味,大红大绿,闪灯乱转,乐声喧天。
女侍应五官虽然粗糙,却都很年轻,穿暴露服装。
领班走过来,笑问:“两位又来找资料写剧本?”
呵,把他们当作电影公司职员了。
“电影几时开拍?上演时记得送票子给我们。”
辛佑与遂心只得陪笑。
这时,有一个女郎懒洋洋地说:“这不是上一回来的两个编剧,上一对没这一对漂亮。”
经理起了疑心:“你们是谁,有名片吗?”
遂心识趣拉起辛佑离去。
辛佑说:“她们之间友情丰富,一个人的孩子大家一起带,并无歧视。”
比外头的情况好得多,在办公室,遂心曾听见同事这样评论新来的伙计:“她离过婚”,都二十一世纪了,还看不顺眼人家有两次机会。
“感觉怎样?”辛佑问。
遂心答:“十分震惊。”
回到车子,他们驶返诊所。
遂心脱去外衣,躺到长沙发上。
“妙宜有什么反应?”
“她失声痛哭,她说:‘难怪她死也不愿返回这种地方。’”
“其实,周新民已作出妥善安排,她的生活不成问题。”
“人同动物的分别是,除却生活,还希望得到其他。”
遂心答:“上一代的要求太高太多,其实解决生活已经不易,一个人要量力而为。”
“妙宜最终原谅了母亲。”
“她这样告诉你?”
“我愿意相信她。”
遂心说:“我觉得妙宜积怨甚深,可怜的她最后没有原谅任何人。”
“你好像十分了解妙宜。”
遂心据实答:“你是心理医生,我瞒不过你,从追查妙宜的路上,我看到了自己的足迹。”
“我明白。”
“原来我俩是这样相似。”遂心说,“我重走她去过的地方,与她相识过的人重逢,觉得非常有趣。”
“嗯。”
“你们都说我俩相似,我觉得心中有个影子,隐隐幢幢,告诉我线索,一路追踪下去。”
“你疑心生了暗魅。”
“是吗?我一向压抑,一边羡慕妙宜的任性,一边试图释放自己。”
“结果呢?”
“有时也会劝自己更加谨慎,因为妙宜最终付出高昂代价。”
“她并不如你想像中放纵。”
遂心答:“至少,她维护你,她搬到宿舍,不再对你纠缠。”
辛佑脸色渐变,一个人,忍耐剧痛的时候,五官变得扭曲,他有极大耐力,可是一提起妙宜这件事,心中犹如被人插了一刀,嘴歪到一边。
遂心说:“我已见过好几个同周妙宜有感情的异性。”
他不出声。
“他们质素都很好,只是,说不出的懦怯,可能,这同妙宜出身有关,要同一个没有父母,缺乏背景,又身无恒产的女子长久生活,帐簿或会出现红字,这是他们不敢勇往向前的原因。”
“分析得很好。”
“你呢?也是因为不愿放弃原有的身分去冒险吧!”
“随便你怎么说。”
“妙宜身上有药,是你提供的吗?你是医生,你可以处方。”
“我如果有那样做过,一生孤苦。”
这是一个很厉害的毒誓。
遂心抬起头:“我如果需要毒品,会找舅舅——”
“你不是妙宜。”
“你说得对,她很爱你,她不会陷你于不义。”
辛佑看看钟,“时间到了!”
“辛医生,如果有能力的话,真愿天天来找你聊天。”遂心说。
许多人与心理医生谈得上了瘾。
他们是专业分析问题的专家,又会守秘密。
遂心站起来,向他道谢,走到接待处约时间。
忽然,她鼻端闻到一丝香味,正是那种叫“我会回来”的特有清香。
噫,那位女士又来过。
刚才进诊所还没有香味,可见她刚来,或是刚走。
遂心问:“又是六点半?”
她悄悄看预约簿,关遂心已是今日最后一个病人。
遂心离开诊所。
她不用香水。
警务人员,医生、教师……都不适宜在办公时间用香水,扰人心神。
还有,香这件事,各人品味不同,你认为高雅含蓄的香味,混合了体温体臭,对别人来说,像扑面而来的浓烈异味。
人走了,香味还留在那里,这位女士用香水时手重了一点。
遂心走到街上,发觉灯饰已经亮起。
一间间店铺晶莹通透,像童话里小矮人住的房子,摆设看得一清二楚,店里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遂心站在那里欣赏。
她忽然又闻到那股香味。
转过头去,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衣着考究的女士,面貌身段很普通,毫无特点,只可以说还不讨厌,但眉毛拔得极细。
香味,从她身上传出来。
遂心脱口而出:“你跟着我?”
那女子吃惊,退后一步。
浅灰色??皮半跟鞋落在行人路边的泥浆里,这双鞋子完蛋了。
遂心注意到她瘦削的足踝上有一朵花,原来是丝袜上的装饰,使人误会是纹身。
她一身打扮无懈可击,可是,看上去仍然不显眼。
她只退后一步,却没有走开,呆呆看着遂心。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只有警察跟人,怎么会叫人跟上警察。
“说话呀。”
那女子答:“我是无名氏。”
遂心笑笑:“你好,我叫——”
“我知道,你是周妙宜。”
遂心凝视她,“你看错了,我不是周妙宜,”她出示警章,“我叫关遂心。”
无名氏吃惊,“你不是妙宜?”
“我俩相似吗?”
她喃喃说:“太像了,我竟分不出来。”
“现在,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她仍然不愿离去。
“你有话说?”
她不回答。
遂心觉得她怪可怜。
一看就知道这无名女士衣食不忧,可是,心中却有别的欲望。
遂心试探地说:“你也是辛医生的病人?”
她点点头。
“你有话说?我肚子饿了,想吃法国菜,不如一起找间静局的餐馆,坐下谈谈。”
她说好。
由遂心带路,走进小小法国饭店,原来她是熟客,有房间可用,非常静,可以倾诉心事。
大家坐下来,遂心伸一个懒腰,叫了酒,举起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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