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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儿-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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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你。”

第二天,志高比他早醒,起床第一件事是照镜子,皮肤敏感这件事真是神奇,一下子消失无踪,看不出任何痕迹。

她松了一口气,双手掩着脸,几乎哭出来。

身后有声音说:“呵!可以出院了。”

志高转身,见是陈永年,〃昨晚真的麻烦了你。〃无比歉意。

“不算一回事。”

又觉得沮丧,〃发疯的样子叫你看见了。”

他只是笑。

“这是一个女子最丑的一刻,我完蛋了。”

他笑嘻嘻,和衣睡了一晚,须根已长出来,头发略为凌乱,衬衫褪到腰上。

志高右耳忽然又热又痒,很快烧得透明。

看护推门进来,〃咦,没事了,可以出院,医生配了这只类固醇药膏给你,一有红肿,即时敷用。”

志高接过,如获至宝。

出了院,志高与陈永年分头回家梳洗。

可怜的陈君,志高微笑想,他回去还得洗碗碟。

彼此已经见过对方早晨起床的样子,往后已无顾忌。

洗刷过后她回到公司,病一退,立刻是英雄,指挥如意,得心应手。

十一点,有人送来一只小小盒子。

打开一看,是一块巧克力蛋糕,便条说:“昨夜来不及奉上甜品。”

志高把蛋糕送进嘴里,不知是什么材料,香浓馥郁,隔了夜似乎丝毫没有影响美味,只希望吃了不会再发风疹。

新同事安子又看见了,〃咦,怎么今天只得邓小姐一人吃蛋糕?”

凯菲立刻推安子出去。

志高扬声:“都有,马上就送到。”

叫凯菲去订蛋糕。

下午,子壮回来,脸上水痘已结痂。

她直诉苦:“全家要看整形医生,磨平疤痕,最惨是维樱,都在脸上。”

凯菲进来报告:“麦小姐看过报价,觉得合理,说是立刻可以开工,希望十天内可以得到设计图样。”

“你发便条给同事,嘱他们赶一赶。”

子壮说:“这是祖父给孙儿的最佳礼物。”

志高笑笑口坐下,〃有人没有祖父,有的祖父不爱孙儿,有的祖父却没有能力,这几个孩子的确够运气。”

“物质究竟不能保证快乐。”

志高叹口气,〃有它打了底,路到底好走些。”

她们分头伏案工作。

傍晚,有时装公司送了礼服来,子壮正在房间里挑选,志高也是女人,当然对漂亮晚装有兴趣,放下文件,走过去看。

只见这三子之母在一堆绫罗绸缎之中,踌躇不已。

志高不动声色,知道她有好去处,好友应当含蓄地鼓励,谨慎地忠告,切切不可挪揄取笑,打击她重出江湖的勇气。

子壮忽然气馁,〃没有一件适合。”

“让我看看,〃志高走过去,〃嗯,这件大灯笼袖,太过扰攘。这件遍体玫瑰花,又嫌艳丽。哗,这件胸线太低,有材料也不可大赠送。咦,这件不错,深午夜蓝,稍稍露背,你皮肤白,讨好,来,试试它。”

子壮不出声。

志高拎着裙子,〃是乔其纱呢,不黏身,却又轻滑浮动,最漂亮是它,衬一条流苏丝绒披肩,好看,又不太隆重,第一次约会最适合。你有一条蓝宝石项链,可以佩戴。”

子壮苦笑,〃志高,你是最佳推销员。”

“太小觑我了,我做生意的本事大着呢,最佳强项是能屈能伸。”

子壮走到屏风后更衣。


  







小人儿九



九

志高帮她挽起头发,用夹子夹好,替她拉上拉链。

“看,多标致,人靠衣装。”

她拍拍子壮背部,叫她挺胸吸气。

子壮惆怅,〃人又回到市场去了,但望货如轮转。”

时装店没有送披肩来,却有一件小小缎子外套,本来配别的裙子,替子壮穿上,却意外地合适。

子壮问:“记得大学时张罗跳舞裙子的热闹情况吗?”

志高微笑,〃真奇怪,有些人说不喜欢读大学。”

“我知道为什么,他不喜欢跳舞。”

子壮忽然坐下来,”我不去了。”

志高知她情怯,轻轻劝说:“别退缩。”

“勇往直前,又走向何处?”

志高笑着,〃跳舞而已,享受一个晚上,松松筋骨,是一个娱乐节目,玩过了,开心,还有什么目的?”

子壮抬起头,〃你说得正确。”

“现在,要配鞋子了。”

盒子里有一双绣花的半跟拖鞋,以及同款的小手袋。

“用完,借给我。〃志高说:“三五万一套行头,不轮着穿,真吃不消。”

志高又笑了。

跳一次舞,可以得到一切,大抵是《玻璃鞋》故事的坏影响:忽然有个条件最好的人走过来,一见钟情,永远爱你,生生世世爱你,不变地爱你,不顾一切地爱你,爱到宇宙里去……

今日,跳舞只是跳舞,有得开心,何乐而不为。

志高没有问子壮同什么人去,问得太早,没有意思。

子壮终于捧着合适的衣服回家。

志高正想收拾,只见办公室门外有人闪缩。

“谁?〃她警惕地站起来。

“是我,志高。”

那人穿斗篷,戴太阳眼镜,垂着头,压低声音。

志高不置信,〃你,永年?”

“是,刚看完医生。”

“什么事?”

他抬起头,除下斗篷眼镜,原来他脸上大块叠小块,发了一头一脸的风疹,双眼肿得似两条线。

“可怜的人。〃轮到他受罪了。

志高嘴里虽然这样说,可是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并且从抽屉里取出宝丽莱照相机,拍下他尴尬的样子。

闪灯一亮,陈永年已经气结,〃幸灾乐祸。”

“别怕,我亦是同道中人,帮你敷药。”

陈永年只觉得一双柔润的手在他脸上轻抚,仔细在红肿的地方搽上药膏,这时,肿块又没有那样讨厌了。

她仔细端详他,只见他剑眉星目,不减魅力。

志高眯眯笑。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说:“手上有药膏。”

他不理她:“那日,是什么令你走进书店?”

呵,方沃林约了她,说会一直等她,她本来不打算赴约,终于去了,方沃林却不在。

是因为有人失约,但原先她也没想赴约,所以也不能怪那个人。

由此可知,两人心中都不重视这个约会。

辗辗转转,她得到了陈永年。

他轻轻问:“你说过的那个梦,仍然常常出现吗?”

啊,他还记得,”我同它理论过,之后,再也没有同样的梦境了。〃志高收敛笑容。

“可以同噩梦讲道理?”

“下次你不妨也试试。”

“我是那种一碰到床褥就入睡的人。”

志高羡慕,”我是需要这种人。〃说完就知道有语病,立刻转话题:“医生说是食物敏感?”

“不,我拥有水牛皮,从未试过这种事,医生猜是受情绪影响。”

“最近工作吃重?”

“不,没有不同之处。”

与她一样,是为自己来紧张!呵,又得尝试进入一段郑重的感情了,应付得来吗?对方怎样想?会有结果吗?

忐忑之余,发泄在肿块上。

志高想:可怜的你,可怜的我。

她忽然紧紧拥抱他。

第二天,子壮心情愉快,迟到,但是工作效率奇佳。

志高追问:“玩得很开心?”

“嘿,碰到朱友坚。”

“是吗?〃志高一怔。

“他也看到了我,眼睛瞪得像铜铃,不置信我是我,那个神情,对我来说,是无价宝。”

志高气结,〃可是,你玩得高兴吗?”

“当然,对方十分体贴,不管下次会不会约我,都很开心。”

“这样就好。”

“朱友坚同一个——”

志高温和地截住子壮,〃已经分手,别再理会他了。”

子壮抬起头想一想,豁然大悟,〃你说得对。”

当天晚上,志高睡觉,忽然听见客厅有声响,她起床观察。

“是你吗?〃她低声问。

客厅静寂一片,只有用过的杯杯碟碟堆得到处都是,没有空收拾。

那小朋友没有再出现。

志高静静坐下,看着露台外,天色渐渐变成鱼肚白。

忽然想起儿时许多趣事,怎样渴望旅行,可以带一罐沙甸鱼吃,辛苦地学会二十六个方块字母,中文字最难写的是〃赢〃字,母亲板她:下边装的是月贝凡三个字,她到今日还记得。

未出生就被父亲遗弃,母亲单独打工养大她,邓是她妈妈姓氏,她从来不觉得家里需要男家长,不知、不痛、也没有损失。

奇怪,日子过得那么快,母亲逝世那样困苦的岁月也熬过去,哭得睁不开眼睛,觉得世界大得可怕,最好跟着妈妈一起走,在另一个地方,回复四、五岁模样,扯着母亲衣裤有粥吃粥有饭吃饭。

志高伤神,头重得抬不起来,脸上恢复寂寥之色。

终于她淋浴更衣上班。

凯菲一见她便说:“梁医生嘱你去例行检查。”

志高点点头,〃会计部的叶曼华生养没有?”

“昨晚刚进医院。”

“关心一下,送礼物过去。”

有同事过来说:“今晨六点终于捱不住剖腹生产,很辛苦,但是胎儿红壮白大,她仍然十分兴奋。”

大家一拥而出,去办礼物。

往诊所途中,志高路经珠宝店,进去问可有翡翠桃子。

“请问送给什么人?”

“同事刚生了孩子。”

“这一款很过得去了,可天天戴,更亲切。”

“那一只好似绿一点。”

“婴儿来日方长,毋须用那么名贵的饰物。”

志高点点头,老板娘代她系上红色丝线,真是一件通透可爱的饰物。

她准时抵达诊所。

梁医生同她说:“一切机能正常,只看你的心意了。”

志高点点头。

梁医生看着她,〃女体恒古负担着繁殖下一代的重压,潜意识渴望有丰沃的能力,否则,便对自己失望。”

“梁医生你说得真好。”

“女子天性盼望组织家庭,生儿育女。”

“满以为多读点书多做点事,经验与理智都可以控制这种原始的欲望……〃志高苦笑。

“你已经做得很好。”

志高告辞。

回到车上,她打电话给陈永年。

电话响了两下,是录音机在说话:“志高,我在天台打理植物,有事请留言。〃他重视她,从这些细节可以看到。

志高微笑,她把车子驶往郊外,到陈宅去。

在附近街市买了一大堆海鲜,预备做海龙王汤。

走上楼叫:“永年,永年。”

没人应,她推门,没上锁,便走进屋内。

天台黄砖地冲洗过,像下了一场雨,感觉清新,男人在绳床上睡着了。

他赤裸上身,只穿一条短裤,强壮的双肩叫志高走近一步。

她轻轻同自己说:喂,邓志高,请你控制自己,切莫失态,叫醒他吧。

她到厨房放下食物,又走回天台,轻轻伸手过去,抚摸他的头发。

他睁开眼睛,看到志高,却不觉意外,〃你来了。〃他握住她的手。

志高轻轻说:“请让开一点。”

她也躺到绳床上去,那张网紧紧把他俩绷在里边,像一只茧。

他的双臂拥抱着她,志高心灵与肉体都需要这样亲爱的待遇。

人类自幼渴望被抱: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婴儿哭泣即止。

志高的面颊贴紧他的脸,可以感受到他耳朵的炙热。

志高长长叹一口气,像是找到归宿一样。

她首次不觉得羞耻,感觉良好,让直觉带领她。

天边橘红色晚霞渐渐罩笼,变为灰紫,不知过了多久,天下起雨来。

志高却不愿放开对方,他的心意也相同,像是一松手,一切会自指缝溜走。

他俩都有点生活经验,知道世上最少的是良辰美景。

最后,两人都淋湿了,不得不起来。

志高走到厨房,把鱼虾蟹蚬连着姜蒜一起扔到锅里炸一炸,加汤,盖上盖子,二十分钟后可以吃。

陈永年取出蒜茸,面包。

雨下得大了,代替他俩说话,两人都乐得不用开口。

她打开锅盖,舀一块蟹肉送到他嘴里,他唔地一声表示赞赏。

他纵容她,开一瓶契安蒂白酒请她,自己仍然喝矿泉水。

志高忽然承认,志趣怎样相投都不重要,必须先觉得他的肉体吸引,原始的触觉控制一切,然后,这感觉能否维持,才看他们有没有共同话题或兴趣。

志高觉得肚饿,吃了很多,而且不顾姿势,浓汤直溅到身上,食物也是人类最大的欲望,每个人都希望能够痛快淋漓地饱餐。

吃饭之后,志高抹一抹嘴,开心地笑,经过多年,她终于可以与自己的肉体和平共处了。

陈永年给她一杯香浓咖啡。

他像是不知怎样开口,她也不想画蛇添足,他俩知道关系已牢不可破。

他让她参观他的设计,沟通又恢复到理智的层面。

其中一只不锈钢头箍,用来固定手术后小病人的颈椎,外形美观简单,最受志高欣赏。

午夜她才告辞。陈永年送她回家,第二天一早仍然要上班呢。

志高一早到医院产房探访同事,留下礼物。

产妇母亲轻轻说:“可怜,起不来,医生却命令她四处走动,反而叫老妈扶着她。〃有点哽咽。

志高却微笑,〃伯母,我要是有那样爱我的母亲,我也走不动,我也要搀扶。”

那妈妈这才露出宽慰的笑容来。

在接待处刚看见有人送花上来,志高知道不是陈君手笔,他不会送剪花。

同事说:“是给甄小姐的,这样大花束,真是人见人爱。”

立即拿进去给子壮。

志高真替好友高兴。

这一束花代表什么?当然是一名异性对她的好感,这一丝感觉会去到哪里,管它呢。

受束缚已久,女子一直希望白头偕老,儿孙满堂,从未想过,这不是一场功德,而是一个人的际遇,有就有,没有就没有,绝非忍耐或是修炼可以达成正果。

志高有顿悟。

凯菲进来说:“邓小姐,昨夜他向我求婚。”

“那多好,你答应没有?”

她伸出手来,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小小钻石,却闪闪生光,志高由衷地说:“这是我所见过订婚指环中最漂亮的一只。”

凯菲带着泪光说:“我也那样想。”

“结婚礼物一定加倍。”

凯菲欢喜得跳起来。

“你升级做营业主任吧。”

她呆住,〃邓小姐我─”

“你胜任有余,不过,走之前替我训练一个助手,需年轻貌美,聪明伶俐,善解人意,换句话说,同你一模一样才行。”

凯菲终于流下泪来。

她把她推出去,〃工作工作工作。”

女人总是这样,高兴哭,伤心也哭,恼怒又哭,急得没有办法了,索性坐下来痛哭。

哭完发泄过了算数,下次再来……一定不可以这样,志高觉得做事的人要流血不流泪,一切牢牢记在心中,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一本帐簿清清楚楚,切忌一哭泯恩仇。

她过去同子壮商量一件事。

“咦,今天是亲子日?”

只见维平维扬坐在母亲面前,低着头不出声,子壮铁青着面孔,狠狠地骂,一手拍着桌子壮声势,手掌都红了。

她问:“这是怎么一回事?”

子壮喝道:“你出去!别管闲事。”

“我才不理你,你们两兄弟过来,告诉我这个女人,发生什么事,与同学打架,欺侮女生,抑或测验零蛋。”

那两兄弟真没想到那个女人会拔刀相助,十分感激,嚅嚅说:“都不是。”

志高松口气,〃那么,你们犯了什么错,忘记母亲生日?”

维平轻轻说:“我们偷偷跑去祖母家里见父亲。”

“啊!罪大恶极。〃志高夸张地说:“是瞒着老妈吧,这多伤她的心,这世上你们怎么还会有第二个亲人?”

她掩着嘴,瞪大眼睛,用手指着小兄弟。

连孩子们都知道志高讽刺挪揄,忍不住笑出来。

子壮突然觉得自己过分,一声不响。

志高拉开门,〃叫司机来,送两兄弟回家,经过冰淇淋店,买两客请他们。”

两个小男孩逃一般奔出去,在门口拥抱志高一下。

志高说:“当心再过十年八载,他们嫌你啰嗦,整日躲在女朋友家里不见你。”

子壮仍然不出声。

“这花谁送来?”

子壮说:“他俩说,祖母家有一个阿姨,是他们父亲的女友。”

“同你有什么关系?”

“见儿子的时候,为什么把女友带在身边?”

“那是他的坏习惯,同有人再婚,叫子女做伴郎伴娘一样。你凡事忍耐点,别拿孩子做磨心。”

“多谢指点,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子女,我有话,不同他们说还有谁。”

“有我呀。”

“最近你也没空,他们讲,时时有人来等你下班,怪神秘,用斗篷遮住面孔,戴墨镜,看不清楚五官。”

“是,〃志高微笑,〃是有这么一个人。”

“几时一起吃顿饭,介绍我认识。”

志高笑而不答。

“他什么地方吸引你?”

“他是一个有脑袋的大块头。”

“哗,要人有人,要才有才。”

志高笑着点头,〃是,你讲得对。”

“那么,几时结婚?”

“我不打算结婚。”

子壮瞪她一眼,〃你以为不结婚就不会老?同你老实讲,一样更年期,一样满面皱纹。”

志高笑:“你妒忌我半夜仍然可以坐在机车后座飙车。”

“那倒是真的,没有孩子会半夜起来找妈妈,没有人需要你。”

志高气结,〃婚姻失败者,你那样想人结婚干什么?”

“你也许会成功。”

“太迟了,到了这种时候,已经太自信自恃,凡事习惯独自决断,不容易投入感情。”

“总有一个人,叫你破例吧,总有一个人,他强壮的怀抱使你向往吧。”

志高微笑地低下头,过一会儿她问:“微软最新消息如何?”

这间公司的兴衰影响全世界股市上落,生意人必须关注。

“谣言说,它对美政府心灰,打算把西雅图的总部搬到温哥华。”

“你在温哥华有房产,屋价可指日飞升。”

子壮笑眯眯,〃纯属传言,不过,空穴来风,有点道理。”

志高回到自己房间,看见桌子上放着一只小小盒子。这是陈永年上次用来盛蛋糕的盒子,她连忙打开,果然像先前一样,是一块小小巧克力蛋糕。志高把糕点送到嘴里,咬一口,牙齿碰到硬物,她吃惊,急急吐出来一看,却是一只指环。

嗄?

刚巧案头有一杯清水,志高连忙把戒指洗干净,原来是只古色古香镶三颗玫瑰钻石的订婚戒指,这种式样,俗称圣三一。

蛋糕盘子上有一张小小便条,她拆开读:“指环属于家祖母,去年交在我手中:'永年,给你的未婚妻。'志高,你会答允吗?”

志高立刻试戴,刚好是她左手无名指的尺寸,她握紧拳头,手指仿佛有它们自己的生命,不愿把指环除下。

她了解他吗?并不很多;她对两人的将来有信心吗?并不见得;但是,正如子壮所说,他那强壮的怀抱,叫她向往。

她埋头在自己的臂弯里良久。

她听见同事们在外头讨论一只透气婴儿床褥,又有人提到一种不易燃烧的布料,还有,安全百叶廉绳索,统统与她有关,却又全部与她无关。

她握紧左手,像是怕指环会滑出来。

她一直崇尚自由,看不出要结婚的理由,即使有了孩子,也可以独自抚养成人。

但是这一刻她真正踌躇。

似有一把声音轻轻同她说:“试一试,如不尝试,又怎会知成败对错。”

正像她当年与子壮创办小人儿公司,纯粹是一种试验,创办生意,失败率是百分之九十五,像她们这种年轻女子贸然做老板,成功率又得减半,总共只有一个巴仙机会,可是,也能够脱颖而出。

这时,有人轻轻敲她房门。

呵,终于要出去研究那张安全床褥了。

但推门进来的却是陈永年。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一眼看到志高已把指环戴上,不禁满心喜欢。

“有没有咬崩牙齿?〃他搭讪问。

她不出声。

“要不要向同事宣布?你们公司一直似个大家庭。”

志高抽离客观地在一旁凝视陈永年,她自心底喜欢他,她又看她自己,只见邓志高一脸依恋。

肉体这样勇往直前,灵魂无法阻挡。

她听见她自己轻轻问:“你说,还是我说?”

“一起吧。”

他俩走到大堂中座,愉快地说:“各位,我们今日定婚。”

同事们先是错愕地静了下来,有大约十秒钟时间鸦雀无声,然后有人爆出一声喝彩,接鸏,大家吹口哨、拍手、欢呼、拥抱,像庆祝新年一样。

“邓小姐终于嫁出去了。”

“以后大概会原谅我们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应召。”

“还有,周末叫家庭日。”

“哈哈哈……”

他们高兴得互相击掌。

志高静静坐在一角。

她已决定把全部筹码推出去。

感觉有点凄凉。

会失败吗,有甄子壮这个例子,她知道机会至多只得一半。

一切都得从头适应,时间要重新分配,自我需缩小,腾出位置来容纳另外一个人。

永年坐到她身边,〃有点惆怅?”

“是呀,幸亏过去自由自在从心所欲放肆了许多年。〃志高说。

“有无遗憾?〃永年问。

“当然有:时间太少,工作太多,精力已经去到极限,灵魂却不甘心,老是觉得未尽全力,还在等候更大机缘,明知没有可能,却仍然渴望不愿死心。”

“可怜,欲望在心底燃烧,不肯熄灭,最最痛苦。”

“你明白吗?”

“是这种力量,使你乐于冒险吧。”

“也许是。”

子壮过来握住志高的手,十分激动,说不出话来。

那天下班回到家,志高用清洁剂洗刷指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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