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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罗巴英雄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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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至十余回合,杜兰德身法一滞,突然闪出一个破绽。三人大喜,连忙举棒去捣,棒砸之处却骤然落空,一下子失去平衡,几乎跌倒。再抬头时,杜兰德已经站出十步开外,表情冷峻至极。

阿尔帕德大王道:“爵爷你莫非是自认将输,所以自己跳出圈外?”他这番话原是想替三个手下挽回些面子,只是适才己方局面实在大劣,就连群贼都觉得这番解释太过勉强,竟没人应和老大。

杜兰德紧盯三人,剑尖遥指,沉声喝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阿尔帕德大王闻言一怔,拍拍肚子:“你难道不曾听过乌基尔的威名么?”

杜兰德冷笑道:“正是因为长了眼,才瞧出尔等藏起来的马脚。这三位虽然拿的都是狼牙棒,手法却迥异。人若是惯用甚么武器,就算临时更换,亦难改正旧时的习惯。这一位挥棒时肩膀高耸,总不自觉把棒尖递前,显然是用惯了巨型的苏格兰斩剑;这一位握棒过低,招术里边刺多过举砸,应该是用土耳其弯刀的高手;还有这一位,狼牙棒周身是棘突,你却只用顶端攻敌,连点连锤,必是条顿钉头锤一门的传人。”

众人见他寥寥几次交手,就能从细微处窥破对方底细,兵器流派随口点破,无不心下凛然,暗赞眼力了得。场内三人更是面面相觑,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杜兰德又道:“这三种武器,俱是军中利器,寻常山贼根本无从入手,休说精熟招式了。尔等想必不是乌基尔山贼吧?这等藏头藏尾,是何用意!”

三人被这一逼问,俱低下头去,不敢与之对视。阿尔帕德大王见己方气势生生被那骑士杀灭,怒喝道:“死要临头,还要聒噪!”杜兰德笑道:“既不承认,只好逼一逼了。”展剑又攻。

这一攻动如雷霆,强硬无伦,不留半分余地。三人这才知道方才对手尚未用出全力,一下子被攻了个手忙脚乱,只觉整座阿尔卑斯山压顶,令人全无退路。

正攻至酣处,杜兰德却戛然收招,一回即止。三人还懵然不知,兀自对着空气乱砍,极为狼狈。这一次即便是不懂武学的商人,也看出来那三个人被杜兰德逼出了本身功夫,无异于公然承认杜兰德所言非虚。

隆柯尼见杜兰德武艺了得,先还欣喜,后来细细思索,这班人既不是乌基尔山贼,唯恐别人发觉真实身份,必是别有目的。如此看来,或许这伙假山贼用意不在求财,而是……想到此节,他不禁瞥了眼布朗诺德和那画着家族纹章的旗子,心中颇有些后悔与这两个人同行。

阿尔帕德大王暴喝一声,从背后掣出双斧,冲入圈内。众喽罗见老大上前,也纷纷涌上去。布朗诺德一拍马鞍,示意赛戈莱纳好生呆在原地,然后举起钉锤跃去杜兰德身边。主仆二人背贴背,一下子身陷群贼重围之中。

隆柯尼以降,所有商人无不变色。这广场是个圆形,以灰白碎石铺地,幅员不大,周围房屋都有一树之高。群贼这一围,那二人几无回寰余地。阿尔帕德大王鼻息沉重,原本浓重的保加利亚口音突转为英格兰腔调的法语:“爵爷,如今你十死无生,不如乖乖交出《双蛇箴言》,还可留你个全尸,依足骑士规矩安葬。”

杜兰德眉头一蹙,果然这帮贼子是冲着《双蛇箴言》而来。他临危不惧,挺剑在胸,慷慨道:“骑士以誓言为生命,我已起誓护持此典,至死方休!”这几句话说的掷地有声,就是围攻的贼人也露出几分敬佩神色。布朗诺德怒道:“呸呸,你这没口齿的贼子,刚才还一口蛮子话,如今又变成了英狗腔,好卑劣!”阿尔帕德大王眼中射出一阵寒光,手中大斧掂了掂,杀意大盛。他既然自曝身份,显然是不会容他们活口了。

阿尔帕德大王道:“既如此,我便满足爵爷这心愿,先杀爵爷,再取箴言!”话音方落,巨斧忽地劈下来。杜兰德早提防在心,见敌人进招,也不硬抗,身子一扭以迅捷之势转去旁边,陡然刺去,贼群中一人一声惨呼,立时跌倒在地,一时爬不起来了。

这一惊变只在瞬息之间,尚未等敌人回过神来,杜兰德已然回招,直取阿尔帕德大王。擒贼先擒拿王,眼下贼兵势大,唯有先催敌首脑,才有胜机。布朗诺德也是暴喝一声,把钉锤舞的如同风车一般,与十几个敌人战作一团,不让他们靠近杜兰德左近。

几声铿锵相撞,阿尔帕德大王和杜兰德转瞬间已经交手三、四回合,彼此都是暗暗心惊。凭着杜兰德的见识,他早看出此人身手是维京一流。维京流武术源自极北苦寒之地,招式苛酷暴烈,施展开来如狂风骤雪,独成一派。维京流最擅长的乃是双手战斧,威力无俦,这阿尔帕德大王改单为双,招式变化愈加灵活,破坏力却不逊双手斧,殊为难得。阿尔帕德大王亦觉得眼前这爵爷武功高深,并非是数招易与之辈。

战斧势大力沉,杜兰德不敢以长剑直挡其锋,转而剑芒疾吐,点点啄去大斧侧面,使其偏开角度,斧锋顿时错开数寸。他见已经荡开斧锋,顺势一个转身半蹲,一招“石中拔剑”反挑对方咽喉。这招取自亚瑟王拔取石中圣剑的典故,有浩然王气,极能震慑。阿尔帕德大王见来势凶狠,急忙反手拿左手斧一封,只听“噗”的一声,剑尖堪堪刺进橡木斧柄。当真是千钧一发,剑招若是早发少许,或者右偏半寸,咽喉已被洞穿。

杜兰德暗叫可惜,阿尔帕德大王胸中砰砰直跳,他生平对敌无算,从不曾如此凶险。一念及此,怒气愈盛,他是天生神力,此时更不吝惜,双斧交错劈砍,无不瞄准周身要害。只要杜兰德稍有不慎,就会被毙于斧下。

二人正相持不下,一旁布朗诺德忽然沉沉闷哼。杜兰德借开一招,侧头旁觑,见到地上躺倒三、四人,显是被布朗诺德辣手除掉了,此时另有十数人围着他倾力狂攻,布朗诺德手中钉锤左支右绌,右肩已然涌出血花。

杜兰德这一分神,原本密不透风的剑圈微微露出一个破绽。阿尔帕德大王狞笑一声,双臂运处,二斧凌厉无匹,朝杜兰德双耳拍去。这一招“双头蛇”,双斧分取两处,攻势亦实亦虚,致使对手不辩方向,顾此失彼。

杜兰德知道这招的利害,见双斧已然袭向左右,一振长剑,直抵阿尔帕德大王中堂,逼他回招自守,这也是唯一能破解此招的办法。殊料阿尔帕德大王不理不睬,双斧如飞,竟存了同归于尽之心。危急之际,杜兰德身子朝后仰去,避过双斧,同时长剑化刺为划,不改去势。阿尔帕德大王反应极快,见夹击不成,立刻弃了斧子,一双肉掌猝然发难,啪地重重拍到杜兰德双肩。

两人身形俱是一晃,各退了五步。阿尔帕德大王胸前划出一道极长的剑痕,鲜血淋漓,望之触目惊心;杜兰德双手拄剑,面泛赤红之色,过不多时,噗的一声从口里喷出一道血箭,霎时赤红退尽,只余煞白。阿尔帕德大王身形健硕,长剑入体不过数分,只是些皮外伤;杜兰德却内创甚剧,两下对比,显然是他吃亏多些。

阿尔帕德大王哗啦一声撕开两侧衣襟,露出虬结胸肌,抓一把黄土胡乱抹在创口权当止血,对杜兰德道:“爵爷到这地步,还要负隅顽抗么?”杜兰德紧抿嘴唇并不答话,加紧暗中调息,只觉得四液俱焚,五脏移位。阿尔帕德大王嘿嘿冷笑,亦不再劝,挥掌再攻。

此时杜兰德尚未调匀气息,体内四液沸扬难止,莫说抵挡,饶是轻吐一字都是不能。耳边听得掌风,他心中不禁恻然,虎目微合,唯立等待毙而已。

突然一缕哨声切入两人之间。阿尔帕德大王眼前一道黑影横穿面前,剑光闪闪,正是标准的“十字剑法”。他大吃一惊,疾退了数步,心道这又是从何处冒出一个骑士高手。杜兰德亦是一惊,再定睛一看,竟是适才躲在马匹背后的赛戈莱纳。马旁的行囊打开,一把剑鞘扔在地上。

只见赛戈莱纳口衔碧哨,身着短衫,手中提隆柯尼送的短剑。此时微风轻起,衣袂飘飘,竟是个风局俊朗的少侠模样。阿尔帕德大王略怔了下,喝道:“你又是何人?!”赛戈莱纳鼓着腮帮子,却不回答,哨声先是宽缓,而后三声短促。只有杜兰德能听懂他的哨意,赛戈莱纳小孩心性,不知利害,只看到杜兰德被人欺负,自然是要报复回去。

杜兰德未及阻拦,赛戈莱纳已经飞身上前。两人甫一接手,阿尔帕德大王顿觉古怪。这红发少年看似贵胄之后,所用招数却全无章法,手中明明有短剑,却抬臂踢腿,狡如猿猱,忽而攀高长啸,忽而在地上滚作一团。这等乱打未必有什么威力,但出其不意,加之身法怪异迅捷,阿尔帕德大王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应对。

赛戈莱纳狂攻了一阵,突然猴相尽敛,展剑刺来,俨然一个使十字剑法的好手。杜兰德初时诧异,俟略多观察,便即释然。赛戈莱纳所用的都是他刚才接敌的招数,无论招式、风范,都学了个十足十。他一面欣喜,觉得此子看过几眼就能效仿至斯,实在是天资聪颖;一面却不免担忧:赛戈莱纳的剑法不过徒具其形,全无内力,怎能瞒得过阿尔帕德大王这等硬手。

局面果如其所料,阿尔帕德大王虽惊不乱,几招过后便窥破了赛戈莱纳的虚实,双斧一夹,又是双头蛇出。杜兰德在这招下尚要亏输,遑论临时抱佛脚的赛戈莱纳。他见大斧将至,尖叫一声,当啷一声弃了短剑,扑到阿尔帕德大王身前,手脚并用,紧拽腰带狠抓皮甲,蹭蹭几步攀到秃头顶上,抱紧不肯松开。

看到这等无赖打法,阿尔帕德大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腾出一手,毫不费力地抓住赛戈莱纳右腿,用力一拽。赛戈莱纳整个人被拉下来,十指在头顶挠出许多血痕。阿尔帕德大王负痛大怒,拿住少年双腿,甩在半空,作势要撕。

杜兰德暗暗叫苦,他空有救人之心,想动个指头都千难万难;布朗诺德被人围攻,自救尚且不暇;隆柯尼等商人手无缚鸡之力,更无胆识,眼见一个少年要被恶人扯成两半。

赛戈莱纳命悬一线,忽然自半空之中宣来一声法号:“我主慈悲,哈里路亚。”这声法号声音不高,在场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语调祥和宽柔,就连阿尔帕德大王听了心中都是一漾,戾气少减,双手竟没扯下去。

第二章 旅次长铗空徘徊

一个身著灰色罩袍的瘦肖修士不知何时已站在广场入口的水井之旁,他左手持根栗木杖,右手平端着一个暗黄陶碗,头顶只在边缘留了一圈圣保罗式的短发,一枚简陋的木制十字架挂在胸前,原来是个云游四方的托钵僧。

托钵僧隶属罗马教廷麾下托钵僧团。团中修士与寻常教士不同,崇尚俭朴,口称“清贫得救”,以苦修入道,常云游欧罗巴、托钵乞食,兼而布道。这等偏僻小村,一般教会不屑一顾,只有托钵僧时常来传教。

这托钵僧划了一个十字,道:“圣经有云,天主有好生之德,阁下何不就此弃手,以全己德。”言罢展颜一笑,满面皱纹荡漾开来,说不出地宽厚舒心,众人方知他虽然面色枯槁,年纪却不苍老,最多不过四十。阿尔帕德大王皱起眉头,托钵僧与教廷渊源极深,他不愿与教廷平白起了龃龉,只得耐着性子道:“这位教爷,快快去行你的路罢。”

托钵僧又道:“摩西十诫第六云,汝不可杀人。天主之约,犹言在耳,阁下还不改悔么?”阿尔帕德大王怒道:“少来说教,谁让你多管闲事!”托钵僧不以为忤,依旧喋喋不休道:“天下之事,无不奉天主意旨,岂有闲事乎?在下承传教播化之责,不敢有丝毫懈怠。”阿尔帕德大王见这瘦小干枯的修士纠缠不休,生出狠念来,心想我只消把在场之人杀得干干净净,便不怕教会来寻我的晦气。

此时布朗诺德已经垂倒在地,遍体鳞伤,被一圈长刀钉锤之类的物什架在脖子上,周围围着十五六人,倒地的却还有七、八个,可见他何等强悍。阿尔帕德大王屈指示意,立刻有三个人从布朗诺德身旁抽身,朝着那托钵僧走去。

托钵僧浑然不觉大难临头,兀自喋喋不休道:“我们皆是罪人,凡动刀剑者,他日必死于刀剑之下……”那三个人平日凶悍惯了,听这些唠叨十分不顺耳,一个抽出匕首,两个去抓那僧人的双肩。

这一抓之下,那二人觉得这托钵僧体内凭空涌起一团劲气,手掌弹开,把他们硬生生推去三四步开外。那拿匕首的见状不妙,连忙去割僧人的咽喉,刀锋未至,他忽觉小腹一阵火热,双膝一软,整个人不由自主咕咚一声跪到了地上。

众人一看,无不大惊,各执兵刃凶霸霸地扑上来。托钵僧叹了口气,在胸口又划了一个十字,摇头道:“以暴止暴,非我所愿,天父请恕我。”那些贼兵数十把刀一齐朝他身上招呼,眼见这托钵僧人万无幸免,那栗木手杖却似有了灵性,行云流水一般轻轻转动,诸多兵器滑过杖面,纷纷落空。

托钵僧且走且挥,他这几杖看似信手挥起,却不多不少,恰能敲到敌人关窍。只几个照面,众人便纷纷倒地,捂着关节疼得呲牙咧嘴,却无一人伤得性命。托钵僧好整以暇,胜似闲庭信步,手中托着的陶碗不曾有半点倾斜。

阿尔帕德大王见手下如此狼狈,情知今天碰到硬手了,饶是他天性凶悍,也不禁后退数步。托钵僧诵了声天主之名,不知用了什么身法,转瞬已到了阿尔帕德大王跟前。那栗木手杖平平递出,并无半点出奇之处,可阿尔帕德大王却觉得自己周身都在杖尖威胁之下,难以闪避。他欲行反击,手杖却如同窥破他心思一般,早早抢到要位,把他攻势彻底封死。

托钵僧没有半点抢攻之意,只守不进。阿尔帕德大王连变数招,尽展生平绝学,托钵僧却总能料敌先机,以手杖屡屡封掉来路。阿尔帕德大王处处受制,两把万钧之斧在这小小的木杖压制下难以出手,狼狈异常。他一腔怒气无从发泄,如山熊困在笼中,青筋根根暴起,不由得暴喝道:“你到底是甚么人!”

托钵僧一脸淡然:“在下是托钵僧团的帕·菲·卡瓦纳修士,矢志以侍奉大能为任,愿主护佑。”阿尔帕德大王道:“莫非教廷也对《双蛇箴言》起了觊觎之心么?”卡瓦纳修士一怔:“《双蛇箴言》?”阿尔帕德大王冷笑道:“此书一出,欧洲响震,我便不信教廷那些老东西还能安坐罗马,你就不要装傻了。”卡瓦纳修士道:“修士从不打诳语,我托钵僧团以苦修为道,传福音为任,从不涉俗世纷争。上帝指引在下路经此地,只是为了救人性命罢了。阁下多心。”

阿尔帕德大王道:“管你是真言还是假话,反正今日只有一死!”他凶性勃发,双腿一顿,整个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朝着修士扑去。这个托钵僧招数精妙,阿尔帕德大王自度难以匹敌,索性以拙破巧,以自身为武器。这等沉重健硕的身子砸下去,任你甚么招式都没用,只能硬抗——这位修士瘦小干枯,此番一定会被压得筋骨寸断了。

不料卡瓦纳修士身形不变,双臂运转如环,枯枝样的手指疾风般拂过巨躯。这一拂之下,阿尔帕德大王顿觉去势一变,被他几下点戳扭转了方向,整个身子冲劲不改,轰隆一声平平撞进修士身旁的一处红砖小屋内。小屋被这一撞,塌成一片废墟,广场内一时烟尘飞扬,阿尔帕德大王倒在断垣残壁之间,生死不明。

这乃是圣子耶稣所创一招“扫罗回头”。扫罗本是一法利赛浪荡子弟,曾当街欺辱基督徒,后来他路经大马士革时耶稣显圣,让他盲眼三日,扫罗方大彻大悟,皈依圣教,改名为保罗,成就一代圣徒。这一招意在扭转恶行,回头是道,是借力打力中最是一等一的功夫。

卡瓦纳修士面上不见丝毫喘息神色,悠然道:“你们走罢。”群贼早已这手神功惊呆,听他一说,如蒙大赦,纷纷转身欲走。修士又道:“带上你家大王罢,英格兰人来巴尔干作山贼,着实辛苦。”群贼顾不得他语中讥讽,连忙把不省人事的阿尔帕德大王从瓦砾中挖出来,加上躺倒在地的其他几个同伴,半扶半拖,仓皇而去,连落在地上的兵刃都没捡起来,转瞬间走了个干干净净。

大敌既退,广场上一片肃然。赛戈莱纳浑然不知自己刚才命悬一线,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卡瓦纳修士哨声阵阵,对他的手中木杖大感兴趣。卡瓦纳修士见这孩子行为古怪,大有兴趣,把木杖伸过去,赛戈莱纳抓住杖头,拿牙啃了啃,大皱其眉,看来这东西委实难吃。他又回头去看布郎诺德和杜兰德,双目有些忧虑,冲卡瓦纳修士口中含糊道:“…生病……草……吃……”他一人在城堡独居之时,偶尔得病就嚼些药草,如今见他们二人负伤,以为也得了怪病,需用草药才能治愈。

卡瓦纳修士暗自点头:“这孩子看似古怪,倒是个有情义的人。可见上帝造人,早种了良善之根在心中,真是令人赞叹。”他转头对隆柯尼道:“几位,可有药酒给这位救治?”隆柯尼等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招呼随从取来伤药和绷带,七手八脚给布郎诺德敷起来。好在布郎诺德虽受伤很重,可都是些外伤,神志倒还清醒,嘴里连珠价地不断用土话骂着那些英格兰贼子。赛戈莱纳见众人在那边喧闹不已,好奇心起,也三跳两跳过去凑热闹。

卡瓦纳修士走到杜兰德子爵身前,子爵周身四液尚未调匀,不能轻动。卡瓦纳修士微微一笑,把陶钵揣入袍中,伸手按在他腰间,暗暗计算天时。腰间肾脏属天秤宫,乃是人体四液调和的要穴所在,此时按天象所示,火星正入天秤宫,正是调息生养之机。杜兰德觉得一股热流顺着修士手指涌入腰间,旋即分开两支,一支自大腿人马宫至脚踝宝瓶宫,一支自肠胃室女宫至脸颊白羊宫,两道内劲沿黄道十二宫在体内遍流一圈,复又交汇在肾间天秤,内力所及,星命点中原本沸腾如火的四液无不平复。他出身教廷,一身内力乃是圣门正宗,根基厚重,此时正显出奇效来。

过了约莫一根蜡烛的光景,卡瓦纳修士手掌忽撤。杜兰德长吁一口气,浑身气息流传无碍,说不出地受用。他缓缓睁开眼睛,深知此番治疗耗费卡瓦纳修士心神不少,倘若没有修士义施援手,自己就算活得性命,只怕也会落得终身残疾。他念及至此,大为感激,单腿跪地要谢救命之恩。卡瓦纳修士一声“不必”,伸手搀住,杜兰德觉得一阵柔和内力将自己托起,竟然跪不下去。

卡瓦纳修士道:“爵爷有伤在身,这礼还是免了罢。”杜兰德子爵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此番若非修士相助,我等一干人都要断送在这普鲁特河畔了。”卡瓦纳修士又道:“我适才只能平复你体内剧乱,却无法使四液平衡归位。爵爷四十天内不可移动,每日调息,良加疗养,才能恢复如初,不留后患。”

杜兰德急道:“多谢修士好意,但我身负重任,不可耽误。”卡瓦纳修士道:“莫非是那英格兰人口中的《双蛇箴言》么?”杜兰德面露为难之色,他沉默一阵,缓缓抬头道:“对救命恩人不敢乱言,希波克拉底的《双蛇箴言》就在我身上。我的职责是把它送去苏恰瓦一位大人手中,此关乎法兰西国运,兹事体大,还望见谅。”

卡瓦纳修士浑身一震:“果然是那一本书,它竟现世了?”杜兰德道:“正是。”随即闭上嘴,似乎不愿多提。卡瓦纳修士压下心中惊异,道:“我曾听僧团中的长老提及,说古希腊曾有一位绝世名医希波克拉底,此人学究天人,智慧海深,于医道与武道都极有创见。他纵横希腊六十余年,败敌无数,也活人无数。后来希波克拉底临终之时,把一生心得写入《箴言》一书。他惯用的兵器乃是一根双蛇之杖,于是后人又将《箴言》一书称为《双蛇箴言》。”杜兰德不置可否,却凝神听着。卡瓦纳修士又道:“如今刊行于世的《箴言》,只是医典,记录了希氏在医道上的见识。殊不知此书既名双蛇,自然就有两本,一本谈医,一本论武。后一本书知情者极少,据说萨拉丁大帝曾有幸亲见,此后便不知所踪。倘若在下推断无错,爵爷你身上的便是这本记载了希氏武学的《双蛇箴言》的武典了。”

杜拉德见他侃侃而谈,不由警惕心大起,试探道:“修士您却知之甚详。”卡瓦纳修士笑道:“欧罗巴举洲之地,唯有教会藏书最丰,我又好读,知道这些掌故也不足为奇。”他见杜拉德起了戒心,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肃然道:“爵爷不必疑惧。希波克拉底虽是先贤大哲,可他信奉希腊旧神,于我道而言,实是拜偶像者。圣经所蕴所藏,已经受用不尽,又怎会去舍本逐末去修炼这种异端之术。”

杜拉德面色少霁,其实假如卡瓦纳修士想动手抢夺,他丝毫还手之力也无。卡瓦纳修士本想问他那些冒牌山贼究竟是什么来历,见他一涉到《箴言》一事就敏感非常,便闭上了嘴,伸出手去捏他手腕、肩胛与心脏,观察一阵血液流动,郑重告诫道:“爵爷你受伤实重,如果再象今天这样与人动手,四液必会自周身星命点一起涌出,肆意奔流,祸及心脏狮子宫——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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