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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罗巴英雄记-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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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太其人木讷少憨,在十二门徒中号称敦厚第一。耶稣因材施教,便传授了他一套古朴凝重的武功,这套福音武功讲究以慢打快,后发制人,不求招式奇巧,纯以精深内劲御敌。是以马太一系在宝训中虽非克敌制胜的翘楚,却守御最稳,最能立于不败之地。

只听得山路之上剑风呼呼,杖势团团,就连风啸水声亦被压了下去,眼见日头渐西,两个人影兀自争斗不休。奥斯特豪特久攻不下,奋力荡开一剑,高声叫道:“好修士!我须拿出些正经玩意儿了!”杜兰德心中一惊,暗道这厮适才难道未施全力不成。他横瞥一眼波兰四凶,把赛戈莱纳紧紧揪住,以免再出差子。

奥斯特豪特剑法忽变,大开大阖,涌出无限气象,如朝日初升,金光万道。杜兰德一旁见了,不禁面露敬佩神色。仅凭剑法中的恢弘气势就能猜出,这是亚瑟王传下来的圆桌剑法,若以骑士正宗而论,尚在十字剑法之上。圆桌剑法向来是英格兰皇室不传之秘,非皇族不传。杜兰德在战场上颇见过几个英格兰贵族使过,但跟奥斯特豪特一比,无论气度威力,那真是霄壤之别。

卡瓦纳修士亦知圆桌剑法的利害,更不惊慌,杖法依旧。嗤嗤数声,奥斯特豪特的剑尖终于穿过气阵,刺穿了卡瓦纳修士的袖子。卡瓦纳修士回转身子,右手去拍奥斯特豪特左肩的双子宫星命点。依天象而论,人体以黄道十二宫分割,每宫俱有星命之点,十二宫共有一百四十四个星命点,就是人体周身一百四十四处要害。左肩属双子左宫,星命点与心脏狮子宫息息相通,高手过招若被拍实了,轻则吐血,重则身亡。奥斯特豪特不敢托大,连忙撤回细剑,肩头微缩,眨眼间避过拍掌,下盘顺势朝卡瓦纳踢去,俨然是奥斯曼亲卫搏击术的招式。

这几下连打带消,博采数家武学之长,不愧是一代高手风范。

从场面上来看,奥斯特豪特略占上风,只是始终不能彻底钳制卡瓦纳修士。教廷素以传教为己任,故而极重韧劲,是以教廷内功以气韵绵长著称,卡瓦纳修士修炼的马太一系更精于此道。时间一长,谁胜谁负还未可知。但卡瓦纳修士以籍籍无名之身,竟能与名满欧罗巴的豹王子交手百余回合而不落下乘,传出去足以自傲了。

那波希米亚女子在一旁见奥斯特修特一时不能得手,暗暗着急,遂从怀中掏出一把七弦琴。她亮出乌亮指甲,轻轻拨动,一串弦音激射而出。这弦音颇为动听,却暗含着难以言说的莫名旋律,时而慵懒如猫,时而狡黠如狐,似有一位绝色美女搔首弄姿、撩拨挑逗一般。饶以卡瓦纳修士的定力,心神亦是一滞。

杜兰德怒道:“兀那妖女,休要旁施暗箭!”那女子轻启红唇,嗔怪道:“他们自打他们的,我自弹我的琴,干卿甚事?”杜兰德冷笑道:“我岂不知,你这是塞壬魔音,专摄人心魂。想必尊价就是塞壬琴姬艾比黛拉了!”艾比黛拉发出银铃般笑声:“哦呵呵,算爵爷你眼尖。只是你纵然知道,又能把奴家怎么样呢?”

波兰四凶虎视眈眈,布朗德诺与赛戈莱纳俱不能战,杜兰德确实不能孤注一掷与艾比黛拉争斗。艾比黛拉算准了这一点,便挤挤眼睛,捉狭道:“爵爷既不来怜惜奴家,那奴家可要继续弹哦。”手中拨动琴弦不断,阵阵魔音送入在场众人耳中。寻常人听,不过是妩媚之乐;只苦了卡瓦纳修士,这魔音根本就是冲他而来,每当他欲发劲变招的关节,魔音就忽地拔高,生生将节奏打断。马太福音讲究连绵圆融,被这么一骚扰,登时无法一气连贯,变成一堆散乱剑招,威力大减。

奥斯特豪特精神大振,圆桌剑法源源不断,压制之势顿成。卡瓦纳修士勉力支撑,一壁要与强敌折冲,一壁还要提防魔音入脑,束手束脚,被奥斯特豪特连连逼退,眼见要退到悬崖边缘,重蹈骡马复辙。他双腿一顿,使出一招“亨利立雪”,登时站得稳稳,任凭身子在崖边如何飘摇,只是不倒。

四百年前,德意志皇帝亨利四世为求教廷宽宥,在卡诺莎城堡赤足披毡,立雪三日,才蒙得格里高利七世教皇赦免,教廷风光一时无二。卡瓦纳修士施出此招,一来是巩固下盘;二来是暗示奥斯特豪特,纵然你是皇亲贵胄,亦要服于教廷之威。

奥斯特豪特自然知道这个典故,轻蔑一笑,手中越攻越快,艾比黛拉的琴声亦一阵紧似一阵。当此关头,一声哨响忽地加入战团。这哨声清越,如乳燕初翔,响彻山谷,一时琴哨合鸣,音律和洽无间,煞是动听。若给外人听了,只道是两位乐友高山流水,心意相通。艾比黛拉却暗咬银牙,哪里有什么知音,这哨声一入,恰好能弥补魔音切断之处,等若冲淡摄敌之能,再难搅乱卡瓦纳修士心神。她精熟音乐,知道哨声如此效用,与内力深浅全无关系,纯是乐理合榫,因此不能以内力催回。于是她撩起额前黑发,抬首望去,只见赛戈莱纳待在杜兰德身旁,口噙翠哨,如丝金发随山风飘起,一对纯净无比的碧蓝双眸正望着自己,心头竟然一漾。

那边厢卡瓦纳修士没有魔音牵制,心无旁骛,逐渐又将劣势扳了回来。圆桌剑法与马太福音一攻一守,依然是一个五五对分的局面。

奥斯特豪特没料到这个其貌不扬的托钵僧如此难缠,好武之心逐渐化作不耐。他挥起细剑用了个“缠”字诀,促嘴唿哨一声,波兰四凶得了命令,一起朝杜兰德扑来。艾比黛拉换了条荆刺长鞭,也加入战团。

卡瓦纳修士极有涵养,此时也遏不住怒气道:“原来说好单打独斗,你们竟说话不算!”奥斯特豪特长笑道:“誓言云云,无非浮云而已,堂堂活人,岂能被这些陈腐教条拘束。人生在世,终究是要随性而为呐。”口吐歪理,手里攻击不断。卡瓦纳修士这才想起此人既然绰号是豹王子,自然是狡诈其性。他欲返身去救杜兰德,怎奈奥斯特豪特细剑缠的紧,加上艾比黛拉也来助阵,自救尚且不暇,遑论救人。

波兰四凶开始时缓缓而行,旋即突然加速,四人立时分作左、右、上、下四路,高攻上路,瘦攻左路,胖攻右路,侏儒贴地朝着下三路滑来。这一势极象当年蒙古西征,铺天盖地,任敌人再强,两手总难敌这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有多少前来讨伐这四凶的英雄豪杰,都死于这招手上。纵使杜兰德十成状态,亦难逃一劫。

杜兰德从怀中抄出一本灰皮古书,冲身侧深崖一扬,厉声道:“你们再靠近半步,我便将《箴言》丢将下去!”奥斯特豪特见状,连忙喝止四凶,原本动如脱兔的四凶说停即停,静如处子——他们四人确是处子,只因降生时便是天阉。卡瓦纳修士趁机退回到杜兰德身前,他们三人皆立在崖边,背后深涧,身前六名敌人呈半圆状围住。布郎帕德躺在地上,心中着急却无能为力,嘴中只是英狗、英狗,怒骂不休。

奥斯特豪特听的厌恶,飞起一脚,踢中他咽喉金牛宫哑穴,布郎帕德顿觉血液倒转,喉咙荷荷只是说不出话来。奥斯特豪特转来对杜兰德道:“此书一丢,我们固然是得不到,爵爷你的使命亦难完成,一世名声岂不是付之东流。”杜兰德道:“个人私望,何足挂齿。”奥斯特豪特又道:“纵然爵爷不关心自己,难道也不想想法兰西国运么?全系于一书之上呐!”杜兰德冷笑道:“倘若让你们英格兰人得了《箴言》,我们法兰西还有甚么国运可言!”

他将那书又递远数寸,道:“卡瓦纳修士,你我萍水相逢,此事本与你无关。我主仆二人已决意与此书同归于尽,你快快走罢。”卡瓦纳修士取下胸前的十字架,微一用力,顿时化为齑粉,随风飘散,朗声道:“昔日圣子奉献一身血肉,以偿人类之罪,何等英伟!我虽不才,也愿效先贤圣行!倘若弃友独活,我如何有颜面去见天主。”

奥斯特豪特捏捏胡须,假意赞道:“两位急公好义,本王子是十分敬佩的。这位修士,你不妨听了爵爷相劝,尽可离去,本王子不会阻拦,谁愿多树敌手呢。”卡瓦纳修士正欲分辨,杜兰德道:“修士,这孩子托孤于你了!”说完把赛戈莱纳推入卡瓦纳怀中。

杜兰德知道,惟有这个办法,方能说服卡瓦纳修士离去。他纵然是不愿,也需顾及那少年生死。

奥斯特豪特知道这人武功绝强不在自己之下,又怀疑他是马太福音的正宗传人,怕不与教廷干系重大,于是乐见少去一个劲敌,也不加阻拦。卡瓦纳修士听了杜兰德的话,知道这爵士已有必死之心,面上虽无表情,双手却微微颤动,只把赛戈莱纳揽入怀中。

奥斯特豪特示意四凶闪开一条路来,卡瓦纳修士带着赛戈莱纳朝外走去。方行了数步,奥斯特豪特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狞笑,他身旁艾比黛拉突然发难,长鞭挥去,直取赛戈莱纳,四凶亦瞬时而动,攻向卡瓦纳修士。

杜兰德虽知豹王子并非信义之辈,却没料他竟翻脸翻的如此之快,连忙高声示警。这一举动,早在计算之内,四凶和艾比黛拉的举动,正是要吸引他的注意力。杜兰德只这一片刻分神,奥斯特豪特已经冲至跟前,露出森森白牙笑道:“爵爷,代我与上帝问候哩!”一手早抢过书来,噗嗤一剑刺穿胸膛。

那边艾比黛拉挥起长鞭,本欲去取赛戈莱纳天灵盖,心中忽有不忍,手腕少翻,鞭子稍稍改变去势,去缠他脚踝。卡瓦纳修士见赛戈莱纳受袭,不顾四凶袭背,伸手去抢。艾比黛拉长鞭一抖,赛戈莱纳竟被甩至崖外半空,吓得哇哇大哭。

卡瓦纳修士情急之下,体内圣功流转如火,腾然跃起把少年接住。脚下八道凌厉掌风已然涌来,卡瓦纳修士本来身势已沉,恰好一鞭挥到,他当即右脚尖点了下棘刺鞭尖,借力又是一跃,试图跳去山路之上。

奥斯特豪特喝道:“书已到手,不必留下活口了!”留了细剑在杜兰德胸膛,一手抓书,另一只手作掌势带着雄浑内力猛拍过来。卡瓦纳修士横抱赛戈莱纳,在半空无可回避,情知已然无幸,不禁双目恻然,默念“我主保佑”,拼尽一世功力迎上。

二掌相对,两股威力无匹的劲道轰然相撞,其力催金断石。只听得闷闷一声轰鸣,奥斯特豪特浑身剧震,踉踉跄跄退了六步,背心靠在峭壁之上方才站定,嘴角流出一缕殷红鲜血。他没料到卡瓦纳这一击威力竟至如斯,自己四液五脏,无不难受至极。假若双方都在平地公平对掌,只怕此时他已然性命不保。

奥斯特豪特暗叫侥幸,心想那修士总算除掉了。他强压下体内翻腾,看书卷尚捏在自己手中,心下大定。四凶与艾比黛拉此时纷纷围过来,奥斯特豪特刚欲张口说话,被细剑钉在地上的杜兰德忽地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却凄切悲凉。

奥斯特豪特走向前去,疑道:“你死到临头,何故发笑。”杜兰德吐出一口血水,道:“我笑你这弑父者辛苦一场,却还是作茧自缚,一无所得。”奥斯特豪特生平最恨别人提这绰号,面色不禁一变,怒道:“那秃毛修士和小贱种早被我击下悬崖,《箴言》也已到手……”话未说完,他一时想到什么,竟僵在原地,连忙唤艾比黛拉取出火折。

艾比黛拉从怀里拿出火折,四凶就近扎了一束枯枝点燃。奥斯特豪特让火把凑近,急切切把手中的古书翻开,这书封面血红,却看不清字迹,内中密密麻麻写满拉丁文。奥斯特豪特虽不知此书是特兰斯万尼亚城堡主人的遗物,却明白希波克拉底一个古希腊人断不会以拉丁文写作。他气急败坏,一脚踏到杜兰德胸前,怒喝道:“《箴言》究竟在什么地方?!”

杜兰德道:“我自知武功低微,早已将《箴言》托付与卡瓦纳修士,自己藏的却是别的闲书。”奥斯特豪特这时才明白,刚才杜兰德以书相胁,托孤于卡瓦纳修士,不过是以自己性命为代价的一个局,引来敌人注意,卡瓦纳修士便可安然携着《箴言》离开。杜兰德又道:“原本这计策容易识破,你若发现及时,尚可追上去与修士一战。可惜你言而无信,竟先对修士下毒手,那真本《箴言》,只怕已被你一掌振落在这山涧之中了。”言罢连连咳嗽,嘴边已泛起血沫。

奥斯特豪特不待他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奔去崖边,俯身去张望。但见脚边山风横起,峭壑阴森,空谷之下黑漆漆不知有多深,哪里还有卡瓦纳修士与赛戈莱纳的踪影……

第三章 七年之期可辩材

却说卡瓦纳修士接了奥斯特豪特一掌,被震开崖外十肘开外,一时间气血纷涌,整个人抱着赛戈莱纳朝崖下遥遥坠去。他紧闭双目,只听耳边呼呼风声,脑中无限影像纷沓而至,明灭相叠,最后俱归于寂然,唯有一个声音清晰非常:“修士,这孩子就托孤于你了!”

卡瓦纳修士如梦猝醒,连忙睁开眼睛,那头金发尚在风中飘摇,两只小手紧紧搂住自己腰间,心头不由一热。他暗忖:“好歹救下这孩子性命,不枉杜兰德子爵一场托付。”既下了决心,卡瓦纳修士便深吸一口气,体内气息骤然鼓荡,自首脑白羊宫冲入循环,从双鱼宫冲出,转瞬间已流转体内黄道一周,一百四十四处星命点登时融汇通彻,内劲层层加速,终蓄于双子宫双臂,如巨弩初张。

眼见身体去势愈快,两人行将坠地,卡瓦纳修士大喝一声“天主保佑”,双臂齐齐振开,劲气疾吐,将赛戈莱纳横里抛出。这一股绝境迸发的力道极为强横,硬生生将这少年的垂降之势扭成横移,而修士自己也因力量反振,身子略偏了偏,朝着相反方向斜斜落下。他见赛戈莱纳的瘦弱身躯如风中寄萍,横横飘去,心中一宽,知道此番人事已尽,那少年命数如何就全看天主圣裁了。

卡瓦纳修士了了这桩心事,不复挣扎,任凭自己朝着地面撞去。他忽地感觉胸前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而后背部剧震,眼前一黑,随即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卡瓦纳修士悠悠醒开,此时天已大亮,眼前却还是一片血红模糊,只能微微感受到有光亮,却不知自己置身地狱抑或天堂。他勉强打起精神,试着运了运气,只觉气息窒涩,四肢休说移动,就连弹弹指头亦难做到。

所幸卡瓦纳修士修炼的马太福音以坚忍为主,最擅苦捱。他依着福音法门慢慢调匀气息,眼中血红逐渐褪下,景物方才清晰起来。他先低头去看,倒吓了自己一跳。

他此时正跌坐在一处岩窠前,背向峭壁,有一根岩间伸出的硬直树枝赫然从背部贯穿左胸,再从前胸探出半肘有余,如同一根木钉把整个身体牢牢钉在岩窠之上。这条树枝从肋骨之间对穿过去,居然不曾触及心脏,且因为扎的紧密,甚至血亦不曾流出多少,可谓不幸中的大幸。

卡瓦纳修士摇了摇头,脑后隐有簌簌声,想来应该是一大蓬枝叶相叠的灌木,不是冰凉石头。看来若非这根树枝挑住身体,阻住去势,只怕他早撞在岩石上摔个粉碎了。卡瓦纳修士略通医道,知道这种情势之下倘若把树枝擅自拔出,哪怕略微移动,自己就会立刻喷血而死,真可谓是求生不得,求死无门,不禁苦笑自言道:“万能的主啊,您是救吾乎?是试吾乎?”

原本心脏狮子宫乃是气息流传的枢纽关窍,为必经必流之地,但现在树枝距离心脏极近,动辄有性命之虞,卡瓦纳修士不敢轻易造次,只好另辟蹊径。马太福音中有一个法门,能绕过狮子宫,强借胸腔巨蟹宫十六枚星命点直抵室女、天秤两宫,构以循环。这假道之法虽效果有限,只能借来薄薄一路通道,却足堪此时之用。

卡瓦纳修士强忍痛楚,按照心法连续让气息在体内转了四、五圈黄道周天,血气渐活,右臂这才慢慢能屈伸,五个指头也有了些气力,其他三肢却无论如何也动弹不得。他静待了片刻,然后抬起右手,先点了狮子宫数枚星命点调节,使一团劲气护住心脉;又计算天体运行,须待土、火与日同时运行入黄道天秤、山羊与金牛三宫,方在躯体上按诸宫对应方位以指刺身,按照古典放血之法驱伤除淤,以免使四液失衡。

这一番功夫极费时间,绕是卡瓦纳修士内力极精纯,也要化上半日功夫。日头过午,卡瓦纳修士才调剂停当,心神俱疲,靠着岩壁喘息,只是不敢动弹。他心道这一时三刻算是救回了自己一条性命,但终非长久之计,自己不能移动,无非渴死饿死两个结局。若不是教廷厉禁自戕之行,他早已强拔树枝一死了之,远胜这不死不活的尴尬状态。

正想间,一个黑影突然自远处奔来。他定睛再看,不是赛戈莱纳是谁!

这一下卡瓦纳修士惊喜交加,顾不得自己伤势,张口高声叫他名字。赛戈莱纳听了呼唤,脚下更快,转眼到了修士身前,脸上欢欣无限,活蹦乱跳,竟是毫发无伤。卡瓦纳修士忽然觉得他身上飘来一股古怪味道,亦腥亦臭,衣裤上也是片片油污,还挂着星星点点的肉块。

卡瓦纳修士再朝他身后一望,登时明白了。远远的丘陵之上俨然有一堆花白肉山,与周遭翠绿景色极不协调——正是那二马二骡的尸身!它们坠落山崖之后,居然栽到了一处,化作一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肉团。赛戈莱纳被卡瓦纳修士那一横击,恰好落到了肉山之上。修士的横击再加上二马二骡的敦实肉盾,把他的跌落之势抵消了个七七八八。

赛戈莱纳与杜兰德、卡瓦纳修士一起数十日,已初通人事。此时见了卡瓦纳修士的惨状,赛戈莱纳也知严重,两只碧眼已经是眼泪汪汪,口中断断续续道:“拔……拔……”卡瓦纳修士连忙阻道:“千万不可,若一移动,伤口迸裂,我便死透了。”赛戈莱纳点点头,围着他左转右转不肯离开。卡瓦纳修士道:“孩子,我已然无幸,你快快离去,寻条路出去吧。”

赛戈莱纳盯着他,突然跳开,三闪两闪不见踪影。过不多时,赛戈莱纳又跳了回来,手中捧了几捧鲜红浆果,欢声道:“你吃,你吃。”卡瓦纳修士叹道:“这孩子真是个讲义气的好男儿。”他早已饥渴难忍,先接过一捧,不忘向上天默祈祷告,然后才一粒粒把浆果塞进嘴里。他是云游四方的托钵僧人,风餐露宿本是常事,吃了这几捧浆果足以恢复精神。

吃罢了果子,卡瓦纳修士这才环顾四周。他们所在的乃是一处极深的谷底,谷内风光倒好。视力所及已是占地颇广,触目皆绿,草木极为丰饶,既有参天古树冠于上,又有低矮灌木伏于下,错落掩映,葱郁森聚,成了一片天然的谷底林麓,鸟兽想来极多。还有条潺潺浅溪沿林边蜿蜒流过,曲折百回,真是个人迹不履的世外仙境。

只是这山谷四周峰峦耸峙,丹巅削壁,并无一丝缝隙,似是一把严丝合缝的岩石大锁牢牢圈住山谷,其上青苔迹迹,就是猿猴也难攀援——只不知目力以外的地方,是否别有洞天。卡瓦纳修士看过一圈,有喜有忧:倘若这深谷别有出路可寻,赛戈莱纳固然可以出去,那豹王子亦可以循路进来;若是个全无通途的绝地,没了自己帮助,赛戈莱纳断然是绝走不脱的。可想个甚么办法,能教赛戈莱纳离开这谷底呢。

赛戈莱纳天真烂漫,哪里知道修士心中所苦。他自去岩窠附近的草丛里捉了只肥厚的蚱蜢,扯掉脑袋和翅膀,递给卡瓦纳修士。修士摇头不吃,他便一口塞到自己嘴里,大嚼起来,看那表情十分香甜。卡瓦纳修士心中一动,这孩子本来就是天生地养过惯了野日子的,这绝谷生活别人觉得苦不堪言,于他却是驾轻就熟。自己何苦强扭其性,把他赶去人世沾染尘气,弄污了好端端一个灵魂。许多修道院亦设于崇山峻岭之间,隔绝于世,以助于澄清灵魂,如今岂不就是个现成的?

自从跳崖以后,卡瓦纳修士便笃定了赛戈莱纳是个受主恩宠的人,逾百丈的高崖落下而不死,这是何等神迹!上帝如此行事,必有不可言说的目的。想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竟是个未来圣徒的引路人,责任顿生。

于是卡瓦纳修士便暂时压下教赛戈莱纳离谷的念头,闭目安心养伤。这一日转眼即过,他暗运玄功,任凭树枝插在胸中,倒也一夜安睡。到了次日清晨,赛戈莱纳早早捧来些松子、香茸,还用隆柯尼送的牛革风帽舀来一帽溪水,卡瓦纳修士啜了几啜,只觉清洌爽口,还有丝丝甜味,于伤势大有好处。

接下来的数日里,赛戈莱纳每日三次去谷底林中寻些吃食给卡瓦纳修士,除了山珍还有些野味。赛戈莱纳捉飞鸟的本事极高,先伏在树底不动,一俟鸟儿低飞,猝然跃起发难,两条细腿在林间借力磴踏,连续变换数个姿势,迅如闪电,往往一击得手,鸟羽在握——卡瓦纳修士这才知道,他那迅捷怪异的身法竟是这样练成的。

赛戈莱纳献了几次野味,知道修士不碰荤腥,就刻意多找些浆果、松仁、蘑菇、果杏之类,还凭着自己经验挖来几味野草,聊有补血疗伤的功效。至于他自己,就捉些蚂蚱、瓢虫之类权当肉食,偶尔也捉到几只地鼠山雀,就咬开毛皮生吃下去。

卡瓦纳修士被钉在岩窠上,保持着倚坐山壁的姿势动弹不得,只好让赛戈莱纳供养。他见赛戈莱纳有时吃罢了野物,满口鲜血,总觉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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