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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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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点头。我搀着他出门,沿河提向北而行。看着他瘦小的身体在寒风中瑟抖的样子,我转过头去,擦擦泪水。送去老远,他于河堤之上站住身子,用他冰凉的手抓住我的手,轻轻地说一声:“回吧。”
我点点头。“记得有时间回家看看……”说着,扭转身子,揣着手踽踽而去。
望着他那远去的背影,我又一次热泪长流。
是这个老人一次次在最无助的时候用他博大的胸怀为我打开了心灵之门。算起来,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此后,当我回心转意回到镇上去看望母亲时,却已经没有了自由的机会。又在艰难困苦中过了几年,当我终于有机会再回镇上,物是人非,外祖父与母亲皆已溘然而去。
对一个人来说痛苦的时间总是显得很长很长,而快乐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这是因为人们都太在意自己的心灵感受了。如果抛却一切,把它们都放在心灵之外,不再去在乎什么结果得失,生活在你的眼中将是一副完全不同的样子。也许,每一天都是快乐的,我们不再痛苦,也不会患得患失。每当想起这个道理,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在临清接受改造的那段日子。
东园的生活条件虽然很差,但我还是为自己能有一个独立思考的机会而庆幸万分。躺在床上,常常在寂寞的时候想起多年之前镇上发生的那些旧事。它们一次次如梦幻般在眼前浮现。回忆往事,一个人就像走进了一个留有悬念的故事。不知道那些发生过的事情会给我们带来一种怎样的结果。我就这样慢慢想着想着,咀嚼着生活的滋味。突然有一天,我想起了秀林交给我的那两封信,随之又记起这样一件事。
那是在文革之初。有一日整理旧务,很意外地又发现了那两封信。于是问起精通日文的俞白。俞白告诉我,那封看不懂的信是日本人高原正冈用日文对父亲那封信的回复。就在我准备把它们丢掉的时候,俞白制止了我:“还是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用。”
我看了看她,摇了摇头说:“这些东西会有什么用?”。
这些年来,她对家族里发生过的恩怨恩怨像是有了某种预感。我总是找这样那样的借口不回镇上,让她曾不止一次地问起我是不是跟家里发生了什么不愉快。我总是无不忧伤地笑笑,一言代过。逢年过节,总是她一个人回到镇上去看望父母。我觉得她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便把它们放进书柜。
现在又莫明其妙地想起了它,我突然觉得那两封信怪怪的,它们似乎总是在某个特定的场合出现,并始终穿插在我的生活里。它们像是带有一种什么神秘的暗示似的,注定要引出一些什么样的事情来。但我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那件事情到底是什么。
对这两封信的回忆又让我的思路回到了当年。我又回忆起了那几年以来的生活。
当我正想潜心下来研究张先生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时,举国上下已经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寂静,然后突然是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紧张。很快大革命开始,我因为观点原因被单位免去职务,而在一直在天津跟父母住在一起的俞白,也因为家庭出身不好面临被停课的危险。大家都感到自己好象要大难临头了。在这个关头,她来到我身边,看到我的郁闷,再一次劝我回镇上走走。
直到那时才想起,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回去了。“我知道,在你和家里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对于过去的事情,何必计较那么多呢?”她对我说。“就当去看看母亲,去看看那些旧日的朋友吧。”
我最终同意了她的说法。
当我走出自己身边那一方小小的世界,才发现身边的世界已经完全不是想象中的样子了。回到镇上,我拒绝住进家里,那个时候,父亲虽然还担任着职务,但明显地已经力不从心。我的朋友关慎行在父亲的关照下已经在镇上担任党委副书记,我就住在他家里。母亲带着子骏过来请我,被我婉言拒绝。我的朋友对我说:“你这是何必呢?”
我告诉他说我已经决定任何人都不原谅。他叹了口气,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呀,没有仇恨可以永久,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我摇了摇头,说:“世间有两种事不可原谅,一种国仇,另一种是家恨。”
我的朋友看了看我,没有再说话。
“算啦,不说这些了,”我对他说。后来,我们又不知不觉地谈起了好多关于镇子、关于家族里发生过的事情。
那个时候,谁会想到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呢?如果事先知道,我想,我绝不会对我的朋友说起这些,以致主动为他对父亲的反戈一击提供了很多翔实有力的证据。
而恰恰在那几天,杨易然,也就是那个曾经在镇上体验生活的女作家,我好朋友杨易之的妹妹,追着我的行踪来到镇上。
她又一次在我家里住了下来。母亲已经跟她很熟了,她非常喜欢这个懂事儿的小姑娘,就像当年她喜欢俞白一样。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就在我到达镇上的第二天,她找到我,表达了一份在她心中深藏已久的、对我的强烈的爱慕之情。
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感情,我狼狈不堪,有些茫然,又有些不知所措。我知道她是一个个性很重的女孩子,我不敢想象断然拒绝对她造成的伤害。正在为难之机,我突然看到了我的朋友,党委副书记关慎行,心里有了一个主意。我装作十分平静地找到她,告诉她说:你应该知道我已经结婚,依我跟你哥的关系,你就跟我的亲妹妹一样,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我看不如这样,小关这个人不错……
当我说到这里,她突然直瞪瞪地看着我,哇地一声哭了。
当我再想说点儿什么时,她捂着嘴跑开了。我突然开始骂自己的幼稚。我的本意是籍此减少对她的伤害,却不想这正是对她最大的伤害。我心烦意乱,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只好逃避。在镇上住下半月,我匆匆返回到自己的城市。
却不曾想到,因为当年我那一句话,她真的一气之下嫁给了关慎行。后来因为貌和神离,又加上他一些原因,两个人于结婚不久就解除了婚姻。而当时的我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这件事已经不了了之了。
从镇上回到城市的我终日处于一种瞑瞑的暇想之中。
城市生活远远没想象中那么美好,我理想的生活是小时候见到的,那种太阳升起,照在大地上,一群人在大运河边过着平和,宁静,无拘无束的平民生活。于是我常常在独处的时候想起当年,想起镇子,想起母亲。想起她早晨吃力地去井台汲水,想起一家人从从容容开始一天天生活时的情形。我开始变得无比怀念过去那些美好的生活。
沉浸在这美好的暇想里,却也不免为局势而惶惑不安,而恐惧万状,进而深受其害。很快又有一部分人开始被劳动改造。而我未能幸免,就这样戏剧性地被下放到虽然地隔两省,却距老家很近的临清东园。
在刚刚遭到下放的第一年,我有一次机会回到了镇上,那是因为镇子上发生了一件很危险的事。几个到镇上插队的穆斯林青年和镇上的年轻人发生了一些小小的矛盾。一开始,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误会,也只是发生在一个小小的圈子里。也许,是因为人们彼此之间过于自信而且都不低头,而且镇上人们对宗教问题严肃性的一无所知,这使得矛盾越来越僵。直到最后,他们砍下一口大大的猪头,夜里偷偷挂在穆斯林们居住的门口。矛盾立即变得水火不容了,很快就有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大批大批瞪着血红眼睛的穆斯林携带利刃,成群结队地镇子周围出现。
他们的头领来自临清大清真寺。
几百人相互对峙,矛盾一触即发。
那正是文革之初,张家人很快就靠自己的打拼夺回了对镇子的领导权,不幸的是他们马上就又被李家打倒了。村长李宝山具有码头李家骨子里生来的热血豪肠。矛盾一开始就是由他们李家人引起。作为一名村长,他却从来都没有想过用自己手中的权利去息事宁人。也许,当初只要他肯出面带头退让一步,矛盾就会烟消云散。但他暴躁易怒且从不肯吃亏的脾气对于解决类似的事情是那样的无助。直到当矛盾上升到宗教问题上,那就不是他的能力能够解决的了。
镇长关慎行闻讯后立即对此表示了巨大的恐惧与深深的忧虑。所以,当他看到一场大战已经不可避免并一触即发的时候,马上借了一辆自行车赶青城去找当时还在任上的父亲,让他想想办法。
听到汇报后父亲犹豫了很久,他再三强调这种事情不是他一个人出面就能解决的,必须马上汇报市委。说着,便带上关慎行来到市委,经过汇报李西明书记,他们三人共同研究方案。李书记说要不要先派军队过去维持一下秩序,父亲摇摇头说:“这时候估计派部队过去只能将矛盾激化,矛盾从哪里生起来的就从哪里解决吧,现在关键的是稳定住他们的情绪,让我看看有什么办法。”
他想了又想,才决定到临清去找杨云溪杨老爷子。他想此时也许只有让德高望众的杨老爷子出面和临清大清真寺的穆斯林们谈判才能解决问题。情况十万火急,市委特派一辆吉普车送父亲和关慎行赶往临清。他们先是找到我,父亲坐在一边低头不语,我的朋友说明来意,不容犹豫,三个人火速赶到杨老爷子家里。
旧人相见,自然有许多话讲。那时杨老爷子已经八十多岁,不过,在父亲的请求下,他还是答应试试,看能不能用自己的能力化解这场即将发生的灾难。他带父亲找到临清清真寺的阿訇。三个人谈了整整一个晚上,在父亲答应先退让一步的情况下,阿訇终于答应了退让一步的要求。当夜,他们乘车赶回镇子。
镇子上的局势自然不用再说,大阿訇的到来很快将事态平息了。一场灾难就这样烟消云散,父亲再次以自己的努力为镇子的平安做出了一些积极的贡献。
我亲眼目睹了当年那几百人聚在一起对峙的惊心动魄的场面,这让我深知:无论任何人,他们心中都有着一种神圣的不可侵犯的尊严。
当天,我的朋友送我和杨老爷子赶回临清。父亲看了看我,我转过头去,没有说话。
解决那场矛盾之后,父亲又一次被镇上的人们记在心里。而村长李宝山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对此有些忿忿不平。李家人骨子里的争强好斗让他因为失去了一个大干一场的机会而感到无比懊恼。他把这种不快记到父亲身上。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让他心里觉得更不舒服的事很快又来了。
市委意识到让这样一个人来当村长是很危险的。由于对此事件处理不利,市里作出了免去他的村长职务的决定。曾经和滕家积有大怨的李家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件事是父亲的一手所为。他们又把这笔账记到了父亲头上。这让父亲多少有些冤枉。不过后来,的确是在父亲的力主之下,让德高望众张汉臣又做了镇长。但李家却把此事看作滕张两家故意联合设计的结果。
但这件事只是文革中镇子上所发生的那些灾难的一个小小的开始。后来,李宝山那跟张国之同在一座城市的哥哥李阳山做了革委会主任,他很快就下令让自己的弟弟做上镇革委会主任的位子,并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以结合的方式做了一名不脱产的县委委员。
这时,父亲才终于为自己的粗心大意付出了代价。仅仅就在半年之间,因为新常委的上任,他被免去了所有公职,因为斗争需要被调查历史,整理材料,批斗,殴打……,直到后来的派系斗争白热化,另一派人夺权之后,被打倒的一些人翻过身来,而对父亲这样一位在市里曾经“位高权重”的人物,新上马的一派仍不敢冒然进行“彻底解放”。调查许久,他才被冠以“深刻反醒”的名义下到镇子上去看护日本人留下的那座扬水站。
应该说,父亲的老境是非常不幸的。为此,住进扬水站的他有些悔不当初。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当年“功成,遂身退”的想法,埋怨自己实在不该站出来。当初他参加革命的目的也不过只是想在胜利之后过上平平安安的生活。到如今,他所担忧的那些事情一一在自己身上得到了证实。好在父亲是知天命之人。他一个人默默地在河边住了下来,主动跟家里划清了界限。
其实,后来,在看到了很多人所受的苦难与不幸之后,父亲却为自己能有一个这样相对僻静的环境而感到庆幸万分。应该说,一开始他对自己这种生活还是很满意的。不过,心怀叵测的关慎行在这个时候蠢蠢欲动了。
他是从我嘴里知道了父亲曾经跟日本人高原正冈有过交谊和秀林正在国外这两件事情。经过不知多少次夺权与斗争,李宝山又重新上台。镇革委会关主任到李家走动很多。这时,新上任的李宝山很快在哥哥的扶植下步步高升,由不脱产常委直接做了市革委会副主任,并一不做二不休地带人打倒了市委书记李西明。
应该说,在文革之初,李西明书记虽曾经批评过父亲,但那只是在政策准许的范围之内。到后来文革愈演愈烈时,他对保障父亲的平安还是起了很大作用的。当初,确实是他指出了父亲当初那些有右派嫌疑的言行,不过,他是以一个老共产党员的身份站出来,并是以一种公正的批评的方式来进行的。他只是指出了父亲想法上的一些错误,并没有想过置人于死地。像他那样搞地下出身的老革命,从本质上来说立场是很坚定的,讲政策,也是有着很强烈的正义感的。
但李宝山就不同了。关慎行更加不同。也许是因为看到父亲大势已去,已经不能给他在青城的发展带来更大的帮助了,所以,我的朋友咬咬牙,向他新交的朋友透露了这个秘密。我的朋友只顾想着自己的大好前程了。但他们并没有很快得逞。
文革是一场混战,就在李宝山关慎行们决定拿父亲开刀的时候,李阳山却又一次鬼使神差地从他那座城市的一把手落了下来。关慎行为自己没有过早地采取行动深感庆幸。这样,又过了几年,直到有着深刻背景的李阳山又振臂高呼着站出来,这才是父亲大难真正的开始。在他最后一次被揪出来批斗的时候,父亲已经年近七十。
老境的凄惨,对于一个人来说真是一种难奈的人生境界。我发现,只有他们那一辈人才承受过真正的大喜大悲,他们才真正算得上经历过人生的大苦大难。像我们遇到的那些苦恼,只不过是一种浮在生活表面上的痛苦,也根本算不上什么痛苦,与他们相比只是一种无病呻吟。文革对于每一个富有正义感的人来说,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看作为一场灾难。我常常这样想,在那场灾难中,最是苦难深重的是他们那代人,虽然我们也曾承受过同一种苦难,但他们所受的苦要远远大于我们,因为我们比他们要年轻呀。
同一种痛苦,对于身份不同的人来说痛苦的程度就会不同。现在再想起它们,真是感怀至深啊。当年的年轻人如今也一个个变老了,我们突然发现自己竟是这样的热爱生命。当年的父亲正是我们现在这个年龄呵!当经历过文革,经历过太多的生离死别,我们真是有了一番与众不同的感悟。今天的我们变得是这样的热爱生命,是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来日无多了呀!而在当年、在那时的父亲呢?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从心灵上,文革那种摧残给一个年近七旬的老人所带来的,似乎永远只能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可是,当今天的我们用现在的眼光,去看待那些曾经在过去发生过的事情时,谁又会想到多年以后,我们会以怎样的眼光来看自己的今天呢?
逝去的那段历史大家都再也无法找回。像父亲那些人,如今,他们一个个都能够在大风大浪后活得宠辱不惊心安理得。可是,像我们这些人呢?像我的朋友关慎行一样的、那些曾经得意一时的人呢?
前几年我有机会遇到正在烧锅炉的他,我曾经的朋友。他问我是不是还想着他当年所说过的话。他这话勾起了我对往事深深的回忆。我对他说:“直到现在,我也一点不为曾经交了一个你这样的朋友而感到后悔,如果后悔的话,那只能由你去后悔。我不会怪你,其实,你跟别人一样,也只是一个受害者,你不做,别人也会这么做的。所以说,我不恨你。每个人都一样,他只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
“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吗?”老锅炉工胡子拉茬,一脸沧桑的皱纹里满是黑黑的煤灰。火光映在他汗渍渍的脸膛。我在他那间小锅炉房里坐下来。他伸出手,很快又缩回去,双眼中满是失落与惊恐。
我说:恨又有什么用呢,对你来说恨又有什么意义呢?
“是我这个人已经不值得你去恨了吧?”关慎行双手抱头,作出很痛苦的样子:“我知道你不是不恨我,而是你根本就瞧不起我。”
我说,我的话你也大可不必当真。说实话我真的曾经瞧不起你,现在想起来倒觉得没什么意思了。我瞧不起你并不是因为你曾经背叛于我,而是因为你的做所为已经无法再得到别人的尊重了。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能为自己当年的行为感到难过,这说明你还是很有良心的。我最瞧不起那种没有良心的人,你知道人性中最可耻的是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是背叛,”我说:“你大可放心,一个人没有自己的立场,这同他没有做人的标准一样,这是一种只属于他自己的悲哀,别人犯不着为此大动干戈。你只要活得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他呼地一声站起来,瞪着血红的大眼看着我。但他却才发现我的目光是真诚的。他黯黯说“我已经不配做你的朋友了。”
“至少你曾经是,”我说,“这是我来看望你的原因。”
“滕叔叔会原谅我么?你会原谅我么?”
“恨都没有恨过谈什么原谅呢?”我想了想,又说:“如果说原谅,那我告诉你,只要你能原谅自己,那就够了。”
“这还不如让你恨我呢!这是我一生背负的债……”老锅炉工自言自语道:“一个人,无论如何也不要欠债,尤其是欠下良心的债,这是要用一生来偿还的呀。”
我告诉他父亲现在活得很好,过去的事他早就忘了。现在,他正潜心读佛。
老锅炉工最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他这句话让我深深地愣住了。他说:“如果往事再来,大家都会重新做出选择,但是我们都已经老了。”
第七卷3
从老锅炉工那里回来,我又想起了在临清劳动改造的那段岁月。
住在那个叫做东园的荒芜而偏僻地方,一个人的表情是那么地坚竖而绝决。那时的人都是多么地坚强呀。而生活也常常会有一些乐趣。正读高中,因为学校停课而无所事事的小弟弟知非常常一个人在晚上偷偷赶来看我。那正是处于人生最艰难的时候呀,因为他的到来却让生活充满了乐趣。有时,我常常会站在院子里默默北望,为了急切地等着他的到来。看着这个跟自己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要在一个晚上骑自行车跑一百多里路前来看我的小弟弟,我突然觉得人生还是很有意思的。
那个时候,俞白被下放到天津一个渔场去劳动,我们虽然身处两地,却共同承受着属于对方的那一份不悲哀。我们活得忍辱负重且有成就感。在知非每一次到来的时候,我主动给他讲解一些做人的道理。他每次到来都会是那么地激动人心。我是多么地喜欢这个热情、天真而且有个性的孩子呀!
但终于因为心中的郁闷,那经郭先生诊治后多年未犯的怪病又一次缠上了我。我知道这是因为自己的心病越来越重。看看吧,当一个国家失去合理的秩序,当一个国家,让有知识的青年下田耕地,让那些没文化的,没知识的人来做需要很高素质才能做好的管理工作,这样下去会有多么危险呀。
得知我的病情,母亲专程到临清前来看望。
她提出要让我回镇上养病,却被我粗暴地拒绝了。那一次,母亲跟我说了很多关于父亲的话,因此我知道了一些关于他的情况。尽管他遭遇着不公平,但我一点也不可怜他。临别之际,母亲交给我一封信,我打开一看,里面写的是两段话,是这样写的:
“国平吾儿见字如面:
想必你也一定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不管过去如何,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正面临困难。你要记住,不管多么绝望你都要看到自己的希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学会保持坚强。一个人在困难的时候不需要做别的,坚持,他只要坚持就足够了,相信生活总会给你活下去的勇气与力量。希望你能坚持下去,并成为一个有自己高尚个性的人。这里有几段话送予你:
1,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干部要关心每一个战士,一切革命队伍里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2,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3,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该说的都已经在上面了,希望你认真记取并把握,好自为之。有一本我早年看过并注解过的《道德经》,相信会对你有所帮助。愿你每日好于昨天,此乃为父所盼。
父,夏日草记。”
整整齐齐的小楷一丝不苟,看着这封没有任何有关旧事重提的信,我眼前出现了父亲在昏暗的扬水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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