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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自那遥远的地方-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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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秀林的蓝眼睛孙子远来求学,子骧正在研读博尔赫斯。因为要读书子骧经常是闭门不出,所以,他这个年龄比他还大了几岁的的外国侄子一开始并不知道他还有这么一个小叔叔,也更不知道这个小叔叔曾对自己有过一番评价。
直到后来,终于在一个夏天,洋博士滕以非又一次南下镇上,两个有才华的年轻人才终于在父亲房间里不期而遇。他们很快就对对方示出好感,。他们的相遇,也自然而然地碰撞出了思想的火花。
一番争辨过后,北大博士滕以非像我们一样对他这个小叔叔表达了深深的惊讶与崇敬。他从心底喜欢上了自己这个小叔叔。后来,两个人经常坐到一起就某些问题讨论不停。因此,子骧也从洋博士那里得到了一些没有得到的东西。这些东西丰富了他的视野。但一个人增长了见识不知应该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有一天晚上,子骧突然来到知非房里,神色严肃地对他的父亲说:“你给我的空间太小了。”
听到这话知非一愣,但他随即什么都明白了。
是我们一直所担心的那个问题发生了。
当这个孩子在我们身边默默无闻地存在着,谁也没有注意过他。第一次,他对秀林的批评,我们认为那只是一种意外。直到他说出那句对以非也算深刻也算中肯的评价,我们才真正开始真正注意到他。子骧是一个很有个性同时也很有主见的人,也同他父亲知非一样天生反骨。但他不像自己的父亲一样,他从来都不把自己的表情露在外面,他那张稚嫩的脸一天天平静得像一潭幽深的水。人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把一个孩子故作成熟的样子看成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而当一个孩子真正了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少年老成,却是一件让人感到十分棘手的事。那是一种不用伪装的在举手投足间就让人可以感到的深深的可怕感。
有一次,知非曾对我说起这些:“当年,父亲对我们是有着多大的期望呀,可我却那么地不争气。真是后悔年轻的时候没有认真地读书。一个人活着应该弄懂点儿什么,直到现在……唉,一个人失去了什么,总是试着去补偿,找回。”
说着,他摸着自己的光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面前的他就是当年那个敢作敢为的知非。如今的他眉头紧锁,神色严肃。像他这样一个人,通过奋斗,得到了很多东西,而在得到之后,又不自觉地选择了回来埋下头来做起了读书人。
我告诉他,他对儿子的这种培养方式很值得商榷。他淡然一笑:“我现在真的后悔自己当初没听父亲的话,没有认真地读书,所以我才会感到今天是这样的空虚。我这么做正是为了我的儿子,让他学到一些真正的东西,有一天,当他长到我们这个年纪,不致会像今天我这样,因年轻的时候没有学下什么而后悔。”
“你觉得这样他就能学到真正的东西了?”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慢慢地说:“一个人,直到他慢慢地长大,才会发现父亲的正确。我像他的这个时候,正赶上文革,父亲挨斗,但还是曾想过把我关在家里读书,那时候我不知道学习有什么用,不顾一切地跑出去,总是觉得外面的世界很好。现在才知道父亲的一片良苦用心呀。他当初是希望我们长大之后能有真才实学,能把自己国家的优良传统弘扬光大。我真羡慕你们呀,你们赶上了好时候,那时候,虽然国难当头,但你们还是有机会认真读书,不像我们……”
“所以,今天你在拼命补偿,想在儿子身上找回那些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可你有没有想过,这对他来说是不公平的。年轻人应该有多方面的生活,尤其是一个人的成长,不能脱节。”我轻轻地对他说。
知非看了看我:“可是,他自己愿意这么做。”
我叹了一口气,说:“你们,不,也包括我自己,我们总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去培养下一代,让他们长成我们想要的样子!我们也都是这样长大的,可最后呢……”
“一个人是很难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是有益的。当他知道了的时候也已经晚了。我们应尽量让生活变得有价值。所以,应该在他们还不知道什么东西有用的时候,给他们树立一种信仰。这是我们的责任。”
当年我们的谈话历历在目。现在,知非终于不再是那么地理直气壮。是呀,当一个人那强大的自信被推翻之后,他很难再找到理论上的支撑点来说服自己。知非终于知道,自己为儿子所做的一切已经遭到儿子自己的怀疑了。这对一个父亲来说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
但他必须对自己的儿子负责。于是我们开始一起讨论这个问题。讨论的结果是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种答案。最后,问题交到父亲那里。父亲说,“他现在感到恐慌了,他应该感到恐慌。一个人……”
知非却像是终于找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他打断父亲,站起来大声地说:“看吧,这就是你想要的那种人,从小,你就想把我们培养成这个样子。现在你满意了吧,当年你虽然不说,但我知道你总看不惯我。到头来,你看到了吧,事实最终会说明,究竟什么东西对一个人的成长更加有益。”
我看了知非一眼,他的样子有些怒不可遏。而我知道,他始终都在等待着能够站出来驳斥父亲的这一天。他埋头读书也只是为了同命运赌气。
父亲坐着没动,那不动声色的样子像是沉入了回忆。知非的样子看起来更是激动,他摊了摊手:“看吧,他就是你想要的那个人,埋头做学问的人!你儿子的儿子就是这样的人!你看到了吧,到头来真正改变社会的还是他们,是这些人!”
说着,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外面。他说的是洋博士。这个一直有着惊人之举的知非当初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培养自己的儿子只是为了证明这是一种错误。他是为了今后能有这么一天,他能够站出来,能够大声地对父亲说话,能够大声地告诉他:他对我们的要求是一种错误。
这时,一直眯着眼睛坐着的父亲缓缓地睁开双眼。他对他满腹委屈的小儿子说:“看一个人一生的价值不是看他做了多大的事。你想了这么多天,看来还是没有用心呀。所以,你活得很空虚。孙文先生说过,‘要做大事,不要做大官’。一个真正能成就大事的人是不会考虑什么影响不影响的。那些东西都是虚的。当一个人得到某些东西,他同时一定也会失去某些东西。一个人不可能完全得到。你看到的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不能长久。一个人有了真才实学,总是会有机会的。”
“真才实学?他的真才实学从哪里来?如果不是因为我……,如果他的爸爸是一个穷光蛋……是的,他现在得到了很多东西,可是,他已经向我讨债来了!”他满腹委屈地对父亲说着。
“一个人总会要不满现状,这是他前进的动力。你应该能够正视这些东西。”父亲耷拉着眼皮,头也不抬地说。
看着他们如打机锋一般的对话,谁也无法说服对方,我便折中一下,说:“父亲说的对,让一个孩子接近功利总归不是一件好事。但知道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总有一天他得走向社会吧。一个人要想实现人生价值,他首先应该是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首先应该得到社会的承认。与其等到今后,不如现在就做。总这么埋头读书不是办法!”
“可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再让他去读书吧,他已经到了这个年龄!”知非生气地说。
我看了看知非,又看了看父亲,“有什么不可?他不是才刚刚二十岁么,现在还来得及。”
“怕是他再也学不下那些浮躁而具体的东西去了,”知非叹了口气,说。
“子不学,非所好也。”父亲说。
“那只是你的担心,或者说他所学的东西不能让他信服。”我一边对知非说,一边拉一直站在父亲面前的他坐下。
“也许,也许我错了”。没想到,为时父亲又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知非的眼睛变得潮湿起来。父亲看着我们沉默的样子,重重地喘了一口气。他搓了搓手,对知非说:“我不该用我的方式强加于人。过去二十多年了,你还记得这么深。”
“不,”我安慰他说:“你只是想让我们每个都成为一个有作为的人。”
父亲摆摆手,制止了我,接着对我们说:“我没有考虑过你们能不能接受。当年,秀林离家出走我就应该吸取教训了。糊涂呀,糊涂!还是你外公说得对,无为而治,还是无为而治好。树大自直,身高宜正。一个人,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东西对自己来说是合适的。古人说过,知是易,知非难……”
……
从父亲房里出来,我认真地问知非,“你是否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笑了笑,然后说:“你这么质问一个老人是不对的。”
“我哪里是在质问他……,我是在质问我自己。你们都说得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没文化,没文化……”
看着他的一脸凝重与忏悔,我不忍再这样说下去,便他说:“其实,你不用难过。道理只是讲给别人听的,也许轮到我们自己身上……我还是很佩服你的,起码你用自己的方式让儿子懂得了许多他这个年龄的人不懂的东西。这是他一生享用不尽的财富。你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你儿子也是。相信总有一天,我们都会为他感到骄傲……”
“你不用安慰我,我也不是一个靠人安慰过日子的人。我只是在想,我自己是不是错了。”
知非看了我一眼,颇为严肃。
“总有一天我们将回首过去,展望未来,但不是你这年龄。我们这些人都老了,已经不再有太大的空间,可你们都还年轻。不必为过去的事情纠缠不休,一个人也不要总是责问自己太多。所有的思考都是关于明天的。看看今天吧,其实,做些实际一点儿的事情,很多时候它的意义要远远大于思考那些重大而高深莫测的问题。当你给一些人带来好处了,他们总会记挂着你,这种感觉来得更直接,更实际。对了,你那个东渡集团不是做得很好么。”
“我还是觉得一个人一生的意义不在这里。”
“父亲思考了一生,可是他又能告诉我们人生的意义在哪里呢?”说着,我站住,看着知非,又像看在着多年前的自己。
我们又开始讨论起关于这个孩子的未来。为集思广益也特地征求了秀林的意见。面对这个问题秀林却仍选择了沉默。并不是他对自己的侄子漠不关心,而且是他不想用自己的想法去影响别人的生活。没过几天,他就带着唐小琬返回美国去了。
关于这个孩子未来的第一次讨论以失败告终。
又过了一年,秀林又一次如期回到镇上。看到子骧仍在默默地埋头读书,他看起来有些着急了:你们这样会毁了他的前程的!
于是一家人又坐在一起。
关于子骧的未来,大家各自有着自己的看法。秀林的意思是让他去大学读书,知非却总是作出一种跟人怄气似的沉默。我知道他的表情是为了证明别人的错误。宛晴说不管怎么说应该马上将他从这固步自封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大家的意见莫衷一是。直到大家都说完了,父亲才慢慢地说:“虽然我觉得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但我不能对你们言听计从。”
秀林说:“我们必须向时代低头。”
说到这里,他用了一种很强烈很自信的语气,好象他一点儿也不害怕年高的父亲受到伤害了。在有些事情上他仍一如当年,当仁不让。
我看了看知非,又对父亲说:“每个人都必须活得更实际一点。总是空洞地去想一些深远的大问题,倒不如做一些具体的事情显得更有意义。再说,一个孩子,他所能认知的东西毕竟还很少很少。他应该从社会受到影响。”
父亲想了想,才说:“这要有个过程呀,现在,让他潜心读书,是为了能给今后有所积淀。”
“每个过程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一个人接受教育尤其如此。”秀林说。
他的意思是很多事情可以同时进行。
父亲没有肯定,也没有反驳。却说:“看,我们这个家庭,虽然只是一毫之末,微不足道,但每一个人都会因为有着自己的独特价值而活得有意义。我们家每一代都会有一个这样的人,子骧也是其中一个。他是你们的榜样。”他一边点指着我们,一边说。
“是啊,他那强烈的责任感让我们自愧不如。可现在更重要的是他的未来。我认为不管别人怎么想,都无法取代他在自己的想法。”我说:“我们坐在这里讲,只是一厢情愿罢了,关键是应该看看他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们应该尊重他自己的选择。”
这时,父亲用一种像是很不甘心,又像是很干脆地挖苦的语调说:“我想,我应该为此感到骄傲,你们终于开始变得目光短浅。”
说到这里,他闭上眼睛,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一连几天过去,事情仍没有结果。大家表面上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平静,只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心里堵堵的,像塞满了东西一样难受。大家都不知道这个孩子的未来和希望在哪里。
“我们都无法跟他沟通,”知非找到我说,“但我必须为自己的孩子负责。你去跟他谈谈吧。”
在他的恳求下我又一次找到子骧。
他仍旧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读书,好象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见到是我,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指着书桌旁的椅子说:“坐”。
我坐下。
他又看了一会儿才合上书本,问:“你是来征求我意见的?”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扬了扬嘴角,那种表情让人觉得没有什么事情在他这里是会得到重视的。他说:“你们不是已经给我划好未来了么?”
他占据了主动,我只好说:“可是,你明明还关在这里读书。”
“因为那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到头来不还是得听你们的。既然我说了不算,凑那份热闹干什么。庸人自扰。”
我不禁哑然一笑,诧然地看着他那明亮而深遂的眼睛。过了好大一会儿,我才整理好自己的思路。我说:“我们会尊重你的意见,孩子。你也应该理解我们的难处,不要把我们想得那么坏。难道我们就不能听听你自己的想法么?”
“想法?我能有什么想法呢?我只不过盼着有一天能够走出去,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
“那你都想做些什么呢?”
他沉默。
我只好又问:“那你觉得,因为缺少了很多生活,你会怨恨么?”
“怨恨?……哪里还有怨恨?你们跟天下的父母一样,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孩子?只是方式不同而已。我只有感激,这是一种偶然而遇,或者是一个人命中注定。”
“那你现在还想出去么?”
“你们认为我读的书已经够多了么?”他慢慢地用了一个反问。
“不是。”
“那是……”
“不要猜了,”我告诉他说,“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他苦笑了一下,说:“如果我告诉你,现在就是我最喜欢的生活,你会觉得意外么?”
我心中一惊,认真地说:“前程大事,非同儿戏。”
我突然看到他的眼圈红了。豆大的泪水叭嗒叭嗒地从眼眶里滚出来。它们在他尚还稚嫩的脸上流成一线。他有些哽咽地说:“好吧,我会慎重考虑。”
从他话里我听出了一种强烈的无奈,又像是听出了貌似平静之下被压抑着的一分强烈的激动。一个孩子,他竟能把自己的感情能够掩饰得如得之深,这真是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啊。
从他房里出来,带上门,大步走出去。想了想,又轻轻地折回身来。我看到子骧正坐在那里,无声地咬着自己的嘴唇,大把大把地抹去脸上的泪水。
第八卷5
这一次,又没有等到结果出现,秀林就因为一个重要会议返回他的美国去了。
就在他刚刚离去,一个和尚突然出现在镇上,他用陌生的口音四处打听父亲的名字。
有人把他带到家里。这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僧,眉毛胡子花白,而且都已经很长很长了。见到父亲,他深深一揖,道:“老施主,小僧冒昧到此,是为了结六十年前一段因缘。”
我们扶父亲在椅子上站起来,打过招呼。和尚说:“想不到老施主仍然健在,多福之人自是多多高寿。小僧大觉,师兄大行生前曾有遗言,六十年前与贵府结下一桩未了之缘。他曾答应老施主生前来做一了断,无奈世事沧桑,变化无常。现已过去整整五个甲子。不知秀林先生……”
“噢,原来是名动天下的大觉方丈,不巧的是犬子刚刚离去,他已身居海外多年。”父亲颤颤微微站起来说。他终于想起了这个和尚是谁。
六十年前的那桩往事如梦境一般浮上心头。
老和尚点点头,说:“自贵府一别,师兄回到寺里,闭门思过。因自己的鲁莽深为后悔,责怪自己不该以非佛之法劝人强皈我佛,以致因缘错过。一日日言语恍乎,形神消瘦。”
“大行大师是一难得的有道之人呀……”父亲说着,“当年,我跟他说无为而治,有缘终是有缘,非是强求。唉,没想到,大师回去之后……”
“老施主所言极是。师兄对自己惩戒用意也在于此,世间万般诸事不必强求。”
父亲叹了口气,说:“唉,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当初说的那些话是多么荒唐。那时年轻呀,也是爱子心切,不肯割舍于人。于是认定佛家只是满于自足,而不利于众生积极生存。”
“师兄说过,老施主亦是与佛有缘之人。”和尚说。
父亲高兴之下,遂让人拿出他抄写的佛经给和尚看。老和尚看到,父亲所抄的正是师兄当年留下的那几部经书。
“这岂不是师兄当年给秀林先生留下的经书?”老和尚问道。
“正是。闲来无事之际拿来便读,不想解开许多心结。于是抄写下来……”
“其实,”和尚突然郑重地说:“说实话,当年这些经书师兄本就是留与老施主的。看来师兄所言非虚,也就此结下一段不解之缘。”
那一日,父亲很高兴。老和尚提出必须要见见秀林,也算是对师兄在天之灵有个交待了。越洋电话打过去,老和尚与秀林有了一次互不见面的对话。
说起当年的事,秀林也是记忆犹新。不过,当老和尚谈到劝他皈依佛门的愿望时,秀林又一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认为个人的超脱并不能有利于众生。这些年来他也曾读过几部佛经,也从中得到了一些东西,但“佛”对他来说唯一的收获就是让他把所有的东西都看得很淡了。同六十年前一样,他不能容忍佛家在道理皈依上的强求。这一点它一点儿也比不上基督。因为佛总说自己是世界上最好的,这让他十分不满。一点儿不尊重别人的想法,也不懂得去宽容别人的信仰与自由,只是把自己看成是至高无上的,把未皈依的人看成低下可怜,或是顽固不化。他们同情后两类中的前者,并企图强化皈依,或攻讦后者。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让他彻底瞧不起佛门之人了。——就这样,他彻底地断绝了皈依佛门的想法。
“……佛教只是一种信仰,它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这么做”。秀林直言不讳地说。在他眼里,不管是谁都不要总以为自己是永远对的。六十年过去了,他仍坚持着当年的看法。
大觉说:“秀林先生你对我佛门深有偏见啊……”
而我知道,如果说秀林不愿再身皈佛门对他来说是一种错过的话,那么,是他看过的那些佛经害了他。是这些成文的东西让他失去了对佛家的兴趣。
最后,大觉知道自己真的已经无法完成师兄的遗愿了。深受教益的他对秀林说:“秀林先生言之有理,一语惊心。是呵,我佛门之人何时才能真正做到无欲无念?惭愧,惭愧!”放下电话,大觉面带愧色笑了笑,他对我们说:“其实,秀林先生才真是佛家的有缘之人呐,他才真正懂佛。”
听了他的话,我相信,只有大觉这样的人才算得上真正的佛门之人。
六十年因缘就此了过,大觉又在父亲那里住了几天,并向虔诚的父亲新授了几部佛经。那几日,两个人挑灯长谈,彻夜不眠。
我终于下决心再跟子骧谈谈了。
当我们坐到一起时,我才惊讶地发现他在某些观点上竟与秀林有着惊人的一致。本来这种担忧对一个有着强烈爱国热情的人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是,放在他这年纪的人身上就不太正常。因为他只有二十多岁。二十岁的深刻,总是让人觉得有些迷惘,有些深夜之中一个人在野外行走一样的不知所归。跟他坐在一起,静静地感受着他那与众不同的深刻,就像进入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
他向我提出了一些问题。我们尽力避开那些敏感话题,以便使我们的谈话变得愉快。所以,有关他的未来我只字未提。让我感到惊讶的是,他突然问起了那些我终其一生都没能想明白的问题。
我自知在这方面没有能力得出答案,便对他说:“告诉你说,其实这些问题也困扰了我一生。实话告诉你,如果说找到了答案的话,那我所找到的答案就是人这一生根本就没有答案。”
“你是说这就是最好的答案?也就是说,人这一生的意义就是没有什么意义?”他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画着什么。突然,他语速快了起来,说道:“我想你一直都是用这种答案来说服自己的吧。这话跟黑格尔如出一辙。那么,照你的逻辑推下去,人这一生岂不是什么都不为了么?到头来,还不又是‘难得糊涂’?不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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