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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村-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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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欢腾起来,在大姐姐小屋里发疯地又跑又跳,身轻如燕,飘忽如风。
大姐姐说:“小机灵,不要疯跑了,姐姐让你看个东西。”我好奇地问是什么?大姐姐说:“你不是一直想听姐姐的故事吗?现在你只要对着姐姐的眼睛,就能看到所有的故事了。”我迫不及待,只见大姐姐把猫一样的眼睛一闭再一睁,一朵光环灿烂而出,闪现许多的人影。一个小姑娘出来了,比我大不了多少,扎两根小辫子,双手被父母牵着。我看见大海了,蓝蓝的无边无际。大姐姐眼里的画像转换的太快了,我激动地喊叫,说看见了楼房,看见了街道,看见了攒动的人群,看见了送别的车站。一列火车发动了,大姐姐在窗口挥着手帕,无数的人挥着手臂,有人还唱着歌。大姐姐沉浸在往事的图景之中。我自语说自己也坐过火车,那东西长长的,就会哐啷哐啷说话,还不时发脾气呜呜地叫呢。大姐姐被逗乐了,说火车是不会说话的,呜呜叫那是在拉汽笛。
微笑让大姐姐的眼睛一收宿,所有的图景便眨眼不见了。
我要大姐姐看自己的眼睛,她笑眯眯地盯了一会说:“你还是个小孩子,人生的内容太少了,只有那些山还有点看头。”说起大山,我兴致勃勃讲起在老家时的故事,讲到了和一群孩子在山涧里戏水的快乐。大姐姐听得很认真,最后感叹说:“人一辈子要是永远童年就好了。你瞧,你的童年多好,唉,其实每个人的童年都是幸福的。假如我不长大,我就不会离开爸爸妈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归宿自己的宿命了。”我有点听不懂。大姐姐往起一站,用手揪了我的脸蛋说:“你个小东西,姐姐好久没想过的这些往事,今天让你全给翻了出来。翻得让人好想家啊!”我顽皮地一挣就脱了开来,再看大姐姐两眼晶亮着泪花,片刻沉默后自语说:“不行,我必须回去看看爹妈,还要看看小弟弟,看他一个人在怎么过活着。”我说要随她一起走,大姐姐兴奋地说:“真的?太好了,有你跟着,姐姐一路就不寂寞了。过两天会刮一场很大的风,咱们正好随风回去。”我又不明白了,大姐姐说:“火车太慢,风是天地的俊马,是万物的使者,我们随风远行,一定会非常快乐的。”我念叨着“随风、随风。”身体往床上一躺,很快就睡着了。
睡梦中,我听到母亲如咽如泣的叫声,听到了父亲凄婉的应答。我从床上坐起来,想着要快点回家去,又不能不辞而别。一回头,发现大姐姐静静地站在屋门口看着我说:“姐姐这里不能留你了,你要是想回去,那就走吧。”我说自己先回去给母亲说一下,很快就回来陪她回上海。不知何故,我的眼泪流了下来。大姐姐给我擦眼泪,依依地说:“小机灵,你跟姐姐只是在一个梦里,等梦醒了,姐姐就只是你对一场梦的记忆。就像你从姐姐眼里看到的故事一样。”我抱住大姐姐的腰说:“我知道这不是梦,梦没有这么真实。”母亲的脚步和叫声越来越近,大姐姐突然大声训斥我说:“快回去吧,你是个男孩子,不能这么斯斯粘粘。记住,你和姐姐所有一切只是你的一梦。这个梦你要一生珍藏,不能讲给任何人听。”
我觉得自己身子被一股力猛得一推,不由自主朝前跌跌撞撞跑去,一头撞到了母亲的怀里。
等我困难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家里的炕上,身边围着爷爷、奶奶、父亲、母亲和大舅。我头痛欲裂,嘴唇干涩,浑身僵如木柴,双手试着动了动,每一个关节都有种遥远的感觉。大舅说:“醒了,醒了,娃娃没事了,快点把熬好的清米汤给娃喂点。”母亲答应的声音打颤,很快舀来了米汤,用小匙一点点喂我。母亲的一滴眼泪直直地砸到我脸上,“你个小东西,差点把妈吓死了,把全家人都折腾死了。”我想说话,舌头蠕动着,声音沙哑地问奶奶啥时回来的?奶奶闻声,探了身子过来,心疼地骂我是个不省事的费油灯,话音还没落,啪地给了我一耳光。我没有感觉到疼,觉得反而更清醒精神了一些。我问候大舅,又对爷爷和父亲笑了笑。
从昏睡中醒过来的我躺在炕上,每天喝着母亲从公社配的几幅中药,嘴上退了一层皮,脸上还起了许多红疹子。大舅用毛笔书写了许多张黄裱纸条,上面画着符号和图案,在我家的屋梁和门楣墙角等地四处张贴。为了更切身地起作用,大舅还写了几张内容特别的黄裱,盖了红印章,折叠成小四角,装在我帖身的衣服口袋里,成了我趋利避邪的护身符。
要走的前一天晚上,大舅和父亲坐在炕上喝酒,交流的主题还是我。大舅说:“玉明这个娃,按中医说法有点神虚。按迷信说法,小时候天眼没长住,容易招惹一些邪气上身。”父亲有点紧张,母亲急急地问如何才能避免。大舅笑笑说:“没事的,从命相上说,这娃将来的运还不错呢。这些都是点小毛病,你们不要当回事,有我这次的料理,帮娃提升了阳气,一般的邪祟是不敢侵身的。”
鬼娃
一碗村曾经下放来十多个知青,村里为他们盖了一溜房子。几年后知青一个个回城了,只有一个女的,因为家里成份问题严重,一直没能回去,独自一人住在这一溜房子里。知青屋后的那片荒地上,过去确实有过一口井。井是那些男知青为了自己方便,也是对打井的好奇,在村里年轻人的支援下挖成的。井砌得很粗糙,周边泥土不时往里塌方,井口越坍越大,风沙草茎落入的多,水就不能喝了。剩下的知青姑娘每天爱坐在井边梳洗头发。一天,不知是一条狗突然跑过,还是别的原因,那姑娘一头栽到井里淹死了。等人们发现时,尸体已经泡了一天多,面目都肿胀的变了样子。村里人把姑娘捞上来,伐了两棵树,让木匠零时赶制了一口棺材盛敛了尸体,就在村西找了一处空地掩埋掉,还修起一个小墓堆。随同入殓的还有那女孩的一应用具,不能埋的都一把大火烧毁在坟前。这事被反映到大队,大队上报到公社,公社报给县里,报到后来就没了消息。一个无主的孤坟堆,经一冬一春的劲风,后来扫得没有几人知道确切的方位所在。
空出的知青屋成了村里临时过渡困难人家的居所,有人住没人修葺,很快就破败得如我们入住前的情况。先期住过的人家,都说这屋子闹鬼,多是在月亮圆的晚上,老觉得有人在走来走去,有时还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歌声。添油加醋出的传言,让更多的人感觉到灵异现象。一排房子前赴后继的住户,往往都是由不知情到知情,由知情到更多的见鬼说法。后来,就没人敢来这排房子住了,人们也就渐渐淡忘了闹鬼的事。
我们家是新来户,不了解情况入住后,没有人提醒什么,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可是我本身生理上的灵异,发现了大姐姐的存在,后来又受大黄蛇的惊吓,使“天眼”原本就没长合好的我,在不可知的境界里,经历了神秘莫测的“一劫”。
在这个劫里,我随了大姐姐深夜在村里转悠,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半夜里到户外小解,他们对我视力不清的注视着。月光朦胧中,他们见我行走正常,有时还兴致勃勃奔跑得很快,初不以为然。后来饲养员老高奎看见我月夜在队里的牲口圈墙上,行走的超常平稳,又见我和牛羊咕咕哝哝说话,心里奇怪我一个娃娃,深更半夜跑出来耍,也不害怕。他走过来想问我话,我却飘飘然跑开了。老高奎人上了年纪,腿还有点拐,但靠近还是认出了我。几天后看见母亲卸车放牲口离得很近,老汉顺口说了起来,还提醒让母亲好好注意我,不要晚上乱跑从墙上跌下摔伤了。这一说引起母亲的紧觉,回来家里问我,我没有承认。
后来,见我夜半在村里乱跑的人越来越多,七月十五的晚上,母亲在栓门的时候多了个心眼,用一根细绳套在门扇上。母亲紧挨着我睡下后,又在我的脚上系了一根红毛线。这一切我自然不知道,半夜跑出去时,母亲和父亲跟着我,看见我在糜子地里打滚,他们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耐了性子跟着我进到村里。我神态怪异,母亲和父亲分头拦我,可是几次都让我逃脱了,急得互相喊叫着追堵。惊醒的村人越来越多,大人孩子先是跟着母亲跑看稀罕,后来都加入了逮我的队伍。
终于母亲迎面挡住了我的去路,叫我的名字我不应,看我还想跑,伸出双臂,死死地抱住我不放。我挣扎不脱,大姐姐过来援手,才抱我重获自由。
自由的是我的灵魂,我的身体被母亲抱回家里,平展展放在炕上,眼睛紧闭,呼吸微弱但均匀,俨然还在睡眠中的情态。村里的好多人都围到我们家来,七嘴八舌,关于这排房子的前前后后的说法便透露出来。
黑香娥说:“你家娃怕是患一种叫做梦游症的病。过去在我们老家,也有人得过这种病,那是个大人,做梦后会在村子里乱跑,眼睛是闭着的,手里还爱拿一把菜刀,能把人吓死。”母亲就急了,问有啥办法才能救我。黑香娥接了前面的话说:“我说的那男人有一天又梦游了,队长组织了十几个年轻人,用一张拉粮车上的护网,一下子把那男人网在里面。刀抢下了,人却在网底下呼呼酣睡,任凭队里人如何喊叫也不顶用,一直到天亮后才自己醒来了。你们也不要着急,等到天亮再看,说不定就自己醒来了。”
天终于亮了,一直到前半响,我还是没有醒来。爷爷说:“不能等了,不能等了,快送娃到医院吧。”父亲和母亲这才抱起我,问队里要了一头毛驴拉着小胶车,先赶到公社医院,医生想尽办法也没见效。天黑的时候,我被送进了县城医院,大夫又是给我打针,又是用各种手段来激活我。我还是昏睡不醒,呼吸和脉搏都很沉缓。医院里的老大夫们集中在一起,共同探讨我这个怪病例,吵吵了半天也没结果。
有一个老大夫私下对母亲说:“现在国家都不让讲迷信了,可这娃的身体说实话一点毛病也找不出来。你们不行回去找个人给看看,或者把娃抱在当时的现场,在同样的情形中,看能不能唤醒过来。”这也是山穷水尽后的唯一办法了。
就这样,千里之外的大舅被一纸电报叫了过来,同时跟上来的,还有回了老家半年多的奶奶。
大舅早年家贫,跟了师傅学会了一套吃饭的手艺,既会中医治病,又能推演命理,阴阳埋人。由于天赋高,常给人看病看风水,对一些疑难杂症也创造过几次奇迹,一度成了老家一带有名的阴阳大师。后来革命了,他加入了组织,当过大队的支书,因为向上反映一些农村的实际问题,也因为阶级斗争中,人与人之间的一些矛盾,他的那套吃饭的手艺,便成了牛鬼蛇神的代表,人被抓到大牢里,差一点就被政治给枪毙了。在狱中,大舅自己也恨哪,为了根绝由嘴惹祸的毛病,他用碎块玻璃把舌头割掉了一块,当时血流不止,人昏迷不醒。监狱把人送回家里,算是对大舅这种自绝行为的肯定,其实更多是逃避治疗的麻烦。大舅在家疗养了一年多,人瘦得皮包骨头,队里的劳动活是没法干了,只能去放羊。
大舅来了后,给我把了脉,又扎了针均不起作用,最后只能迷信地对待了。大舅写了黄裱纸装在我的衣服口袋里,又烧了一些纸灰,拌在水里,撬开我的嘴往肚里灌。到天黑人静时,还不见我有啥反应,就让父亲背着我,走在前面一声声叫着:“玉明,回来啦!”母亲在后面用凄切的声音应答说:“回来喽,回来啦。”
母亲和父亲村里村外都走过了,也叫过了。我想,当时自己和大姐姐嗅了灵芝,睡得正自香甜,耳朵先听见了隐隐约约的叫声,并没有醒了心智,直到最后母亲更近地叫我,才唤醒了我忘我的灵魂之魄。也是大姐姐的那一推,让我回归到真实的世界,回归到了自己的肉皮馕里。
我死而复生,在这个过程中,村里有太多的人见证了我的经历。我的鬼娃绰号也就不径而走,一段时间,我的名字几乎都很少有人叫了。我自己由最初的不能接受,到后来的不以为然,无所谓地去面对。慢慢村里的孩子失去对我经历的好奇感,也就失去了与我心存介蒂的距离。晴梅又来找我玩了,赵五子和高远方两人都问过我梦游的经历,我撒谎说什么也不记得。但我与长发姐姐的交往,一切都是那么真实,那么美好,没有一点令人怀疑的假象掺和其中。
我这么想的时候,知道自己确实经历了不是一般的遭遇。如果说那一切都是梦,那这个梦就太逼真太令人魂牵梦萦了。如果说一切都不真实,那我何以会昏睡七天七夜而不醒,醒了后会是那么的滞重和虚弱呢?
这一经历,让我学会了回忆和沉思,经常在夜半醒来,想着长发姐姐会如过去那样突然出现吗?因为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她。好几次月圆之夜,我站在院子里等着大姐姐的光临,可她始终没有出现。在白天,我多次去那口废井边转悠,塌陷的土坑被风沙填埋的更浅了,里边根本不可能有水。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大姐姐的“家”。在一处已经没了坟丘,与周边没有多少区别的荒草地上,发现两块烂砖对压在一起。我当时心里一动,拿开上面的一块,发现了那两张已经影像模糊不清的照片,和两绺质地依然柔韧的头发。我呆住了,相信一切确实是真的,而一切又全是假的。
我坐在那里一个人哭了好久,为相遇而早已经死了的大姐姐而哭,更为自己长长回味,感到美好无比的经历,居然会是如此荒诞的一幕而悲恸不已。
第二章
黑寡妇
黑香娥找了村里的鳏寡男人赵十二,领着儿子刘三亮入住到男人的家里,生活了五年多一点,生了一个女娃才刚两岁。那男人不知何因,得了一种痨病,先是咳嗽气短,后来身体彻底垮了,躺在炕上半年多,终于病重而殁。这一切村人都是眼睁睁看着的,谁也不觉有什么,认为人生人死,纯属天命使然。还有人为赵十二死前还享了几年女人福,还落下一个不带把的子嗣,也算不枉此生了。更何况终了还有人给披麻戴孝,穿老衣置棺椁出殡下葬,正二八经风风光光仙逝而走而肯定地说:“值了。”
男人走了,留下了赵家骨血的女娃,黑香娥名正言顺地住在男人留下的房子里,成了赵家人中的身份特殊的一员。在男人活的时候,有人建议让刘三亮改姓赵,算是他娘后找之人过继的子嗣。刘三亮不干,黑香娥也不同意。等到赵家男人一走,就留下一家三姓,有娘没父,虽不健全,但也和美无痒。
俗话说寡妇门前事非多,黑香娥虽近五十岁的人,模样在村里还是数一数二的标致。赵十二一走,这女人便是无主的一个人了,所以黑香娥挡在窗子外的纸窗帘子,半夜里常被人悄无声息扯开一角,或挖开了小洞,窗台前还摆了砖石土块,明显是垫脚窥测有人。
这事年轻的刘三亮不知道,因为他住在旁边的屋子里,加上每天劳动强度大,往往是一倒头就能睡着,睡着了非一般动静是不能惊醒的。黑香娥是过来人,在油灯下要缝缝补补,还要料理年仅三岁的女儿,一般睡得都迟。她听到了院里的响动,明白是有人下作而为,故意吹了灯借了黑暗悄无声息把家门猛的打开,偷窥的人便如受惊的兔子,逃得比风还快。
冬日的一天,刘三亮被派工外出,黑香娥和刚刚学着走路的女儿咿咿呀呀逗笑中间就瞌睡了,下地栓了家门,又不放心顶了一根锹把子。到了半夜里,门栓被一只手探着掏开了,随着门吱地响过,一个黑影闪进来,站在地上喘着粗气。顶门棍响声很脆地滑到了一边时,黑香娥被惊醒,在被窝里故作镇静说:“我不管你是谁,趁早给我自己走人。我告诉你,我手里现在拿着一把牛耳尖刀,你要是不知死活,想来试一试,那你就来吧。看老娘如何断你那个命根子。”黑影的喘息有所压抑,悉悉之声在加大。黑香娥不再二话,那人影在地上气喘了半天,突然蹲到地上呜呜哭了起来。黑香娥来了胆子,“大男人家哭什么,知道利害,趁我还没认出你是谁之前,赶快走人。一切全当什么也没发生过。要不然我可点灯了。”黑影子呜呜的哭着走了。
我们家搬来之后,黑香娥时常过来坐坐,和我娘之间的关系,由生到熟到相互视为知已,许多的话便离不开各家的鸡零狗碎,和女人们之间的家常絮语。
黑香娥把这个情况给我母亲讲述,神色间看不出恐惧留下的憎恶,相反还洋洋得意出几分不屑和嘲讽。我母亲说:“你肯定知道那个人是谁,亏你还能稳住心气,把人家给吓走。”黑香娥说:“男人的色胆有大小,大的能包天,小的还不如一个老鼠呢。我这辈子,经见的男人多了,像这种有贼心没贼胆,跑在女人跟前哭鼻子,还真是头一次见。”说完,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我母亲说:“你不要笑,村里有人想让我给你们之间当媒人呢。你要是另有想法,那我也不当红火柱子了。”黑香娥嘴一撇说:“一碗村的男人,好一点的还都太嫩。要不是贪恋这块养命的土地,我早领着三亮走了。”母亲笑着说:“这么说你还是有这个想法,那明后天我给人家回个话。”黑香娥问是谁?母亲说:“你早就知道是谁了,还在这里装蒜。”黑香娥一本正经地说:“不瞒你说,高队长跟我提说过,那话说的很占地方。我也现在正矛盾着呢。那高六人倒是不错,可惜腿脚不利索。我不能刚送走一个不健全的人,再嫁给一个不健全的人吧。”
母亲与黑香娥所说的高六,与队长高大海是同辈份,是较叔伯还远一辈的关系,也是村里生村里长的老户中人,因小时候到沙漠里抓刺猬,谁知手掏进的洞里有蛇,被咬了一口,亏得当时断了手臂才保住了一条命。后来单臂赶辘辘车,陷进了春天的泥地里,没有外人帮忙,独自一边赶牲口,一边用单臂和大腿在轱辘后面使劲。牲口在鞭子的驱赶下一起使劲,眼看就走出陷坑了,驾辕的骡子却软了腰懈了劲。大车轱辘向后跌了回来,高六的一只脚活活的被重车硬硬地给压残废了。一个生来的健全人,经两次劫难丢了一条右臂,残疾了一只左脚,从此成了头脑还算精明,行为上大受限制的半个废人。
高六年轻时,家里人四处找人说媒不成,年纪大了婚姻之事就更难,最后本人也死心塌地孤寡过活。黑香娥找了赵家的人,生了个女娃男人却殁了。殁了男人的黑香娥,留守在家里一年多,外村早有人来说亲,都被推托了过去,看样子是不想离开一碗村。残疾人高六身残眼明心里清楚,几次到黑香娥家里串门,或借口了这事那事,往来越交往越情不能禁。他自知条件落差太大,又怕夜长梦多,想来想去,给队长哥提了两瓶酒,几盒烟,私下说了愿望,希望队长哥帮忙成全。高大海一则是本家情谊;另则受了礼物;三则是队长身份虚荣心的作用,当时就满口答应了这个残兄弟。
黑香娥被叫到了队长家,被让到炕边坐了。队长破天荒让老婆给倒茶,知道她好抽一口烟,还拿了自己收藏的上好烟叶,和裁好的卷烟纸一起递到手里。黑香娥客气地接了过来,用手搓了搓金黄的烟叶,直夸成色好。队长说:“那当然了,这可是正宗的西山嘴子烟叶子。人家送我抽的。”黑香娥恭维说:“还是队长了,我们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来还没人送过东西呢。”队长嘿嘿笑说:“一个老朋友送的。那是关系啊!”话就这么说开了,队长问:“怎么样,你到一碗村也有七、八个年头了吧。怎么样?现在住得还习惯吧?”黑香娥说:“当然住得惯。咱们这里比我老家那出门就见山的穷地方好到天上去了。”队长点头说:“这你就说对了,只是可惜赵十二是个短命鬼,刚刚过了几年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说走就走了,留下孤儿寡母,又成了个外来人家了。”黑香娥忙纠正说:“队长,我那闺女可是土生土长的咱们村里人啊。再说,赵十二人虽死了,可我是赵家的媳妇,这个名份还留着啊。”队长顺着应和,连说:“对、对、对”。
话就又说到了人们对外来户的意见,还讲了村里更早入来的人家,现在与村里的老户,儿女之间互套亲戚,那关系可不一般。黑香娥就明白了队长的意思,开玩笑说:“是啊,人家入住的早,儿子女子都长大了,你娉我娶结成了亲家。我们才来几年,我那女子现在还在炕上爬呢。我那儿子,正是到了结婚年龄,难道队长有意当个媒人?”队长听了,哈哈哈一笑带过,这才点出了正题。
黑香娥心里有数,言语不乱,两人烟篷雾罩地对白了一通。
队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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