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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职工生涯-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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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上我们三个,已经有十一个人,四男七女。另外两个男的我不认识,估计是三十六车间的;女的全都是三十六车间的,白天都见过。王霞看看情况,说舞会可以开始了。于是重新换上一盘带,第一曲是“中三”,王霞过来请我跳。我一时慌了手脚,说老实话,我还没有把这个环境跟舞会联系起来。
我说:“你先跟刘向跳吧,等一下我再请你跳。”
她说:“他不会跳。你别管他,来吧。”
没办法,我只好跟她上场。其他两位男士也带女伴随后上场。六个人来回转着圈,干巴巴的,气氛一点都上不来。不过他们倒挺认真的,不时的相互纠正着错误。相比之下我还算跳得好的,这使我很快放松下来。王霞跳得很好,带起来非常轻松自如,她的手温软而滑润,静静地躺在我的手里——这是我整个晚上感到的唯一真实的东西。刘向坐在收录机旁边,手上夹一支烟,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和王霞跳舞。
我感到有点尴尬,一方面是因为不能进入角色,另一方面是因为刘向监视似的目光。因此,我有意无意地将王霞拉拉近,好像是想用王霞的身体挡住自己,不要再让刘向看见;又像是在寻找过去的温馨的记忆,以将当下的自己转移。
我俯在王霞的耳边,心里虚虚地问她:“刘向这么潇洒的白马王子,怎么会不会跳舞?”
她说:“他这个人,看起来挺像样的,其实很土!”
听了王霞的话,我心里莫明奇妙地感到一丝轻松。这时第一曲完了,我和王霞分手,她走去刘向旁边翻看那几盘磁带,我则退到门边。又来了一些人,闹哄哄的,气氛比开始热烈了许多。
第二曲是探戈,很激情的曲子。王霞带着一个女孩走到我身边,介绍说是张红梅,三十六车间的钳工,要我带她跳一曲。
张红梅不太熟悉探戈,因此跳得很累。
她一再很歉意地对我说:“对不起,我不会跳。”
我则说:“没关系,只是不太熟,跳多了就好了。”
探戈跳完后,我一低头,向张红梅说了一声谢谢,并挥手作了个请的动作。把她一下子逗笑了,跳舞时的紧张感便在这轻松的一笑之中化解了。我们自然地一起退到一角的连椅上坐下。
坐下后她说:“你的舞跳得真好!”
我说:“好什么,只不过比你们多跳了几次而已。”
她问:“你们在大学里经常跳舞吗?”
我说:“在大学里,一到周末到处都是舞会,如果喜欢,可以随便去跳。不过,我很少跳舞。”
她又问:“来这里习惯吗?”
我说:“还行,没什么大问题。”
她说:“这里很闭塞,你们刚从大城市来,肯定会不习惯的。”
我说:“是啊。”
她说:“不过时间长了,就习惯啦。”
我说:“试试看吧。”
又一曲起了,是“慢三”。为了摆脱与张红梅谈话造成的郁闷,我请她跳舞。
跳完“慢三”,我感到有点累,口渴得厉害。于是在张红梅退回墙角的时候,我没有跟过去,而是直接走出门口,到了外面的院子里。
山里的秋夜,寒气很重,湿淋淋的,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两个冷战。我沿院子边沿走了一圈,发现院子还有一个后门,在东南角:两米来宽的一条巷道,两边由两米多高的砖墙隔离;长度大概在一百米左右,向东直直地伸出去;口上有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一盏灯,发着昏黄的亮光。远远望去,感到悠远而缥缈。
俱乐部已经下班,灯全灭了。整个院子都是黑洞洞的,只有跳舞的房间里发出的一点昏黄的灯光。大概是音乐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又引来了一群人。他们从那条黑洞洞的巷道上摸过来,真像一队趁着月黑风高之时打劫的土匪。看着他们涌进舞厅(就算作舞厅吧),房子好像马上要被胀破似的。我突然觉得挺无聊的,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跳舞了呢?而且我发现,在我刚才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后划了一条线,把我隔了出来,我再想回去,实际上已是不可能了。因此,我就顺着那条巷道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出来。出了铁门,就是第三家属区。人都睡觉了,家属区一片黑暗,横竖整整齐齐排列的都是一个模样的楼房,使我很难辨别方向。我在这迷宫似的堡垒中转了很久,才找到第一家属区,找到我们的单身楼。
回到寝室,已经快半夜一点啦。
第二章
4
厂团委请的舞蹈老师来了。一切按计划进行,全厂所有参赛人员都不用再上班,每天上班时间直接去工会大院学跳舞。我本来并不喜欢去,但是王霞给我作工作说:“一周不用走那么远的路上班,而且去大院跳舞,每天只要在那里呆一两个小时就够了,其余时间还可以溜回寝室睡觉。多好的差事,你不去?”
于是我想想还是去了。
舞蹈老师姓黄,三十岁左右,穿一身黑色健美服,白色旅游鞋;身材是很专业的那种,柔韧而雅致;一张娃娃脸,带一条活泼的马尾巴,给我的感觉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十八岁的小姑娘。
由于参赛者比较多,水平参差不齐,没办法进行正规的系统训练,所以黄老师在教了一些简单的基本动作之后,重点就放在比赛舞蹈(基本上是华尔兹、探戈和伦巴三种)的训练上面。教学方法是:1、她先示范和讲解基本动作,说明动作要领和注意事项;2、找一位学员跟她一起跳,作示范给大家看;3、大家各自找伴跟着曲子跳,黄老师来回巡视,及时纠正大家的错误动作;4、等各自的动作练到位以后,再作十人一组的集体舞排练。
我第一天去了一个中午,就感到很厌烦。跳舞本来是一种高雅的娱乐活动,是很讲究气氛的。一般应放在夜晚这个大背景下,在一个幽雅的环境里举行。通过适当地灯光和音响效果,带给人一种或温馨抒怀,或激情浪漫地刺激。在空旷的院子里,照着白亮亮的日光,几十个青年男女在奔来奔去地学跳舞,真的是很累,很无聊。
于是我在跟王霞做练习时对她说:“我下午请半天假。”
王霞问:“为什么?”
我说:“大白天的,在这么个地方跳舞,有什么意思啊?”
听我这么一说,王霞很吃惊,说:“你怎么会这样想?这次跳舞比赛,是厂团委在厂里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活动;再说,在这里跳舞总比上班有意思吧。”
我看她是不能明白我的意思,又怕她误解,赶紧解释说:“可能是我不太习惯。”
她说:“也许是这样。你下午可以不来,但明天一定要来。”
我说:“没问题。”
下午在寝室里睡了一觉。醒来,心里怅怅然的,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难道就是为了这样混日子?但是,仔细想想,又能干什么呢?下午四点钟的阳光从窗口里射进来,从窗前的简易写字台上漫过,在水泥地板上淤出白亮亮的一块,便停止不动了。只穿一件三角裤,出去在公共水房洗了一把脸,回来继续躺在床上发呆。恍惚中好像仍旧躺在大学宿舍的床上,只是周围太安静了,安静得使我支起耳朵使劲去寻找声音。
重读泰戈尔的《吉檀伽利》,使我的灵魂在无所依托的茫然中获得了必要的支撑。
我只是在等待着爱,最终要把我自己托付在他手里。这便是我所以姗姗来迟的缘故,这便是我所以犯无所作为罪的缘故——
人们责备我,说我漫不经心;我相信他们责备得有理。
记得以前曾多次阅读《吉檀伽利》,都因感受不甚了了而半途作废,没想到这一次却获得了意想不到收获。也许是因为毕业,也许是因为杨梅,也许是因为眼下毫无压力的空茫和无聊,也许——说不清楚,总之,这一次阅读我才真正感到了泰氏博大精深的精神空间,以及他涵盖一切,包容、超越一切的神性的力量。感觉好像一个人跋涉在茫茫原野,心中虽然充满着孤独、忧伤,但更多的却是对于脚下大地的坚信和无限感恩的情怀。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溜走了。下班的广播响起来(在三线企业,大都是用高音喇叭播放进行曲来控制上下班的)的时候,我正读得起劲。放下《吉檀伽利》,赶紧穿好衣服,拿着碗筷去食堂吃饭。在去食堂的路上,碰到了从大院出来的王霞和张红梅。
王霞说:“你吃饭还挺积极的么!”
我看着她们笑笑,说:“你们当然不用急,反正回家有吃的;我可不行,去晚了就没吃的了。”
王霞说:“这好办,交给我了。我保证一个月内解决你的吃饭问题。”
我明白王霞的意思。在厂里找一个对象,只要双方见面感觉过得去,再登门拜访一下女子的父母,如果顺利通过,婚事就算定了,然后你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去她家吃饭,像一家人一样。条件允许,还可以搬过去住。与我同寝室的两位就是这样的,从大学毕业刚进厂一个月左右就先后按上述程序定了对象,然后就搬去对象家吃住,至今已有两年多了。
我笑问:“你怎么可以保证呢?”
王霞说:“我当然可以保证。谁让我是你师傅啊。”
我摇摇头,不想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在我和王霞说话的时间,张红梅一直挨在王霞的身边,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跟着笑一笑。
在我们要分手的时候,王霞又说:“今天晚上还跳舞,你去吧。”
我问:“在什么地方?”
她说:“还是老地方。你一定要来,我们还等你教呢。”
我说:“那个地方没办法跳舞。”
她说:“跳不跳舞你都要来,我有重要事情跟你谈。”
我笑笑,根本不信,说:“看情况再说。”
吃完饭,回到寝室,继续阅读《吉檀伽利》。很快便读完了。感觉有点意犹未尽,心中充满的抑郁的激情无法释放,便出门下楼。其时正是夜与昼交替的苍茫时刻,秋风乍起,天地一片暗淡。我独自一人穿过家属区,来到山脚下,拾级而上,向山上公园走去。
山上公园是厂里职工利用节假日义务劳动修建的。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事情,也是老职工们最感到自豪的事情。我到厂里前后两个来月时间,已听过十个以上的老职工向我讲述他们当年修建山上公园的情景。他们一般都是把他们当年的无私奉献与眼下的一切向钱看相比较来讲述的,言语之间,渗透着他们对于过去的自豪和对于眼下众生世相的失望,大有“一代不如一代”的感慨。
这是工厂周围群山中最小的一个山岗,位置又正好与家属区相邻,因此当年的创业者们便依山势修建了这个公园。我仔细数了一下,从山脚到山顶共有四百五十八级台阶,分四段,每两段之间由五十到一百米左右的平缓路段相接。平缓处均建有八角凉亭。凉亭内设有方桌,鼓形坐凳;周围八面除顺路的两面外,其余六面均设有长条形的凳子和半人高的围栏。所有设施的表面都是水磨石的,经了当年建设者们的精心雕琢,以及二十年岁月的洗礼,如今,表面的手感都像丝绸一样细腻光滑。沿石头加混凝土修建而成的台阶一路向上,到达山顶,山顶上有座人工堆砌的假山,山上是一座最大的凉亭,登上去,放眼四周,全都是黑沉沉的山脉,只在身后有一片密集的灯光,那是工厂的家属区。看不到厂区,厂区还在东南角那条山沟里。
我坐在凉亭里,看着刚才走过的没有路灯的石阶路,月光下好像一匹灰白色的绸绢,秋风中由山顶飘飘而下;又像是一条月光的河流,依山势蜿蜒至山谷,日积月累,在那里形成了一片亮晃晃的湖泊,把创业者们的身心牢牢地加以固定。路两边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里散居的是月季花、串儿红、桂花及一些说不出名字的花木;再外边是层层叠叠的“大寨田”,好像山的皱纹一样由山根到山顶,我知道这大概也是七十年代初的产物。田里是已经成熟的水稻。这时候,习习的秋风正将阵阵浓郁的稻香和桂花香飘送进我的肚腹。所谓的山上公园,仅仅是这样一条石阶路和几个凉亭而已。
一人空坐一会儿,感觉有点冷,便起身下山。一路仍然没有碰到一个人,这里完全是一个乡村式的社会。尽管他们中的很多人来自北京、上海之类的大城市,但几十年的山居式生活已将他们变成了真正的山民。他们白天上班,晚上十点以前睡觉。除了家人一起看电视,偶尔串串门,基本上没有什么夜生活。因此,不大的山上公园到晚上很少不是完全空的。而若放在随便什么城市,这个时候这里早该是情人岛了。
回到寝室,心里空荡荡的,于是我关掉灯,将窗帘绾起来,第一次爬在窗口向对面的大楼望去。她们的身影投映在浅绿色的窗帘上,隐隐约约,摇摇晃晃。她们有的是与丈夫分居两地的中年妇女,但大多数是近几年进厂的待嫁的青春少女。这时候,五楼中间的一个窗户的窗帘突然被拉开了,现出一位中年妇女白亮的裸体,她手舞足蹈地在房间里奔来跳去,嘴里好像还唱着歌。我一下子明白了“对面的大楼”的意味。记得刚来不久,我们几个新来的在水房冲澡,隔壁的胡跃中小完便,站在旁边边系裤扣边大声问我们:“你们晚上有没有观察过对面的大楼?”
有人反问:“有什么观察的?”
胡跃中嘿嘿一笑,说:“对面的大楼是女单身楼,你们晚上没事多观察观察,肯定不会吃亏。”
胡跃中快六十岁了,与老婆孩子分居两地近三十年,平时爱跟年轻人瞎叨叨,讲一些过来人的曲折难熬,和自己年轻时的诸多风流韵事。相处久了,觉得他这个人随和可亲,容易打交道。但初次交往,会觉得他流里流气的,有点老不正经。因此,我根本就没在意他说的是什么。今晚才总算明白了当初老胡话里的意思——
持续地窥视使我变得非常激动,最终疯狂地冲出寝室,向俱乐部后面的小房子奔去。
第三章
5
经过十几天的昼夜排练,三十六车间的团体舞荣获全厂第二名;我和王霞两人以一支流畅的探戈获得双人舞比赛冠军。这一成绩把王霞乐坏了,我知道她更在意的是那个双人舞冠军。
厂团委趁热打铁,将食堂二楼争取了过来,又去市里购买了一套音响,一大堆彩灯和彩纸。先组织团员将墙壁粉刷一遍,然后把彩灯和彩纸挂起来,四个墙角各装一个木质音箱。刚接好线,王霞就迫不及待地放了一曲《魂断蓝桥》。忧郁感伤柔曼的音乐一响起来,瞬间就将二百平米左右的舞厅淹没了。几乎所有的人都停住手中的活,站在原地,接受音乐的洗礼。不知是谁先跟着音乐跳了起来,于是大家便争先恐后地跳起了舞。一曲跳完,意犹未尽,又倒回磁带,重新来了一遍。最后还是团委书记周小山把大家从痴迷中拉了出来,他说:
“一个个干活的手都没洗,瞎跳什么呀?别浪费了这么好的曲子。”
大家一听,手脚自然停了下来,对着周书记嘿嘿一笑,又接着干活。
周小山又说:“大家都不要心急,干完活,回家洗洗,好好收拾收拾,晚上再来跳,管够。”
晚上六点半舞厅的音乐就响了起来,声音很强劲,我坐在寝室都能听得到。我在想什么时候去跳舞呢——说实话,舞厅的音响设备和灯饰比我在大学里所见到的都要好,我很想在夜晚这个大背景里去体验一下,但是我又不想显出猴急的样子,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我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时刻,听着熟悉的旋律,又没办法安静地呆在寝室里,只好出门下楼。
我站在距食堂一百米左右的黑暗里,靠着一根电线杆向食堂二楼望去。舞厅内灯光闪烁,五彩缤纷,配合着强劲的音乐,在这寂静的山里世界,已构成了一道扎眼的风景。这时候,不但食堂二楼六、七十米长的阳台上已挤满了看热闹的男女老少,连食堂大楼周围的各个路口,都已散布着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更多的人正从楼房之间蜂拥而来。就像乡镇搭台唱戏的情景。但舞厅里面除了三、四个服务人员外,仍旧空空如也,没有想像中的舞者。我感到很奇怪,这次比赛每个单位十个人,全厂十六个单位,共有一百六十个人参加了培训和比赛,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厂里至少有一百六十个人会跳舞,而开设舞厅又一直是众望所归的事情,为什么音乐响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一个人去跳呢?
“怎么还没进去?”
这声音吓了我一跳,赶紧回头去看,是她。穿着一套连衣裙,肯定刚洗过澡,头发长长地披在背上,浑身有一种很好闻的清香飘来,使我的心突然一颤。
我说:“是你?”
她一笑,问:“没吓着你吧?”
我说:“有一点。你怎么不进去跳?”
她走近到我身边,反问:“现在进去跟谁跳啊?”
被她一问,我也不觉笑了。确实的,舞厅里空空如也,进去跟谁跳呢。
我又说:“总得有一个人先进去吧。”
她说:“是啊,这个先进去的人是谁呢?”
我觉得怪有趣的,看看她,说:“你们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朋友,经过这十几天的强化训练,舞都跳得很不错;开这个舞厅又是大家多年的愿望,我搞不明白,为什么不能大家约好一起进去跳跳?就算是给周书记捧个场也行啊。”
她忧郁地说:“有些事情你还不知道,厂里其实是很封建的。大家都认为男男女女在一起跳舞,是很不好的事情。尤其是女孩子,父母管的很严,稍不注意,别人都会说闲话的。”
我说:“是这样啊!现在已经是一九九一年的十月份,厂里人的思想还这么保守,我真是没想到。”
她说:“环境是这样的,我们也没办法。”
我问她:“王霞他们呢?下午不是说好的吗?”
她说:“我刚才去过她家,她妈说王霞跟刘向出去了。我还以为他们是去跳舞,但刚才我在那边找了一圈,没见着。”
我们一时沉默了下来。我感到很沉闷,刚才下楼来准备跳舞的心情已经很淡了。
静立了一会儿,她又说:“其实刘向最反对王霞跳舞了。”
我很怀疑,说:“刘向是去年来的大学生,应该是能够接受交谊舞的。”
她说:“其实不然,他一看见王霞跟别人跳舞就很生气,只不过现在还没结婚,不敢公开表现出来。”
我想起在俱乐部后面小房子里跳舞的情景,刘向每次都去,又从来没有跳过,只是坐在那里抽烟,拿眼睛看别人跟王霞跳舞。
我问她:“那你们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感觉累不累?”
她说:“刚从技校毕业回来那阵子,感到很难适应,干什么事情都要前想后想,总怕别人说什么,的确很累;现在时间长了,又习惯了。”
我突然抓住她的手,问她:“我们现在进去跳舞好吗?”
她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抽手,但是我抓得很紧,她抽不动,她又看看前后左右,确信没人注意我们,才安静下来。她的手安静地躺在我的手里,手心潮乎乎的,很热。她移动了一下身体,尽量将手藏起来。
我又问她:“你敢现在进去跟我跳吗?”
她说:“还是再等一下吧。”
我有点失望,又有点生气,我放开她的手,说:“那你在这里再等一会儿,我先进去看看。”
不等她回答,我已大步向食堂方向走去。我感觉到她在后面悄悄地跟了过来,但我心里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走过去,阳台上看热闹的人群很快从中间闪开一条道,眼睛怪怪地看着我,让我进去。周小山站在门口,使劲招呼大家进去。他说:“不跳舞进来看看也行啊。”但是,面对他热情地招呼,人们总是如临深渊,或者像面对怪物一样一齐向后退去,避之惟恐不急。这样造成的结果是,后面的人使劲往前挤,前面的人脚踏着门槛,手把着门框,彼此相互挽着手,身子一齐使劲向后倒,无论周小山怎样热情怎样招呼,始终不跨进门槛半步。我走进去,正是周小山狼狈不堪的时候。
他疲惫地对我笑笑,说:“请进,请进,总算喊进你一个。”
我说:“这样喊没有用,我看着你喊了一个多小时,一个人都没有喊进来。”
他说:“那你说怎么办?都八点多了,还没有人。”
我说:“不如我们先跳起来,不要在意外面的人,可能他们反倒会走进来。”
周小山犹豫再三,问:“我们?”
我看看里面音响旁边坐着的两个女孩,说:“是啊,我们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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