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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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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年我高三了,一点儿看杂书的工夫都没了,我们像头驴一样天天趴在桌子上背课文。重点学校就是这样,似乎每个人都有心计,有个家伙硬说有一道题高考必考,可他就是不告诉别人,结果这个家伙高考的前三天抽开了羊脚疯。

柳芳忙着收集各所大学的简介,最后我们决定一起报考天津大学,一来离北京近,二来好歹算个重点,我们的成绩也差不多。

离高考只有两个月了,我感觉自己和白痴已经没什么区别了,看见白纸黑字就恶心得想吐。山林和二头找过我几次,看见我的样子无不幸灾乐祸,二头甚至说:“你小子简直就跟一棵烂白菜似的,幸亏我学习不好。”

那次山林又来了,他说搞到了两张球票,世界杯外围赛的,中国对香港。他死活要我一起去散心。那时老师们宣布:大局已定,以后你们最好的复习是给自己放松心情。我想想反正这样了,索性去疯一把。

其实我本来就是个球迷,自从中国队3:0干掉科威特后,我就一直关注着国内足球的发展,上回曾雪鳞拿了亚洲杯亚军后我兴奋得半夜没睡着。这次冲击世界杯,应该十拿九稳。香港队不过是我们前进道路上的一碟小菜。可惜前几场比赛父母和老师跟看贼似的盯着我,不然我早去了。

那天我们是骑车去工体的,路上就觉得人流如潮,群情激昂,似乎所有人都是去看球的。到了工体,那场面就更不一般了,人们挥舞着几百面红旗,体育场周围简直成了红色的海洋。有一个家伙提着面耍猴的铜锣,在人群里一边跑一边汀汀镗镗地敲,锣声清脆而急促。有人问:“什么讲究?”那人大笑着喊:“好好耍耍香港队呀!”还有些年轻人,他们骑着自行车围着体育场转,每辆车后座上都站着一位。自行车在人群中穿行,后座上那几位居然稳如泰山,没一个掉下来的。他们边骑边喊:“几比几?”人群中马上有人接口道:“5:0”

“热闹吗?”我们把自行车存好,山林笑着问我。

“前几场你都看了?”我感到耳根发麻,胸腔里有股热气一个劲往上漾。

山林点点头:“前几场气氛可差远了,对手全是傻逼!这才叫看球呢。”说着他一下把上衣脱了下来,光着膀子在前面走。

“等会儿,我买几瓶汽水。”我高高兴兴地跟在后面,不远处的汽水摊已经人满为患了。

我们几乎是被人流推着进去的,走进体育场耳朵便什么都听不见了,就像无数只马蜂在耳边飞舞。人声如潮水般狂哮着、嬉戏着、欢呼着。似乎什么都能成为庆祝的借口。每个看台都有几个人带头指挥,喊声嘈杂,根本听不出他们在叫什么。大部分人都脱了衣服,他们把衬衫捆在胳膊上,拼命地挥舞。上层看台更热闹,有人举着红旗竟把大半个身子探出来了,我真替他们捏了把汗。

我们身边坐着一位鬓发斑白的老者,他兴奋地问我:“能赢几个?”

“最少三个。”我说。

“对,在香港让他们蒙了一回平局。小伙子,张宏根、年维泗的时候我就看球了,先农坛跟印尼2:2那场我就在,那时还没你们呢。这回肯定能冲出去。”老者边说边拍着大腿,跟音乐老师打拍子似的。

这时国家队出场了,我所在的看台离通道很近,我清楚地看见国家队的球元们一个个表情麻木,动作僵硬,有几个走路都成一顺边儿了。倒是先出场的香港队嘻嘻哈哈的,格外轻松。

“你估计能赢几个?”山林趴在我耳边喊。

看着那些在场里热身的队员,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兆:“反正踢平就出线。”我大声嚷嚷着,但在挤满八万多人的体育场里,我的声音还没蚊子声大呢。

几分钟后,球赛开始了。

多年后很多人都说那场比赛的压力太大了,运动员们在如此压力下焉能发挥出正常水平?结果国家队自此落了病,见了老鼠都当老虎打,在老虎面前几乎就没力气折腾了。这都是后话,当时我们是真着急。

比赛开始后,国家队的爷们一个个如铁甲机器兵,他们拼命向前冲,甚至连弯儿都不会拐。而他们每次拿球都会引来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人们撕叫着,玩命跺着体育场的水泥地面,全场像打雷似的轰轰声,我看见不少维持秩序的警察也跟着咬牙切齿地较劲。

突然意外发生了,香港队先进了一个球,那个球纯属意外,而且是香港队的第一次射门,全场立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老者在我身边小声嘟囔着:“怎么都不会传球了?古广明,往里切呀!老想一脚把人家踢死!”我紧紧攥着汽水瓶子发狠,有两次国家队射门未进,我差点把瓶子甩出去。

中场休息是在令人窒息的宁静中来临的,大家抽烟的抽烟,喝汽水的喝汽水,要不就聚在一起小声嘀咕着。没一个人离开看台,大家期待着奇迹,像死刑犯在等待最后的特赦令。
北京爷们儿全文(46)
    下半场比赛开始了,国家队一如既往犯臭,甚至连拿球的勇气都没了。虽然一直压着香港队打,可足球就跟安了弹簧似的,高来高去地在空中转。

看台上的嗡嗡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开始骂街了。这时我们后面两三排的地方,突然站起来一个中年人,他表情亢奋,两只眼睛几乎挤到了一处,这家伙振臂高呼道:“打倒资产阶级走狗,打倒……”附近看台上只有他在大叫着,我们回头看着,那一刻我感到一种荒诞的滑稽。他独自叫了几声,可能那种万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太恐怖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张着嘴不敢说话了。

“傻逼!傻逼!”山林冲他高喊着,这两个字立刻感染了周围的人,大家笑过几声后便跟着骂起来。“傻逼”声在周围响起来,顿时把其他看台的嘈杂声压了下去。几秒钟过去了,整个体育场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傻逼声,其实我们周围的人知道这句话是骂中年人的,到后来全场观众却把这两个字送给了全体队员。北京的球迷们真应该感谢山林,他是把这句地道的京骂奉献个球场的第一人,此后那彻地连天的京骂经久不息,至今不衰。而他的缔造者山林已经不在了,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可能是山林那声工体第一骂起了作用,李辉终于耍起了醉八仙,他左突右冲,好不容易在乱军中扳回了一个球。   

山林比谁反应都快,他嗷嗷叫着将衬衫扔了下去。看台如炸响了一颗惊雷,人们欢呼着、雀跃着,无数碎报纸片四处飞扬。老者一下子抓住我的手:“好哇!好哇!保平就行,保平就行!”

旁边看台有人扯着嗓子喊道:“李辉,北京人!好样的!”于是全场又叫开了李辉的名字。

“妈的,北京人就是见过世面,哪跟那帮土老改似的,人一多就晕菜。”山林冲着我的耳朵大声嚷嚷。

但地方主义的狂热没过两分钟,球迷们的野心就开始膨胀了。于是“2:1”、“3:1”的叫声不绝于耳,有的看台甚至高唱起了“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嘹亮……”。场上的队员们再度进入亢奋状态,他们围着香港队猛攻,连后卫都上去了。

曾鳞辉!所有中国球迷都要记住这个名字,正是他第二次洞穿了国家队的大门。在破门的一刹那,我身边的老者也跟着“哎呦”了一声,他一歪头就坐在那儿不动了。我和山林被吓得手忙脚乱,赶紧抱住他。老者口吐白沫,目光迷离,他的手拼命地指着上衣口袋。山林反应快,他立刻掏出老者兜里的药,就着我们的汽水给他送了下去。几分钟后,老者睁开了眼:“扳平了没有?”

“没有。”我说。

“送您去医院吧?”山林揪住老者的胳膊就要往外扶。

“不行,不行不行,我得看看,你们不懂,最后一分钟都能进球。”老者双脚勾住水泥台就是不起来。

我无奈地向山林摊开手:“看完再说吧。”

此时离比赛结束已经没几分钟了,国家队站桩似的在中前场围了大半个圈儿,足球一直现在他们头顶飞来飞去,而香港队是得球就往看台上踢,那时每场比赛只有一个球,球上看台就得耽误很长时间。有一次足球径直向我们看台飞来,有个球迷突然从看台上飞身跃起,一脚将球踢了回去,周围几个拼全力才把他抱住。大家顾不得为他的壮举鼓掌,因为球赛还没有结束。

比赛在凝重的气氛中一分一秒地进行着,空气已经炙热而令人不安了。最后几分钟我已经喊不出来了,嗓子里咸咸的,太阳穴疼得厉害。

终场哨响起时,国家队球员一个个扑倒在地,我身边的老者顿足捶胸地大哭起来,香港队还没出场看台上已经号啕成一片了。

我们所在的看台离运动员出口非常近,终场哨一响香港队就跑了过来。此时老者的哭声如一把小锥子,刺痛我的心,怒火再也无法控制了。我抄起汽水瓶子向迎面跑过来的香港队砸了下去,瓶子旋转着飞出,正好砸在一个队员的肩膀上,玻璃茬子啪的溅了一地,他捂着伤处诧异地向看台上寻找着。我索性把剩下的瓶子全扔了下去,出乎意料的是竟有上百支汽水瓶子雨点般飞去,刚才还在痛哭流涕的人们这时已经疯狂了。他们攀着看台的栏杆,声嘶力竭地漫骂着,他们把手里一切能扔出去的东西都倾泄到了场地上,有人甚至想从看台上跳下去。

“打倒曾雪麟!打倒年维泗!”“把香港队的车烧喽。”

人们红了眼,他们顺着所有出口向外冲,一切能砸烂的东西都被砸烂了。我和山林也领着一伙人冲到了外面,在看台出口迎面碰上两个警察,他们戴着红袖标,正揪住一个球迷的领子吵吵呢。看见我们红着眼冲出来,其中一个警察大叫:“告诉你们,别找不自在!”

我怒目横眉地跑过去,警察本来想抓住我理论几句,可我冲到一半却伸出了拳头,他眼睁睁地看着拳头飞过去,正好打在脸上,警察没动地方,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们,似乎觉得不可理解。我二话没说,下面一腿就蹬在警察肚子上,他一个屁蹲就坐在地上了。山林在后面高叫道:“警察打人啦!警察打人啦!”人群立刻如脱缰马队,他们“嗷嗷”叫着扑过去,两位民警立时挨了无数拳脚。他们拼命招架,但胳膊如倒下的密林,一排排地向他们压来。我们离去时,两位警察已经倒在地上,遍体鳞伤了。

我们来到工体门外,天哪!硝烟弥漫,烈焰升腾,我似乎闯进了二战的战场。满地狼籍,不少警察被打翻在地,一顶大盖帽正在我脚下滚着。人影如魅,球迷们撕叫着,暴走着,他们甚至把垃圾桶摆到了马路中间。前方几十个球迷围住了一辆警车,他们把住警车一侧,大声喊着号子:“一、二、三,走。”轰的一声警车四轮朝天了,接着有人把车座子点着了,挺新的丰田车立刻冒起了黑烟。我四下望去,原来已经有不少警车着火了。
北京爷们儿全文(47)
    “山林,事闹大了,咱们赶紧回家吧。”我说了两声,却没听见回音。原来山林已经不见了,我猜想可能是出体育场时被冲散的。当时我便清楚,再呆下去必然倒霉。于是径直向存车处跑去,到了存车处我哭的心都有了。几千辆自行车全倒了,铺满地面的车身如荆棘密布的灌木丛。我徒劳地转了几圈,自行车叉在一起,模样都一样,看来只有走回家了。

我对工体一带并不熟悉,只好顺着马路向南跑,心道只要一过东大桥就没事了。可没跑出三百米,大队警察迎面开了过来。路灯下黑压压的都是大盖帽,他们手提警棍,面色铁青,排着队冲过来。我后悔得差点坐在地上,这地方连条胡同都没有,只好硬着头皮往路边躲。

我向钻到路边的绿化带里,等警察过去再说。可脑袋刚往小松树下一钻,屁股就被人狠狠踢了一脚。我被踢得原地跳了起来,回头一看两个警察正朝我瞪眼呢。“跑哇,你再跑一个?”

“我是学生,我什么都没干。”我抱着脑袋趴在地上。

“别理他,闹事的有不少学生呢。”警察薅住我的脖领子,把我从绿化带里拽了出来。

我高举双手站起来:“我什么也没干,明天还要上课呢。”

“少废话。”警察揪着我的领子,把我拉到一辆大轿车旁。

“我真什么也没干,明天还上课呢。”我急了,拼命想从他手里挣脱出来,可这家伙手上很有劲,稍微一用力,我就喊不出来了。

“干没干到里面说去!”说着警察另一只手抓住我的皮带,我跟一扇木板似的脸朝下就趴在车里了。

车厢里很黑,我的脸贴在冰凉的地板,别提多难受了。突然车厢里有脚步声走近,我机警地蹲起来,背靠着车厢壁。

“终于有做伴的了,你哪儿的?”有个男的问我。

“我南城的。”

“我也是,没跑了吧,真废物!”那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

我冷笑一声:“你精,你精怎么比我还早班呢?”

“我他妈抽你。”那人要急了,他凑到近前,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粗气。

“你试试。”我把拳头提起来,准备随时打出去。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车后门又开了。六七个人又被扔了进来,车厢里一下子就满了。我趁开门的机会怒视了对方一眼,他正惊奇地看着我呢。真是怪了,这家伙我肯定见过,只是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的。

新上来的人把我们隔开了,一开始大家在拼命地诅咒着,漫骂着,有的人甚至还在捶打车厢壁。但不久人们的精力便耗费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探讨以后的事。而我则独自蹲在角落里,我倒是不怕被判刑,可两个月后的高考怎么办呢?



第四章

南下之路

一

辍学

几年后,我们在工体的那个夜晚被称为“五一九”事件,听来这事似乎和“五四”“一二九”差不多,而实际上这不过是中国球迷闹事的先河。我们当时并不知道“五一九”如此惊天动地,否则多少会留些纪念的。

下了车我便想起来了,那个在车上跟我吵架的人是麻疯。几年来他的模样变化不大,只是嘴上留了撮小胡子。他也一直盯着我看。后来我们被关在同一个房间里,麻疯竟有意挨着我坐下了。那个房间不知是干什么用的,大概只有一米五高,人根本没法站起来。“你是南城哪个区的?”他一脸疑惑地问。

“你住右安门吧?”我斜着眼问他。

麻疯看着我,竟开始咬手指头了:“你到底是谁?”

“你爸是外贸局的?”

“是啊!少卖关子,你到底是谁呀?”

“张东。”说这两个字时,我全身像张绷紧的弓,连脚指头都抠紧了地面。

“张东!”麻疯像被电着似的,双手攥拳,猛地站直身子。突然他啊的一声惨叫,然后抱着脑袋蹲下了。鲜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刹时间整个后背都红了。

牢房里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在骂这房子修得不地道,有的人说等大爷我托人出去再找他们算帐。可过了两分钟居然没人搭理正在冒血的麻疯。我只得扒着门喊:“有人受伤啦!有人受伤啦!”我前后喊了几分钟,警察才慢悠悠地溜达过来。“叫唤什么?你们这晚上还没叫唤够?” 我急赤白脸地嚷嚷。“有人受伤啦,血都快流光了。” 警察急了:“胡说,这车上没有受伤的,想越狱呀?” 

我一只手指着里面:“蒙你是孙子,不信你自己看看。”这时麻疯已经翻白眼了。警察在窗户里看了一眼,可能他们也吓坏了,赶紧把门打开:“怪了!怎么趴下一个?谁打的?”他们冲全屋的人吹胡子瞪眼。

有人哈哈笑了两声:“这房子是日本人修的吧?缺了大德了,人往起一站就这样了。还谁打的呢?我们都是苦大仇深的主儿。”

两个警察对望一眼竟笑出了声:“活该!叫你们折腾 ,以前就没撞过人。”他们指着我和另外一个小伙子:“你们俩把他抬出来。”

“凭什么叫我去?我又不是他爸。”那个小伙子嫌脏,翻着白眼不动地方。

警察恼怒地一把将他撅在角落里,然后狠狠照他屁股上踹了一脚:“都是吃枪药长大的?撅着!今儿晚上要是敢换地方,看我怎么收拾你!”说完他点手叫另一个年轻人:“你抬不抬?”那年轻人实在,马上把麻疯的头抱住了。我抄起麻疯的腿一起向外拖。刚出门,实在的年轻人就对警察说:“师傅,我真是老实人,下班回家,糊里糊涂就给抓起来了,你就把我放了吧。”

“你们都老实,那些车也不知道是谁烧的?”说话的警察岁数已经不小了,他边说边摇头:“都是吃饱了撑的,赶上三年自然灾害饿瘪了你们!”
北京爷们儿全文(48)
    “您不知道,我连工体的门都没进去,怎么会闹事呢?”年轻人不甘心。“本来我是想去看来着,可咱没买到票,连高价票都没买到。”

警察呵呵笑了声:“那你不回家在那儿晃悠什么?你呀老实交代还有救,要不你就等着吧。”

把麻疯送上了急救车,警察又把我们押回来了。我在小黑屋里过了一晚上,第二天公安局就开始提审我们了。我头一次进派出所,但二头早就传授了秘诀:坚决不承认。反正警察无论问什么我都一口咬定:“没干。”直到警察拿来录象带,把扔汽水瓶子的镜头播出来,我才哑口无言了。最后我被判了三个月的刑事拘留,高考算是彻底泡汤了。

在拘留所里我又碰上麻疯了,这家伙带头烧了辆警车,给判了半年。我们见面时他头上还裹着白布呢,可能是同病相怜吧,麻疯竟和我很亲近。

“真倒霉,怎么哪回见面我都要受伤?以后出去我们千万没见面了。”麻疯摸着自己的脑袋说。

“这次是你自己磕的。”我生怕他二仇并一仇,仇深似海。

麻疯苦笑一下:“上次的事,精卫已经替你向我道过歉了,我叔也不许我再找你,要不咱们还真没完。这回可是多亏了你,听说是你叫的警察。”

“精卫现在怎么样?”我的心一阵发酸,眼泪都快出来了。

麻疯轻轻挑了下眉毛:“她们家搬城里去了,听她哥说精卫正准备高考呢。对了,你今年也要考试了吧?”

我低下头,今年的高考我是赶不上了,还不知道回家怎么交代呢。

“快高考了你还出来闹什么?”麻疯居然叹了口气。

“你现在干什么呢?”我不想再提高考的事了。

麻疯哈哈笑了几声:“我爸为我找了工作,在外贸局打杂,你要是想买点儿出口转内销的东西找我,能当次品卖给你。”

我使劲揪了下自己的耳朵,谁知道出去会怎么样?老妈没准会给我下耗子药也不一定呢。

拘留所的生活还算凑合,大家都是在工体闹事进来的,平时倒也相安无事。唯一不方便的地方是抽烟没火,麻疯家里给他送来不少东西,却偏偏没有火柴。于是我们向几个进来给的老炮儿请教,有个家伙便从棉被里抽出条棉絮,手指一捻就成了条棉线。然后他把片儿鞋脱下来,棉线放在鞋底儿中间。“搓吧,拼命地搓。”他把鞋递给我。我捧着鞋搓起来。“快,一定要快。”老炮在旁边催。我加快频率,不一会儿鞋底就冒烟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叫搓火,原来监狱里的学问也挺大。三个月后我还没弄清楚监狱的事就离开了拘留所,也彻底离开了学校。

学校在出事后的第三天就宣布把我除名了。本来我倒是动过补习一年再参加高考的念头,但老妈的一顿掸子把儿和二头的一翻劝教让我断了这个念想。其实仔细想想二头的话也有道理,他说:“你档案里已经有污点了,明年就是参加考试也是社会青年的身份,除非你考得特好,要不就没戏,谁敢要你呀?”

我想想也是,只得作罢。“山林那个兔崽子在哪儿?”

“你还不知道?”二头惊讶得睁大了眼。

“他怎么了?”我在拘留所里一直记恨着山林,这小子肯定是见事不妙先溜了,最可气的是你溜也应该叫上我呀。

二头使劲晃了下脑袋:“他差点成了残废,还在医院里躺着呢。”

这回我可是真晕了:“他当时没跟警察动手哇!”

原来我们一起从体育场里向外冲的时候,出口的一个铁架子倒了,刚好把山林砸在下面,这个刀枪不入的人当时就不醒人事了,直到警察发现才被送到医院。我一直冲在前面根本没注意身后的事,当时现场太乱,也来不及注意。山林的后脑勺给砸开了个大口子,背上的肋骨又断了几根,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脚面上的骨头居然也断了。后来我们在医院里和他谈起这个问题,山林自己也说不清楚。好在山林被公安局定成了球迷闹事的受害者,他们怕死人,医院罄尽全力,山林出院后竟然一点儿后遗症都没落下。

如果说山林是“五一九”的受害者,我就更是了。那年我的身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即将进入高等学府的人转眼就成了社会青年,我甚至能从邻居们的眼神里看出这种变迁来。但不管怎么样,人总是要活下去的,懊恼也罢,悔恨也罢,指天骂地也罢,怨天尤人也罢,不久我就开始考虑今后的出路了,总不能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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