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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打折扣-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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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马路失去了白昼的喧哗和热闹,显得静谧而冷清,到处看不见一个人影,只有女贞树在风中轻轻摇曳。我踩着婆娑的树影低头而行,心里默记着罗剑云交代的注意事项,生怕漏掉一个字。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望望自己的办公室,觉得窗台上多了一个东西,定睛一看,心里倏然一惊:那窗台上竟然摆着一盆花!
难怪欧小姐说我“想通了”……
第三部(13)
3月15日星期天傍晚7点钟,我准时来到人民电影院对面的售报亭,故作悠闲地翻看着架子上的书报杂志,却全然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上午向“大表哥”报告欧小姐指定的见面地点时,他嘱咐我不要紧张,我还有点被低估了的感觉,现在到了这里,想到即将出现的欧小姐,却真的紧张起来了——不是以前那种恐惧引起的紧张,而是一种类似怯场的紧张,就像一个没有背熟台词便上了舞台的演员,总觉得今天这场戏会被自己演砸……
“先生,请问你知不知道人民电影院放映什么电影?”背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我心里打了个激灵——这正是欧小姐规定的接头暗语。
转过身来,没见到什么漂亮女郎,只看到一个戴鸭舌帽的壮汉。一副边框很粗的大墨镜将他的面孔遮了一半,仅露出一张胡子拉碴的厚嘴唇。我顾不上多想,赶紧按照约定回答:“我也不大清楚,好像是部外国片。”
那胡子拉碴的嘴唇撇了撇,可能算是微笑吧:“是不是好莱坞大片啦?”
他的普通话也带有粤腔,看来确实是欧小姐的人。于是我道出了下一句暗语:“不,听说是部法国片。”
“你跟我来。”大墨镜说完转身就走。我拎起放在脚下的人造革手提包,跟着他来到一辆银灰色小轿车跟前,正想拉开后座车门,他已经把前面的门打开了:“你坐这里。”
我刚坐稳他就将车开动了。我很想看看“大表哥”的黑色桑塔纳是不是跟在后面,但又不敢回头。大墨镜把车开得飞快,几分钟就穿过城市到了一环路外,在郊区的公路上左拐右拐。我想努力记住经过的路经,但是郊区的公路在我眼中都是一个样子,所以我很快便迷失了方向。然后车又回到城区,沿着弯弯曲曲的胡同跑了好久,最后才在一条繁华的大街停下来。
下车后,大墨镜仍然一言不发,两手插在裤兜里迈开大步匆匆朝前走,我拎着手提包跟在后面边走边东张西望,弄不清楚到了什么地方,意识中只觉得是脸冲北。前面是一座彩灯明亮流光溢彩的大楼,高高的台阶上面,“夜巴丽歌舞厅”六个斜体美术字周期性地一闪一灭。旁边还伸出一个霓虹灯管编成的很大的“舞”字,是那种毛笔写的狂草字体,酷似一个单腿立地旋转劲舞的女郎形象。马路对面有个灯火通明的百货商场,宽大的橱窗琳琅满目,许多人提着购物袋出出进进一片热闹景象。这么大一个商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一时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真实感,仿佛我不是置身于自幼稔熟的城市,而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随后我看见了橱窗尽头的孙中山铜像,骤然清醒过来:这不就是商业场吗?原来我把方向搞反了——我们不是朝北而是在朝南走。方向一正过来,所有的房屋、店铺、汽车站牌都在倏忽之间回复了熟悉的样子:这条街原来是有名的“商业场服装一条街”,不久前我还来过的。
大墨镜领着我跨上歌舞厅的台阶。进门后我霎时双眼失明,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感觉到一股咖啡、烟草、香水、汗气混合而成不可名状的气味和着叮叮咚咚震耳欲聋的乐声扑面而来。片刻之后视觉恢复,发现自己正在穿过一个光线微弱的舞厅。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那个不停旋转的圆球,它透过许多小孔将五颜六色的光线像播种一般撒向舞厅中央那一群蠕动着的模糊身影,映得他们的牙齿和眼白蓝光闪闪。我是头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觉得一切都光怪陆离使人头昏脑胀耳鸣目眩。
我们从舞厅的吧台与小圆桌之间的空隙穿过,沿着一条螺旋状楼梯登上二楼,推开一道厚实的弹簧门走进去。两扇门在身后合拢后,嘈杂的乐声顿时减弱许多。眼前是一条半明半暗的走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就像准备接待外国元首。走廊两旁一个挨一个全是紧闭的房门,经过时可以听到各种嗓音的歌声,有男声,有女声,也有男女混声:
“……酒干哩倘卖唔,酒干哩倘卖唔……”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
“……巴巴!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大墨镜头也不回地顺着走廊朝前走,走到一半忽向左拐。我跟着他拐弯,上了一段台阶,来到另一条走廊,没走几步又向右拐,然后下台阶,又直走,又拐弯……在这些迷宫似的走廊里,罗剑云会不会把我们跟丢了?正这么想着,大墨镜推开一个房门,一个鼻音很重的女声随即传了出来:
“……我爱你有多深嗯嗯嗯——,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
“老板,人来啦!”大墨镜咕噜一声,女声独唱戛然而止。我从他身后看进去,只见沙发上依偎着一对男女,手里都拿着话筒。那男的见我们进来,便将那女子推了一下,女子立马起身,扭着腰肢往我这边走来,走近时发现我在观察她,忽然飞来一个夸张的媚眼。我立即断定这不是欧小姐。
女子刚出门,那男人已经伸着手走上前来,老熟人似的打着哈哈:“哈哈舒总,我们又见面了,欢迎欢迎!”
我不禁一愣:见鬼!这不是邢明光吗?刹那之间我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我身边那个“眼线”就是他!好一个收尘器厂的营销经理!
“看来我让舒总吃惊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哈哈……”他肚子一挺又笑起来,抓住我的手一阵乱摇。这家伙今天西装领带,手上还戴个挺粗的戒指,人模狗样的,而且,显然很得意。
“原来是你!”我将手挣脱出来,冷笑一声。
“哟,看样子舒总还真的生我气了。哎舒总你可千万别生气,我那不过是跟你开点小玩笑,哈哈哈……”
其实我一点都不生气,反而有一种宽慰的感觉,因为我在明白他的“小玩笑”的同时,也明白了另一件事:我所有的同事都是清白的。心里一宽就镇静下来了,我甚至产生了一点幽默感:
“那你今天又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邢明光啊,舒总你忘啦?”然后这家伙突然明白我在揶揄他,尴尬地岔开话头,“来来来,舒总,我给你介绍一下,”他将身子一闪,我才看见房间角落里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老头,“这位是宋老师。”
宋老师客气地欠欠身子:“幸会,幸会。舒先生辛苦啰。”小老头一口正宗的嘉平话,无疑是个本地人,我把这一点暗暗记下了。
“这位是,”邢明光又指着大墨镜,“老金。”
老金只是撇撇嘴角,讥讽似的笑了一下。他已将墨镜和鸭舌帽都摘下了,亮出一颗硕大的光头,活像个穿夹克的现代鲁智深。
“今天这里都是自己人。”邢明光搓搓手,“舒总你坐,坐坐坐。”
我朝沙发上一靠,顺手接过他递来的烟抽起来。屋里只有三个男人,老罗估计得一点不错——欧小姐果然不肯露面。
“舒总,”邢明光依然做出乐呵呵的样子,“东西带来了吧?”
“什么东西?”
乐呵呵的气氛顿时消失了,三个人互相对看一下。
“东西就是图啊!你不是答应欧小姐把图带来吗?”
“可是欧小姐在哪儿呢?”我故意四下环视。
“欧小姐临时有点事,不来了,委托我来跟你谈一谈。”
“你跟我谈?谈什么?谈你的收尘器?”
“嘿嘿,舒总真幽默。”邢明光干笑着,拍拍身边的大皮包,“钱我已经带来了,还是那个数。舒总你把东西拿出来,咱们就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可不行!见不到欧小姐,我不可能把东西拿出来。”
“这是为什么?”邢明光的笑容凝固了,“我和欧小姐是一家的……”
“我怎么知道你和欧小姐是一家还是两家?”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同时高兴地发现所有的“台词”都很自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了。“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我只跟欧小姐一个人通过电话,只对她一个人作过承诺,这笔交易的条件我也只能跟她谈……”
“条件?”邢明光狐疑地看着我,“什么条件?不就是价钱吗?”
“当然也包括价钱。”
“价钱欧小姐不是跟你谈过了吗?”邢明光看样子有些沉不住气了。
“谈过了不等于谈好了,所以我还要跟她谈一谈。”我把二郎腿翘起来,还摇了摇。
“嘿!你看这个人!”邢明光把脸转向宋老师,一副哭笑不得的神色,“明明说好的价钱,到这儿来他又变卦了……”
“价钱是你们老板的事,”宋老师笑着朝他摇手,“我不敢多嘴,不敢多嘴。”
“那好吧,”邢明光皱皱眉头,“你到底要多少钱就痛痛快快说出来!”
“见不到欧小姐我不会说的……”
邢明光气恼地一拍茶几:“我再给你加一成!行了吧?”
“你加多少钱也不行!”
邢明光腾的一下跳起来。“你到底什么意思?欧小姐的钱是钱,我的钱就不是钱?做生意哪有你这样的?”
“人家本来就不是做生意的嘛,”宋老师又笑了,“人家舒先生是读书人……”
房门忽然被推开了,两个腋下夹着老板包的陌生人把头探进来,看了一下又转身走了,看样子是进错了房间。邢明光却现出警惕的神色,立刻追出去了。
“这些当老板的,就是肝火旺。舒先生你也不要怄气,吃茶,吃茶。”宋老师和气地笑着,将一杯热茶朝我面前推了推。我用手捂住茶杯盖,回了他一个礼貌的微笑,他又拿起一支烟递过来:“吃烟,吃烟,吃杆烟消消气。”
我不禁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这小老头看上去并不很老,也就和黎明老师的年龄差不多吧,可他说起话来怎么像我奶奶那一辈的老嘉平人——凡是用嘴巴干的活都叫“吃”,“喝茶”叫“吃茶”,“吸烟”叫“吃烟”,真有意思!
我接过烟默默地“吃”起来。宋老师心平气和地磕着瓜子,一面细声细气地说:“现在的人都是这个样子,包包里头有了几个钱,性子就躁得很,动不动大声武气的,其实何苦呢!做生意嘛,又不是打架,大家谈得拢就谈,谈不拢就各走各的,好说好散,买卖不成仁义在嘛,舒先生你说是不是?”我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宋老师嘴里衔着瓜子,口齿不清地说:“舒先生,邢老板要的那张图,你究竟有没得哦?”
“我当然有。”我赶紧回答,同时指指我的手提包,其实那里面只有两本设计手册,但在这个前提性的问题上,我不能让他们产生丝毫怀疑。
宋老师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手提包,惊奇地扬起眉毛:“那你何必跟他闹得脸红筋胀的呢?我还以为你有啥子为难之处呢?既然你有东西,事情就简单得很嘛。你把东西往他手上一交,把钱一拿,走你的就是了嘛……”
“问题是,我已经答应欧小姐了,怎么能再拿他的钱呢?”
宋老师显然觉得我的话很好笑:“哎呀舒先生嘞,闹了半天你还是没有听明白,他的钱就是欧小姐的钱嘛……”
“我怎么知道他的钱是不是欧小姐的钱?”
“退一步讲,就算不是,又有啥子关系呢?钱就是钱嘛,不管是哪个的,只要不是假票子,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嘛。舒先生,我说句要不得的话,你今天晚上跑这一趟是为啥子?还不就是为了钱嘛。我说这个话你也莫要多心,我自己也是一样的,我们这些人给欧老板做事,也无非是为了挣几个钱。其实也不光是我们,现在的人,哪个又不是这个样子?你看劝业场这条街上,卖衣服的,卖皮鞋的,铺子一家挨一家,一个个起早贪黑辛辛苦苦,又有哪个不是为了钱……”
宋老师摇头晃脑啰啰嗦嗦越说越起劲,我觉得他简直像个前朝遗老。“劝业场”这个名字,还是清朝末年洋务派兴建这片商业区时起的,解放后连我奶奶都早已改口叫“商业场”了,亏他老先生还记得如此清楚!这欧小姐真不愧是文物贩子,连雇用的帮手都跟出土文物似的!
“……话又说回来,而今是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出土文物”又说起了“时政”,“知识分子现在是坐花轿,看起来吹吹打打热闹得很,其实没得啥子实惠。你我这些人,不自己想办法挣点钱,光靠那几个死工资,稀饭钱都不够,舒先生你说是不是?”
“不管怎么说,反正我绝对不可能把图卖给你们邢老板。”我拼命给自己找理由,“我只有一张图,要是卖给他了,回头欧小姐找我要,我怎么办?”
正在这时,邢明光推门进来了。老金嘴角一撇,朝他冒出一句广东话。邢明光也回了一句广东话,然后他俩就叽里咕噜交谈起来。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但是宋老师却显然听懂了,一边听一边还附和地点着头。
“舒总,”邢明光向我拧起眉头,“我最后问你一句,这笔生意你今天到底想不想做?”
“想做。但是只想跟欧小姐做。今天你必须把欧小姐请来……”
“欧小姐今天不可能到这里来。”
“那就对不起,我只好回去了!” 我拎着手提包起身欲走,老金马上往门边一站,把我的去路挡住了。
“哼!”邢明光冷笑一声,“话还没说清楚呢,就想回去?没那么容易……”
我顿时紧张起来:“你还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 邢明光朝我的手提包瞟了一眼,“就是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跟你们走?去哪儿?”
“去见欧小姐啦,你不是喜欢跟她谈谈吗?”
邢明光和老金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充满暧昧的意味。我强作镇静坐回沙发,两手按着手提包,紧张地思考着这是不是一个圈套。他们是不是想把我带出去以后跟我来硬的,逼我把图拿出来,甚至强行夺过我的手提包翻找?从他们频频打量这个手提包时那种急不可耐的眼神看来,他们早就想这样干了,只是在这个人多的热闹地方不敢下手。而他们一旦打开手提包,明白我说的是假话,罗剑云的计划就彻底砸锅了……
“走啊,你不是急着要见她吗?怎么又不敢去啦?”邢明光一个劲地催促,我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在极度的焦灼和恐慌之中,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一声,使我想出一个缓兵之计。
“你们等一下。”我起身就往门外走,怀里当然紧紧抱着我的那个手提包。
“你去哪儿?”邢明光粗声粗气吼了一声。
“上厕所。”我推开门走出房间。老金马上跟了出来,见我在走廊里东张西望,用手中的香烟朝左边一指。我按照他指的方向走去,发现拐弯以后就是一个卫生间。
老金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我以为他也要上厕所,然而他到了卫生间没有跟我进门,却在洗手盆前站下来,对着镜子欣赏他的光头——这家伙原来是专程押送,怕我跑了。既然如此,就请你在外边耐心等待吧,我今天需要充足的时间来做从容的思考。
我在小隔间里蹲到腿开始发麻的时候,终于把思路理清楚了:不管是不是圈套,我都应该跟他们去,否则必然引起他们怀疑。如果他们打开手提包,我就主动说图我今天没带来,原因是条件还没谈好,要跟欧小姐把条件谈好了,下次再把图带来成交,然后反过来逼他们带我去见欧小姐。对,就这么办!
我看了看表,九点过两分。正想站起,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闯进来,然后从插紧的门板下面看见两只穿着登山鞋的大脚在地上晃了一圈,又踢踢踏踏地出去了。鲁智深先生果然等得不耐烦了——我幸灾乐祸地想,于是索性再蹲了一会儿。当我磨蹭够了出来洗手时,发现他已经不见了。
回到原先那个包间后我大吃一惊:屋里空无一人,只有电视机一闪一闪地发着荧光。这是怎么回事?这帮家伙是不是到别的房间密谋什么花招去了?管他的,爱怎么密谋就怎么密谋吧,我先看看电视再说。
电视机正在放映邓丽君的演唱。奇怪的是只看见她将嘴唇一张一合变幻出各种口形,却听不到声音。然后我发现她胸前那一行蓝色的文字正在一个一个地变成红色: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将李后主的文字变色的节奏与她的口形一比对,我明白过来了:这大概就是苗玲常说的卡拉OK吧?我拿起遥控器想把声音调出来,因是头一次摆弄这种新鲜玩意儿,整了半天才搞对头。放下遥控器时心里发出一声叹息——看来自己已经相当落伍了……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邓丽君不知疲倦地唱了一首又一首,我心里突然动了一下,仿佛与她发生了共鸣:对呀,今天我怎么也觉得有个笑容似曾相识?但是又想不起,不是一时想不起,是怎么也想不起……
时间在百无聊赖中无声无息地流逝,这三个家伙始终没有露面。到了10点1刻,我终于坐不住了,决定出去看看动静。推开房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服务小姐。
“先生,您还想要点什么?”她一边说一边走进门来。
“不要什么,我是在等人。”
“您是不是等刚才坐在这里的三位先生?”
“是呀,他们到哪儿去了,怎么还不回来?”
“那三位先生已经离开歌舞厅了。”
“啊?”我这一惊可真是非同小可。
“他们走得很急,说是由你结帐。怎么?”小姐脸上升起一团疑云,“他们没跟您说吗?”
“没有……”我嗫嚅着。
“那您是继续等呢,还是现在就买单?”小姐的表情复杂起来。
“多少钱?”我硬着头皮问道。
“236块。”
天哪!我身上所有的钱加起来也超不过200块!罗剑云事先把种种可能性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他们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买单。这种尴尬场面从没遇到过,我登时急得满头大汗。小姐眼里嘲讽的成分越来越不隐讳,我只好狼狈不堪地说,我身上的钱没带够,差的那部分可以不可以用这块手表来,嗯,来暂时抵押一下?
小姐的眼神由嘲讽变成公开的鄙夷,连声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先生你大概是在开玩笑吧?你既然来玩歌舞厅怎么可能不把钱带够?这点钱都没有,到我们夜巴丽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我不得不也提高声音进行辩解。正在万分难堪之际,房门砰地一声打开了,唐亚辉挽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走进来。
“哈哈,舒雁,果然是你啊!”然后把那女子朝前一推,“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你要找的欧小姐……”
第三部(14)
“这个女人根本不是欧小姐!”罗剑云把手在方向盘上重重一拍。10分钟前,我从夜巴丽歌舞厅出来,刚走过路口,他就把桑塔纳开到我身边了。
“我也觉得她不像,所以我没有和她谈交易的事情。”我说。我这个感觉是在那女人开口说话时形成的。当时唐亚辉正在向我表白,说他压根儿没忘记我托他的事情,他在浙江接到我的电话以后,午饭前就给欧小姐挂了长途,问她找我是怎么回事。这时欧小姐捂着嘴吃吃笑着开口了:哎呀舒总吔,我听了亚辉这些话简直是莫名其妙哟,我根本不晓得有你这个人嘛,咋个可能给你打电话喃?当然今天见了面我们就算是认得啰,以后还要请舒总多多关照哈……一口麻辣鲜活的嘉平方言,一听就不是电话里那个带广东腔的声音。“可是唐亚辉说她的确姓欧,叫欧春桃,在本地一家建筑公司工作。”
罗剑云笑了一下:“我不是说她不姓欧,我是说她并非我们要找的那个欧小姐。那个欧小姐今天根本没到歌舞厅来。”
我立刻松了一口气:“这就是说,唐亚辉跟那个欧小姐毫无关系,是吧?”
“可是你不要忘了,那个欧小姐在电话里说是唐亚辉叫她来找你的。这件事你今天问他没有?”
“问了。唐亚辉显得非常吃惊,说他除了欧春桃以外,从来不认识其他的欧小姐。”
“这就怪了……”罗剑云想了一下,又问:“唐亚辉今天晚上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嘉平?他不是在浙江吗?”
“他是来出差的,说是到这边来为他们公司寻找投资机会。不过这小子有点不像话……”
“他怎么啦?”
“他昨天就回来了,可是没回自己家,一直住在欧春桃那里,还叫我不要告诉卓娅芳他已经到嘉平了,说是打算过两天回家的时候给老婆一个惊喜。”
“真能胡扯!”罗剑云噗嗤一下笑了,“好啦,先不说唐亚辉,先说说欧小姐那些手下。我原以为她只有一两个帮手,没想到一下子来了三个,依你看,这三个人都是些什么角色?”
我说邢明光像个二老板,光头老金像个打手,至于那个宋老师,看样子像个中学教员,可我不明白欧小姐找这么个小老头有什么用?
“也许是个文物专家,专门帮她鉴定货色的……”罗剑云沉吟着,眼睛没有离开前方的道路,“奇怪的是,他们明明说好了要带你去见欧小姐,为什么你上个厕所回来,他们就突然消失,连生意都不做了?”
“而且连账都没有结。”我愤愤地说。
“对,连账都来不及结,撤退得十分匆忙。你再回想一下,当时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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