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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女受暴 口述实录-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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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外的司法实践很重视施暴人发出的死亡威胁,认为受暴女性经过长期的受暴,最了解施暴人,最善于准确接收施暴人发出的信号。因此,她对施暴人将死亡威胁付诸实施的行为的极度恐惧,是合理的,因而在这种极度恐惧之下发生的杀夫行为,属于受虐妇女的正当防卫。同时认为,如果受虐女性等到施暴丈夫(或男友)将其死亡威胁付诸实施时再反抗,显然不会有多少胜算。在20世纪80年代,受虐妇女的正当防卫在美国、加拿大、英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丹麦等发达国家都已通过判例或立法成为有效的可采证据。
叙述人翟玉琴
访谈人薛宁兰
访谈时间2001年3月15日访谈地点辽宁省女子监狱
录音整理王知理薛宁兰
文稿编辑薛宁兰翟玉琴,45岁,农民,文盲。婚后因为生了女孩,开始受到丈夫多次殴打谩骂。在离婚不成、又得不到必要社区支持的情况下,1985年某日凌晨用镢头将熟睡中的丈夫打死。她被一审判处无期徒刑,入狱后多次减刑,将于2003年刑满出狱。
因生女孩,开始遭丈夫毒打
我俩是自由恋爱,经人介绍认识的。我们交往了一个多月,1978年2月份就结婚了。刚结婚时我们的感情还可以,他对我挺好的,直到1979年2月份我生了第一个孩子。因为生的是女孩子,他不满意,开始虐待我。他经常在外边喝酒,一回来就喊着开门,有时一边哭一边闹,砸东西。什么都砸,家里的东西都砸坏了,没东西可砸了,他就找茬儿打人。他晚上出去喝酒,不管多晚回来,一叫门就得立刻给他开门,动作慢一点儿就开打,我就这样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他不回来,我们娘儿俩就不敢睡觉,等他回来,要不打了才敢睡。不知他什么时候回家。他一回来就扔砖头,从外面窗户往屋里扔,把玻璃都打碎了。我打不过他,次数多了,就只能往山上跑,我们那儿是山区。一开始也往别人家跑,但我跑到谁家谁家就倒霉,谁管他就跟谁打,连他自己的妈和哥都打。时间长了,我也不好老跑到别人家去。他经常这样子,我也没有办法,心想,他年纪大了,脾气可能会小些,现在能维持一天就算一天吧。但他脾气越来越大。我也几乎每天都挨打,我就上我们村书记家说。大队书记劝我也劝过他。我丈夫有半年对我好些,过后他还是老样子。
过了3年,他想要第二胎。那时,我们那儿一对夫妻只能要一个孩子。我就跟他说:“算了,别要了。生了还得罚款,我们家条件不好。”他还是要生,我怀孕的时候搞计划生育的人来动员我不要这个孩子,但是,我丈夫不让,说我们认罚。他们要是来找我,村里就有人通知我,我就躲起来。第二胎生下来又是个女孩,我丈夫和婆婆都不满意。为生二胎罚了我们800元钱。
孩子出生后,我只休息了两天。到第三天我丈夫感冒了,我还得起来伺候他。我婆婆家离我们不远,她很少过来帮忙。我挨打时,她不管她儿子,还说:“就怨你!你要是生个小子,哪有这事儿?”她说是我的责任,我也不敢吱声。我丈夫的哥家都有男孩,他们家的人都希望我生男孩。我不能和婆婆吵,要不丈夫又得打我。一个月子里,就我自个儿管自个儿,小叔子有时过来给我挑点儿水。后来,我的胳膊腿受风了,落下了风湿性关节炎。二女儿还不到一个月,他就要我把孩子扔到山上。我家后边是座山。当时是冬天,要是把孩子扔到山上,还不给冻死?他又要用自来水把她灌死,我不同意。我让他把二女儿送到城里给人,他又不肯。孩子一个月零一天时,他喝了酒,朝我扔酒杯,我怕他打着大孩子,背着她就往外跑。我把老大送到他奶奶家时,就听见他把家里的东西砸得直响。那天,外面下着大雪,小的还在炕上睡着。我一进门发现小女儿不见了,是他把她扔到外面雪地里了。我叫上他嫂子到外面找到孩子,发现还有气,抱回到我婆婆家。他那时挨家找我,在他妈家见到我,追着我就打。别人都在那里劝。后来我在别人家住了,孩子一天一宿都没吃奶。我寻思着孩子不死也得傻。过了一天多孩子恢复了。
这件事过后,他还经常跟我打仗。那时候我们那里的计划生育政策变了,如果第一胎是个女的,还可以生二胎。我寻思着把小的给人,再生一个小子,他就不能这么虐待我了。在小的3个月的时候,政府号召我们绝育。乡政府来人给做工作,我就做了绝育手术,这孩子也就没给人。我做回来以后,他对我更不好了,更是经常跟我打仗,砸家里的东西。他还是喜欢男孩,就喜欢他哥家孩子。
我实在没有办法跟他过日子,提出要跟他离婚,家产都归他,我只要孩子,但他不肯,不跟我办手续。从那时候起,我就想过要杀他。1982年,我们村里有一个女的精神不正常,被她丈夫杀了。也有夫妻关系不好妻子自杀的。有这些事发生时,我丈夫会待我好一点,但也不长久。他又打我。我想,我把他杀了,像我们农村说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判个死刑,孩子给人也行,送孤儿院也行。他如果对我好一点我就不杀他,这样的婚姻能维持就维持下去。
选择杀夫,摆脱受暴命运
我们家条件不好。生第二胎时就罚了钱,盖房子花的2000块钱都是借的。家里没什么收入,主要是靠种地。我们村里有些人家在外面搞副业,日子过得还宽裕。但我们不和睦,就没办法搞。
我们那儿的风俗,每年初二回娘家拜年。那年大年初二,我丈夫带着孩子上我母亲家拜年,我没有去。后来听我妈讲,他在我家喝酒,跟我姐夫打架。他那天回来就说我和我姐夫好上了,我还不明白怎么回事他就开始砸东西,打我。一个星期后,我们家就出事了。1982年他想把小女儿冻死时,我就想到要杀他了。后来,我把家里刨地的镢头收了起来,那个好用。出事的那天晚上,他在家喝了酒,又哭又闹,还说我和我姐夫有问题,打得我哭天喊地。他打累了,就躺下睡了。我想,这样的日子实在没办法过了,我也不想要命了。在凌晨3点的时候,我拿起早已藏好的镢头在他头上砸了3下,把他砸死了。杀他的时候,大女儿醒了,问我在干什么。以前我老早就跟她说了我的想法,她说:“妈,你别那样。把我爸打死了,你也不在了,我们不会做饭,会饿死的。以后我爸再打你,我们就跑。”杀他那年,大女儿还不到6岁,她没有哭,她也恨她爸爸。然后,我把他的尸体拖到菜园里用东西盖住。我当时一点儿不害怕,我也不想要自己的命了,把孩子留住就得了,孩子还小。
我去告诉了我婆婆和孩子她大伯们,他们说:“死了就死了,别让人家知道就行了。”我丈夫也打他妈和他哥。出事那天晚上,他妈到过我家劝我们,和他吵了几句。他妈那晚没敢在自家睡,我是在别人家找到她的。因为死的是大人,按村里的习俗,要办丧事,大家都来帮忙,吃丧饭。我就跑到大队书记家报了案。当天公安局就来人了。我当时不觉得我是犯罪,我只知道有男监狱,不知道有女监狱。
派出所的人是当天晚上来的。警车来时,我以为是直接上刑场。那时只认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到了公安局以后,下了车就给我带上了手铐。当天晚上就提审,问我怎样杀人的,第二天又提审,一天问好几回。在派出所我呆了3个月。后来,我丈夫的家人要求给我重判。我婆婆说她儿子只是喜欢喝酒,并不能怪她儿子。说我早有杀他的想法,因为以前我是跟她说过。他们要求重判我。1985年,抚顺市中级法院一审给判了无期徒刑。那时,有人告诉可以请律师辩护,但请律师得花钱。我姐经常病,家里没钱;我哥哥的家庭条件也不好,就没请律师。法院也没有给指定律师。我没上诉,判决书上说我丈夫重男轻女,酒后哭闹打人。我挺感谢法院为我留了一条活路。
近20年的狱中生活
我进监狱的时候不到30岁,只有29岁。入狱后情绪不稳定,我想,无期徒刑那么长时间,我身体又不好,干活儿挺吃力的,连一点活的信心也没有。后来这里的领导找我谈心,慢慢就好点儿了。我在1988年被改判(应为减刑)为17年有期徒刑。后来又减了两次刑,第一次是6个月,第二次减1年零3个月。可能是因为我表现还可以吧。在监狱里,我弟弟和妹妹来看过我。我弟弟成家以后,我缺钱用就给他挂电话,我弟弟或弟妹就给送来。我还有一个妹妹,我现在就全靠他们两个人。我的两个小孩很少来,婆家人不让她们来,我让我姐去看她们,我姐说:“我给你们小孩买东西或给她们钱,你婆婆不要。也让我下次别去,我又不能跟她吵。我没法去了。”后来,我姐就不怎么去了。我姐还说,孩子很少提我,她们和我姐的关系也不好。我入狱时两个孩子跟她奶奶家呆了半年,后来就到她大伯家过,一家一个。她们都没怎么上学,大的念到小学五年级,小的8岁上学,9岁就休学了,没有人给交学费。听说现在俩孩子都结婚了,是她大伯做的主,没和我商量。大姑娘嫁得不远,就在我们一个村。小姑娘不是一个村,她才16岁,我猜是不是给卖给人家的。
我2003年12月9日出狱。出狱后也没有什么打算。我现在有病,老犯病,是眩晕症。在监狱里得的,我听说两个孩子上不了学,我身体不好干活儿又吃力,就得了这个毛病。现在我一上火就犯病,一个月犯一两次,犯的时候站不稳,老摔倒。吃点儿药一两天就好了。但我干活儿慢,手脚不好使。是坐月子时得的风湿病,我生了孩子以后家里又没人帮我忙,全靠自己,就着风了。那时也没有去医院看过,到五月节用艾蒿水洗一下。在监狱里贴了风湿膏,也没见怎么好。
现在我在这儿干的活儿是包香皂盒。我包得比别人慢,有一只手没什么知觉,理解我的就照顾我,不理解的就说我。我也着急。我现在最大的为难是,孩子叫她奶奶说得也不给我来信。我出狱后没人养我,我女儿又不和我走动。我自己又有病,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婆婆家人对我有偏见,我不能住他们那儿了。我正愁呢,我想让我小女儿养我,又怕给她添麻烦。我是她母亲,她不能不养我,养了我又怕人笑话。她现在也不敢来看我。
点评:
社区,是遏制暴力的第一道防线
薛宁兰2001年3月中旬,沈阳的天气乍暖还寒。在女子监狱管教大队的会见室里,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坐久了,还会感到寒气向周身袭来。已经在这所监狱服刑15年的翟玉琴被管教干部带来,很规矩地站在我的面前。当我们面对面坐下开始谈话时,我发现她不那么善谈,常常是问一句说一句。对当年杀夫的情境,她清楚地记着,却仍然是用简短的话语带过。或许多年的劳动改造,让十几年前受虐、杀夫的许多细节在记忆深处变得模糊、概念化了?不过,在她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我还是捕捉到了十几年前那场家庭“战争”爆发的前因后果,以及今天它带给人们的警示。
翟玉琴生活的地方,是一个经济相对落后、闭塞的山村。80年代初期,村里经常有夫妻打架或者妻子不堪虐待自杀的事件发生。在这里,丈夫打妻子被人们习以为常。如果妻子一连生了几个女孩,对丈夫来说,是一件很不光彩,有损他在整个社区中男性尊严和地位的事。因此,将所有怨恨与不满发泄到妻子、女儿身上,是惟一能证明他男性威严的方式。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们(包括夫家人、娘家人以及邻居)不认为丈夫打妻子、虐杀女婴是侵犯人权的违法犯罪行为,而是将妻子挨打的原因归咎于她生了女孩。就连受暴妇女本人也渐渐觉得自己有过错,幻想着为丈夫生一个男孩,来改变自己受暴的命运。
翟玉琴生活的山村,还是一个奉行“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一古老法则的传统社区。面对丈夫多年的持续性暴力,翟玉琴寻求过离婚,但那只是许多受暴已婚妇女通常采取的无谓反抗。施暴的丈夫们不会轻易地让妻子摆脱他们的控制,当时的法律——1980年婚姻法,也没有在离婚问题上给予受暴一方必要的法律支持和救助。另一方面,80年代初期,对受暴妇女的社会支持系统几乎没有建立。在家庭暴力问题上,当国际人权保护思想还没有广泛普及之前,整个社会的观念还深深受着几千年封建思想的束缚。一个弱女子,她惟一能做的就是在这种依旧男尊女卑的社会和家庭结构中“忍”。当她的忍耐达到了极限,她又会去寻求其他解决问题的办法。这时,社区中人们通常的解决办法对她起着巨大的启示和指引作用。要么自杀,要么杀他。翟玉琴选择了后者。促使并支持她这样做的信念就是“杀人偿命”。
叙述人胡凤玲
访谈人宋美娅徐翠香
访谈时间2001年8月25日访谈地点延庆县城胡凤玲家
录音整理宋美娅徐翠香
文稿编辑宋美娅我站在延庆县汽车站门口,等候县妇联李自平副主席。这时,一辆人力平板车拐了个弯停在我面前。愣怔间,李主席过来抓住了我的手,在她身后,一位满脸笑容的中年妇女热情地对我摆着手:“上车吧,上车吧。”“她就是你要找的胡凤玲。”李主席给我介绍。
胡凤玲,39岁,江苏人,从小没有上过学,现在经营小餐馆。她于1984年随夫来到延庆县,1992年开始遭受丈夫的暴力,1995年离婚。现在的她,白白胖胖的,一对半月形的金耳环很醒目,映着她红润的脸庞更加喜庆。她总是笑着,在她身上,一点儿看不到曾经受虐的痕迹。她和李主席闲聊中说,她新近刚买了一套商品房,正装修,她经营的小餐馆生意一直很好,都是回头客。可见胡凤玲的精神状态和经济状况都是挺不错的,这在我访问的受虐妇女中可是不多见。但胡凤玲走到今天,也有一个艰难的过程。
访谈时,胡凤玲16岁的女儿王晶和李自平副主席也一起交谈。胡:说实在的,我跟她爸爸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是挺伤心的。
我是江苏人,跟着她爸爸嫁到延庆来。我和我妈妈,母女两代人都是一样的命运,我妈妈就是受我爸爸的打,我们那时候不敢拉架,我爸爸特厉害,把我妈的头皮都揪掉了,到现在也没长上头发。我9岁时,我爸爸妈妈离了婚,我、我哥哥和我妹妹三个判给我爸爸,我姐姐和我弟弟判给我妈妈。后妈上我们家没多久,又生了两个小弟弟,我就整天哄小孩,洗衣服做饭,一天书都没念过,能吃饱饭就不容易了,念书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那个年代,离婚的很少,我们那一条街只有两家,一个是我叔辈的一个叔叔,再就是我爸爸。我们这些孩子出去都抬不起头,后来大了,老是干活儿、劳动,受点累其实都不算什么,主要是精神压力很大,我就是在这种压力下长大的。1979年,我18岁那年,后妈让别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介绍到安徽,那个地方比我们江苏还穷,所以我不同意。到了阴历八月十六那天,我从江苏老家拿上钱上福建去了,我在福建有个二爷,跟我家里那爷爷是亲兄弟,在部队当兵,原来是孩子她爸爸那个部队的师长。我到那儿想当兵,爷爷说我没文化,就把我介绍到一个军工厂打工去了。
(孩子)她爸爸1981年上那边当兵,1982年我认识了他,也算是自由恋爱吧。他在部队是志愿兵,开车的。1984年跟他结婚就到这边来了。跟他结婚到了这边,那时候我在龙庆峡倒菜,卖点水果挣点钱,我们一直都过得挺好的,后来谁知道感情会发生变化。
结了婚我就留在这边,他还在部队,1985年生了王晶,他在外边当兵,我和婆婆一起住了5年,分家的时候什么也没有,就分了380块钱外债。他家里兄弟姐妹多,一共有9个,他排行老六,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两个妹妹。他是1989年调回来的,在二道河部队炮团待了一年多,跟人家打架,然后就调到延庆武装部预备役团,呆了两年多,这才转业。1993年转业到了财政局,1993年3月去的,7月办成手续,到年底他就变了,也不回家了,我下班回来,孩子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后来我就说:“你不管我的事,也得管管孩子,你看孩子多可怜。小的时候,你不在家,现在你回来了,能照顾就尽量照顾,实在照顾不了,在不影响你工作的情况下,关心关心孩子。”这就成了我说的不对了,“老子还让你教育,你滚”!从此就经常不断地打我,从部队预备役团带回来的两个大凳子打我都打散了,冰箱上全都是坑,都是他用烟灰缸给砸的,还有那门。1994年小年二十四,人家外边放鞭炮,我们家也“叮咣”响,门整个给踹烂了。因为他晚上不回家,早晨三四点钟才回来,我们在服装厂上夜班,一上上到11点多12点,累了一天,回来洗洗也就睡了。有时敲门听不着,他就踹,他有钥匙不用钥匙开门,说他钥匙丢了。我们年也没法过,就敞着门过了3天,后来还是妇联李大姐、阎大姐她们找的财政局管妇女工作的让他给修的,腊月二十七才把门修好。访:你在福建是怎么和他认识的?
胡:主要是家属来回说,谁跟谁很般配的,还有人问:“你们俩是不是搞对象呢?”那时候他为伙房买菜,我们有时候不愿上街,就让他给捎点儿回来,那时部队在山区小镇子里,像我们这样的大姑娘很少,这样来回接触多了,也就认识了。人家这么一说,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就开始追我。当时他家穷,我想有两只手,穷也不算什么,自己多努点儿力就行了,将来不会像我妈那样。我爸跟我妈结婚的时候,家庭条件不错,才华也比我妈强,我爸原来是地质队的,后来回到地方上,当过水泥厂厂长,当过大队书记。
访:他第一次打你,你还有印象吗?
胡:就是因为不管孩子,我说了他。他说:“老子还用你管!”我说:“你这人是咋了,你是受过教育的人,说话没一点分寸,你给谁当老子?”说了就打呗,我又打不过他。他拿脚踢我,我的脚都肿了,走不了路,躺在床上,他把我揪起来就打,好几天我都上不了班。开始的时候,我不敢吭声,也不敢哭,一是怕吵了人家,二是怕人家笑话,所以就忍呀。到1994年年底,闹了一年了才开始反抗,才知道找妇联。因为小时候看我妈也是干挨打,没有这些法律部门或妇联管你,所以我也就没想到这些。
我妈挨打没有人管,我妈比我差远了,我很幸运,碰上了这么多大姐向着我说话,替我做主,全都站在我这边。他第一次打我时,我有点儿吃惊,我说:“你还敢抬手打人?”“打你怎么了,打的就是你!”我问他为什么,“你想想你自己吧。”他说。我说:“我做错什么了,下班回来给你做饭、洗衣服,洗完拿到服装厂给你熨,我做错什么了?”我开始没想这么多,孩子也都这么大了,他一直在外当兵,也是个受过教育的人。
他在外边也容易和别人发生冲突,他脾气很暴躁,还爱出手打人,但是,他以前在外边这样,在家里不会,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到1993年一直就没打过我。两人还行,对孩子也可以,后来就不行了,他一打我,孩子向着我,他就连孩子也一块儿打。有一回把我闺女从楼下踢到了楼上。
那一次是这样的:腊月二十七他把门修好了之后,三十放假,他就直接上北京找他姐姐过春节了。正月初一,我就去找了和他相好的那个女的,我央求她:“你就看在我比你大两岁的份儿上,大老远的到这儿来,你看我那孩子多可怜,只要你不跟他了,让他回心转意,不跟我离婚,你怎么着都可以。”她父亲当时答应了。正月初四那天,她又上我家来了。刚好那天我给他战友拜年去了,孩子小,不懂,她要懂就该下楼接我去了。我把车锁在楼道,就上来了,一进门,那个女的和她妈也在,沏着茶喝,我把外衣脱了,出来招呼她们喝水。他就说:“你赶紧说,给拿钱,人家说了,跟我不能白跟,你得给钱才行。”他让我拿钱给这女的。他说这话是因为我以前说过,我同意他们俩在一块儿,只要他不跟我离婚就行。
当时他要钱,我说:“钱你挣的多,你又没给过我钱,我上哪给你钱,你得讲理才行。”那个女的说:“既然你说我跟他,你逮着我了吗?”我说:“是你自己承认的。”正月初一上她们家的时候,我大衣口袋里装了录音机,我就给他放,他急了,一下就把录音机给摔了,那女的上来就要打我,他揪住我的头发,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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