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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与失踪-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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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名校中文系毕业,当年的高才生,通读过《二十五史》,对古汉语颇有兴得,我的理想是成为国学专家,后来阴差阳错成了小公务员。公务员您知道吧,就是被单位里所有人小张小李小什么乱叫呼来喊去的小角色,在部队里这种人叫新兵蛋子。新兵蛋子,形象极了,可以踢来踢去的球,生动极了。后来读果戈理的书,惊得我从椅子滑到地上,不明白一个外国人何以能知道百年后中国公务员的事情,太神了。
他约有四十五岁,眼睛黑红,已经喝醉了。我对他的印象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我告诉他我首先要谢谢他的酒,我很愿意做一个好听众。他笑了起来,说我很直率,要是我们在火车上最好是京广线上碰见就好了,我提醒他现在火车已提了六七次速了,他说他知道。我不知道他究竟知道什么,但我知道我只能做一个好听众了。
我是有爱心的,我怜悯所有需要帮助的人,我身上总是带着零钱,看到乞讨的我都会摸出一块两块来,给出钱就是给出爱和温暖。据说乞丐也有真假,但我不管,我喜欢他们,帮助他们,我有一种高高在上的自豪感,正是这一点支持我活了下来,而且活到今天。有一回,我孤身一人在上海,从旅馆出来时,身上只剩三块大洋,要是我找不到四眼—我的同学,我只能乞讨回家,但是,当我看到第一个乞丐时,我便毫不犹豫地把三块大洋全部给了他,他比我更需要,不是吗?我痛恨电台报纸,它们把普通人醉酒偷情赖账纠纷之类的小事大肆宣扬,对大人物总是闪光灯下的开会调研考察,为什么不报道他们喝花酒嫖妓女收黑钱的丑态呢。我们的同胞有两大特点,说谎和推诿。说谎脸不红,假话都说惯了,说真话,你……除非你是老百姓。听说外国有人专门研究国人说是和不是的真实意图,他们能研究出什么,我们都分辩不清,他们永远也不会懂。推诿就更不用说了,他们总能把责任推的一干二净,大家还都没有责任,你听听说过有人因为事故主动认错辞职,没有,从来没有,撤职就到处告状,找回些其他的补偿。这是桌面上的,桌面下国人还有一大特点,通奸,身体和思想上的通奸。身体上的通奸并不可怕,各民族都有,可怕的是思想上的通奸,潜规则暗规则,相互援引串通一气,挤兑绞杀。
你在听么,这样很好,我讲到哪了,交流,对,交流,人与人之间能交流,这是真的吗?屁话,那要看对谁,从昨天开始我一直对屋里的桌椅灯具酒具讲话,他们能听懂我说的每一句话,他们既不和你辩解,也不会出卖利用你,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您能理解吗。您不用自我介绍,我们谁也不认识谁,这样最好,只有对陌生人我们才会敞开心肺。
酒是个好东西,它能使人真实。不喝酒的家伙要警惕,喝而不醉的更要加以防范。喝酒通常有四步曲,微醉失言,中醉失态,大醉失身,最后是失踪。老兄,您没失过身吧,那么一定失踪过了。
我告诉他我现在就是那个失踪的人,他点了点头,说这样失踪他比我多了去了,而且失踪还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门响了一下,进来的是我遇见的那个小男孩,他扫了我一眼,走过去附在那人耳边。
用不着,这位是我的朋友,他可以听,我们光明坦荡,没有秘密。
老板,美子坐上17号车走了。说完伸出左手。
那人从裤兜摸出十元钱,小男孩一把抢过走了。
他是我的密探,他能为我搞到各式各样的信息,我需要他,在这个社会信息就是财富和前程。老兄是吧。
我有一怪癖,光着身子就不舒服,既不能看报,也不能思考,连谈天也不成,即使是夏天也得全副武装。我从不去澡堂子,我对基于同样理由喜欢暴露的灵长类羡慕欣赏有加,我的脚不能光着,非得套上袜子,我的手也不能裸露着,要么包上要么戴上手套,哈啥,我的脚是臭的我的身体也是臭的,我觉得我污辱了世界,这世间的秽垢全是我造成的,我与所有的污垢同谋。我裹着衣服看世界,躲藏在袍子里发抖,我虚弱得要命。
我喜欢象棋,我的邻居就是那种那个无所不在所讲的真正意义上的邻居也喜欢象棋,我们的输赢是以对弈的空间区分的,室外邻居赢,室内邻居输,看见他光着膀子我得裹上被子才能安然对弈。现在我害怕下棋,害怕的成色正与邻居光着膀子的坦然相匹,我的邻居对输赢特敏感,他要是输了棋,对手的灾难也就降临了,在这一点上,我的邻居禀承我们的同胞所有的韧性和美德,他不让你看报聊天不让你吃饭睡觉,就是离开也不允许,哪怕尾随而登堂入室也在所不惜,这时我只能拿掉被子,随其所愿了。这种事情常常发生,每天都得目睹耳闻,我关上门,以为这样就能躲开,可是即使隔着门他也要履行告知的义务。我害怕我的邻居,害怕出门,我只有逃走。
我能逃到哪里去呢,我逃得了么?记得我的楼下曾住过一位肮脏的老头,我的新邻居们都说他是傻子,他身体瘦小残疾不能行走,但他每天都要出门,自己用双手走出去,坐在路旁,露出他肿胀的残腿,看行人同时兼晒太阳。我的邻居们每天都会轮换着下楼,严肃地走过去,装出可怜的模样,施舍他钱,每逢这时他就会扬起手中的棍子,恶毒地咒骂,于是我的邻居们便快意地大笑。至今我还会常常想起这件事,它深深地刺痛着我。
您真是个难得的好人,您不讲话表明您丰富,像天上的星辰饱含无穷的讯息。您不讲话,但您一定在心里评判我,您这样做是对的,您太像我的邻居我的同胞了,他们对每个人都摆出一副上帝的面孔,充当检察官、法官和行刑人,评判所有的人和事,他们把这当作生活,以此为乐,好像不断地评判别的人和事就能摆脱被审判的命运。
这类评判从来没有停止过,今后还将继续上演。四十年前的一天上午,一群孩子吵嚷着涌进青莲街,就是这条街的东首,把唐老先生请出来,双手反剪头戴高帽,脖子系一条绳子牵着,以造反有理的名义,强迫他交待自己的罪行。老先生是县一中的校长,孩子是一群天真的学生。老先生没能说清自己的罪行,那些学生冲上去就是一顿拳脚。审判完了,老先生死了。当初我们就是这样评判的,打翻在地还要踏上一脚。
我有些累了,您也可以躺下休息一会,您请。在三国城酒鬼们管我叫老板,我是老板?嘿嘿,(咳嗽),我也是老板,我他妈不过是个打工的,营业执照上挂我的名,我总共只来过几次,我什么也管不了,一切都得那个小女人说了算。她在这做服务员,实际上她才是老板,这一点谁也不知道。她的后台老板是谁知道不,市里的0号光棍。他老婆是神经病,住院十四年了。她在上海做服务员时被他搞上了,为他生了个儿子,老光棍怕影响前程,逼着他的司机离婚后娶了她。那司机早先嫖娼染上了病,是个残废,所以老光棍才选了他。
表面上看我们从事的工作是高尚的体面的,我们的单位被称做为社会大厦所必需的职能部门,我们都在不知不觉地无意识地为社会为大众工作着,我们精心维护着这架机器,而事实上我们只为某个人打工,他把我们当成走狗,他呼吸好了我们才能呼吸,他就是已经消亡的暴君,我们只是奴仆而已。周围的人妒忌得要命,他们不是妒忌我的才能,而是我的奴仆身份,他们用各种各样的利器攻击诋毁我,阻止我变成更大的奴仆,变成他们的主人。
不过,做奴仆的同时我也是主人,这是我的双重性。我是情场赌场上的主人。赌博,我是无所不会的天才,所有的一切的赌博方式我都会。我从不抽老千,那会招致最惨痛的下场,我能识破对方的所有诡计,所以从不上当;我非常谨慎非常镇定,通常是捞一网就走,绝不恋塘,这一点有些不像赌徒,开始时我会踹上他们几脚,有把握的时候就不露声色地举起屠刀,杀他个精光,那才叫痛快啊。知道不(念mo)。
女人,知道不,很容易的,甜言蜜语永远是不会错的,外加几个小钱和小心,有时还需要一点点暴力,她们愿意被这样尊重,知道不,一旦上手她就离不开你了。一位仁兄讲过,一个男人至少要有四个老婆,一是洗衣做饭的糟糠之妻,二是侍枕宽衣的荡妇,三是随外显摆的花瓶,最后一个是满手铜臭的富婆,亏他想得出,就是和痛笕嘶钤诮裉炫乱沧霾坏剑慰隼掀哦嗔寺榉尘投啵艿美础N夜匆酥皇俏伺灼盟浅挤谖摇N业那吧硪欢ㄊ乔宄哪歉鲇斡拢啦唬辰デ考榱艘桓龈救耍垢⒘艘惶豕婢兀恍碓俦槐鸬哪腥饲考椤N也辉市肀晃腋愕绞值呐送腔虬谕盐遥蔽曳⑾炙俏肟叶咝耍春尬业氖焙颍一崆Х桨偌撇辉袷侄危匦抡加兴牵蚁不犊醋潘强藁蛐Γ鞘钦鞣啦弧�
我的话您不要当真,讲完了也就完了,老兄就当从未听过。我得带您出去透透气,这儿太闷了。(上楼,他前面走,我跟着,在楼梯转角处他停了下来。)过去,这座桥我第天都会走上几趟,桥下水深流急,周围的景色美极了。这是一个极好的平台,它比南京长江大桥还要出名,从这儿飞身一跃就进入了自由王国,每年都有大批游人慕名前来,或观赏或终结。那天晚上,一下班我便往家赶,因为风雨我竭力把身子缩进雨衣里,走到桥头,我看到一个影子抚着桥栏静静地注视远方的夜色,像一尊塑像,笼罩在一层碜人的光环里。那年在黄山旅游时我看过这种景观,那人坐在悬崖边,慢慢地站起来,在我面前,木桩似的倒下山涯;导游说,漂亮极了,现在下山连一件衣服也找不到。恐惧使我加快了脚步,至多5米远,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石子落水的声音,同时听见他高喊,永别了,可爱的世界。我没有回头,我知道他已顺流而下沉入水中,我以为救他反而是害他。从那之后,我再没有走过这座桥,而在梦里我曾无数次地淹死在那条河里。
在那之后的第三天,我的一个朋友的老婆也跳了楼。她是晚报婚姻版编辑,她的死没有任何预兆,朋友说她走之前非常从容,她请了假,把儿子送进学校,将家收拾干净,留下所有存单的密码,保险单,公积金,房门和车库的钥匙,然后从阳台纵身跳下。为什么,她为什么会这么从容呢。
母亲、妻子和孩子落入水中,您救哪一个呢,这不是考题,您必须做出选择,您想想,选择哪一个?抑郁症、分裂症、强迫症,狂犬病、艾滋病、畸形病,自身恋、同性恋、双性恋,您总得选一个角色,您不能例外。您前先讲您是失踪者,太好了,那也是一个角色,知道不。
人们建造城市,以为这样就强健安全了,却不料比过去来得更为病弱,一只手在水源处撒下几许白色的粉末,一架小飞机穿过大厦,便要了上千条小命。人们挤在一起犹如胆小的蟑螂恶臭的老鼠,匍伏着,各怀鬼胎,阴暗地算计,无限地欲望。
别把自己当一回事,我们至多算是一条虫子,生活在地下的蝉;您想做正人君子吗,趁早打消这个该死的念头,这世界既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它只属于寂静,永恒的寂静。
失踪(四)
醒醒,喂,醒醒,醒醒。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叫我。这他妈是谁呢,这么烦人,睡觉都不得安宁。哎,老板怎么睡在地上呢,真的喝大了,我明明看见他倒在对面的床上的。两个身着警服的人不停地催唤。老板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私人空间,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我要报警了。
你不认识我们,我们只是两小片警,老板。瘦猴模样的警察狡狯地笑。您清醒空闲的时候尽管到法院控告我们。
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有一外地人失踪了,有人看到他进了您的酒店。黑熊似的警察竭力想把事情说清楚。老板,我们受区突发公共事件应急处置工作领导小组指派,登门了解情况,你知道那人在哪儿?
什么人?昨晚那个人,失踪了(他扫视了一回,走过来,坐在我面前)。莫名其妙,失踪了就到我这儿找?人在哪?。
这两人是来找我的。我又失踪了,成了人们视而不见的“虚无”。
人不在,那只能麻烦老板跟我们警方走一趟,请您亲自前去向调查委员会解释清楚了,就在南边不远。
你们也太嚣张了吧,也不打听一下,我要跟你们局长讲话。麻烦,啰嗦,莫名其妙。(接通了手机),喂,花局吗,我是市委的郑兆……,太客气了,局长大人公务繁忙,送行就免了吧,哎呀,只能算是平调,工作还没交接,免了免了。再说吧。你有两个手下在我这里撒野。是的,你们是哪个所的。(西直所)。唔,西直所。我闲人一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什么会,市里没有通知我参加吗?好,好,等你电话,再见,再见。
看着黑熊毛猴惊耸的样儿,我真替他们难过。一会儿,黑熊的手机响了。
高所,请指示,还有猴子,是,我们马上就走,是。
打扰了,对不起,郑老板,我们这就走。
笑话,我去解释,门都没有。郑老板的火气完全消了。不对呀,昨晚是来过一个陌生人,而且就睡在这张床上,我们讲了好多话,像神交已久的知己,说漏了,一喝酒就管束不住乱说一气。他人呢?
我在这儿,郑老板,我没走。
谁,你是谁?什么人,你在哪儿?
我现在就在床上。真是健忘,昨天我陪你说了半夜话,难道说你忘了么。
天啊!我怎么看不到你,您是人还是鬼,您让我害怕。
郑老板,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当然是人,有时候,我也说不出什么原因人们看不到我,譬如现在,一觉醒来,在人们眼里我就消失了失踪了,而我能清楚地看见每一个人。真他妈倒霉,怎么发生这种怪事
这么说,刚才两个警察是来找你的,他们为什么找你,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我是一个普通老百姓,我出来休假旅游,警察找我干什么呢,难道是因为我失踪吗?
你一直在这儿为什么不讲话呢?你想干什么,你怎么会睡在我这儿?你赶紧走吧。
我以为我的话是多余的,所以我一句也没讲(警察抓了我怎么办)。郑老板,你不必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是外地来Y市旅游的,不是逃犯。郑老板,不用担心,静下心来,循声往这看,仔细看看,一点看不见吗?
你的声音我听着有点耳熟,昨晚我们说过话,我们一起喝酒来着。现在有一点看到,一层淡淡光圈,像月晕,无色,你坐在光圈中吧,但看不清你本人,一觉咋会睡成这样,是不是我失明呀?
是我出了点问题,我是说我自身出了点麻烦,最近我总感到神思恍忽,我想可能是我的免疫功能急剧下降,不能承受人类色泽艳丽的眼光,换句话说人类的眼光对我有一种类似于燃烧的作用,使我的身体里称之为人的视现成分迅速减弱,这完全是我的过错。谢天谢地,我还没有完全消失,我还存在。
哎呀,我的心还在跳,我无法控制。没有道理呀,听到您的声音却看不到人。请您忘了我,我热的难受需要出去透透气,我走了。
他的脸都绿了,就这样跑了。我有这么可怕和讨厌么,或许我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们碍于情面不便发作,是我缺乏眼力见识,没有读懂,现在面对我这样的“声人”便不再掩饰了。这样想想我觉着阿Q又活了,很快我就重新恢复好奇的本性。黑熊说调查会在南面,他们调查什么呢,内容好像与我有关,作为当事人我应该去看看吧。
会场布置又朴素又简单,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蒙一块红布就是主席台。主席台上空无一人。听众对着主席台自然站成两个相切的半圆,面向主席台的半圆约有四五十人;背对人群站着另外三只小圆,组成另外一个半圆,每只小圆有三四个人。我不敢贸然走进圆内,一个人站在路边的电线杆下,拿出一张旧报纸,刚要打开,一辆三轮在我面前停了下来,骑车的冲我问,朋友,请问这里出了什么事,这么多人要干啥?坐在车上的中年人催促道,热闹没看过吗,算了算了,人家也不知道,快走吧。车子走远了,我终于想起,从涅槃酒馆出来时,我曾摔了一交,莫非那一下,让我……我刚才不回答是多么失礼,我又可以走近圆圈了。
喂,让一让,让一让,受害者家属来了。我以为那人在跟我开玩笑,因此有些不知所措地往边上闪。小圆圈爆出一阵笑声,人群立时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来看看你的老婆。从我身旁走过的男子很是得意,边走边捋下巴上一撮长过二寸的毛。
你的家属才是猪呢。那人心有不甘,佯冲过去,要和一撮毛拼命。一撮毛嬉笑着钻进了口子。小圆圈不断地起哄,人群也渐渐闹腾而轻松起来,我跟着一撮毛挤到了前面。一撮毛拍拍身边的男子问,开会呢什么事?接着回过头问我,老弟你知道么?
来了来了,热闹开始了。前面几个人轻声说,安静点,看看这几位受害人家属讲些什么。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可我怎么也笑不出来,我看见郑老板竟然也来了。
兆哥,花花,大呼噜,金鱼眼,乖乖,兆哥的官最大,比公安局长还狠。一撮毛对官场人物蛮熟悉的,随口就能说出他们的绰号,而且对他们的来历背景娓娓数说。
坐下一秒钟,最后上台的金鱼眼便拿起话筒,开始致词。开会了,开会了,请大家安静。这时,黑熊猴子夹着红葡萄匆匆走到主席台前,黑熊挺起腰说,报告,红先生带到,毛毛没有找到。红葡萄不干了。怎么说话哪,我又没犯法,带犯人啦?金鱼眼厌恶地皱了皱眉,指了指边上。黑熊猴子讨了个无趣,低下头往边上走,把红葡萄扯了个趔趄。
最近,确切地说是昨天,据传说有一个人在王家饭店失踪了,这件事在社会上造成了极大的恐慌……市、区领导高度重视……我们必须澄清事实,安定民心,所有知情人员要如实向本调查委员会讲明,各位市民都有这个义务。金鱼眼讲完并没有人站出来履行义务。金鱼眼的眼睛几乎要蹦出来了。
金鱼眼:请出第一位证人。
黑熊从身后人丛里把丫头牵了出来。丫头哭丧着脸,低下头。
金鱼眼:叫什么名字,多大啦?不要怕,把你前天早晨看到的知道的全讲出来。
丫头:……
金鱼眼:听不清,她说什么。
黑熊:报告,她叫王小丫,她说她什么也不知道。
主席台上另外三人赶紧拿起笔记了起来。郑老板不停地抬眼扫视人群。
金鱼眼:王小丫,你不是亲眼看见那人……在你眼前失踪的吗?好了好了,别哭呀,你等一会儿再说吧请上第二位证人。
果然是问我的事,他妈的,为什么不问我,却折腾她们呢?调查研究,随他们搞去。
黑熊没去请,老板娘自己走了上去。
女人家能说清什么,背后嚼舌头还够格。一撮毛又开腔了。这种阵势她哪里见过,恐怕裤裆早就湿了。
找错人了吧,金局长该问一角先生。不知什么时候那人挤到了我身后。一角先生是吧,家里的事你最清楚,你摸摸裤裆就知道了。嘘。
金鱼眼:你是小吃店老板?有人在你的店里失踪了是吗?
老板娘:冤枉呀,压根就没有这事,青天妈妈,哪个嚼舌根的胡说,他会遭到报应的。我们寡妇娘儿过日子,亲友借的钱开个小店,女儿书都念不下去,在家帮着干活做事,这叫我们怎么活啊……
金鱼眼:我要提醒你,这是调查会,有什么说什么,知道吧。你闺女亲眼看见那人不见的,是吧。
(郑老板与左右两人说着什么,签字笔绕着手指飞转。)
老板娘:她小孩子家的,一定看花了眼,随嘴瞎说,还有两人在那吃早饭,我们大家都没看到,不信可以问问他们。
(转脸朝少妇望过去,少妇抱着婴儿往后缩,毛猴往前拉。)
少妇:我,我没看见还有人,我有小家庭,还有小小孩,他不要我说,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讲。
老板娘:求求政府放过我们,这几天我们生意都做不成了,围了那么多看热闹的人,门都挤破了,还让不让人活啊。
三子啊,你把这俩娘们带回去,只要多买几条三角裤衩就行了。一撮毛嘴上功夫了得,周围响起了笑声。俗话说,一只羊放,一群羊也是放。
过一会我就把这俩娘们送你家去。三子不依不饶。你连你家的那头母猪一起放。笑声更响了,显然,人们对他们的笑话更感兴趣。
猴子慌慌张张领着小百货店老板坐上证人席,跑过去附在金鱼眼耳边讲了三十秒。金鱼眼转而和颜悦色地问老板,那人从他店里买了什么。老板站起身一连三鞠躬,想了二十秒说,他要买香烟上的一条缝,一条口子。金鱼眼噎得差点背过去,指着老板怒道,荒唐!荒唐,买裂缝卖口子,下去!
金鱼眼没有继续传唤证人,大家以为是中场休息,纷纷围成小圆圈交谈抽烟,主席台也变成了品茶的道场,只有红葡萄兀自坐在证人坐的凳子上,一脸的“不”字。
这红葡萄是个酒鬼兼赌徒,他的话也能信吗?有人嘀咕了。干脆回去得了,这叫什么调查,小孩闹着玩也不致这样。开始了,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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