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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巷-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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骂……老楚成了过街老鼠、众矢之的。
然而你不能不承认老楚对情势的判断力委实是令人惊叹的,并且他从来都只会明智地做出绝对不利利于自己的选择。他竟然横眉立目,大发淫威,直通道杵出电棍子去,把两个公然非议挖苦地的小伙儿连连电了几个跟头。这下可好,众人不干了,拥着他、搡着他,来到了公安局。作为公安局长,霍国泰简直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他再三解释,总算平息了众怒。打发走群众,返回头,他把一本《人民警察使用武器和警械的规定》掼在老楚面前。
“给我—;—;念!”
老楚两眼虚惶,身子立时矮了半截。
唉,这样个主儿,能让他当什么治安处长么?可是,现在你又能对他说什么?说趁早别想,赶快回家抱孩子去吧?说也不搬块豆饼照照,你是当处长的料么?他什么也不能说。如果作为“霍国泰”,他真想明明白白就这样告诉他。可是作为“局长”,他却无论如何不能这样说,正如仅仅是“霍国泰”,他会毫不犹豫把这两个花籽扔出大门去,而作为“霍局长”,他却只能装模作样看来看去,最后甚至只能“高高兴兴”收下它一样……唉,人来到世上,好像就是专为来给人捉弄的。当了局长,一种带帽翅儿的“局长人格”便堂而皇之取代了他霍国泰的人格,它以它强大的力量制约着他,让他按照它的固有程式来演出一种荒诞无稽的双簧。
“好吧,谢谢了。”他把花籽放到茶几上,心想这样的局面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他什么时候才能按照自己的真实情感对人说“我很高兴”或是“你给我滚蛋”呢?也许只有到他离职卸任那一天了。可是到了那一天,还会有人踮儿踮儿地跑来聆听你霍国泰对他说“我很高兴”或‘你给我滚蛋“么?他忽然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惆怅。
见局长收了花籽,老楚便告辞出门。空气清新,阳光明媚,他此刻的心情不能不说是好极了,以至中途碰上一个骑车带人的,他都宽容地佯作没见,一点也没打算鸣枪示警。
24
花画展日期已经十分迫近了。王慧来不及把那幅画拿去裱装,便匆匆请了龚尚元老先生来过目。
桌上铺着那张画稿。她告诉他她准备将它题名为《花事》。
龚老先生知道她画的是花,可是面对面那幅画稿,第一个楔人他脑海的最强烈印象却竟是那意象浑然的泥盆—;—;承载着那团股俄绿影的措黄色泥盆。营色朴拙,斑斑驳驳地似结满着苍老的青苔。这第一个印象不由使老先生愕然一怔。但细细一品,他的心便不由得激跳起来。他意识到自己也许面对着什么了……老先生渐渐将视觉及意念由泥盆移至花上。他几乎只能靠猜测判定这是株花,稍一游神,它便纯粹还原成了一片写意泼彩,深浓如黛,凸凹迷禽。意象与气盛浑然一体,具有十分抽象的审美内涵。它是生命,燃烧着强烈火焰,它又是苦难,凝结着深浓的浆汁……对苦难敏锐的感受力和同样强烈的对生命之美的飘扬,正是王慧性情里潜藏着的两脉涓流—;—;它是艺术家天才气质的土壤和摇篮—;—;而此刻,他听见了那两脉涓流的奔涌和歌唱……然而,这幅画传递给你的,仅仅是这么?面对这幅《花事》,他实在不敢说他理解了它,它从你灵魂里呼唤出来的的确太多了,太丰富了,太强烈了,以至他思绪万千,一时竟似失去了抽象能力。
王慧惴惴地站在旁边,看着龚老先生审画。不知怎么,先前的自信心全然失落。见龚老先生半晌线无一语,脸上忽明忽暗、忽绽忽合、变换不停,她心里便忽上忽下、忽松忽紧,犹如一块被人四下神扯的胶皮。她觉得在这一刻间,这块“胶皮”迅速老化了。绞着衣襟的手指可怜巴巴地慢慢散落下去。
蓦地龚老先生转过身来。鼓眼泡努力撑起一道缝,那缝里刀片一样闪出炯炯灼光。
“成……成!就是这,就是这……”老人平时言吐绝不木讷,可这会儿,激动却使他的辞令陡然匮乏了。
王慧软软地坐了下去,眼望自己的指导老师,泪水不知怎么便盈入眼中,扑波籁滚落。
“明天……我送去裱。”她哽咽地说。
“别急,别急。”说别急龚老头却分明比谁都急,忙乱地把那张画卷起来、又展开,“先搁着、搁着,我领几个人先来看看,先来看看—;—;”
第二天,他领来了两个人。一位是衣著有些邋遢的外国老头,另一位是北京来的国家美术馆的中年专家。看过画,他便一道送走了他们。不大工夫,龚老头便转回来,样子兴奋至极,秃脑门上亮亮的满是一层生动的汗珠。
“他要收藏,他们……都要,他们……”
如果是他自己的画,他大概再也不会如此激动,这让王慧不觉又一阵感动。老先生语无伦次地说了半天,她才终于弄明白,原来那邋邋遢遢的洋老头是欧洲一位极有名望的收藏家,藏有许多当代世界名画家的珍品,张大千,赵无极,马格里特,波洛克,怀斯,马蒂斯,甚至毕加索……他的藏画曾拿到三十多个国家展出过,使他在世界美术收藏界享誉颇高。看了《花事》,他真诚地希望王慧女士能够允许由他收藏,为此他将不胜荣幸。而国家美术馆那位中年鉴赏专家也表示,在此地展出过后,他希望能推荐《花事》参加不日内将在北京举办的全国美展,并且最终,他希望能由国家美术馆得到此作的收藏权。
王慧默默地走到那厚厚一迭画稿跟前,整整一百几十幅,;最上面一张是《花事》。她欢欣,她激动,但现在她心里却空空的,什么意念也没有,似乎惟余怅茫……当初在产院生下小杨杨、完成分娩那一刻,她就是这样的感觉。身体里一下子空了,大脑一下子空了……孩子抱走了,不知她们把她抱哪儿去了。护土给她拿来了一张硬纸白卡片,上面写着“王慧之女”,旁边一处空白上,蘸着她的血,印着一个很小很小、鲜红鲜红的小脚印。她也蘸了血,按了个手印上去,红红的,几乎和那小脚印一样大,两个并排印着,正如这画上的两方印章一样……
25
百货大楼那儿也许是全市最热闹的地方了,人山人海,车水马龙。可这会儿,却有一辆小三轮“崩崩车”正被警察扣在路边。车上拉着二十几盆大大小小低档花,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儿戳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张罚款条儿,呆若木鸡。罚款一百元,‘车况破旧,影响市容“。他旁边站个戴大檐帽的交通警察,那模样是一点也觉得这罚款理由有什么荒唐不经,两眼散漫着、又颇不耐烦地看着往来车辆行人,浑似天底下谁都欠他一点什么似的。当然当然,若不这样,怎么就叫个”马路橛子“了呢?不过也是,也不怪他们,钱不多挣,罪不少受,栉风沐雨、挨晒受冻,电线杆子似地一天天外边戳着,常情常理,像那样扔马路上栽个一年半载,再有人味还有个不”橛“
的?他们瞅谁都不顺眼、看谁都不顺溜,也就情有可原了。心里窝得慌,时不时往你们难身上顺顺气,你们谁也就都别抱屈啦。他要规弄规弄你,招数也不多,最简便、俯拾即是就是一个—;—;罚。他若认准罚谁(不一定具体是谁,只是想罚一下,轮着谁是谁),那么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下,他都毫不勉强会有一百条理由,而且其中随便哪一条,又都可以罚你一元或是一百元—;—;这就要看他高兴不高兴了。如果早上出门前他跟老婆发生了一点龃龆,再不然头天跟小舅子或是三姐夫惹了点什么气,甚至仅仅你的帽子让他想起了一点什么不快之事,或者干脆就因为你脸上一个痦子长得不是地方,那么他的罚款都可能会随着他的不决程度往“上限”推进,这才是真正的“随行就市”。“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司机遇见交通警—;—;干脆连“理”你也没有。
“掏不掏啊?”此刻那位警察便懒洋洋地望着卖花老头儿。
“我……我身上没带那么多啊。”老头儿哀哀地望着警察。
“那,得空你送来吧。”说着瞟一眼车上的花。
“送、送哪儿?”
“送哪儿?送我那儿去!”警察恨恨地道。
老头哭丧着脸,显然他已经准备回头来送罚款了。加上这次,他已经第三次被这个警察罚了。
“下次再叫我碰上,可不是一百元的事了。该拾掇的再不拾掇好,执照就给你吊喽。”警察扔下这一句,没好气地进岗楼去了。心说,我罚什么“车况破旧”,纯粹是罚你个不明白!
这么规弄你,你就愣是不开窍?!
是,他说的也是,这年头“明白人”是越来越多了。可是反过来,糊徐事不是也一点没少么?不说别的,那些“公务员”,工资几百块钱,豆角好几块钱一斤,算下来,一天薪水不也就是几斤豆角钱?可是你看,市面上千行百业但凡管点事儿的,吃的冒油,喝的冒沫,你瞅一个个人那日子过的!当然不光他们,亏损企业,“富余”职工那么普遍,物价呢,今儿涨了明儿又涨,凭那俩钱儿,按说真该连成盐水儿也喝不上流儿!可挨家挨户你去看看,哪家在那儿喝咸盐水了?所以说这年头的事儿,也真叫人没法明白。老头儿“明白”不过来,也就不怪了。
此刻他已无心再去卖花。失神地坐在马路牙子上,掐着那半截票据懵懵地发呆。一百元,他卖半年花才挣几个一百元?
当初看见人家养花倒腾花来钱挺容易,简直就跟拎兜子上外边哈腰就拣似的,他也心活了,闲着也是闲着,就把存款一并取出,一块钱一粒买了一千粒花籽,种上了。苗子出来,他却不懂还要停止浇水“蹲蹲苗”,结果全都长窜了、跑条了,一大片豆芽菜,一大片“韭菜梗儿”,拿市场一问价,四角一棵也没人要,不管多少钱,没人愿意往家捧韭菜叶……没办法,只好挖肉补疮又借点钱,盘进了几棵品种稍好点的丰天花,只差挖脑浆子当肥料使,这点花总算像模像样长起来。可这下事又来了。街面上那些混混儿地赖盯上了他。这个朋友结婚“借”
一棵去摆摆,那个老爷子做寿“借”一棵去放放。老头实在抗不了这路“借”了,一咬牙,豁出二百块钱买了支旧单筒猎枪,又豁上棵好花换了条杂毛大草狗。此后又有几个混子来借花,老爷子撒开狗端枪堵在门口:“操你们奶奶!借花没有,借命有一条!谁敢上前一步,今儿我把老命跟他兑了!”门前这才清静些。清静没两天,又遇上“查电”。电业局管这片儿的一个爷们儿上门来说:“你给花房保暖用的那电热鼓风机可不让用呵,告你说,费电。”“我交电费,保险不偷电。”老头儿满脸陪笑。“不是偷电不偷电的事,禁用电器,明白吗?你掂量着办。”老头儿一听,话说得不死,心想挺着老脸兴许还能搞下来。过了几天人家看他还没“掂量”清楚,就完全一副公家脸了,没收!罚你二百五,没二话!
屁股底下坐着一堆欠条,老头儿急了眼,得赶紧卖花堵包荒了。花市挺老远,花都换了大盆,装纸壳箱子背是背不动了,咬牙跺脚又豁上借了两千块买了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三轮“崩崩车”。可是车刚到手,市政府却下了“文儿”,整顿市场,限制花价,成龄花售价不得超过五百,苗子不得超过五元。他一下就蒙了,若按那规定卖,他连裤子卖了也赔不上。花市一时冷清了。但不上花市,不等于不卖。可是他,却除了花市不知道再上哪儿卖花去。好点的没法卖,就把“韭菜梗”划拉划拉先拿出去卖吧,再不想,一上街就连遭了几罚。老头儿饭吃不下,水喝不进,真连哭心都有了。
霜未抗过,雪又下来。公安局又来人了,姓楚。问:“你猪枪有没有枪证?没有?那枪得上缴!”“我买的呀,花了钱的!”人家煞下脸,“枪支管理法知道不?私藏枪支叫你上缴就算从轻发落了,看你老头儿不像想持枪犯罪的样儿。”走到院里双说,“你这狗领了准养证吗?没有准养证吧,你老爷子挺本份个样儿,怎么净……回头抓紧处理了!”没了枪、没了狗那帮地赖还有个抗吗?“那得怎么办啊?”老头儿满眼焦急。
“怎么办?还用问吗?”人家一横棱眼。老头儿噎住了,是,现在他也“明白”点了,可知道怎么办他也得“办”得了呵,他拿什么办?三天以后那人领了街道几个人来,不容分说收了枪,一顿棍棒打了狗,拖出去扔车上,青烟一冒开走了……
老头儿拿罚款票儿,失魂落魄坐在马路牙子上。几个退了休蹲墙根晒太阳的老兄弟凑过来蹲下,同情地看看他,低下头,却什么宽心话也说不上来。老头儿抬起头,忽然间两泡老泪就涌上了眼眶:“我这是怎么了啊!都能管我,除去死了爹妈戴孝箍的,余下凡戴个箍的就能管我,都来管我,都来勒我大脖子!我就该着这窝屈命么?我老头就不该活么?我,我……”两手一抱头,埋下脑袋呜咽出声。老兄弟们看着他,眼圈也都红红的了。
他,就是王胡庆的老舅。
第四部分
    26
“花籽给霍国泰送去了吗?”老楚端起“五粮液”时,刘贯章不经意地这样问了一声。
“哦,送了。”老楚好像明白这餐饭的意思了,便一仰脖,一个八钱满杯心安理得地一饮而尽。同时觉得给他们办点事倒也办得过儿,除了其他大家好处,就这时不时一桌高级饭店大盘子,也叫人心旷神怡。
刘贯章又给他斟满酒杯,装作并未理会到他的自得之色,说:“你大概忘了告诉霍国泰,那是王胡庆托你转送的了吧?”
老楚一愣,未容他支吾,刘贵章手心向下轻轻一按笑笑说:“可以理解,换了我,我也许也会惜花献佛、为自个儿买个好儿呢,现成的机会嘛。可是,在这样干之前,起码我得多少先聪明一点地想一想,王胡庆掰给我的能是真货吗?”
“你说什么?你、你是说那花籽是……假的?”老楚眼睛睁得像牛蛋,已经有点结巴了。
刘贯章一笑:“只有你会提出这个疑问。”
老楚恍然有悟,一时惶急起来:“别人、哦,我是说霍局长……他能看出来?”
“你该问,能看出来的除了他还会有谁?”
“操你个妈的!”老楚一拍筷子,“你们这不成心往里装我吗?”
“往里装你的是你自己,”刘贯章显得很轻松,一点也不恼,“这就是你自行其事的好处了。自食苦果不说,事情弄拧了,你说该怎么办吧,家有家法、行有行规,你我都清楚。好了,这一把我先替你捂住了吧,这样的事情再有,可别说我无能为力。捂我是帮你捂,屁股可还得你自己去擦,办拧的事你自己拧过来。当然相信你会比别人更焦急、更上心,想方设法会把这屁股擦得好一点,对此毫不怀疑我很为。”说这话时刘贵章一直面带笑意,但那笑意后面的一种什么,却使老楚顿时软下来,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有些知是会让人产生寒冷感觉的。不过既然明知是假货……老楚仍然难免困惑。刘贯意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大脑炎后遗症、弱智者之类什么,笑一下,说:“你该做的只是想想你自己。你以极大的敬意送他两粒稀世奇珍,过后他却发现那是假货。谁会忍得下这种海弄呢?何况他又是个尊严感极强的人。当然他的恼意当面并不会表露出来,这你已经看到了。不过同时你也知道—;—;你的焦灼正说明了这一点—;—;过后你却很可能会因此而不明不白丢了本来你应该能够得到的处长职务。此外一些不见其形的玻璃小鞋也会影子一样悬在你周围的空间,让你随时都有可能贪图一下它的美妙滋味。人,总有一些弱点,位等权重的人,心地往往更促狭,尽管它与市井刁顽们的促狭表现形式会大不相同。总之一切都是你自招自揽。谁让你自作多情了呢?”
“哦—;—;”老楚眼中现出觉悟之色,“明白了,这一切本该落在另一个脑袋上的,并且他比我更不幸,被人装在里头,更他妈屁都不知道!”老楚笑了笑,笑着笑着却又觉得不寒而栗。
“我并没有这样说,只是提醒你自己该干什么。好了,霍国泰的‘英雄一号’开花了吗?”
“估计开了,开也是刚开。”
“好,如果明天—;—;或许你今天就想去吧一一去霍国秦家,你告诉他,‘英雄一号’授粉想找好花粉,可以上王胡庆那儿买花药,花药明白吗?就是带花粉的雄蕊。王胡庆的花药可以随时供货,五千元一根,他花窖是东三省最大的商业性花卉精子库。”
“霍国泰不会去!”老楚颇自信地说。
“去不去是他的事,”刘贯章意味深长笑笑,“这个信息你不妨传达给他。”
“明白了。”说明了,其实除了明白这指令必须执行外,什么老楚也未明白。不过当刘贯章提议再次碰杯的时候,有一点他是真正明白了:这餐饭绝不是犒赏宴席。
27
二老朋是“梦生”,出世就没见过父亲,三岁上母亲又过世。家中贫寒,身世黯淡,自小就形成了落落寡合性情。但别人二十四小时一天,他却一分不少,一天也有整整二十四个钟头,这便总要有个打发。于是除了职工单身宿舍那张睡觉的辅录像厅便成了他唯一消磨时间之处。上班当了临时工,除去穿衣吃饭,也还刚好有张门票钱。而且坐在录像厅里,人人素不相识,个个各不相干,也就无所谓孤单不孤单。他在一张或软或硬的坐席上独处一隅,或淡淡一笑、或暗自垂泪、或喜或怒、或悲或怨……独自品味人世酸甜苦辣。然而看得多了,渐渐也看出“编造”来,所谓“编剧是骗子,演员是疯子,观众是傻子”,编剧,演员不过逢场作戏,拿赚“傻子”们的痴笑或眼泪当个营生,混个“名”、闹点“利”罢了。看开了,什么悲剧、喜剧、正剧、闹剧也就都那么回事,于是满心痴迷便只在了绿林江湖、行侠仗义、恩恩仇仇、杀来我去的打斗片上,图个眼前热闹,时光倒也好过,然而那天一个朋友啧啧连声撇嘴说:“武打?什么呀!现在谁还看那个?!”那朋友要结婚,新房还没正式启用,于是一帮哥们几天天聚那儿昏天黑地看带子,净外国片,过瘾极了。几个刚在那儿看过通宵的哥们儿们眼血红亚赛兔子,神气活现一个个跟他这通“白乎”,那情态简直跟刚从外国回来一般。他是整个儿地被懵住了,再也忍不住,低声下气问一声:“下回再看,能不能……带我一个?”
“那还不好说!”那朋友在鸡胸脯上崩崩一拍,“来就是,还什么能不能?”另一个小子接话:“甭说别的,看电影还得买张票哪,大裤衩子结婚,哥们儿有心意思一下不?”
“可不,可不,我也正琢磨随个礼呢。商店我都看过了,有个高压暖瓶,图案挺艺术……”
“歇着你的高压暖瓶吧,什么影集、贝雕画全别来!人家早没处堆了。尽你凑手的,来棵花怎么样?—;—;”
“不行,这我掏弄不着。”
“看看—;—;上真章就往后缩了。他淘弄不着!你要淘弄不着那可没人啦。”
说是说,也都知道二老朋为人,非要憋他呢,也是难为他。“这么着吧,大裤衩子新房还就缺点字画一类,你姨当保姆那家不就有么,我知道不少人上那儿要过。大裤衩子媳妇就稀罕这个,一因为新房里差个‘美术’楞不同意结婚,没瞅大裤衩子都快憋出毛病了吗?”
众人一阵哄笑。二老朋想,这倒也还是个法儿。画,他当真张口要,大概不至于要不出来,杨杨妈妈不小气,画起来也轻省,有时一天就画好几十张。有人要,给人拿去,没人要,就手团巴团扔了也是有的。
“可就一张画……我好像太拿不出手了。”
“喂唷,你可老外了!一张画卖几千几万几十万的,你见过么?”
“你见过!”立刻有人噎了一壶。
“我是没见过,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人家外国大资不要金银财宝,就是整画!这类事,香港报纸天天登。”
“别你妈扇乎了,香港哪张报?就像你真能看着香港报纸似的。”
“行了行了。”大裤衩子不耐烦地截断他们,拍拍二老朋肩膀,“他们穷架秧,你别当个话听,太贵重了俺真还应承不起呢。主要不是小芳稀罕那个吗,审美观点挺艺术的,觉得家里挂个美术啥的不是特提气不是?甭听他们瞎嗤嗤,录相乐意看尽管来看就是。明儿我正要去换带子,全套‘007’系列,乐意看明晚你来。”
说是“别当话儿听”,二老朋知道哪能不当话地听?空俩爪子就上人新房去了?不是那么回事。一分手他就蹬车直奔了杨杨家。在门口刹住车,一腿支在台阶上,按了门铃。
是杨杨来开门,他问:“妈妈在家吗?”
“在吧。”
“你去跟妈妈说,我想跟她要张画。”
杨扬跑过去。不一会就跑出来,一边走一边笨拙地卷着一个纸卷。
“二老朋。”她也叫他二老朋,很平等的,“一会儿回来跟我玩吗?”
“今儿没空了,明天吧。”
28
班机正点在机场着陆。一趟昆明,往返一共三天,他脱手了五千棵花苗,那边虽说四季如春,可谓花乡,但有些北方花木他们繁育不了,为了图个稀奇,还真就得从北方往那边倒,这次五千棵苗子,其中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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