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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入梦-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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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阳光下的紫云英(28)
“我记得有这样一封检举信,是一个刚过门三天的新媳妇写的。她说她公公每次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总要莫名其妙地多看她几眼,因而这个媳妇怀疑公公对她存有不轨的企图。我们把那老头找来一问,他当场就跪了下来,立刻承认自己企图扒灰,自己打起自己的耳光来。哈哈哈,铁匦制度试行不到一个月,效果是明显的。至少社员平常那种浮浪的举止,肮脏的言谈,忽然都不见了踪影。每个人的脸都变得纯洁而严肃。有迹象表明,我的社员们已经学会了思考。”
“可是,至少有一个人置身于群众的监督之外。这个人就是你,对不对?”谭功达说,“你们实行的这个制度,与真正的独裁,有什么区别?”
“你的指责不是没有一点道理。”郭从年答道:“设立铁匦,是不得已而为之。这不是我们的最终目标。刚才我已经说过了,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让每个人自己监督自己。至于你刚才提到独裁,兄弟,不客气地说,你有点夸张,甚至还有点不怀好意。你晓得,目前正在进行的围湖造田工程,我是不赞成的。那么好的一方湖面,可以泛舟,可以养鱼,到了夏天,满湖的荷花和狗头籽,清风一吹,整个村子都能闻到荷叶香。可群众要求多围耕地,多种水稻,多交公粮的愿望,难道错了吗?没有错。那么多的请愿书,雪片似的飞到公社的办公桌上。什么青年突击队,什么铁姑娘突击队,以及广大人民群众,他们正在日益高涨的大干社会主义的热情,你能够视而不见,置之不理吗?因此,尽管我内心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愿意,我还是立刻就在他们送来的报告上签了字,请问,这里边哪有你说的什么独裁?”
“谁是101?”
“谁都有可能是。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村子里有一首歌,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唱,歌名叫做《101就在你身边》。每一扇窗户背后,都有一双充满警惕的眼睛。去年七月三号,你与小韶月夜荡舟,人不知鬼不觉,对不对?可第二天,我就收到了检举信。我数了数,竟然有12封之多。”
谭功达的脸一下就红了。看着郭从年满面笑容的脸,有点不寒而栗。窗外紫云英花地里的青蛙忽然不叫了。除了不远处什么地方一两声布谷鸟的鸣叫,四周一片沉寂。
“那么……”谭功达显得有些踌躇,似乎在掂量着这个问题到底该不该问,“你觉得花家舍的这种制度能够维持多久?”
郭从年的眼神陡然显得有些飘忽。他的静默尽管时间很短,也多少让谭功达感到了他内心的一丝不耐烦。这个问题不经意地触到了郭从年心底的伤痛,那张生动而神采奕奕的脸随之变得灰暗,布满了难以言说的悲伤的阴影。天气并不很冷,可他还是裹着毛毯,身体微微有些痉挛。过了半晌,他朝桌边凑了凑,重新取过烟袋锅,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对谭功达说:
“老弟,花家舍的制度能够存在多久,不是由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也不是随便哪一个人(他用手指了指屋顶)能够作主的。它是由基本的人性的原则决定的。”
“什么是‘人性的原则’?”
“好奇心的原则。”郭从年以一种忧心忡忡的语调说道,“我在花家舍工作了十二年,这个地方是我一手设计、建立起来的。我所受到的赞誉和攻击一样多。上级领导包括兄弟县的同志们三番五次地批评我,说我搞的不是真正的社会主义,而是带有封建会道门性质的神秘主义。这些压力我都可以置之不理。可是,你拿人的欲望和好奇心有什么办法呢?
“我曾跟你说过,我十二年来反复地阅读同一本书,这就是《天方夜谭》。也有人把它翻译成《一千零一夜》。我说这本书给了我很大的乐趣,这不假,但它也让我感到害怕。这本书集中地反映了阿拉伯人民的无比高超的智慧,也表现出他们对人性了解的深度。书中的故事名目繁多,千奇百怪,可所有的故事实际上都是同一个故事,或者说,都有一个完全相同的结局。王子也好,公主也好,或者是商人、哈里发、水手也好,他们每个人都会受到相同的告诫,那就是:有一扇门,无论如何是不能打开的。譬如说,一个宫殿有十三道门,其中有十二道你可以打开,随便出入。在这十二个房间里有的是黄金,珠宝,珍珠玛瑙,可以说天地间的一切这里都应有尽有。任何一个人的任何的愿望,都可以实现和满足。这就有点像现在的花家舍。也就是说,第十三道门对人来说是毫无用处的。
第四章 阳光下的紫云英(29)
“可是,在《天方夜谭》的故事中,每一个人尽管都受到严厉的警告,但最后却无一例外地都打开了那扇门。无一例外,你懂吗?恰恰就是这一点,让我感到伤心和绝望。人的欲望和好奇心是永远不会餍足的,从根本上来说,也是无法约束的。有的时候,我在想,即便共产主义实现了,人的所有愿望都能满足,我们的好奇心仍然会受到煎熬。有时,我夜半醒来,就会对自己说:郭从年啊郭从年,你他娘的是在沙上筑城啊!你他娘的筑的这个城原来是海市蜃楼啊!它和我刚刚做过的一个桃花梦到底有多大的区别?
“我预感到,我的事业,兄弟,我也许应该说,我们的事业,必将失败。短则二十年,长则四十年,花家舍人民公社会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来。可以说,这么多年来,我没有一天不是在忧虑中度过的。因为我知道,那扇被神祇上了符咒的门最终还是要被打开,所罗门瓶子里的魔鬼,也会像《水浒传》里面的天罡地煞,纷纷出笼。三四十年后的社会,所有的界限都将被拆除;即便是最为肮脏、卑下的行为都会畅行无阻。举例来说,一个人可能会因为五音不全而成为全民偶像,而两个男人要结婚,也会被视为理所当然。世界将按一个全新的程序来运转,它所依据的就是欲念的规则……对于这一切,你能够想像吗?”
郭从年蜷缩在床角,头靠在墙上,就像一个烟鬼的鸦片瘾犯了一样。谭功达看着这个瘦小干瘪的驼背小老头,似乎很难把他与想像中三十八军副师长的形象联系在一起。郭从年悲哀地笑了笑,接着道:“我背上还有两枚弹片,是在四平战役时留下的。大夫说,弹片的位置太靠近心脏,所以一直没有取出来……”
“那么,我们为什么不能在花家舍建立一个更好的制度。比如说,对人的欲望和好奇心适当地加以控制,不多也不少。”过了好一会儿,谭功达问道:“不过,我的这个想法是不是太幼稚了?”
“的确幼稚。幼稚得可笑!不过,我很高兴听到你说‘我们’,这表明你已经融入了花家舍的社会主义大家庭。人是个什么东西?欲望又是个什么东西?除非世界末日来临,人的欲望是不会有节制的。要么太少,要么太滥;要么匮乏,要么过剩;要么死于营养不良,要么死于过度肥胖。兄弟,你所说的不多也不少的状况,人类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出现过呢。我们总是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毫无办法。所以,我们必须进行严格的控制,我们宁要不公正,不要无秩序;宁要正而不足,不要邪而有余。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去年,差不多在你到达花家舍的同时,我们接待了一个国外来的作家代表团。代表团中有一个成员,是个严正而友好的日本人,名字叫做小津健四郎的。他在这里呆了三四天,然后就对我说,花家舍的制度极有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制度。也是在这个小屋里,外面也下着小雨,我们谈了一个通宵。临走前,他几乎是流着眼泪对我说,本来,他对这个世界几乎已经完全绝望了,可是,来到花家舍的这几天,他忽然觉得人类隐约有了希望。他和夫人商量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们打算生一个孩子。听他这么说,我这样一个不爱激动的人竟然也留下了眼泪。你想想看,因为来到了花家舍,他才决定要生一个孩子!为什么?因为人类有了希望。这对于我们是多么大的荣耀!他郑重其事地问我,能不能给他尚未出世的孩子取个名字。我想了想,就对他说,这个孩子是因着希望而生的,不妨就叫他光吧。他们离开花家舍已经有一年了,那个孩子,那个叫光的孩子现在大概也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在说这个故事的时候,郭从年的眼睛里的确有泪光闪烁,而故事也一度因哽噎而中断。在不知不觉中,窗外的天空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凉爽的晨风中布满了五彩斑斓的朝霞。翠绿、石青、烙铁红的朝霞!谭功达看了看表,看样子已经打算告辞了。
“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们要把殡仪馆建在村中最醒目的位置,让每个人一抬头就能看到它巨大的烟囱……”
“天都快亮了。你问了这么多的问题,”郭从年再次打断了谭功达的话,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可真正应该问的,却连边还没碰到呢。假如它果然是你的最后一个问题,你至少也应该问一问,为什么最近一个多月来,你怎么忽然收不到姚佩佩的信了。”
也许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谭功达的脸上反而暂时没有什么吃惊的表情。他兀自抖动着双腿,张大了嘴。他说的是佩佩?我没有听错吗?他的身体就象一片不断坠落的树叶,顷刻之间就失去了全部的重量。而郭从年却像个顽皮的孩子似的,歪过头来,笑嘻嘻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第四章 阳光下的紫云英(30)
“你刚才说,姚佩佩……”谭功达压低了声音说道。
郭从年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她……”
“在花家舍,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凡是寄达或寄出的信件,无一例外地会受到严格的检查,无一例外。因此,当你在卧室的地图前寻找她的踪迹的时候,101也在一个更大的地图前忙着确定她的准确位置。姚佩佩写给你的每一封信,101都会重抄一份存档。我敢担保,就连誊抄的字迹,都与原件一模一样。”
“她被捕了吗?”谭功达的那双腿再也不抖了,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蹿到床边,睁着血红的眼睛望着她。
“目前还没有,”郭从年笑道:“你不用紧张。本来我们应该早就捉到她了。101在接到她第二封信的时候,已专门派人去梅城查阅了她的档案,并同时向周边的四个县市发出了缉捕通告。可是,兄弟县市的那些公安人员,那些酒囊饭袋,竟然让一个杀人犯、一个公开通缉张榜捉拿的要犯,在眼皮底下一次次溜掉!我们这边看着也是干着急,有劲也使不上。她要是逃到花家舍来,我可以以生命担保,她绝对逃不出500米,就会落网的。”
“那么,她现在在哪儿?”
“种种迹象表明,她此刻已经到达普济。你甚至还可以相信,她就藏在你们家那个空着的院子里。这是101在综合各方面的情报后得出的可靠结论。不过,我已经要求他们暂时压一压,不要将这一最新的情况向地、县公安局通报。如果你今天凌晨坐五点一刻的船离开,在她被捕之前,说不定能够赶上与她见最后一面。兄弟,你知道我这么做,要承受多么大的政治和法律风险?”
“可你,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谭功达几乎已经无法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郭从年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外一件事,“你的那个老上级,那条老狗,叫聂什么来着?”
“聂凤至。”
“对,聂凤至,”郭从年说:“那个王八蛋,在泸州城外,曾救过我一命。当我在战区
医院的临时帐篷里醒过来的时候,聂凤至神气活现地来看我,这王八蛋笑着对我说,怎么样,不服不行吧?你欠我一条命,将来打算怎么报答我呢?我可不愿意欠这个狗日的什么人情,就随口道,你可以要求我为你做一件事,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而且只限一件。不论在什么时候,不论是什么事,我都会无条件地去做。这听上去像不像《天方夜谭》里的情节?
“你记不记得你来到花家舍时,曾托小徐转给我一封他的亲笔信?可你知道,这封信直到前天下午才到了我的手中。聂凤至终于提出了他的要求,让我尽一切可能照顾你。我之所以冒这么大的风险,违反我一惯做人和做事的原则,这就是惟一的原因。至于你和姚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县长和他的女秘书之间到底有多少见不得人的龌龊勾当,我一概不问。不过,我还要提醒你的是,101有着他们自己的一套系统,有着他们自己的上级机关,甚至有他们自己的意志和思维习惯。即便是我的命令,他们有时候也会当耳旁风的。所以,虽然他们表面上答应了我的要求,但很难保证不会自行其是,采取突然行动。因此,能不能见到你的那个可爱的姚秘书——至少从她的信里,她还是显得挺可爱的,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等到谭功达匆匆忙忙收拾完了行李,再一次出现在楼下的时候,郭从年已经等在门外,与他握手道别。天边的旭日已经冲破了云层,照得天地一片橙红。郭从年趿着鞋子,扶住门框,脸色灰灰地对他说:
“老弟,你刚才问过我,花家舍为什么会把殡仪馆建在村里最醒目的地方?这个问题,我不想告诉你答案。就算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自己去思考吧。”
10
绕过江堤那片低湿的藕塘,穿过一片茂密的棉花地和数不清的蜂箱,我忽然看见了那条涧边的煤屑公路。一切都是那么的似曾相识!河水黝黑清澈,流得很急,河中长满了芦荻和菖蒲,成群的白鹭涉水而飞。河涧的另一边是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紫云英花地。那细碎繁茂的紫色花朵盖住了田埂,沟渠,丘壑,把亮汪汪的水塘挤成了一条缝。天空又蓝又高,一棵孤零零的大楝树矗立在花地中。我知道自己来到了什么地方。一看到那蜿蜒起伏的煤屑公路,看到那棵大楝树,我的眼泪马上就流了出来。也许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是冥冥中的命运把我带到了这个地方。我知道自己来到什么地方。
第四章 阳光下的紫云英(31)
中午的时候,四周阒寂无人。我可以坐在公路边的一个水泥排水管上大声地哭泣,没有人会听得见。
谭功达从花家舍上船的时候是五点一刻,可他抵达窦庄镇的时候已经差不多九点了,他从汽车站的售票窗口买了一张中午十二点的汽车票,这已经是从窦庄开往梅城最早的一个班次了。
他不知道如何打发剩下的这三个多小时。考虑到在梅城换车时肯定也要耗掉不少时间,当他回到普济,说不定天早就黑了。谭功达看似平静,可心里一直在怦怦狂跳,他火急火燎地在站前广场的小贩和货摊中乱闯了一通,最后靠在一棵大柳树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离他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肥胖的妇人,正坐在树荫下卖凉茶。谭功达朝她看了一眼,马上想起来,一年前,他从窦庄搭船前往花家舍得时候,曾向她打听过渡口的方向。当时,妇人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神通,竟然预见到右侧的跳板会出事,提醒他要从左边的跳板上船……
想到这里,谭功达的好奇心又来了,他走到她的茶水摊跟前,对她喊道:“大嫂——”
那妇人似乎正在打盹,被他一叫,吓了一跳。
“大嫂,你还认得我吗?”
那妇人定睛端详了他一番,用手里的扇子驱赶着茶杯上嘤嘤乱飞的苍蝇,露出了那两颗大暴牙:“不认得。不认得。客官是……”
“去年这个时候,我来问你打听渡口在哪儿,多承你指点。你还让我上船时要走左边的跳板。”
“想起来了,你这么说我倒有点想起来了,”妇人抿着嘴,可那暴牙还露在外面,“我说呢,也不怪我眼拙!一个生人,隔了一年,谁还能一下子认得出你来?”
“你怎么知道右边的跳板要出事?”
“呆子!”妇人大笑起来。她刚才还客气地叫谭功达“客官”,一眨眼的工夫,又叫起他“呆子”来了,“你这人是不是有点疑神疑鬼?实话告诉你说,那天早上,我就是坐那条船来的。有一条跳板是新做的,刚刚刷的桐油,还没有干透,我下船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跌到湖里去。因此好心提醒你。这事我早已忘了,多亏你还记得。”
原来是这么回事,谭功达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这当中哪有什么神通?他从小矮桌上端起一杯茶,喝了,仍觉得不解渴,又喝了一杯。
“你是要搭车去梅城吗?”妇人问他。
“不是的,”谭功达道:“我有急事赶往普济,在梅城换车。可这儿去梅城的车要在十二点才开呢,想想真急人。”
“呆子呆子,真是个呆子!”那妇人将那破扇子在小矮桌上一拍,嘴里“呆子呆子”地嘀咕了一通,随后比划道:“你既是要去普济,又何必要在梅城换车呢?今天我索性再给你指一条路,好人做到底。你不如坐九点五十的车去官塘,那儿离普济就很近了,如果是抄近路,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到了。”
经她这么一比划,谭功达觉得果然有理,便放下茶杯,抹了抹嘴,转身就走。因他忘了付茶钱,那妇人急于要叫住他,可谭功达竟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
九点五十分,发往官塘的班车徐徐离开了窦庄汽车站。谭功达站在车厢里,手里死死地捏着那张薄薄的车票,被拥挤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可谭功达还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心里涌出一股狂喜的潮水。佩佩。佩佩。他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仿佛世上所有的难题都已解决;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仿佛他们此刻已经见了面,佩佩就像以前那样歪着头,朝他漾漾一笑。
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在普济停下,还是绕过它继续往前走。白天时根本不敢进村,我担心会有人把我认出来,我在村外革命烈士陵园的围墙边坐了一个晚上,又想到了用紫云英花瓣来占卜。
天快亮的时候,我就看见一个男人朝我走过来了,第一眼我就把他认了出来。很显然,他也认出了我。他快步朝我走来,四下张望,同时竖起食指,放在嘴边,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说话。我看见竹篱后面一个早起的妇女正用镰刀刮去锅底的烟炱,而在不远处的一个茅缸上,一个老头正在那出恭。他走到我跟前,奇怪地朝我挤了挤眼睛,然后大声说:“你是卖木梳的吗?”
我愣了一下,马上就反应过来,回他道:“是啊,木梳,羊角梳,箅子,什么都有。”
“那你快把木梳拿出来,让我来瞧瞧啊。”他掀开我挎着的篮子上的破布,假模假式样地朝里边看了看,其实里边除了一只讨饭用的碗之外,什么都没有。
第四章 阳光下的紫云英(32)
“嗬,还有这么多的针线!我老婆要看看你的针线,你跟我来吧。”随后他就把我带到了他家里。等到进了屋,拴上房门,他整个人都像是瘫了似的,靠在门上大口喘气。他说,他已经透过窗户瞅了我好一阵子,“我不敢相信是你!可越看越像,你居然还活着!”
大嫂刚好去娘家走亲戚了。他就替我热了一碗隔夜的麦粥,让我吃了。我把当年为什么要杀人,以及从梅城逃亡之后一年来的事原原本本地讲给他听。他坐在桌边,抽着烟。等我说完了,他又问我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马上就要离开这里。他又问我要走到哪里去。我说,我也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要么让他们捉了去;要么,哪一天走不动了,随便找个什么地方一躺,头一歪,就拉倒了。他一连抽了好几根烟,眉毛都拧在一块,脸色非常难看。最后,他忽然站起身来,对我说:“你呆在这屋里,一动不要动。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到了中午时,他才回来。他轻描淡写地对我说:“佩佩,我看你哪也不用去了,就在普济住下吧。”我慌忙说:“这可不行,我不能连累……”我话没说完,他就把眼睛一瞪,道:“我已经决定了,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我就问他到底打算把我往哪儿藏,他笑了笑说:“就藏在你上回来住过的老谭家的阁楼上。那幢房子已经成了村里的仓库,很久没人住过了。阁楼在院子的后面,比较隐蔽,我打算让孟四婶去做仓库的保管员,搬过去跟你一起住。你放心,她是我干娘,吃斋念佛,无儿无女,人是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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