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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米小麦-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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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或者说,这个问题他也没有细想过。有人天生多情,那么也应该有人天生寡情才公平。他属于后者。亲情友情,也就那么一点。对着一个人倾尽所有,便什么也不会剩下。大概他疼爱孩子的本能都用在了宝宝身上,即使以后结婚生子,再能不能这样,他不清楚。
麦医生哈欠连天地等着,对话框里还是惨白着沉默。
他打算放弃。站起来关电脑去睡觉,底下任务栏里突然跳出来个绿色小恐龙的头像。一闪一闪上下欢快地蹦着。麦医生的心也倏地绷紧,悬在一条橡皮筋中间一样上下弹。他连忙坐下,点开那头像。
白色的方框,赫赫然一行字——
我对女人没兴趣。
有那么一瞬间,麦医生完全进入了真空状态。
……对了。他后来又想,他应该再弄第三十一个QQ号。专门扮演失落苦闷GAY。
米晞晖觉得这么写也不是很正确。他对男人也没什么兴趣。他不知道自己对什么有兴趣。他还不到三十岁,但似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四十岁人的生活。疲乏倦怠,看什么都一样情绪,一样色彩,不动声色,毫无反应。
宝宝在房间里软软地叫了一声什么。米晞晖合上笔记本,起身,离开。宝宝半夜难受喊人,刑龙若必定听不见,米晞晖却一定听得见。笔记本一合上,大厅里最后一点光线也合闭,恢复一派寂静。
麦医生坐在桌子边上,木木地发呆。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有点点令人捉摸不透。麦医生突然想起来上次米晞晖坐在沙发上冲他笑的样子,八颗洁白整齐的牙齿,森森地列着。米晞晖的牙极其漂亮,排列整齐,大小均匀,向里收着,是那种戴牙箍都掰不出来的效果。牙齿好的男人,食欲和 性 欲 ,还有控制欲都极其旺盛。狂暴野性的雄性野兽用牙齿来谋取猎物,撕扯,啃噬。这种男人就是一种高级的兽类,他们身上继承了人类远古未开化时期躁动不安,甚至粗横野蛮的基因。
对着猎物,亮出用于切断生命的武器。
很久之后,麦医生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就怕看见米晞晖笑。米晞晖对着他笑,露出健康整洁的牙齿。不过,那个时候,似乎也晚了。
麦医生浑浑噩噩去洗漱。明天还要上班。一向都是他刺激别人,今天却受了别人的刺激,略略不习惯。
仔细想想的话,米晞晖是同也碍不着他什么事。并非每个 同 性 恋 是个同性都喜欢,就如同并非每个异性恋逮着个异性就要爱一般。麦医生还没矫情到这个份上。只是在今天之前,他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同在一个医院里,米晞晖家的事他隐隐听说了些。米晞晖也许需要一个能和他一起扛的人,女性明显并不适合。每次见着他,都木着脸,里面却隐隐有一种疲累的颓丧。
事实上,麦医生很同情他。换别家儿子,未必做到像他这样。也只能同情同情,同情是廉价的,反正他是旁观者,别人的苦他看得到,尝不到,也不必尝。
想到如此,心里轻松很多。麦医生上床之前关灯。凌晨两点多,整个小区正式进入了一整片的黑暗。
第 15 章
15
宝宝重感冒,全身都难受。说不出来,咧着小嘴儿小小声地哭。米晞晖就不能见宝宝哭,他悄悄掩上门,坐在床边,伸出手指轻轻地抚摸宝宝的脸。
房间里没开灯。午夜时分,安静得让人产生幻觉。晚上有月光,整面窗帘都荧荧地浸着一层柔光。难得月光这样好,小妖精小仙女似乎就在房间里的四角轻巧地飞来飞去。
宝宝微微睁开眼睛,看见米晞晖那一双沉静的眼睛。
“叔叔……”他软软道。
米晞晖低声道:“哪里难受?”——他的声音不同于刑龙若,刑龙若声音低沉,略哑,带着鼻音。米晞晖的声音有点金属的质感,坚硬,冰冷。上大学时同学都说就不能听米晞晖念法律条文,本来冰冷的一条一条给他一念简直成了更冷的实体金属棍棒,敲着人心。
他们没听过米晞晖在宝宝临睡前给他念童话故事的声音。低缓,恬淡。小小的孩子都对黑夜有种莫名的恐惧,米晞晖的声音织成一层坚硬的保护网,网在宝宝周围,告诉他一切都很好,很安全,很幸福。叔叔在他身边。有作家说小孩子是需要小摇篮小糖果小蛋糕一切柔软甜美的东西。米晞晖给不了。他所能的,只不过是把宝宝放进一层刚硬的保护中,为他挡风遮雨。
宝宝从被子底下伸出小手,握住米晞晖两根修长的手指。软绵绵热乎乎的触感。米晞晖微笑了。他亲亲宝宝的小脸蛋,“宝宝最乖。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好了。”
米晞晖打开门,刑龙若倚着墙站在门外。他略略一惊:“你怎么起来了?”
刑龙若轻声道:“比你慢一步。”
米晞晖道:“睡觉吧。”
刑龙若拍拍他的肩:“走吧。”
宝宝这个小东西,从刚出生就是个小磨人精儿。孙敏几乎没有奶,吃不到母乳宝宝总是哭。米晞晖半夜爬起来给他热牛奶,抱着他满屋子打转。
那么小小的身子。柔柔的,小胳膊小腿儿圆鼓鼓,弯一弯就有小肉褶儿。抱在怀里很沉,偶尔动一动,小小的,只有一点点的手掌拍在他的下巴上,带着奶香气。
——生命很奇妙,一个小小的娃娃,慢慢地,一天一天长大。长成大人。不可思议。他想。
那时候还住在父母家。宝宝没有人抱就哭,挥着小小的拳头发泄不满。米晞晖抱着宝宝来回走,刑老太太瞧着就说:哟呵,这是还回来了。
宝宝跟米晞晖幼时如出一辙。没人抱着就哭,小小幼儿如此地害怕寂寞。父母都忙,一开始还顾及着米晞晖,后来真是没有精力再去管他,由着他哭。有一天刑龙若放学回家,打开门,听见米晞晖在哭。家里没有人,整个家里都是小婴儿嫩嫩的哭声。刑龙若抱起他来,摇晃着。十岁的孩子抱着个小婴儿有点吃力。米晞晖摇着小手轻轻地拍刑龙若的脸。刑龙若把他放在腿上,一手搂着他,一手写作业。米晞晖在哥哥怀里睡去。
刑龙若就躺在米晞晖身旁。他总是能很轻易地入睡,白天东奔西跑实在是太忙。米晞晖抬起一只手,借着月光仔细地瞧。很大。手指修长。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哪天突然就变得和刑龙若一样高大。很难相信,自己曾经像宝宝那么娇小过。被刑龙若抱在怀里,绕着狭小的屋子,来回走。
你看,就是这么一点一点,长大了。
几天之后,宝宝痊愈。跟着爸爸离开了叔叔家。
米晞晖站在后面看着。宝宝被刑龙若牵着往车上走,还要记得回头看看。黑黑大大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瞄着米晞晖,嘟着小嘴。走了几步,有点跟不上刑龙若的步幅,颠儿颠儿的。米晞晖勉强笑了一下,宝宝摇摇小手,“叔叔再见。”他轻声说。
米晞晖只是看。
刑龙若把宝宝抱上车后座,自己也上了车的。临走之前对米晞晖大声道:“老幺你回去吧。我们走了。”
米晞晖默然。
五楼有间房间,彻底空了。
桑塔纳绝尘而去,米晞晖看着那个方向愣神。一个楼道里的大妈出门买菜,看见他:“哟,这是怎么啦?大小伙子站在门口失魂落魄的。失恋啦?”
米晞晖摇摇头,冲大妈咧咧嘴,转身上楼。大妈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依然去买菜。现在的年轻人想什么,她可不用理解。
中午收到母亲来的一个电话。麦医生无可无不可,哼哼哈哈应对着。快到麦医生的生日,母亲要求他回去同她一起过。说到最后,几乎有些哀求。
“你刘叔叔那天……不在家。”她说,“所以你回来好吗?”
他是她生的。他衍生自她,她的痛苦造就了他。世界上最亲密的两个人,这种亲密写进了骨头,血液,DNA,即使死亡,也无法改变。麦医生对母亲有愧。父亲如果对母亲有怨怼是理所当然。而他是为什么呢。为父亲不平吗。可是他就是无法控制对她的攻击,那种隔着一床棉被的捶打,不见淤青不见伤疤,伤得全是内里。他就是不能原谅父亲死之后没几个月姓刘的就堂而皇之搬进自己家,之后的十几年,母亲竟然都没有记起过父亲的忌日。
麦医生缓缓地,扣了手机。其实他就是不能理解,爱情到底是怎么样一回事。父亲生前是那种骨子里温柔的人——天然的温柔。对谁都好,和母亲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的记忆中他们没有吵过一次架,父亲很疼爱母亲。相敬如宾,他想。可是母亲似乎一直不快乐,对父亲保存着戒备,淡漠又疏离。后来有一天,麦医生终于撞见了那个男人。早有迹象。他们早就已经开始,父亲当然有所察觉。他试图挽回这个婚姻这个家,他舍不得妻子和儿子。母亲整个人突然恢复了一种激情,整个人通了电一样精力充沛。她似乎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恶意地,痛快地,看着深爱自己的人痛苦。多么恶劣,可是她觉得痛快。父亲越痛苦母亲越高兴,这能证明一种她存在的价值。当人沉溺于一种刺激的激情里时,总会变得愚蠢以及不可救药。刘廷的突然介入打破了她死水一样的生活。他是个身份背景颇复杂的男人,说白点,一个混黑道的流氓头子。他们一男一女在一起,可能是快乐的。因为他们不时地争吵,撕扯。刘廷是个没多少耐性的人,急了就会动手。有一次麦医生撞见他打母亲。打得很凶,打得母亲大声哭泣。麦医生看了一眼,没有管。或许每个人对幸福生活的理解不同。有人就是追求刺激和激情,母亲就是喜欢这样的男人而已。
真恶心,对吧。
晚上麦医生决定再去酒吧混一混。酒吧层次有高有低,有的接近于迪吧,混乱肮脏,打架嗑药什么都有。有的必须是会员,中间摆着钢琴,气氛小资矫情。麦医生今天的心情不适于矫情,他最近看上一家刚开业的,还不错,挺热闹,但是尚算干净。
店主是个个子不高的年轻人,似乎姓徐。麦医生走进去的时候,吧台上就趴了一个人。穿着衬衫牛仔裤,趴着一动不动。旁边有人窃窃私语,笑这个人够菜,哪有刚进酒吧就醉成这个德行,不如去大排档喝二锅头。
麦医生坐在吧台边上,胡乱点了一杯酒。店主很会调酒,这方面颇有造诣。调出来的酒颜色跟番茄汁儿似的,还发甜。一高兴多喝两杯,后劲就涌上了脑袋。麦医生一时觉得到处都开始转,自己也转。每次洗澡之后拔了塞子放水,浴缸底下形成一个大漩涡,不停地旋转,在眼前旋转,花花绿绿的颜色统统搅在了一起。
旁边的人原来就是这么醉的。他还有心力想这个。
麦医生下巴搁在吧台上,身子弓着。看着玻璃杯子里的红色液体,一只手指轻轻点着杯子,叮叮作响。
旁边的人起身,似乎去了趟厕所。回来又趴着,一动不动。麦医生犯贱的瘾又上来,他挪了几个高脚凳,一只胳膊搭在对方肩上,略带结巴道:“哥,哥们儿你怎么了?股票被套?感情遇到挫折?啊啊啊想开点兄弟,人生苦短啊兄弟,光买醉也是解决不了问题滴兄弟……”
对方直起腰,一对黝黑的眸子沉静如水:“没醉。”
麦医生差点喷,这不是米晞晖么么么?
麦医生打算挪回原地,米大律师似乎找到了什么乐子,抿了抿嘴唇,权作微笑:“一起喝吧。”
麦医生觉得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正在缓缓下劲。非常的紧,自己估计挣不开。
“唔……一起喝……这番茄汁儿你喝了几杯了?”麦医生两只眼睛的焦距对不到一起,视线七岔八岔。姓徐的年轻人投过不太友好的视线,米大律师扳着手指:“差不多……六杯吧。”
TNND输了,自己才喝四杯。
麦医生撑着额头。太重,抬不起来。
米大律师饶有兴趣地看他东晃西晃。麦医生倒是真醉了,两个脸颊都是红晕,嘴唇很红。非常红,米晞晖突然很想用手指用力地蹂躏它。麦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坐在办公室里,身材总算没有发福,皮肤白嫩。大叔级别的人物,都有点中年人特有的猥琐,颓丧,以及老神在在。米晞晖靠近他,轻声地,带点诱导地说:“那么,你又是为什么过来喝酒呢?”
“哦!人生!哦!我TM痛苦!哦!”麦医生突然直抒胸臆,吓米晞晖一跳。麦医生笑嘻嘻地凑近他,神秘兮兮地说:“哥们儿,要不要听一个八点档的故事?”
米晞晖支着下颌,轻轻抿着唇。
“从前呢,有这么个医生。他在急诊室很有名望,因为他似乎总是能跟阎王爷抢人。了不起吧。后来有一天,这个医生接了个急诊。你猜怎么着?他自己的老婆送来个光屁股男人,他老婆和情人玩□——那个时候不叫这名儿——玩过头了,那男的差点被医生老婆给掐死。啊哈哈,多么戏剧性,那个医生,他居然狗屁虚怀若谷的怀着崇高医德地把那个狗男人救活了!嗯,怎么样,你说说看,窝囊不窝囊?要是我,我一定想办法弄死他,做得要周密。我想了很多方法,我在这个医院里翻了当时的抢救记录,我这十几年每天每天都在脑子里模拟如何在抢救的同时完美地干掉他。我总结了不下六套方案,可是!那个医生他一段时间之后就被发现脑溢血突发死在急诊值班室里,那男的他好好地活到现在,逍遥快活地很!这TM叫什么事儿!”
麦医生声音越来越高,盖过了音乐和人群的喧哗。米晞晖沉声道:“喝多了。”
“谁说的!”麦医生很不高兴,他趴在吧台上,嘿嘿傻笑:“反正我的形象在你心里也不咋地了……那就不咋地下去吧……”
米晞晖道:“我是不想又得把你检回家。”
麦医生翻个白眼儿,不屑道:“谁……要去你家那破地方。尽情地喝,喝完了,咱去我家。”说完,还眨眨眼。
米晞晖平静地琢磨着乱七八糟的麦医生,像是在研究什么方案。他的嘴唇抿得更深,他在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以及可能出现的结果。
“好。那么我们去你家。”米晞晖缓缓地,笑了。
第 16 章
16
第二天,米大律师在麦医生家醒过来。
他锤锤脑袋。宿醉,头痛。左右找了一下,麦医生没在。他起身,慢慢走下栗色的可爱小楼梯,便看见厨房毛玻璃后面一块巨大的阴影。
麦医生在煮方便面。表情恹恹的,像是也没睡够。他回头看见米晞晖,不耐烦道:“你就不能弄出点声音来么?魂儿似的。早餐是方便面荷包蛋。你吃不吃?”
米晞晖道:“吃。”
麦医生嫌恶地看他一眼:“拾掇拾掇你自己去。”
米晞晖拿着一只一次性纸杯子,去卫生间洗漱。楼上卧室也有,米晞晖斟酌了一下,还是用楼下的。卫生间总归是私密的领域,卧室里的卫生间更像是卧室主人存贮秘密的地方。麦医生瞥他一眼。米晞晖的头发很硬,而且短。但是并不容易撅翘,睡一晚上起来还是那个发型。洗漱出来,米晞晖坐在桌边。麦医生等水烧开了房里丢面饼,厨房里水蒸气徐徐地散开,绕在麦医生周围。没有开窗,玻璃板上濡湿了一层云雾。
麦医生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晨衣。很厚,腰上缚着带子。脖子很长,皮肤白净,匀称的线条一路延伸进领子。
很饿。也很渴。米晞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头一次觉得这么饿。并不在胃部,而是哪个灵魂的地方一直在叫嚣着饥饿。
麦医生偶尔回头,吓了一跳——“我早说我这里只有方便面,你就是绿着眼睛也没有满汉全席的。”
米晞晖淡淡道:“不,没有。一直都是给别人做饭,偶尔一下,不习惯。”
麦医生随意地用筷子搅着锅里的面饼,让它们快些散开:“你不赶回去给小混球儿做饭了?”
米晞晖神色如常:“不用。他跟我哥回去了。”
麦医生笑道:“那样正好。你可不就自在了。”
米晞晖没有接话。他只是坐在餐厅默默看着麦医生煮方便面。煮面饼的香气从厨房漫延进餐厅。
“昨晚上我在你床上过夜的?”米晞晖突然问。
“啊。”麦医生心情很好地把调料包一股脑倒进锅中,搅拌:“我这儿客房都是空屋,没有床。所以我让你睡在床上,总比你让我睡在沙发上好得多了,是不是?还是我这个人有容人之量,啊哈哈。”
“你床上有香气。”米晞晖断定地说。
麦医生道:“哈?我不用香水的。大概是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食物的香气。米晞晖想。
盛出面来,麦医生磕了三个鸡蛋在白瓷碗中。莹莹三个蛋黄,很有弹性的样子。热了扁平的煎锅,倒油,倒鸡蛋,快成型的时候加盐。用锅铲铲进盘中,一股子油香。
米晞晖站在麦医生身后,看着他的动作。肩膀一动一动,身子微微晃着。麦医生属于瘦弱书生型,大概是大学时蹿个头太猛,拔长了竹笋空了心,内里不结实。
米晞晖换了个姿势,撑着下颌,指尖轻轻点着玻璃板桌面。
“还是厨房暖和。”麦医生端出两碗方便面,上面一人一个半煎鸡蛋:“只剩三个了。本来也没你的份。”
米晞晖拿起筷子,方便面煮过要比泡过好吃,更加柔软。不过,方便面怎么讲也是方便面。表面浮着一层油花,再配着煎鸡蛋,非常腻。
“这个……一般是下在面里的荷包蛋吧。”米晞晖皱了皱眉。麦医生也皱眉:“我知道,可是我怎么弄鸡蛋都不成形,直接打进汤里就成蛋花汤了。”
米晞晖叹气:“下次我来。”
麦医生含着一口面唔了一声,突然道:“嗯?你来?你什么来?”
米晞晖抿了抿唇。麦医生最近发现,米晞晖做“抿唇”这个动作就表示他在微笑。他在微笑就表示他在大笑。他在大笑……目前没有见过。米晞晖嘴唇薄,但唇线明显,很立体。
麦医生低头继续呼噜面条,吃得有声有色。觉得眼镜碍事,所以摘下来放在一边。鼻梁上一左一右两个红色的印子,眼镜戴久了的缘故。戴久眼镜的人忽一摘下来,目光都有些散。隔着腾腾的两碗水蒸气,米晞晖看到的麦医生简直就是含情脉脉了。
很饿。真的很饿。米晞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着餐桌玻璃板。越点越急促,麦医生看过来:“你怎么不吃?”
米晞晖道:“嗯。”
麦医生刚想说什么,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面响,瓮声瓮气。麦医生在晨衣上蹭了蹭手,趿着拖鞋小跑去接。米晞晖只是看着那碗漂着油花的面点手指,麦医生接了电话絮絮地说什么。突然声音大了起来,嚷嚷道:“清和那小子让他爹打啦?死啦?哦没有啊。”
米晞晖不动声色,麦医生声音略带焦急:“嘿这小子,我就知道他这两天得倒霉……那个小男孩儿……啊没什么没什么我说岔了。你们都去看过了,今儿礼拜天我也去看看好了。嗯嗯知道了。”
米晞晖看着麦医生扣上手机又小跑回来,吃得略急。
“急事?”
麦医生含糊地嘟囔:“我一高中同学被他爹揍了。我得过去慰问慰问。”
米晞晖看着外面铅灰色的天,沉沉地压着。进入了十二月份,总是要蓄雪的样子。
“你接下来去哪儿?”麦医生道:“我不开车,你得自己打车。”
米晞晖道:“原来你也没有车。”
麦医生气道:“谁说我没有车!……只不过我不会开罢了。”
米晞晖略略挑了挑眉:“你有车。”
麦医生一脸丧气:“有。可是没有驾照。”
米晞晖突然道:“我有。”
麦医生一愣,塞着一嘴面条看他。米晞晖喝了口水:“有驾照。正好带着。要不然我送你去?”
麦医生一想:“那也行。”
等麦医生收拾好,时间也已不早。米晞晖穿上大衣,站在楼下等麦医生。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低着头。他不抽烟,考虑到经济问题,一切花钱的小娱乐他基本都没有。
麦医生拿着电动钥匙按开车库的白色卷门,几块门板缓缓升了上去。露出一辆白色小别克,有积灰,看样子是很久没动过了。米晞晖伸出手指轻轻一划,灰白中间多一道亮白,特别明显。麦医生有点赧,咳嗽两声,扔给他一把大钥匙:“你开吧。”
米晞晖另添了些汽油,然后上车,倒车出来一拐弯,中间没有停顿,动作流畅优雅。麦医生惊奇:“你常练?”
米晞晖想了想:“考出驾照就没怎么开过。”
麦医生跺脚,大概是戳到了他的痛处,米晞晖够会气人。
“连车都没有你考什么驾照。”
“总比连车都买了考不出驾照强些。”
麦医生坐进副驾驶,伸手按电动钥匙放下车库大门,报了罗靖和家的地址。米晞晖开着车,车中间的后视镜上悬着一只金色的葫芦,绑在一绺红色的穗子上。招财进宝的意思,麦医生长在钱眼儿里了。
罗靖和家住的地方属于富豪聚集区。米晞晖对于麦医生还能认识这种人表示惊讶。麦医生不屑道:“他也就是个高级打工仔。咱可是正规医院里的主治医师,高级知识分子。”
米晞晖没说话。
铁灰色的小路沿着缓坡切出去,慢慢拐成一个大弧形。小区里种满了松柏,到了冬天也不寂寞,两边郁郁的墨绿色,从中间露出奶黄色或者棕红色的房屋墙壁屋檐。一幢一幢大的小的别墅只能偶尔看见一角,让人想像整体的样子。
罗靖和家麦医生是认识的。当初为了买一栋房子费大了劲,请了很多先生看。无一例外都选中了东南方向,“聚财聚气之地”,他们这样说。这小子毕生愿望就是买一栋自己的房子,还要带着花园。
车子在一幢小巧别致的小别墅前停下。倒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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