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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世和光-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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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她轻轻摇摇头,回答说。
就像她不相信我一样,我也不相信她的回答,像她这么清纯的女孩子,不是大学生,能是什么人呢,总不能是山中的狐狸精吧。我就追问了下去。她似乎不太愿意告诉我,支支吾吾的,叫我十分纳闷。而当她询问我的时候,其实我也一样,我觉得如果说出我的工作单位,我真害怕她会用一种极端鄙夷的目光看我,那我的一切希望都将立刻化为乌有。尽管瞒下去迟早也会露馅的,毕竟比马上被判死刑要好。由于双方缺乏诚意,我们的交谈很不融洽,互相都是不停地用怀疑的眼光打探对方,对对方说的话几乎都不相信,总想从中找出破绽,诘问住对方,逼问出真实的情况。实际上我们也都知道,对方说的话未必都是假的,可在我们这个年龄,只要有了一点怀疑,就很容易将之扩大化。但我们实际又很希望把这种关系维持下去,像这样一种极富诗意的相遇相识,人生一世是碰不到几次的。故每每谈话进行到令双方都很不愉快的时候,我们又会口气和缓下来,找些轻松的话题来说。我有那么一点贼心,她也有那么一点情意,本来应该是很容易进入一种让我们都感到愉悦的境地的,可问题是因为缺乏信任,便弄成了这种不尴不尬的场面。在我这方面来说,因为地位卑贱,不愿坦诚相告,没办法的事,可在她那方面来说,有什么原因也使她不能坦诚相告呢?我想来想去想不清楚,只能感叹,老天确实很能磨人,尤其在对待我的时候,它老人家一向喜欢把事情弄得非常复杂。
“你怎么一个人上山来吹笛子?”
“那你说我应该在哪吹?在山外面吹吗?噢,外面尽是一些粗俗不堪的人,他们才不配听我的笛子呢!只有在山里,云雾袅绕,空气清新,有晶莹的雪,有傲然挺立的青松翠柏,还有潺潺流水,它们才有资格听我的笛子。”
“吓,你倒很有诗意的嘛,听你的口气,就像一个以山谷为家的小仙女。”
“说对了,我就是以山为家的小仙女。”
“可我要告诉你,这山谷是我的家,我的家里可没有一个你这样的成员。”
“呸,山谷怎么是你的家,你难道是一个喜欢把别人的东西据为已有的人吗?”
“这话恐怕该我问你,小仙女。”
“每天的早上和晚上,我都会在这里吹笛子唱歌,从来就没看见过你。”
“我经常整个晚上都在这里流连忘返,也从没见过你。”
我俩就又争执了起来,而且争执得相当厉害,都红了脸,甚至都动了气。我真是被这女孩子弄糊涂了。要说她在说假话,可看她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再一个她也没必要说这种假话,可要说她说的是真的,那可就活见鬼了,我到山谷来了无数次,每次都是长时间的转悠,怎么会直到今天才听到她的歌声?总之,她的话,还有她的样子,叫我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但我又知道我们总有一个人的话是不可信的,到了后来,我被搞得竟有点怀疑自己了,自问是不是我其实并不是山谷常客,所谓的以山谷为家的感觉不过一种幻觉罢了。根据我的精神状态来看,倒也不是没这可能,很多时候我的确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在说什么,在做什么。可是,看着眼前满山的雪景,清冷的空气滋心润肺,我又实在不能相信是自己犯了迷糊。
我们各不相让,场面再次变得令人尴尬。看得出来,她好几次气得想甩手而去,可一想到我有恩于她,更重要的是笛子还没有取出来,到底还是没有走。我担心把局面弄得没法收拾,这才决定暂时不跟她争了,说:“算了,以前的事且不管它,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们都想做山谷的主人,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我们之间今后必须分出主客来……”
“当然我是主人你是客人。”她蛮不讲理地嚷道。
“为什么?”
“因为我会唱歌,会吹笛子,你会吗?”
“我不同意这样划分,因为这并不足以证明你对山谷的感情。”
“那你又怎么证明你对山谷的感情?”
“我可以整晚整晚在山谷里游荡,徘徊,思索,感受它每时每刻的气息变化和流动,聆听它深邃、旷远而又宁静的声音,我可以任凭它的风雨侵蚀我的肌体,可以任凭它的黑暗恫吓我的灵魂,我可以捡起它的每一片落叶,然后像黛玉葬花一样地把它埋葬掉,我可以掬起小溪的每一滴清泉,然后把我的心沉进去,再抛与小溪,暗随流水到天涯……我还可……总之,这已经够多了,你行吗?”
面对我这一番极富文采的精彩表述,纵然她极其任性,好无理取闹,也施展不开了,只是呆愣着,睁着一对茫然的眼睛,仿佛听见了山上寺里传达佛的旨意的钟声似的,完全被震住了。我得意地看着她,觉得她现在的样子才应该是她的本来面目,而先前那些表现,也许只是她用来掩饰某种心态的外表而已。虽然她的天真和浪漫应该使她尚不至于具有掩饰的本领,但在这种青年男女邂逅的场合,它所揭示的某种可能性使女孩子一般都会自然地有掩饰的表现,这是不需要后天的经验和培养的。
一位十分美丽,不仅会唱歌,还会吹笛子的姑娘,我居然能在这么一个大雪苍茫的落日黄昏里碰到她,我不知这究竟是我的福分还是我的又一番痛苦的开始。如果不是身份卑贱,那我肯定激动不已,因为这样一种情调,这样一种气氛,我绝对能把这样的邂逅演绎成精彩绝伦的故事。可我很清楚,现实的我根本不具备追求如此美丽女孩的条件,哪怕我手段高超也是枉然,顶多是弄到一个能抱一抱、亲一亲的程度,再多获得一点都是难上难的事了。但我同时也很清楚,自己是不会立刻退却的,如果在山外面碰到这样的女孩,我连一丁点的心都不会动,可在这仙境一般的地方,我似乎觉得我和她的心灵都被圣化了,是能够在这里建立起某种友情的,并能在某种程度上承受得起俗世力量的冲击。
唉,我心里一遍遍地感叹,抬头看看苍天,真不知道又碰上了一种什么样的命运。就眼下来说,我可以清楚地认识到身份对爱情的影响,还不至于犯迷糊,但能不能始终保持一颗清醒的头脑,则实在不敢说,所以我很担心又有一种痛苦的感情在未来的什么时候等着我。望着下面深深的山谷,我渐渐有了一种心碎的感觉。
我们沉默了很长的时间,夜暮渐浓,乱云飞渡。女孩发现洞里的水已经涨起来了,就惊叫了一声。真是一位天真浪漫的女孩,不过是水涨起来了,她居然会为此惊叫。可见笛子依然是她最牵挂的东西。现在她还不知道我的身份尚且如此,那一旦知道了会怎么样呢?或许她会为这段经历感到羞愧,会为自己没有福分碰到一位真正的青年俊杰而唉声叹气,然后拚命地想办法把这段经历从记忆库里抹掉。
岩洞里果然已积满了水,那管竹笛已经浮在水面飘了过来,女孩很顺利地就把它拿到了手。我说:“吹一段来听听怎么样?”
她乜斜了我一眼,把嘴巴撅了撅,似乎不太情愿,但显然马上想到我帮了她两个大忙,不好拒绝,就说:“行,但笛膜没有了,笛子里的水也不能马上就干,多半吹不响。”她使劲甩了一会笛子,然后放到嘴边吹了几下,果然没吹响。我当然觉得很遗憾,不过她能有这样的表现,我已经非常满意了。
我们把洞口的石块搬开,洞里的水就倾泄而出,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寂静的山谷在这即将被夜暮笼罩的一刻仿佛焕发了几分精神。
再没有什么可以让我们留在这继续交谈的事情了,于是我们开始下山。我肯定有些不情不愿,但也没法子;她呢,我不知道,竟看不出她的心情,我不觉平生头次对自己的观察力感到十分痛恨。这段山谷比往常难走一些,稍不注意就可能滑倒。我们走得很小心,费了不少劲才出了山谷,走到爱晚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四周响起了猫头鹰的叫声,女孩吓得发起抖来,说话舌头直打颤。
“幸亏今天我进山来了,不然你今晚非在松树上给猫头鹰吃了不可。”
“猫头鹰不吃人的。”
“那可难说,冬天的猫头鹰找不到食物,饿疯了什么都吃,就像人一样,饿极了的人哪怕狗屎都能舔两口。”
她笑了一下。可没过几秒钟突然就扭头看着我。夜色中她的表情很朦胧,但我从她这个剧烈的动作上可以感觉到她生气了。我非常纳闷,自认为刚才的话并没什么,她没理由这样看我。
“你这人说话真恶毒呢!”
“恶毒?天啊,这话从何说起!”
“你怎么能这样侮辱我!”
“哪里侮辱你啦?”
她继续生气地看着我,显然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突然一转身下了旁边的一条青石板路,把我一个人抛在山间大道上。
接下去我独自在大道上麻木地走来走去,不知走了多少来回。后来大概到了午夜,寒风实在太威猛了,我感到有些受不了,才决定回斋楼。这会我才慢慢想清楚那女孩生气的原因,我的那几句话确实有点问题,那等于说她是猫头鹰的狗屎。尽管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借那个比喻表现一下我的幽默感,哪知竟弄巧成拙。由此可见她是个非常敏感的女孩,感觉之细腻令人惊叹。
不愧是个吹笛子的纯情姑娘。
山外的雪跟人一样,也是俗不可耐的,被阳光照了照,就迅速地消融了。仅一天时间,这个丑陋的世界便恢复了它的本来面目,依然处处肮脏得令人作呕。可是山谷里的雪却保持得相当完整,就好像刚刚下过似的。我觉得它的消融绝对跟阳光无关,它也许只害怕黑夜。果然,我每天都是在早上才发现它变薄了,像一位遭受了蹂躏的姑娘,凄凉惨淡地露出痛苦的表情,无言地控诉黑夜对它的折磨。它仰望苍天,祈求上苍再恩赐给它无边的雪花,使它能顽强地熬过这个冬天。可惜南方的天空习惯于这样的干瘪,不懂得诗意和纯洁,或许也是懒惰了,再没有落下一片雪花。现在每天早上,我都会起得很早,去山谷走一趟,一方面是想看看它有什么变化没有,期盼出现奇迹,一方面也是多送它一程的意思。要知道,当它们完全离开之后,要再见到它们,我得熬上整整一年啊!
晚上,我自然更要去山谷。我什么事都可以不做,唯独这事不能不做。但和早上不一样,我的目的已经完全变了。也只有在这时候我才知道,其实雪对我来说并没有这么重要,被雪的洁白所掩盖起来的实际是极其庸俗的追求。
可我很失望,整整一个星期,我都没有听到那熟悉的歌声,也没有听到笛声。倒是有猫头鹰在歌唱,难听得叫我想吐。我忽然觉得这幅情景似乎有点神秘的象征意义,我用一个跟猫头鹰有关的形容使那位女孩离开了我,然后就每晚听到猫头鹰的叫声。好像一种报应。
但我绝不灰心。不知为什么我总有种感觉,那熟悉的歌声会响起来的,因为它只属于山谷,否则它就被糟蹋了。
果然,我到底听到了。不过不是歌声。是笛声。尽管邂逅那天我没有听到她吹笛子,但我知道,这会的笛声一定是她吹出来的,因为跟歌声的音律一样,似乎在述说一个凄婉缠绵的故事,又像是在表达一种向往,一种期待。还有,笛声是从那天歌声所在的方向发出来的,这就更加确定无疑是她了。我不禁一阵狂喜,小丫头,终于把你等到了,谅你也不敢不来。天已经黑透,夜空里只有一两颗星星,在遥远的天际睡眼惺忪地闪烁着,微弱的光线根本照不到山谷里来。这样的山谷,是连我都会有几分害怕的,可那女孩居然敢独自进来吹笛,跟她那天留给我的印象相去甚远,我于是又怀疑是她了。可不是她会是谁呢,我不相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我便觉得那天的她可能是故意装出害怕的样子,目的想获得我的保护,可惜我却用那么一句愚蠢的比喻把她给气跑了。是的,唯有这样的解释才合乎逻辑。我赶紧沿着小溪沟往上爬。深谷的雪几乎一点没有融化,想必正是这个原因,雪光把深谷映照得像清晨时的光景,那女孩才能爬上去。
可当我赶到那天我们相见的岩石上,笛声停止了,我也没有看到她。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便喂了两声。回答我的是一连串在山林里栖息的各种飞禽走兽的怪喊怪叫,它们似乎对我打扰了它们的休息十分恼怒,正七嘴八舌地商量是不是应该对我发起攻击。可惜它们面对我这个庞然大物,大多数还是比较胆小,叽叽喳喳了一会,就都不做声了,只有溪水在叮叮咚咚地弹奏着我永远也听不懂的音乐。深谷的雾气越来越浓,我真不知道它是从哪产生的,粘稠得像一团团的琼浆玉液,使我有一种如果在这里多呆一个时辰就会被它粘得再也不能离开,变成一只依附在岩石上的透明的小虫子的感觉。我期待着笛声再度响起,期待女孩现身。但我最终很失望。我不知道是她有意躲着我,还是真的这么巧,她在我爬上来的时候飘然而去了。带着这个疑问,我决定明天晚上赶早到这里来等她。我似乎明白了,她只要进山来吹笛子,总是选择这里,也许她觉得美妙的流水声是她最理想的天然和声。
但又是一个星期,我全部失望了。而且最令我哭笑不得的是当我再次听到笛声时,发现它竟然换了一个地方,是响在山谷出口的方向。
“小蹄子,耍老子呢!”
我一边骂着,一边赶紧离开岩石,深一脚浅一脚地下了山。赶到谷口,笛声再次戛然而止,留给我一片苍茫的夜幕。
我嘿嘿地笑了起来。我笑的根据就是凑巧的事不可能接连发生,面对刻意制造的有趣情景我当然觉得可笑;否则我就太不懂得逗趣了。不过我还是有点纳闷,在黑夜里,那个人怎么能如此准确地掌握我的行踪呢。但这已经无关紧要,它透露出来的信息在我的行动中可以忽略不记。
怎么才能够让她露面,我想了一晚,终于有了一个好主意。之所以说好,是因为这主意极富情调,高雅无比,至于其实用价值几何,我并拿不准。
下午,我偷了食堂的一只锥子。可一想到我是要去干一件高尚的事,却以如此卑劣的手段开始,简直是玷污自己的感情。但不偷我一时又找不到更好的工具,犹豫了很久,还是彻底地卑劣了这么一回。我拿着锥子去了山谷,爬到那块岩石上,刻了一首诗,再用粉笔把它描得十分打眼。诗曰:
峡谷云深菊花香,好色天公雪张狂;
少年一段相思梦;流水十年日月长。
松柏摇得仙女落,歌声过后清笛扬;
夜里乘风寻旧迹,魂断晚亭愁断肠。
我还去四周摘了一些野菊花,放在这首诗的旁边,自己大声念了一遍,挺满意的。虽然文学早就放弃了,可从前打下的基础现在用来玩玩这种飘忽不定的感情游戏,似乎倒也够用。然后我哼着小曲离开了清冷的溪流。
过了一天我来到岩上,惊奇地看见我的那首诗旁边竟也凿了一首诗。我读了一遍,诗曰:
菊花何如桂花香,大雪猖獗人更狂;
少女亦有十年梦,相思岂敢论短长。
仙女不落长笛落,歌声不扬心飞扬;
青岩晚亭非旧迹,何必断魂又断肠。
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这小蹄子居然还能对诗!我原本打算用诗去对付她的歌声和笛子的,现在看我是小瞧她了。可虽说如此,我不能就此罢休,我得继续跟她玩,非把她玩趴下不可,否则我怎么有脸跟她见面。我坐在岩石上想了一会,又做了一首诗,刻在了岩上,诗曰:
惭愧问菊不知花,原是蟾宫月中人;
我不断肠肠自断,偶尔才能闻笛声。
从来都爱山中雾,今日方知无限恨;
明朝借风来扫荡,看汝何处躲黄昏。
我浑身舒畅地回到房里,美美地睡了一觉。这一觉真的非常非常酣畅,我很久没有睡过这样酣畅的觉了,心无所思,然而却又十分饱满,就像是取得了一场伟大胜利似的。次日傍晚我去了岩上,没有发现有新诗作。我不禁十分得意,哼,小蹄子,跟我玩文学!
然而得意并没有带给我多少喜悦,因为她又是一连数天没露面。我不觉很后悔,也许这种酸文假醋的文人玩法让她腻味反感了,不想再跟我周旋。又过了一个星期,山里山外的雪完全融化了,她还是没有一点音信。我彻底失望下来,觉得她出现的希望已经没有了。哪知就在这天我却又听到了笛声。我四处寻找,竟就是找不到笛声的所在,可它却像是总响在我的四周。笛声过后便是我熟悉的歌了,歌词是这样的:
日日倦怠喜黄昏,戏鸟逗雀远红尘;
冬去春来花万朵,诗风词韵笛一声。
问君扫荡几团雾,小子不应做狂生;
假如真爱今年雪,耐心等到三月春。
我笑了笑,文学还是有用的,于功名上也许很费劲,但于情爱上,我不能再怀疑它,否则就等于怀疑伟大的唐诗宋词,我必须始终相信,几百年所凝聚而成的神奇韵律,融化这个冬天,以及冬天里的爱情,应该不成问题。
我不写诗了,改写词。换换手法,倒要看看她还能不能接住。我也不往岩上刻了,改刻在那天她可以爬上去却没法下来的那颗树上。这是一颗正当壮年的松树,树干很直,树皮十分光滑,让人刻的时候感到很舒服。词曰:
荒唐人挂树头,哀歌放,谁会意?岳麓山主,遁声踏雪,取一杆长笛。不须千恩万谢,但愿赏乐松林,闻一缕香气。三春不如暮冬好,有雪色遗迹,柳絮荡冰心。
第二天,我在树上便看见了她的词。词曰:
山雪已流到湘江,不再忆冬阳。岩洞浅,小溪长,池塘几根绿丝绦,怎解冰心,云雾绕山梁。
我清叹了一口气,必须承认,这小女子色艺才俱佳,她会的,我不会,我会的,她也会。以此观之,我其实不配追求她。别说三春,就是三十春,我也没资格要求一睹芳容,她的绝色才艺是为他人准备的,没我什么事。我知道我应该放弃。但我再一次感到,在感情面前,理智是多么的不堪一击。其实这样告诫自己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之所以还要这样告诫一下,无非是为自己预留一条退路,换句话说是为了当一败涂地之后可以安慰自己说:我曾经是知道不行的,但又不能不这样做,故我既不觉得痛,也没有必要为此自责。这样一想,我就立刻高兴了起来,我欣喜地看到自己似乎已经造出了一种精神消炎药,这对于一个精神会经常感染的人来说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就。故我就更不在乎那样一种失败的感觉了,相反,我愈是觉得自己没有希望,反而愈有一种快感。也许这是自我欺骗,但其现实的意义和价值却几乎可以跟信心等量齐观。
这天我又写了首词刻在松树上。词曰:
拨云驱雾,劈开山梁,我栽一颗树,借霪雨飞雪,引溪流直上,不再去湘江。不信长笛不催情,清歌不断肠。
次日,树上又有了她的一首词。词曰:
霪雨下溅,亏负大雪。一副书生相,却原来草莽颜面,心似松果,打掉长笛落深渊。问泼皮郎,还有什么冬天春天?
这首词让我的情绪很糟糕,整整一天我都无精打采。但我最后还是恢复了过来,本就不是很在乎结果的,只求一个过程也就行了,何必老是受这些不尽人意的诗词或者形势变化的骚扰呢。好也罢,不好也罢,只当是玩玩文学而已,也许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忽然一天,这种刺激使文学灵感如洪水一般地奔涌出来,不也是很好的一个结果吗?
我不再想那些我无法控制的事,只想诗词,自我愉悦,倘若真能也让那女孩感到愉悦,哪一天春光乍泄,那便是莫大的快事和收获了。
又诗曰:
白云落山涧,大雪融青岩;青苔吐绿气,松涛唱飞燕。
逍遥云中意,无情做神仙;冬春任流去,总须过夏天。
回诗曰:
夏天亦流去,吹笛又一年;桂花非时令,黯淡凋水边。
雾迷朱张渡,情疑晚亭前;池塘映月影,嫦娥舞翩跹。
又词曰:
黄花草,林中鸟,一鸣山外知多少。伫倚青楼望征棹,片帆断流处,珠泪随江涛。
回词曰:
莫夸情,苍天从不造痴种,麓山尽游影,盛不下一番钟情?何必天涯逐浪花,但有一滴清泉,足慰客人心。
又词曰:
数年梦魂,几番风雨红尘,小溪淌过九回肠,任汝取几滴,一山为证。
回词曰:
信步峡谷口,歌声颤,笛声抖。有情风卷望江楼,千里彩练系青山,学不会云开雾散,仍是竹影含羞。我愿再吹笛,只是流水莫吟花,三月春风依旧。
又词曰:
水不吟花风吟花,千吟万吟都是吟。料想也是风尘里,一歌女,绝佳丽,怕吟如此空长笛。石阶下,看竹林,管管都将风吹去,嫩叶绿水日夜滴。
回词曰:
杀头郎,破吟口,风吹竹林须住手。流水从来不争春,为何逼情急吼吼?莫道清笛吹不透,岳麓空山静,忧心闹野狗。
又诗曰:
现世凡尘尽恶狗,家养只会啃骨头;
疯吼柴门扰四邻,彻夜狂吠无时休。
我狗绝不乱开叫,亦不给人当走狗;              
  劝汝拂拭秀眼开,岳麓山人一好狗。
第九章 牛年八
    回词曰:
好狗坏狗侬不管,侬只静待三月三;
非是桂花羞见人,春水不负岳麓山。
休再巧言引笛声,岩树轻哭诗词烂;
倦鸟还巢细思量,郎君也须多凭阑。
我手握锥子,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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