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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世和光-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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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从没有经历过令人如此不堪的江天浩日!
我伫立江堤,凝视眼前的江水。南方的潇湘踏五百里清流蜿蜒至此,穿城而过,就仿佛漓江的哪位仙女向这边抛过来一条洁白的长袖,拂过都市的躯体,再继续轻轻地向北方飘去。我不知道,千百年来我们楚地的英俊后生里有谁接住过广西美女的这拢长袖,并理解吸吮了其中的真味,亦回赠了无尽的柔情与爱意。楚人刚毅蛮横的性格里是少了一些私情方面的风流细胞的,所以我一直非常怀疑,偶尔还略感不安。因此我们全部的骄傲似乎也就只能来自于其它方面了。首先是文化领域,我觉得这条江更像一条适合于书写的白练。前人的记述和描写都已随波逐流了,余下的空白,又该有人来铺陈、填补了。这个强烈的信念使我只觉胸腔一热,这跟外部金光的刺激没有任何关系,全是内部自然的生发,其猛烈的程度倒是跟外部的刺激有些相似。我只觉血液推动着历史的浪涛在我体内滚滚奔涌,如千军万马的奔腾,日夜直取洞庭湖,北面的那片宽广的水域是楚天湘地精魂的最博大的汇聚之处。我只觉身体好像马达一样地发动了,想飞身将江岸上那根直入云霄、象征着这处渡口无限繁荣的历史并见证了渡口全部兴衰的悬旗招展的长杆拔出来,去白练也似的江上写出我的忧伤和苦痛。然而想了半天,我终是力气衰竭,呼吸不畅,无奈地一声轻叹,灭了这份雄心。一种深刻的疼痛便立刻再次袭击了我脆弱的心灵。我差点没死过去。或许这又是那漫天金光的造化,显然它今天的意图是折磨我,而不是消灭我,或者说消灭的是我的精神而不是肉体。所以任何情况下我都是能剩口气的。如果我还可以有什么精神底线的话,那恐怕就是这么一点点了。实际就算我能拿起这么一支笔,江水也未必欢迎我的创作,看它那乜斜着我的懒散的样子,将全部的秋波推向北方,连半点浪花都不分与我,显然不相信我有写千古情愁、唱万代悲歌的才气,更不相信我能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很想向它表白一番,可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话,我知道我的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我从来就没证明过自己,尽管我经常来拜访江水,这份对它的热爱之心也许是传递到了,可爱心有什么用呢,尤其在这漫天金光之下,爱已不是主调,充其量只能算一抹秋风,稍稍吹湿一下它逐渐枯竭的躯体,却不能多给予它一滴水珠。我其实是连自己都不相信了,还能指望别的什么东西吗?
江水缓慢地流了过来,似乎跟往日一样安详,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它并没有摆脱这个疯狂秋日里的命运,只因它是世间最善于掩饰的东西,将极端的痛苦淹没于细微的浪涛之下,故不像他物那样呈现出不堪的症状。我认为也许正是这种天生的掩饰能力反而使之必须承受更多的痛苦,因为痛苦的每一个细胞都是要给吞没在它的脉络里的。阳光还在它的身上抹了一层厚厚的黄色,那是滚烫的黄色,且带有毒,将它烫得轻轻地哭泣了起来,尤其在穿城而过的时候,也许有一种祈求怜悯的苍凉心境,泣声便愈发细碎了。这条江是湘中平原的一条血脉,是湘中平原的一根显示高贵的绶带,也是古城的语言,是古城的表情,是古城的历史,是古城的思想。江风浩荡,吹出湘中平原一片绿洲,江风轻拂,抚慰古城傲九州。江风是时间,一缕缕地飘过,飘逝着分分秒秒,令人不胜嘘唏。江风也是凝固的,凝固在南中国的湘楚浩日之下。我为这条千古清江遭到了今天如此毒暴的曝晒而伤感。肥腻厚重的黄橙之色,覆盖在我身上倒罢了,可它竟敢如此沉重地压着江水。我简直不懂,它的重量胜过天地之重,居然却不沉落进水里,居然可以浮在水面肆虐,将满世界的潮气全部吸吮了,使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把人细嫩的皮肉胀裂。阳光还在水面划出了万道伤痕,一道道全是殷红的血迹,从水底反射出来,把它无边的苦痛向苍天倾述。但天是不听这种倾述的,继续用它锐利的锋芒切割江面,像一位雕刻家在一块绝世宝石上雕它震古铄今的艺术品。
我忽然发现,江中的十里长堤像一柄横卧于江的长剑,剑头直指北方,剑背则依托桔子洲,跟湘江大开大合,气势不凡。我突发奇想,这柄剑应该高扬出鞘,去跟那万道金光较量啊,它虽然不如金光锋利,但浑厚远远胜之,完全可以一战,完全可以保护滋润了它无数个世纪的湘江。怎么它却毫无动静呢?是远去的毛泽东带走了它仗剑天下的侠气,还是金光的威力太强大了,它空有一腔雄心,终是不得不屈服于大自然的淫威?我更愿意相信是后者,因为前者不太符合我此刻的心境,我希望我高举的剑柄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尽管我这会又心虚凄怆得只想涕下。
我后悔没带一瓶酒来,祭一祭这江水,也祭一祭自己的灵魂。也许这样的祭奠是对付那轮毒辣的太阳的最好办法。现在想回头去买酒,时间显然来不及,因为这时我竟然在酷热中感到了一分寒意,虽然又迅速消失了,可我知道,这是黄昏的预告,是从近处天马山上的一道沟梁里飘来的,代表了某种反抗暴日的力量已经开始聚集了。
我记不清了,这几年里,江水容纳了我多少的新愁旧恨,多少悲情伤绪,多少苦痛哀吟,多少醉魂破梦。我甚至觉得它之所以今天会遭受红日如此残酷地折磨,就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不是我总将那些廉价的忧伤和苦难倾倒在它的里面,严重污染了它的质量,那它的清纯与博大绝对足以支撑它今天跟暴日的对抗。正是我使它病入膏盲,失去了健康的力量啊!现在,我的罪恶的勾当还未结束,竟更进一步,要它对我最关键的人生抉择做一个最理智的裁断,我纵使是一个再自私的人,也不能不认为自己有那么一点过分。然而,我也没办法啊,我就像一个孤魂野鬼,哪里都不欢迎我,而且奇怪的是愈是跟我亲近的人和事,就愈是排斥我,我在尘世已经找不到慰藉,只能来到山水中,祈求大自然的庇护。山水似乎应该是没有好恶的,但现在看来我太一厢情愿。其实从前我对它进行的无数次拜访本身就已经说明它的好恶甚至比尘世的好恶更分明,更难捉摸。我悲苦地感到,江水也是如此地排斥我,如果说阳光在切割我的灵魂,那它就是在融化我的灵魂了,但这种融化不是收容的意思,而是消融,消融成一个虚无。
我也确实很想满足江水的意愿,任自己被消融掉,苦难的生存并不比绝对的虚空更高贵。更重要的是对彼此而言这都是最佳境界,江水可以恢复它温柔的旧貌,我也可以回到天庭的故里。可在这诡谲恶毒的暴日之下,不幸我们都只能继续感悟这亘古罕见的怪诞刺目的秋光。
我欲因之梦范蠡;散发青舟学浮萍;
秋水无心送闲人,惆怅古贤哭江堤。
当然,我纵然哭意很盛,这时也难有眼泪。哭泣亦是一门学问,得哭出理智,泣出效果,否则便是泪水陶罐,除了给罐面涂抹颜色,内里却空空荡荡。无用的哭泣还是让它息在灵魂的暗河里吧!
渐渐的,江水远去了,对岸的古城慢慢靠近了过来。那是一幅水墨画,仿佛珍藏了很多年后,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轻轻地打开了。它透出一股隽秀的,略带一点陈腐的,但品久了又觉得很有几分醇香的气息,在这一刻,似乎颇有那么一些滋心润肺、通经活络的功效。也许这片山水的气韵太盛了,古城便给人一种荒芜的感觉,透出几分水村山廓的气象,即使有那么多高耸入云的广厦大楼,也现出一些破败的况味,在这片漫天的金光中显得十分另类,让人觉得十分舒适,那种软绵绵的、散淡而随意的色泽就仿佛将将贴在人的心坎上。那幅水墨画似乎越来越抽象,那些方方正正的建筑好像全都变得歪歪扭扭了,竟现出一种寺庙的迹象,仿佛是一座颓废了一个世纪的荒郊野城,里面传出碜人的叫声,极富磁力地从江面弹跃着跳了过来,将这片山水恫吓得又多了一种颤栗。但这是有别于阳光下的颤栗的,这是快乐的颤栗,是一种似乎包含了某种神秘希望的颤栗。非常奇怪的是在暴日之下水墨画的生命力好像十分顽强,比江水显得更有生气,我不明白它的魅力为什么能在这么黄毒毒的光芒中保持得如此完美,竟一点也没有被消蚀的迹象。不过我很快就又懂了,其实不足为怪,因为暴日的恶意本就是要把人或者物的色调变成水墨画,使之暗淡阴郁,接近死亡的气象,至于愈是如此,水墨中就可能愈会蕴含着更多的艺术魅力,那它是不在乎的。破坏的力量一般不懂得艺术。定睛看久了,又会觉得那幅水墨画有点像南岳吐出的最后一颗珍珠玛瑙。如果说岳麓山是南岳的一截最精美的凤尾的话,那这颗珍珠玛瑙就是这截凤尾上最高贵最值钱的装饰了。毫无疑问,它千百年来之所以能如此熠熠生辉,肯定就是因为能不断得到江水的冲洗,以至总显得这样一尘不染,总好像是绝妙新作,既古朴典雅,又似乎跟时尚时髦有点瓜葛。
江水有点喧闹,尤其在最后自由的辰光里,它几乎就是这片山水洲城的天生音乐家,不停重复着一段段传诵千古的经典的乐章。而古城则安静多了,充分体现了水墨画的特有秉性。这当然全是我主观的意念,甚至可以直截了当地说是我的一种希望,实际上情况完全相反,只因古城的声音被涛声吞没了,故不觉得它喧闹,正因为这种有声化无声的神奇变幻,这幅水墨画才成了楚湘的无价之宝,我也每每把它当音乐听,而对于真正的江水之乐,似乎倒有些麻木了。我不知道,在江水和古城之间我更爱谁。当然,这种提问显得极其愚蠢,因为分割它们等于分割自己的灵魂。不过在这种灵魂已被金光千刀万剐之后,自己加这么一刀,其实无关痛痒,或许将这一刀混在千刀万剐之中,掩盖了自虐的性质,因而突出了某种“求大道”的意义,倒是意外的收获。问题是如此可耻的一刀换得来“大道”吗?我看见江水的表情更加冷酷了,古城的气氛也愈发阴郁,显然它们是绝不赞成分裂的。我必须再次感谢它们,它们的确是爱我的,在我神经错乱了的时候都没有抛弃我。我恨不得跪下去请求它们原谅我刚才那个可耻的问题。
江水是我灵魂的左面,古城是我灵魂的右面。
岳麓山呢,当然就是灵魂的中心了。
我是这片山水洲城,这片山水洲城即是我。从前,我也是这样想的,但我从来了不敢宣布。好几次,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了,却不知什么原因,还是将一腔豪情摁了进去。现在,同样不知什么原因,竟勃然奋发而诏告天下了。
我觉得也许时机选得不太对,或者说稍稍性急了点。直觉告诉我成熟的等待会使宣布的效果更为理想。可惜已经没办法改了,注定这个抢先宣布的占有欲要留下一点古怪的遗憾。
果然,一切不恰当的行为和语言都是要被拷问的。
我首先听见金光又狞笑了起来,比刚才有过之无不及,似乎是告诉我这个想法不仅愚蠢,而且也比跟它的对抗更为荒唐,它的狞笑中竟还揉和了一些吟咏的声调,兼有一种诗意的嘲讽;接着,我听见历史上传来了阵阵倒采,嗡嗡嗡,像风云雷电,鼓荡奋击,激昂澎湃。有那么一刻,它们确实对我产生了震憾,我差点就收回这个诏书了。但君无戏言,皇上的话是这么容易改的吗,错也得错出皇上无比英明的威仪来。
我不可思议地对那颗恶毒的太阳有了一丝好感,因为我觉得它暴虐的性情显然影响了我,使我在这个问题上也有了一种暴虐的欲望,尽管力量不如它大,可用来对付那些从历史上传来的风云雷电之声却绰绰有余了。我不仅不会收回成命,还要把我的灵魂刻成一枚章子,摁在这片山水洲城上。先贤们,我尊重你们,但你们不可能属于这片山水,更不可能占有这片山水,你们顶多算过客,打湿了一点衣襟或者脚印,就飘然而去了。可我呢,我是将根深深扎在这里的啊,你们能比吗?
一千年前的关云长在此无非战战老黄忠,失落一把青龙偃月刀,便策马而去了,连一个留恋的回眸都不肯惠赐;后来的朱张会讲的热闹就差得更远了,只是遗留了一些影响,算没白来一趟;当然,关于文化圣地的定位,这是我应该给予十分的尊敬的,毕竟我与楚湘文化的气脉一息贯通,虽然我现在对于我们的融合其实也不甚了了,可想一想当年的景况,还是颇叫我心旌摇动;理学的精奥引来了万千生徒,只见江面划过扇形波痕,是无数客船的脚印,泊了满满一码头,晃动的桅杆远远望去就像古战场上的万千士兵高举的剑戟枪矛,影子倒映江底,反射冷冷寒光;无数车马扬起漫天尘土,车轮碾着楚地晨霜,骏马和着岳山的枫鸣,从这个渡口奔往密林深处;然而,四季更迭,月盈月亏,朱熹终究做古了,多么高深伟大的学问似乎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奈何不了庭院的衰败,荒草疯长,瓦砾散碎,断垣残碑,野村磷火,只讲堂上尚遗留了老夫子的足迹和几处依稀可辨的墨迹,好不凄凉;匆匆赶来的学子换成了一群群筑巢嘻戏的雏燕幼禽,清冷的茅屋空空荡荡,车马缓缓开走了,黄尘大道上再无飞扬的颂歌,是细雨霏霏时节,泥泞路上两行车辙印,写着无尽的惋叹和悲痛,车厢里的学子捧着几片岳麓山的枯叶,嗅着枫红的余香,没有嗅出山中的精华,空落得泪如雨下;船帆憧憧,带着哀怨的水声渐去渐远,是孤帆远影的苍凉意境,是不尽碧空的滚滚江水;山水洲城就又沉寂了好些年,把满腹心思和骚动的魂灵扔给一脉潇湘;又不知几世纪,山水有了些颜色,几条巨龙飞来吟咏华章,一个学了点皮毛之术,虽干了一桩好事,将天国英雄悉数荡平,可不足夸耀;一个意气风发地在此指点江山,又去山上找了块墓地睡了几觉,赢得了一些虚名,然后就潇洒地走了,虽然后来竟做了真龙天子,但也唯因如此,无限江山才是他之最爱,这片山水洲城,他其实是不当回事的,仅仅几行诗句,数杯淡酒,不足以据青山而镇古城;跟这片山水最接近的那个人倒是非常让人敬佩,可惜又多了些书生气,出去没玩几下就输了个一败涂地,不过魂祭戊戍,气壮千秋,可那是发生在北京的事,跟这里相隔太远,山水是不知烈士的鲜血为那般,为何物的。
起根上说,我有资格藐视他们。先贤们,请不要再发风云雷电之声,请原谅晚辈的不恭,你们没得争;这不是你们的地盘。
不过,我忽然又觉得自己这会头脑太膨胀了,如果说我确实有资格藐视他们,那也绝不是全部,至少对那个失败的英雄,我无论如何应给予最崇高的敬意。不仅因为他的品德操守,更因为他敢于用鲜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人生功名天注定,去留肝胆照乾坤。
我应该将他引为同志,不成功便成仁。
似乎不存在第二条路了,只能留下,必须留下,必须死守着我的山水,我的洲城,我的灵魂;以待天命。
金光又在那里狞笑,笑得更加嘲讽,更加恶毒,更加猖狂,更加惨绝人寰。
狗日的狞笑,什么玩艺!
忽然,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觉得今天的这轮异常的暴日并非来自宇宙,而是我自己创造的,发轫于心,现乎于天,恶毒于我对自己的恶毒,灿烂于我所希望的灿烂。也许非常荒诞,但现在客观与主观似乎已混为一体,难分彼此,荒诞对荒诞,犹如负负得正,好像可以据此认定不存在荒诞了。从另一个层次看,灵魂又何尝不是一个宇宙呢,在它里面也有四季寒暑,也有红日当空,尤其当它饱受现实摧残的时候,它依靠幻觉或思想求新生的能力也许会突然变得十分强大,尽管这种时候它仍有可能摆脱不了现实的摧残,但性质已完全不同,摧残已变成纯物质性的。
我需要的;当然是主观的暴日。但做得还不很够,毕竟我整个的被压服于客观的暴日之下,身体所遭受的损伤是无论精神怎样的疗治都无济于事的。就如同客观的残酷来自于它全方位的征服一样,对于主观的自救,也必须有一片全方位的清凉。
江岸如火,烈焰涛天。
桃花岛便在这时如同一位温柔的美女向我轻轻靠了过来。岛位于江中的十里长堤跟我站立的西岸之间,形状很像一根没有手柄的断剑,南尖北圆。从这一面看去,湘江被分成了三份,非常有趣。这柄断剑跟那柄十里长剑显然都是古城遗留的武器,表明这不仅是一座文化古城,亦是有着久远的尚武风格的古城。正是文武之道,一张一驰,相得益彰,文化的厚度才堆积出了岳麓山,武功的雄势才造就了昂首傲日的天心阁。桃花岛在这片山水洲城也许无足轻重,但毕竟是其中一分子,呼吸了千年山风,喝了千年江水,总有些灵性,某些时刻自也会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和作用。春天不去说它,秋天那是很有韵味的,我每每觉得它像一个穿着三点式泳装在湘江戏水的妙龄女孩,乳罩便是那些桃树,乳房便是桃子,红润清香,果汁甘纯,极富弹性,散发出碧绿的青光,仿佛召唤着爱它的人们去它身上恣意撒欢。纯物质性的滥情雌性是不会被人看扁的,相反会被认为十分高贵,因为它无私地给予所有人以美感和快乐。
想象力常常很关键,很贵重。如果我只是想到桃花,那座岛或许仅能让我动心,而不至于真的去践踏。可有了女孩子的乳房,就叫我觉得必须去摸几把了,更不要说此时我越来越觉得必须躲一躲那漫天的金光,否则我们的意志只会越来越对立,那将是我的灾难。今天对我来说太重要,因它肯定将成为我一生的纲领。我可以输在所有的细节和局部上,但绝不可输在纲领上。
再说,暴日的奥秘,我不知不觉已了然于胸,而对主观上的暴日,尚有一些迷茫。我必须给迷茫注入一点清洁剂,化暴为柔,让朦胧变得透明。江水便是这样的剂汁,在岛上掬一把,肯定更加香甜。至于吮美女之乳,品桃果之汁,噢,天啊,我敢展望:这个蹂躏了全世界一整天的暴日便会就此完蛋!
我下了江岸,跨过一条干涸的小河沟,走上了桃花岛下的一片沙滩。恍忽间,时光仿佛倒流了起来。少年时代,我经常怀着某种空洞的理想经过这片沙滩去东南方向的桔子洲头。其实除了无谓的怀旧凭吊之情,洲头既简陋又荒凉,唯一可观的毛泽东的碑刻,也只是诗词精美,书法却烂,不是很让人过瘾。我远望洲头,追忆少年时代,感慨不已。当年的文学理想经几度春秋滋润,竟是连一朵浪花也没有掀起,空把一腔雄心沉在了江底。感慨之余,我亦很不服气,难道真就这样永远的被洲头几道浪涛给吞没了吗?我忽然哑然失笑,太有意思了,我花了不知多大的力气,终于在精神上将这片山水洲城征服了,做了它们的主人,临了却发现自己其实被它们捉弄了,甚至就连原来对我相对客气的历史也似乎显得十分怪异。一切都在跟我过不去,被我寄予厚望的桃花岛竟好像成了我人生的尽头,再往前一步便是阴曹地府之门。
你只配去阴曹地府,你的所做所为本就是奔那里去的,只因你冥顽不化,所以始终没明白。
有人在这样跟我说。
我想把这个以导师的口吻教训我的混蛋给宰了。我平生最痛恨别人在我面前装导师,哪怕是父母都不行,在我看来养育之恩再博大深厚也不能凌驾于人生的真理之上。我正是因为不折不扣地按照这一原则行事才落到了今天悲惨的一步。似乎我应该反省一下,将原则改一改,可问题是这条原则跟本性挂了勾,而反省本性,在我看来那是不可思议的,我宁愿把人生输个精光也不愿动本性半分毫,因为本性是我的精神父母。对我来说,对父母的不孝尚可原谅,而对精神父母的不孝则罪不容赦。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居然还有人在这么重大的原则问题上犯我的规,我觉得我是必须杀人了。不过还好,四周并没有人,杀人所必须承担的风险也就自然消失了。那声音原来是我心里的一段独白。我经常干这种令自己莫名其妙的事,一部分装傻瓜,一部分装导师。我不知道到底喜欢哪个角色,它们各有优劣。傻瓜自然不是什么好感觉,可它能稀释人生挫折的痛苦;导师虽从没给过自己什么英明的决策,但能最大限度防范别人当自己的导师。
我非常惊讶,这个季节的桃花岛居然还保持着十分潮湿新鲜的绿色,有些树枝上竟长出了嫩芽,淡绿淡绿的,闪烁万道紫光,英勇地抵抗住了暴日的侵略,使桃林里只有三分暑气,温暖舒适。林中的草地也是一片碧绿,让人误以为它凝固在了三四月的春天里,永远不会枯萎了似的。如果在这样天然的油绿地毯上睡上一觉,我想一定能做个香甜的美梦。我的瞌睡不觉就慢慢袭上了眼眶。这令我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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