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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世和光-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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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我没有跪下去!
我是想跪的,但那些人都没有跪,我便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怕被人笑话迷信。我不知道,碍于世俗的面子想做而不敢做的这种愚昧的念头今后会不会对我的生活产生影响。一离开山寺,我其实就已经后悔了,恨不得抽自己几耳光,一种对佛的敬意,为什么要受到世俗的骚扰呢?我想回去把该嗑的头给嗑了。然而我惊讶地发现自己这会并指挥不了脚步,只觉心和脚分成了两部分,互不隶属,心在返回观音阁,脚却直向通往云麓宫的那道曲折幽长的峡谷走去。我想这大概是没办法的事了,也许回头补偿先前过失的行为并没多大意义,就如同在人生过程中所犯的某种错误,无法弥补,影响终身。我感觉我在山寺逗留的这段时间已经兆示了我未来的命运,缺了在佛前虔诚地一拜,也许以后十数年就将完全变成另一副光景,更糟糕,更凄凉。噢,天啊,我特意进山来探幽访奇,最后就得了这么一个结果吗?问山山无语,问风风无言。我实在是糊涂了,便用白鹤泉的水洗了一把脸,再往头上浇了浇。我清醒了过来,觉得应该强迫自己回去嗑那个早就该嗑的头,就算不能赢得佛祖的十分赞赏,至少比就这样径直走了要好一些,或许多少可以打动一点佛心呢!
可是……晚了!
我刚回到阁前,就听得咣当一声,看门人关上了观音阁,阁前的万道金光顿时化为一片暗影,我的心便被这片暗影吸了出去,赤溜溜滚过了千沟万壑,沉到了山下的一片冰凉的池水里,淹死了。
我郁闷地继续往山上爬,刚才失落的感觉笼罩着我,使我觉得脚步异常沉重。好在越往上爬风光越秀美雄壮,云气更撩人情愫,我才慢慢恢复了先前的心境,既然特意来拜山,就别自找不痛快吧,未来到底如何原本就是个天大的谜,即使法力无边的菩萨也未必就一定能弄清楚,那也就不必把在其面前的些微不恭之举太当回事。以菩萨的大慈大悲,或许根本就不觉得我没有跪下去是多么了不得的事,事实上自古及今,根本就没拜过佛却得到了菩萨照应的人不知有多少,我却在没搞明白佛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妄度佛意,实无异自绝于佛,实在愚不可及。
眼下的这道狭隘陡峭的峡谷一年里绝大部分时间都浮在云雾之中,总透出那么几分苍茫的气象,香气馥郁。跟爱晚亭和麓山寺比,它没有那么的幽深,似乎显得非常浅薄,但人在其中却飘飘荡荡如入仙境,即使是一颗很沉重的心,也好像被云雾融化得轻浮了起来,有一种即将飞升的感觉。这道峡谷看似没有清风峡善于变化,来来往往的乳汁般的云气似乎是它永恒的主调,但细细品味一番,却惊讶地发现它实际是将变化寓于不变之中,把阴晴藏在它纯洁的白色里,以单纯的色调掩饰了它反复无常的性情。清风峡再能变化,也不过在大山的怀抱里折腾而已,可这道峡谷的折腾却能通天地之气,开宇宙之光,清风峡又如何比得了呢?更不要说峡谷里的岩石了。此谷的岩石大的像楼房,拔地而起,陡峭似绝壁,颜色青灰,兼或黄黑,如妖魔,如鬼怪,小的则跟人的身体差不多,但形状非常怪诞,嶙峋突兀,或如人形,或似各种动物,尤其像许多让人叫不上名的海底生物,看上去不像活的,但那些窟窿里间或生发的黑光一闪,分明显示其乃活体,便愈发令人毛骨悚然。它们仿佛一群看守通天之路的魑魅魍魉,阴森森地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想把他们统统吞噬到它们的黑洞里去。我曾经做过很细致的观察,发现游客们但凡经过此处,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同寻常的鬼魅气氛,不由自主加快了步伐,都是匆匆而过,就连回头看一眼的都没有。可我却跟他们不一样,我嘲笑他们,我喜欢这些假的魑魅魍魉,不仅每次都会津津有味地欣赏它们鬼魅的千姿百态,有时还会到它们中间去,触摸它们的肌肤,幻想也变成它们,跟它们一起永远享受这里的山云水雾。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样,曾多次怀疑自己哪根脑神经出了问题。今天,我又站在它们面前,一边探究自己何以如此怪异的原因,一边依然用欣赏的目光观看那些岩石。突然,不知什么缘故,我明白了我喜欢这些岩石的原因,原来我一直受到了一首诗的影响。那首诗在我心里形成了一道阴影,它是杜甫的名篇,这样的: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汩罗。
我豁然开朗,疑云顿消。
不要以为岩石就没有意志。孙悟空就是岩石。
毫无疑问,这些岩石是在向经过的文人拷问他们的才华,测验他们的智慧,希望成就一位大师,再用丰沛的云气把他们发往西天。
至少,这是我的一种隐讳的心愿,所以我爱岩石,更爱怪异的岩石。
岩石是山的性格,要了解一座山,先得从岩石开始。要了解自己的精神世界,先得从一种虚幻的喜好开始。似乎虚幻跟岩石是扯不上关系的,但精神上最刚硬的东西往往就是对虚幻的痴迷,所以,我的岩石就是虚幻,我的虚幻就是岩石。
总而言之,我觉得在这座山上,应该有一处供我想象的地方,把我的文学理想嫁接上去,从而只要需要,便可以来此熨贴我的无法被残酷的现实所慰藉的心灵。很早我便把这样的地方制造了出来,但直到今天才真正完全认识了它,接受了它。但同时我又很担心,怕这种接受仅是我对自己理想的一种交待,至于现实是不是认同,并不能因此获得肯定的答案。不过话说回来,且不管它现实的态度,我需要这么一个地方,它存在于山岭之上,每天沐浴清风明月,感天地之光华,这就够了,我会经常想到它,想一想自己有没有资格学太白之风,投诗赠汩罗。
以我后来的境况看,这也许正是我的可悲之处,因为“投诗赠汩罗”本就带有悲凉的意味,何况我对“文章憎命达”的感慨始终缺乏认知,而在我的命运里,凡是被我忽视了的东西无不带有极其强烈的宿命色彩。此乃后话,暂且不谈。
我一脚踏上山峰,便觉得四面八方的云雾都朝我扑了过来。我在云雾中闭着眼睛,随着一种飘忽的感觉去宇宙遨游了一番。回到山峰时似乎已不知何年何月,只知云开雾散,灿烂的阳光在山的清香味中漫天飞翔,搅得我好一阵眼花缭乱,心旌荡漾。满山的林木在我脚下摇来晃去,被阵阵凉风拨弄得忽东忽西,使人分不清它们是很受用还是很烦恼。风声亦是凄凉与欢快参半,叫人不解其中玄奥。望景台上很幽静,除了几只在台阶上蹦蹦跳跳寻觅食物的鸟雀,再感受不到一点生气。向西远望;古城像一幅山水画似地徐徐展开,没有一点现代气息,全是古色古香,飘浮在白练也似的湘江之上,却永远也不随湘江北去,只是把它的千古幽情付于流水。山舞绿袖,轻拂古城,城凝烟霞,远映山光,平挹江渚,手抚扶桑,天缺一角,地镇一方。
仙气逐渐浓郁起来,一股幽香弥漫了整座山峰。春天的气象在这里是最显著的,而且依然带有几分冬日的寒冷,但又不砭人肌肤,相反,倒是让人觉得冷得舒爽,好像浑身上下每个毛孔被山风穿透了,三魂七魄,七窍九孔都给掏得没有一处棱角,无处不光滑,无处不自由自在。枫叶飘飘,淡红的影子漫天飞舞;松涛阵阵,悠远的音律随风而逝。山光融融,残红萋萋,碧草春色,峰霞如烟。烟霞虽然朦胧,却跟春色一样透明,透明中现出另一座山峰,另一个宇宙。舒缓的是云,杂乱的是心,碧绿的是山的外套,苍茫的是人的思想。这座总是在歌唱却又永远不自我介绍的山峦,藏着无数的奥秘,每一片树叶似乎都是打开这奥秘的钥匙。有时,空旷的山谷传来几声鸟叫,阳光会在这种美妙的声音中格外活跃,整座山峦便显得十分的雄姿勃发,仿佛即将飞翔似的。我真的非常期待,有一天能看到山峦飞上云霄。那样的一天应该也是我的涅槃之日。
云麓宫非常安静,没有一缕香烟。我十分纳闷,刚才我确实闻到了香气,难道跟它无关?我绕着云麓宫看了几遍,只觉异常凄凉,道宫的大门污迹斑斑,曾经鲜艳的朱红油漆已被山峰上终年凛冽的风霜侵蚀得发黑,上等的檀木质地也有好些地方剥落得好像经常被虫蛀蚁蠹了似的。通过方格的窗棂看进去,关公庙阴气逼人,蜘蛛网罩着关帝像。庙后的三清殿更是森森然令人不寒而栗。我原来打算在这里跪拜道祖的,一来奉上我的无限虔诚,为未来求得道祖的保佑,二来则是为了补赎在观音阁里的不敬。我觉得佛道虽教义各异,但修练千万年不坏之身的目的却是一样的,胸襟自有相通之处,我在道祖前的一拜,应该也就是拜了佛了。可以眼下情景看来,参拜圣灵的心愿又将是一场虚空。我非常失落,偌大一座山峦,竟找不到一个拜它的地方,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我想,根子恐怕还是在山下,登上来必须是一道关卡一道关卡的过的,可我先就没有理睬岳麓书院,那是文化的向导,不重视它,自然就会迷失方向,即使在寺庙里面对佛祖也会懵懵懂懂,显然这便是我没有跪拜的原因;然后到了山巅,前面的失误当然就会使我碰到一扇紧紧关闭的道宫大门。道是最讲究自然之性的,一切都需合乎理,悖理之事,道家从来不予支持。我看到的三清殿里的阴森的圣像,分明就是在给予我这样的教导。
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拜山而不得,这大概是命,也许我今天上来所求的本就不是什么锦锈前景,而仅是来报个到,向山峦表达我的归顺之意。但我的归顺究竟有多虔诚,可能山峦觉得还是个问题,故没有彻底敞开心胸接纳我。我不怪山峦,实际上它的怀疑也是我的忧虑。
以前我只是在很肤浅而且低俗的层次上知道这是一座非同寻常的山峦,我把它仅仅当做我发泄现实的愤恨和忧愁的最佳场所,可现在我平生第一次感悟到了这座山峦的分量。不要说它的整体,如今即使一片落叶也能使我感到沉重,一丝云雾也能罩得我不知所之。
我一定要破解这座山峦的所有奥秘。
可是我立刻就叹了口气。以我现在的糟糕状态,无论我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破解。即算这是我一生必须完成的任务,那也必定是在很久之后,在我遍尝了人生五味,躁动的灵魂已归于平静之后。我甚至都不能肯定我一定能等到那样的一天,因为我知道我的生命的欲火有多么旺盛,也许我根本熬不过它的百般煎烤,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已经结束了我跟此山的恩恩怨怨。
我真的很失落。也许我自以为明白自己上山来的目的,其实根本一点不明白。山上时而云雾缭绕,时而澄彻明净,时而惠风和畅,时而恶风咆啸。我觉得这座山似乎也被我搞糊涂了,它也在研究我,想知道我的来历,知道我的意思,知道我对它到底想做些什么。我们互相拷问,互相摸索,甚至有那么一点较量的意思。不过这个有些疯狂的念头让我清醒了过来。我怎么能跟这座山峦较量呢,我是已经被它压在山下的人,现在上来的只是我的魂魄,或者一道影子。我是在用魂魄和影子做着这座山的见习住户,但愿这一趟攀登没有引起它的反感。
岳麓山对我来说太珍贵了。它不仅仅是山,还是命运、思想和文化。不过关于命运,也许我尚未领悟其玄奥,其思想亦是我现在不能窥视的,我只粗略地了解了一点它的文化,或者准确地说是了解了它的文化身份,道、佛、儒。
三教齐天,却也井然有序。
上道,中佛,下儒。这就是岳麓山的真谛。
可惜没有跪拜,故岳麓山未授真经。
第三章 牛年二
访过山,我就立刻又被压在了山脚了。我原以为访山之后日子会好过一些,哪怕情况完全相反,似乎山上的秀美风光对我灵魂的慰藉多么有效,那现实对我灵魂的迫害就有多么残酷。看来我希望这座山帮我解决一些精神上的问题的想法太简单了。难道这座一直被我眷念着的山峦也对我有敌意吗?后来我才明白,实际是我对它的希望太高了,它纵然可以用绿色和枫霜稀释现实对我的影响,可这毕竟只是一种表层的清除,既不可能持久,更不可能真正深入灵魂内部。何况我对山的拜访也没有得到它的认可,换句话说它并没有用心接待我,接待我的只是它的一种替身,而这样的待遇一般人都能在山上获得。我必须承认,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对它的热爱只是单相思。不过,虽然明知单相思是一种无谓的苦涩的爱恋,我却不肯就此放弃,因为这种单相思有时候可以帮助人度过最无望的人生,部分的化解人在这个时段里的忧伤和苦痛。
每天清晨,刚刚睁开眼的时候我还是很快活的,因为这时总能听到百鸟争鸣,听到潺潺流水和温柔的山风,如果天气晴好,还可以看到一抹朝阳穿过茂密林木的间隙在房间里投映出一片柔和淡黄的光影,感觉就更舒爽了。但只要离开了斋楼,穿过岳麓书院前面那片树林,进入一片混杂了各种教学研究大楼和宿舍的区域,听到有人叫唤的声音,看到人们庸俗的面孔,闻到从食堂那里扩散开来的蒸气的味道,我的愉快感觉就迅速被这种世俗的、混乱的、骚动的景象所消除了,一天的苦难也就开始了。非得到了傍晚,离开食堂,这种苦难的感觉才会开始减弱,但这个过程相当缓慢,有时甚至会持续一整晚,持续到梦里。不过相对来说,晚上还是让人轻松的,我可以去清风峡散步,散完步回到小屋里可以搞文学创作。一天来的身体的劳累和精神上的重负,便多少得到了一些缓解。我努力使白天融化在夜晚里,使现实融化在文学里。开始一段时间,我做得比较好,便有些洋洋自得。其实这段时间做得比较好是因为刚刚在山中定居,我沉浸在新鲜感里,沉浸在一种没有一点根据的良好感觉里,总觉得苦难很快就会过去的。可慢慢的,新鲜感消失了,我只觉到现实的沉重,好像那新鲜感是一种包裹在现实上的皮,当这层皮被剥掉后,现实就血淋淋地呈现于眼前,疼痛便一天天加剧了。但是这一切的根源,其实不在现实里,而在文学上。每天晚上,清风峡峡口右侧茂密的丛林里总会亮起一盏灯,明亮的光将我罩在里面,余光则像一层秋霜似地抹在窗外的密林里。我跟密林好像成了一个世界里的东西,它那里有什么动静,我的心里便也会立刻产生反应。也就是说我的心里其实很难真正平静,总是杂念丛生,就像密林里的各种小动物的叫声,此起彼伏。它们的叫唤对于山峦来说也许是一种音乐,但我内心的种种声音于我则是一种严重的噪音,它使我的创作异常艰难。浓重的墨汁从雪白的纸上爬过,就像红军的二万五千里长征,我不断遇到莫名其妙的围追堵截,遭到种种致命的高空轰炸。那一个个的字就像一个个的战士,刚刚还生龙活虎,眨眼便倒了下去,变成一团泥浆,再也爬不起来。我的可怜的文字们啊,它们悲惨的命运使我很快就由最初的信心满满变得伤心欲绝。
清晨的短暂愉快,白日的劳苦,晚上的自我精神折磨,然后睡下去,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噩梦或者无法实现的美梦,一天又一天,就在这种仿佛万古不变的模式中消耗了过去。日子是重复的,灵魂也是重复的。两种重复加一起,就仿佛有千万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是日子导致了灵魂的重复,还是灵魂导致了日子的重复,我想我不可能说明白。我只能认为应该是互为因果。
我在苍白的日光灯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每天晚上小小的屋子里就弥漫了烟雾,越积越浓,后来它们几乎完全凝固了,仿佛冰冻在了光影里。透过窗子,再透过窗外茂密的林木,有时能看到几颗星星,眨着眼,好像在嘲笑我的不自量力:一个处在社会最底层的小小炊事员,居然也想当作家!我每每被它们嘲笑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头塞到裤裆里去,我觉得我头脑里的念头比裤裆里的那个玩艺更臭,更不可见人。之所以说“更”,是因为它的臭是天生的,不能怪它,可我的臭完全是自找的。我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托付给食堂,希望换来一种卓有成效的自由创作,哪里知道竟是走进了死胡同呢!当然,现在还不能确认这个结论,但我感到,这大概是一个已经很难改变的事实了。以我的个性,我是非要在死胡同最里面的那堵无法逾越的高墙下才肯承认此路不通的,这正是我渐渐觉得很恐怖的原因,我从来就没有能力从已然成形的精神和心理窠臼中摆脱出来。真是不可思议,过去在父亲的管束中偷偷摸摸学习写作的那种良好感觉都哪去了?难道锦锈文章真的非得穷而后工?就算是这样,可我现在也绝非顺境啊,事实上从本质上说我现在的生活跟过去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在受压迫,只是压迫的力量变换了方式而已,应该不至于说就此使生活现状之性质也发生了变化。
手上的笔一天比一天沉重,有时甚至有千钧之重,我根本拿不起。手臂便滑落下来,悬吊在书桌下那片阴影里,身子则靠在老藤椅上,眼睁睁看着整整一个晚上就此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似乎能听到时间过去时的那种欢快的声音,有一种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气象。我体会着自己这堆腐烂僵尸般的感觉,既恨时间的残酷无情,也恨自己没有能力抓住它。时间其实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东西,你能控制住它,它就为你所用,否则它便如一匹脱缰的野马把你甩在身后。你被甩得越远,越能听到它狂妄嚎叫的声音,感觉似有万箭贯耳,不忍卒闻。时间真的跟生命一样宝贵啊,甚至更宝贵,因为失去了时间的生命其实什么也不是,而赢得时间的生命,就哪怕十分短暂,亦是可歌可泣的。我的可悲就在于即使想用生命去交换时间,时间却连一根指头也不愿交换。它依然呼啸着,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咆啸着,挟带着天地间的一切东西离我远去,那种抛弃我的绝情寡义,似乎连一根青草都不想留给我。
我不禁开始反省我的自由。拚死拚活跟父母决裂而赢得的自由居然是一片虚空,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建立在文学希望的基础之上的,如果这个基础被证明只是一个梦,那我真的会被现实的庸俗的力量碾压成齑粉。所以在反省的同时我又拚命地想消除这种反省。这种拚命的精神状况,跟当年同父母拚命斗争时的精神状况几乎是一样的。我不禁冷汗涔涔。恐怖!不是危言耸听,的确非常之恐怖。我坐在老藤椅上,只觉心在不断地坠落,坠落,坠向无底深渊。这是父母留给我的一张老藤椅,我感觉他们之于我,就像一道魔咒,无法摆脱。他们居然可以把对我的叛逆的惩罚从精神上不知不觉转移到我每日必须接触的物质上,然后再由物质上回到精神中,遥控着继续着他们的惩罚。噢,还是父母高明!我毕竟只是他们身上的一根毫毛,怎么也斗不过所依存之皮肉的,好不容易从他们的毛孔里脱落了,仍被他们踩在脚下。
我只好跟香烟较量,拚命地抽着,从前每天一包,现在两包都打不住,熏得这间小小的屋子仿佛成了一座寺庙。尤其每次去山中的寺里溜达了一趟,回来便更觉得我的小屋有寺庙气象。可我不知道,我在里面算个什么东西,是庙里的佛祖还是和尚?如果说是前者,佛祖法力无边,我却缚鸡之力都没有,别说度人,就是度己都如此的艰难困苦,万不敢以佛自居的;如果是后者,我却除了烧香,并不会念经,而且贪欲之心之旺盛,简直就是对僧袍的玷污。可我毕竟整晚整晚地烧烟,我实在不能不把自己看成是寺庙里的一分子。便想,和尚也有道行深浅之别,有些新和尚,刚刚入寺,尘心未泯,不是就跟我现在一样吗,关键看以后虔不虔诚。以我这座寺庙的标准来看,我觉得自己应该还是算虔诚的,不说别的,只说烧香,满屋子的烟雾,由淡蓝渐入浓黑,有友人来访,直说这里面完全可以薰制腊肉了。我说:“我可不就是一条腊肉吗!”
他说:“你穿着衣服。”
我说:“我的精神没有穿衣服。”
我其实一直是以烧香敬佛这样一种不伦不类的形式来求取灵魂的平安,附带希望获得某种人生的启迪,不料竟打动了真佛。这天晚上,我依然懒懒地躺在老藤椅上胡思乱想,焦虑而无奈地看着时间在我身上流水般地趟过去,无论我怎样千万遍地呼唤,它连头都不回一下。这时屋里飘进来了一道巨大的影子。起初我以为是哪个熟人,正想对他很不知趣的到来表达一下不满之意,借机发泄发泄郁闷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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