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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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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问题得不到回答,被人重重一推,身后响起铁门关闭的巨响。眯眼适应了很久,我才辨别出这是一间烤烟房,铺满煤炭暖管的地板、高不可攀的天窗、粗黑的墙壁、昏暗的电灯。陶火旺没有进来,站在左右的是两个后生,暖管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似曾相识,我左想右想,怎么也想不起这人是谁。
一个后生说,“陶校长,我们请你来只有一件事,告诉我们你家的钱放在哪儿?”
另一个后生说,“你是文化人,别逼我们动粗。”
我说,“哪来的钱?我没有一阄桃花会,天上掉下来的钱?”
那个后生骂我,“老乌龟皮还挺硬,啊?”
后生一抬手,我就踉踉跄跄往后退,靠到另一个后生怀里;他稍一用劲,我又跌跌撞撞往前冲。我急了,露出与年龄不符的学生腔:
“你们不要乱来啊,我会报警的。”
两个年轻人哈哈大笑,把屋顶的蜘蛛网都震下来了。他们你来我往,年迈的我成了比赛场上的排球,趔趔趄趄东倒西歪。坚持不了几个回合,我就不行了,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
第八章:死亡(9)
“老乌龟还想装死抵赖?”
我趴在地上,两个后生不再用手推,改用脚踢。我是个修养渗入到骨髓的知识分子,想保留一点脸面、一点矜持、一点斯文,但是我做不到,一声声的嚎叫不是我想喊出来的,而是胸部每挨一脚,都有一股尖锐的剧痛突破喉咙。当我的下体遭到致命的一击时,我像刺猬那样蜷成一团,并像村妇那样发出惊声尖叫:
“哦呀,救命啊。”
我不知道自己晕了一夜,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太阳从天窗照到脸上,那个似曾相识的人端了一碗粥汤,笑容满面地说:
“喝吧。”
尽管饥渴交迫,但我没有动,不是拒绝嗟来之食,而是全身散了架,手脚都不听使唤。我觉得胯部像被剐了一刀般剧痛,曲身一瞅,神志就清醒了大半,整个裤裆都尿湿了。
“死要面子活受罪,来吧,喝。”
那人扶起我喝下粥汤,又说,“钱财身外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舍命保财,这又何必呢?”
我拨开空碗,擦亮眼睛凝视良久,“你是方礼金?”
“还有谁比我老方更知根知底?不用说桃花会,不用说桃花彩选,光你推广水蜜桃种苗赚了多少钱,你女儿桃汛卖桃赚了多少钱,我心里明镜似的。家有万斗金,外有一杆秤嘛。”
我挪一挪身体,让潮湿的裤裆晒着太阳,说,“我一辈子无欲则刚,没有钱,也不想赚钱。”
方礼金拧开酒瓶,抿了一口说,“人都是有欲望的,欲望不同而已。想当年,你成天在谭校长跟前上窜下跳,还不是想当副校长?当了副校长,屁股还没坐暖,就要清退这个清退那个,不就想扶正?官瘾不是欲望是什么?”
我由卧姿改为坐姿,对着裤裆说,“我认认真真做事,堂堂正正做人,问心无愧。”
哎呀呀,你那个大伯简直是个流氓,他说什么你晓得吗?他说,“问个屌无愧。你苦巴巴地撑一辈子,到底得什么好处?不就市志上一条千字小传吗?告诉你,只要肯花钱,谁都可以上名人大辞典。”
我责问他,“你嫁祸于人,害苦我一辈子,就不怕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方礼金又拧瓶盖抿一口,咂咂嘴说,“告诉你老伙计,你只会比我死得更快,更难看,信吗?你中书本的毒太深了,一辈子活得像书本一样呆板,比书本更乏味。我跟你不一样,我视钱财如粪土,粪土的意思懂吗,积肥一样敛财,施肥一样花钱。我玩了多少女人你晓得吗?枪毙都值。”
如果说陶火旺让我对人性有过一次深刻认识,那么方礼金此刻的一番话,给我的是一种彻底的幻灭感。我重新躺倒在地,像中弹的残兵,长叹一声,“你会不得好死的。”
方礼金站起来,边走边教训我,“呀,我好心对你,你还咒我?如果你觉得世界很邪恶,那说明你不够邪恶。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在这间烤烟房受苦吗?我破财消灾呀,陶火旺在水南尾拦我的时候,我立马给他一捆钱,至少几十万哪,眼睛都不眨就给他了。那是我路过闸口巷时天上掉下来的钱,我藏到房子背后的泔水缸里了。钱不就这样吗,来无影去无踪。钱去心安,拿出来不就没事了?你为什么不拿出来?”
陶火旺压根儿不信我手上没钱,他非要撬开我的嘴,撬开财富之门,比朝井中捞月的猴子还固执。他们毒打我,打了还要我说“谢谢”,喊“陶传清”的名字要立即答到,否则就又是一阵毒打。我忍受不了皮肉之苦,质问陶火旺:
“按辈份我是你的叔叔,按名份我是你师傅,你忘记我怎么教你种桃树了吗?你就不怕有报应?”
陶火旺仰起傲慢的脸,说话时亮出上下窜动的喉结,“是你一家人教会了我要怎么做人。这个世道有钱就有一切,你们家的例子说明了这一点。所以我一定要有钱。”
陶火旺说完恶狠狠地挥手一握,好像空气中就有抓不尽的金银财宝。我不死心,我一辈子都相信人是可以教育好的。我说:
第八章:死亡(10)
“年轻人,你听我说。贫穷与富裕之间,并没有什么清晰的界限,如同从这间烤烟房走出外面,就这么简单。”
陶火旺的红色尖刀式头发激动得乱颤,使他看上去像一只气急败坏的公鸡。“说得对,我渴望财富,就像你渴望从烤烟房走出去。”
僵持的局面是注定要打破的,因为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争。当陶火旺的两个助手用老虎钳将我的脚趾甲一个一个夹走的时候,不要说辩论,我连喊叫的心力都没有了。此时的我问什么答什么。
根据我提供的银行卡密码,陶火旺取走了卡上仅有的一万块钱。区区一万块钱不但没有满足陶火旺的欲望,反而激起了他的愤恨,好比埋伏多日的强盗,抢到手的居然是一条假项链。他朝我怒吼:
“你以为是打发乞丐吗,唔?一万块,一万块不要说买肉吃,给哑巴买牙签都不够。”
陶火旺将扎成一把的百元大钞解开,一张一张的捻,让它们自由飘落到我不断抽搐的老脸上。我龟缩在两根暖管之间的一堆稻草中,露出血肉模糊的双脚,像一条遭到痛击的老狗。我累了,也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这么累,从前,“名声”二字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完全地主宰了我;而现在,我总觉得有什么灾难即将降临。我累得不想撩开脸上的钞票,我要把力气省下来说话。
“我就这一点钱,哑巴的钱不等于我的钱。”
陶火旺真是个混蛋,他说,“你讲鬼话,哑巴没有大把的钱给你,你肯三个女儿让他睡?”
陶火旺的话刺进我的内心,我不想再说什么了,“你去看守所,问他吧。”
“女婿的钱不是你的,女儿的钱总是你的吧?”方礼金及时地插话了,他的话听起来入情入理,其实心怀叵测,比伊甸园的蛇还狡猾。
经方礼金提醒,陶火旺改变了思路,对呀,哑巴身上榨不出油,不是还有桃汛吗?“告诉我桃汛的电话,让她送一百万来。”
我不吭声,陶火旺将我的右臂扭到身后,稍稍一提,我就疼得呲牙咧嘴,桃汛的手机号立即从牙缝里泄露出来。
陶火旺拨通后只说一句话,“拿一百万来还会钱,不然要收尸了。”然后把手机丢在稻草堆,“你来说。”
我就趴在稻草中说话,也不知道桃汛听清了没有,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抓起手机了。
“他们脱下皮鞋,抽我的脸,抽我的头;用点燃的烟,烫我的手臂;抓住我的手,用打火机烧。我一世从善,怎么到头来,是这个样子?难道做好人没用吗?老天瞎眼了吗?桃汛哪,我实在受不了啦,你让他们,一刀宰了我。”
白达他们赶到烤烟房,陶火旺几个早就不知去向,幸好我还活着,还在稻草堆中苟延残喘。两个巡警将奄奄一息的我抬上警车,正准备打道回府,突然从角落另一堆稻草中蹿出一个人来,他们以为是埋伏的陶火旺负隅顽抗,吓了一跳,丢下我掏出手抢。那人一捋头顶的稻草,兴奋地说:
“是我呀,我是方礼金,我也是被绑架来的。”
白达纳闷了,“你被绑架?被绑架怎么满脸酒气?我看你就像绑匪。”
白达的警车一路怒吼从烤烟房冲出去,却出不了武陵村,路上的自行车太多了,至少有几百辆,每一辆都崭新锃亮。警车陷入自行车阵中,好比猛虎陷入狼群,狂怒暴跳又无从下嘴。原以为遇到了自行车比赛,一看包装纸来不及拆除,而且辆辆瘪气,都不骑,扶着走,我恍然大悟:一定是哪一家自行车专卖店被会友哄抢了。
如果说陶传清带给我的仅仅是人生的迷茫,那么劫波带给我的就是死亡来临的崩溃。
这一天,劫波穿得特别正规,上身一件质地精良的乳白衬衣,立起领子,调皮中含着斯文;米黄色的竖条纹短裙,皱折内是正点的太阳红,人一迈步便有红点相伴的效果,突显迷人秀腿。我注意到,那块德国万宝龙女式名表还戴在劫波手上。目光一碰,两人愕然了,劫波惊讶于我的苍白与颓唐,我的惊讶拐了个弯,劫波的肚皮怎么瘪了?男女之间,发生过肉体关系就能灵犀相通,哪怕只有一次。比如劫波,我的瞳眸一闪,她就捕捉到了疑惑。在劫波的生活经验里,根本不知沉默为何物,片刻之后,她就说话了。
第八章:死亡(11)
“我跟你就是为了钱,不是现在,我以前就是这样说的。现在你没钱了,我要跟罗宁,所以刮掉了肚子里的孩子,好留在他身边。”
我的悲酸也是从眼睛开始的,瞬间就扩散到全身,使我愁眉不展。
“有些话我一定要说,不说就没有机会了。我已经在厦门未来旅行社上班,回来一趟不容易。你的钱,我如数交给老爸,还有七位数,怎么处理你跟他说。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我替你管钱,自己却没有一阄桃花会,因为我知道金钱游戏是最危险的游戏。我就是这么虚荣,我想过的好日子不是多吃几次九门头,而是随心所欲地花钱,游遍所有国家重点风景名胜区,穿名牌衣服,住花园别墅,开进口跑车。客家话说,男人力气留不住,女人青春不回头,我的机会不多了。我是懒人有懒命,碗筷不洗老鼠会舔净。原来,我以为你可以帮我实现梦想,现在我知道错了,只有罗宁能帮我实现梦想。”
我的胸口有一种椎心泣血的疼痛,表现出来就是愁肠寸断的忧伤。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我天生贪图享受。我跟花季不一样,她爱你,我爱钱。我小时候穷怕了,你知道吗,我读大学才有自己的衣服,从小到大都是穿大姐二姐淘汰的旧衣服。”
我全身的血液降到了冰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我下意识地抱紧双肩,但丝毫不能抗拒来自地狱的寒意。
“我从没有爱过你,我只爱钱,谁有钱我就爱谁。桃汛也没爱过你,你是她报复丈夫偷情的工具。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爱你,就是二姐花季。”
白色的墙壁在旋转、在倾斜,我的精神世界在沉没、在坍塌,这一切交集在一起,混成劫波那种冰冷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劫波最后说,“不跟你聊了,我还得给大姐送土烟呢。”离开提审室,劫波唱了一首客家山歌:
吃菜要吃白菜头,
跟郎要跟大贼头;
睡到半夜钢刀响,
妹穿绫罗哥穿绸。
劫波走后,我就死了,掩埋在无光无色的坟墓里,是那种五脏俱焚的心死。从第一阄桃花会我就心知肚明,在这个金钱至上的年代,你忍受贫穷,那是生不如死;你往钱眼里钻,说不准哪天死。
44、夺宝战
桃汛跟我见面的时候,已经在海源看守所关了一周了,她以非法融资罪被判了五年。白达说,在她的判决书下来之前,我们是不能见面的,“那叫串供。”白达告诉我:
“国务院《非法金融机构和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取缔办法》第16条规定,因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形成的债权债务,由从事非法金融业务活动的机构负责清理清退;第18条规定,因参与非法金融业务活动受到的损失,由参与者自行承担。第21条规定,因清理清退发生纠纷的,由当事人协商解决,协商不成的,通过司法程序解决。”
无所事事的桃汛整天盼着父亲送土烟来,她的舌头又满是倒刮刺了,长满白色舌苔,然而,廉价土烟是她的命根子,特别是在四面高墙的号房中,就算满嘴是疮也戒不掉的。桃汛受的苦一定不比陶传清少,她告诉我:
我本来可以逃过一劫的,但我毕竟是个女人,而且是个传统女人,父亲被绑架殴打,女儿寄人篱下,丈夫正在拘禁,自己又怎么能在别墅里睡得安稳?怎么能咽得下山珍海味?白达接到我的报警,只说了一句话:
“解救陶校长没问题,但你要回来,总不能要我来养大你女儿吧?”
罗宁是极力反对我回桃源的,他说,“你这是自投罗网懂吗?桃源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要多乱有多乱,你回去不被乱棒打死也要被唾沫淹死,别忘了,你可是大会首。”
我说不出话来,坐在红木太师椅上以泪洗面。劫波的肚皮更明显了,她喂完孔雀进来客厅,对我的悲戚不屑一顾,叉腰挺肚教训我。
“桃源有什么好迷恋的,穷山恶水刁民泼妇。一个臭鞋匠又不是白马王子,滚他的臭蛋。芽芽嘛,大姐,要不改嫁得了,芽芽转到厦门来读书。”
第八章:死亡(12)
我说,“爸爸呢?说句良心话,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人家把他打死。”
劫波满不在乎地说,“老爸那人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还会在阴沟里翻船?再说了,你已经向白达报了案,他们警察还能见死不救?”
我哇的一声哭开了,冲上楼拎起旅行袋就走,头也不回跑出别墅。
罗宁在我身后喊,“不要跑,我送你。”
等罗宁的卡迪拉克滑下斜坡,我早就跑出大门,拨开保安的阻拦,坐上一辆的士。
我真的太麻痹了,对形势的严峻、对会友的愤怒都估计不足。我刚在桃源露脸,手上的旅行袋就不翼而飞了,来不及喊叫,身上的金首饰又被会友夺去,紧接着,衣服也被啼哭哀号的会友扯破了。昔日名噪一时的水果西施,在人声鼎沸的桃源车站成了羽毛散乱的落汤鸡。
几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冲进车站,将我拖出来,塞进一辆的士,直奔汪家。陶火旺等候在汪家空荡荡的大厅,见我被推进来,摇晃头顶的红色尖刀说:
“等你等得好辛苦啊水果西施,知道你会回家,我就睡在这儿,还派人猫在车站成天守着。母狗还恋窝哩,何况女人,对吧?”
我甩开抓我胳膊的男人,性命难保也不忘整一整撕碎的外套,“总要让我跟女儿见上一面吧?”我拢一拢凌乱的头发说,“还有我爸,他在哪里?”
“我不贪心,就要一百万,一百万摆出来,你就三代同堂了。”陶火旺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将皮带抽出来,对折握在手上。
这个充满暴力暗示的动作把我的义正辞严压成求饶,“说句良心话,我拿不出那么多钱,家被会友抄了,现金被政府没收了,买的别墅一时半宿也变不了现呀。”
“不给脸?不给脸就别怪我不要脸喽。”
陶火旺转身走了,两个帮手却扑上来,抖开麻绳按住我绑了个结实。我又咬又叫,他们捡起墙角擦鞋用的抹布塞进我的嘴;我又踹又踢,他们推来收购水蜜桃用的榜秤,将我固定在秤托上。这时,陶火旺走出来,皮带“啪”的一声空抽,居高临下对秤托上的我说:
“如果你愿意交钱,就点点头,还来得及。”
可是我不点头,反而挣扎,把带轮子的榜秤甩得滑来滑去。陶火旺一声长叹,脸色暗下来,帮手接过皮带,一下一下往我身上猛抽。我痛得像锅里的炒肉,每抽一下僵硬一次,直到身体完全绷直,横躺在秤托上。
“别以为我们是绑架敲诈赎金,我们不过是帮会友讨债。一百万不是给我的知道吗,我们只拿一半辛苦钱,另一半还你的会款。人家手头有你们家鞋匠几百万已付未收的会单,要这五十万不过分。”
陶火旺是蹲下来说这番话的,看我有话要说的样子,拔掉我嘴里的抹布。我说,“在王三养的粪寮边。”
陶火旺用手机发布命令,“你快找几十个会友扛钢钎锄头,用长跑比赛的速度赶到王三养家的粪寮边。你们掘地三尺,王三养的粪寮挖透屎了,也要把钱挖出来。”
过一会儿,陶火旺接到汇报,“什么,只翻出一堆石头和烂泥?”
陶火旺再打,我受不了,又说藏在李九狗的猪栏角。于是,陶火旺又命令会友把李九狗的猪栏夷为平地。吃尽苦头一无所获的会友发疯了,他们不再依靠陶火旺,挥舞着钢钎锄头拥进我家,解开遍体鳞伤的我,架着走。
夜幕降临了,迷乱的桃源没有人会在意一伙吵吵嚷嚷的人群要干什么。我心力交瘁,想喊喉咙干了,想逃身体软了,我象征性地扭转几下,只有挣扎的意愿,并没有挣扎的效果。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九曲桥,来到陶氏祖祠背后的桃树林,男人们不由分说就动手脱我的衣服,他们诅咒、唾骂、开怀大笑,他们欢快呐喊,我的辩解谁还听得见呢?我听一个男人吸溜着口水说:
“拿不到钱,摸一摸水果西施也是好的。”
黑暗中,我只见烟头闪烁,并竞相朝自己烫来。那帮女人既痛恨我不拿钱,又痛恨男人在折磨我时的畅快,她们嫉妒得要死,摸到我的皮肉就使劲掐、使劲抠。我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那个跟我做水果生意的姑婆妹甚至折下树枝,挑起锋利的石块,不顾一切地往我赤裸的身上乱挖乱刺。人心哪,哑巴你说这人世间有什么比人心更狠毒呢?一阵阵焦臭,一缕缕青烟,一滴滴鲜血,一声声惨叫,我忘了羞耻与疼痛,在团团包围中东逃西蹿,到处乱钻。
第八章:死亡(13)
无边无际的黑暗从心底升起,笼罩着绝望的我,慢慢收缩,收缩成脑袋的剧痛。卟咚一声,我昏死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寒风吹过光秃秃的桃树梢发出凄厉的鸣叫,可是我不晓得什么是吓人。我极力睁大眼睛,仍然看不见任何东西,我以为双眼被打瞎了,眨一眨眼皮,并没有异常。身上痛彻骨髓,没有了成堆的钱,没有一张张媚脸,没有一个亲人,没有天,没有地,只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只有世界末日般的夜色。身边是坚硬的树杆,有一股草芽的清香,啊,水蜜桃,难道我要死在你的脚下吗?我感觉手里握着一条软绵绵的东西,用手捏来捏去辨认,用鼻子嗅,用耳朵听,突然,我发出一声怪叫,手里握着的竟然是一只死老鼠。我顿时毛骨悚然,簌簌地发抖。
我的心比夜色更黑暗,刚才的“一声怪叫”是想像的,并没有发出真实的声音。我想往前爬,但身子刺痛得像被肢解,翻一个身就要破碎。我想,今晚是死定了,不痛死也要冻死,在水蜜桃树下做鬼也不错,只是一个桃源的致富能手,却死得赤身裸体,真是可笑。
假如自己能活下去,当然这仅仅是假如,我就想,一定要做一个快乐的人:只要丈夫有鞋可补、女儿有琴可弹、自己有土烟可抽,要跟父亲识字,做一个看得懂报纸读得懂书的女人。
突然,我的眼睛被猛地刺了一下,树梢闪过手电白炽的强光。伴随着晃来晃去的光柱,还有人在呼喊我的名字:
“桃汛——桃汛——”
是一个男人熟悉的声音,救星来了,我拼出浑身的劲来应答,喉咙却很不争气,只呼出一声轻微的“哈”。眼看亮光从头顶的枝头掠过,最后的机会就要错过,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摸到身边的死老鼠,奋力一扬,幸运地击中了身边的枝桠,已经晃过去的亮光又退了回来。
“桃汛?桃汛是你吗?”
谢军把手电叼在嘴里,脱下外套和长裤帮我穿上。这时的我浑身肿胀,到处是血迹、伤痕、泥浆和污秽,水果西施的风韵荡然无存。谢军虽然长年画猫,毕竟年富力强,我惨不忍睹的悲哀下场激起了男子汉胸中郁积的豪情,他背起我就下山了。只是我伤过了头,趴在肩头软得像糍粑,谢军还要腾出嘴来叼手电,这样,把我从阴曹地府的门槛背回家,谢军也累得丢了半条命。
谢军叫来医生清疮消毒,动手煮稀饭,在稀饭里放了许多姜片,这样,稀饭既能御寒又能充饥。医生走了,稀饭喝了,天也亮了,我刚沉沉睡去,立即被一阵突兀的摔打声惊醒,器皿的刺耳破裂之后,是一个女人狼嗥似的歇斯底里:
“鬼,鬼,我要杀鬼,杀,杀,杀。”
经过一阵激烈的躯体碰撞,嘭的一声门响,女人的嚎叫变得沉闷,显然,她是被谢军关进房间里了。
谢军气喘吁吁地进来,见我醒了,干脆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我。原来,谢军的老婆下岗后开了一家连锁书店,书店不景气,老婆的抑郁症逐渐加重。这几天来逼债的会友太多,他们要钱要东西不算,还破口大骂拳脚交加,老婆受不了刺激,一下就疯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老婆送精神病院,然而谢军除了成堆的会单已经一文不名,该给会友的被逼走了,该给他的会首生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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