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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与别离-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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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醒过来的时候看见坐在床边的男人,他手中的小火星在不停的一亮一灭。房间是昏暗的,所以我看不清他的脸。他用手抚摸我的身体,已经醒过来的脑子瞬间又开始抗拒。
童维轻轻地笑着。他说你到现在还紧张什么?都已经做过了还装什么?他的语调是带着讽刺的,然而他的手却是无限温柔。身体的疲乏与疼痛让我无暇再去顶撞。我尽量往墙角缩了缩,再次闭上眼睛。
直到如此漫长的岁月流转过我的皮肤,我才会想起,他那个时候的抚摸,其实是充溢着抖动与爱怜的。我想知道他的表情,在黑暗之中,对于我的抗拒,他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时间早已摧毁了一切,所有这些年轻时期怪异的毁灭与温馨,早已被记忆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唯一留下的,只是这无尽的梦魇,时时刻刻,毫不放松。在脑子里生根发芽,在黑暗之中茁壮成长。梦是真实的表情,而现实,却早已经僵死掉了。
那是我与他共同度过的第二个夜晚。我做了许多许多的梦,但是在醒过来的时候无一例外的全部忘记。我睡得很不踏实,所以总是很疲乏。黑暗让我感觉舒适,却也同样恐慌。睡在旁边的那个男人,我甚至不想再看他一眼。心里不知道在算计着些什么,只有杀人的念头在不停的浮现再僵掉。我是想杀了他,可是我没有这个勇气。在无数次从梦中醒转过来的瞬间,我的第一个念头都是杀人。黑暗之中的天花板,不时有怪异的影子掠过,我有时睁着眼睛去确认,有时却是似睡非睡。直到第二天早上我终于从最后一个短暂而又诡异的梦中醒来,我才最终再度回到了现实之中。
童维比我起的早,随着脚步声的接近我看到的是一个清爽无比的英俊男人。恍然之间窗外的阳光看起来无限虚幻。他的微笑,至今我还能够清晰地记起那种味道。那个亲吻。
童维。
方莉通过贝贝的努力成功的摆脱了苏海峰,所以在我们留在小城的最后一个多星期她终于可以和贝贝光明正大的如胶似漆。不能不说那个时候我是厌恶她的,因为苏海峰在我心里是个好人。所以在她与苏海峰分开之后我就成了他唯一的安慰。
我好像一直在给她擦屁股。苏海峰告诉了我他们相处的每一件事情,甚至是方莉的每一句话。而我却是对这样的话题没什么兴趣。同时他也让我惊异的发现,在失去身体之后,我的死气沉沉更上了一个台阶。对于感情,对于旁人,甚至是对于我自己,都已经完完全全的提不起任何兴趣了。
对于我和苏海峰的接近,童维似乎也不管不问。好像他已经看透了我,不会再对任何事情感兴趣,不会再去掺和任何人的感情。所以他很放心。所以他也光明正大的继续他的毁灭过程。
他对我一直是有些暴力的,如果我反抗他就会用绳子或皮带来绑我。我不想看他的脸,他就拽着我的头发逼着我看。强硬掐开我的嘴,拽开我的胳膊。强烈的厌恶之感让我几乎每次都会呕吐,有时候甚至会抽搐。但是他不管,他什么都不管。我想知道这样的他到底会不会好受,他眼底的固执与疼痛我也是看得到的。究竟是什么让我们走到了这副境地?
我们之间甚至从不交谈。我和他之间好像已经丧失了语言。有时候我会想起方莉写过的信,童维,虽然与她信中所写手段不同,却同样还是可以置人于死地。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他,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恨他。不可否认,他的英俊与固执影响了我的一生。但是他的暴力却也让我彻底丧失了憧憬的权力。让我可以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已经在恐慌之中老去,再也不能够回头了。
在我将要离开小城的最后一天,他终于不再如此对我。我所记得的,是在小城无限美丽的黄昏之中,他温暖轻柔的手指,如同羽毛一般,掠过我的每一寸肌肤。他的眼睛不再看着我的脸。他终于闭上了自己的眼睛。他使我融化。我第一次自愿的看着他的脸,他小巧而棱角分明的完美脸颊,在情欲与伤痛的折磨之下,过早的衰老下去。
我紧紧地拥抱他。他的手轻柔的抚过我的脸。我的眼泪,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的眼泪,让他瞬间哭出声来。
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成就了我和方莉所有的劫难。我一生所背负的希翼与绝望,似乎他一个人就能全部成全了。
八 迷 之十二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在楼下看到了孙索宇,他来和我道别。我们将要奔赴不同的城市,这一别就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他蹲在我家楼下,用两只胳膊将自己围在膝盖上。夜风轻轻的吹拂着他柔软的短发,昏暗的灯光印出他瘦削而又凌厉的肩部轮廓。
没有人能比他更适合这个姿势了。听见我接近的脚步声后之后他抬起头看看我,露出了让我一生难忘的纯真笑容。
他总是让我觉得自己很肮脏,他安静的姿态与有些神经质的清澈眼神让已丧失童真的我不敢面对。我们再一次静静的并排走在路上,只是我早已经变得不是自己了。我已经被一个男人改变,我的思想与欲望早已决堤不可能再纯净如初。所以当他安静的看向我的时候,我更多地选择了避开。
走到广场之后他掏出一口袋糖递给我,之后又掏出两根烟,自己点上一根再递给我一根。他的眼神如此纯净以致于我竟没有想过他也会如此娴熟的把一根烟叼在嘴边。
他看出了我的不解。只是他没有回答,静静的把烟塞进我的嘴里帮我点上。那有些辛辣的气体第一次进入我的鼻腔。比起咳嗽我更多地记住了自己的眼泪。烟雾在其渐行上升的途中飘进了我的眼睛,那带着辛辣的芳香让我热泪盈眶。这是另一种类型的哭泣,皱眉,不耐,在芳香与痛苦之中闭上眼睛。没有人会细究的泪水,在溢出眼眶之前已经被烟雾带走。
我的哭泣并没有让他惊讶。我们在烟雾缭绕之中丧失言语。那带着辛辣的幸福之感,还有他纯净无比的眼睛,让我陷入永恒却又短暂的不知所措之中。
孙索宇成就了我对于烟和糖的喜爱。在辛辣之中的淡淡甜味,就好像是他所带我给我的所有回忆。
我们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感受到了烟对于脑的侵袭,微微的眩晕感支配了我的身体。他替我剥一颗糖,甜甜的味道冲散了孤独。我想他一定知道我的全部。我与他不需通过身体来了解对方,那种方式对于我们是从未被考虑过的。只有瞬间的某一种感受,某一种温度,就能够成就我们对于彼此的了解。他轻轻地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微微的笑着。世界仿似不复存在。只有他手中淡淡的烟味,只有他纯净的温度。还有嘴里那淡淡的甜香味。
我想能够带给我如此纯净友情的,在这漫长时光之中,在不断的遇见与老去之中,只有他一人。
也只有他一个人。
只是那个时候的我没有想到,离开并不能让我获得拯救,它只能够让我丧失所有。如果我是知道这结局的,那么我宁愿如此留在小城,终老一生。
方莉和我踏上火车的时候是兴奋异常的,她好像丝毫不为将要离开而感到难过。或者是因为在这里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回忆,或者是因为她更加向往别处的生活。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样的离开,在当时不明所以的我来说,不失为一种好的解脱。可以从此不再面对童维与母亲,不再面对已让我无比厌烦的小城街道,甚至可以让我重新开始生活。但是在现在的我看来,这种幼稚的想法,确实是什么都还未经历的傻瓜才会有的。
在火车上方莉不停的说话,在此过程之中我仔细的看着她,她的眼角已经过早的走向衰老。她告诉了我苏海峰的暴力,他经常打她,打完之后就开始向她忏悔。只是方莉的语气是平静的,我却很震惊。让人没有想到的是,在我看来如此好人模范的苏海峰,竟然在方莉面前是这幅模样。
不知道为什么我们遇上的男人都是这幅模样,这也让我重新回到了六年级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沉默的方莉和胆怯的小艾,在进行着一次不为人知的对话。
晚上在火车的摇晃之中方莉偷偷跑到我的床上。我没有睁开眼睛,装作熟睡。所以我能够感觉到她温暖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她好像丝毫不害怕我会突然醒来,或者她早就知道我并没有睡着。我听见她俯下身来,轻轻的问我,小艾,你喜欢童维,对吧。
我并没有就此醒来。或者说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好在她自己给出了答案。她用手轻轻的拨开我的头发告诉我,可是你们永远不可能。你和他永远都处在两个世界里。
多年以来我一直记得她对我如此的忠告与结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认为。或者说她只是在给她自己下结论。不管怎样她也道出了我们这一生的真理。我和方莉和孙索宇,永远与其他人,处于两个并不相同的世界之中。这是我们所有痛苦的出处,也同样是我们所有痛苦的归宿。只是这结论在我们过于年轻的时候就已到来,让我们在恐慌之中过早的触摸到了这个不可改变的真实。不论多么努力的去伪装去改变去哀号去求救,都没有变法改变的、坚不可摧的真实。它来得太过早了些,太过早了些。我终其一生,都还是无法承受它。
方莉离开的时候我甚至睁开眼睛看了她,只不过看到的只是一个黑黢黢的影子。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火车的摇晃让我感觉温暖。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就会安下心来,去感受它稳固而笨重的一成不变的节奏。它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息,就如同一个勤劳的钟表,不断地告诫你的老去,不断地帮助你向死而生的过程。兢兢业业,永不疲惫,且异常称职。甚至在它已达到目的将你送进黄土的时候,它都还是不肯放松自己。卡嗒,卡嗒,永不停息。
让你再无回头的机会。让你再无悔过的机会。让你再无重温的机会。让你再无得到的机会。最后让你连灵魂连思考连孤独也都全部丧失,让你终于认识到它的强大,被它折服,为它倾倒。心甘情愿的,为它献出生命。
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跳舞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静默有时,言语有时。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
自此,你消失,它继续。它终于功德圆满。你也终于找到归宿。
一切于是都终将圆满。
八 迷 之十三
两天两夜的火车时光,让我完全丧失了食欲,只好在车厢接口处用一根一根的娇子来填饱肚子。到最后已经晕得站都站不住了,就只好挑出一张朋克塞进唱机,蹲在哐当哐当的节奏之中颤颤巍巍的蜷缩起来。从那个时候起我就不喜欢火车,一直到现在,虽然已经戒除娇子,但是对于火车,它的缓慢与折磨从第一次就开始让我难以承受下去了。
仔细想想,也就如同我的生活一样,永远没个尽头。永永远远,都是无法承受也无法解脱。无法中途刹车,无法自己叫停,也无法自己改途,一旦开始就没有悔过的机会。将自己的所有时光浪费于此,再也没有办法挽回。
方莉过来找我的时候车窗外面已经开始飘起小雨。她的手轻轻的搭到我的肩上,透过她我看到一张张渐行远去的面庞,熟悉的、陌生的、深刻的、厌恶的,各式各样的表情与面孔……这让我恐慌,我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迎来的又会是什么,生活在摧毁我的同时让我陷入无限焦虑之中,到现在已经丧失所有兴趣所有期待,所能够做到的只是瘫在某处听一张唱片,脑子里什么都想不出来眼睛里什么都装不进去,没有食欲没有爱欲没有占有欲,爱谁谁吧。
明天似乎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可言。
下火车的时候我的头发已经油腻得发出臭味,西城肮脏的天空和人群让我打不起任何精神,闷热的灰暗城市,穿梭而过的各式各样的肮脏人群……这样的状况让我无名焦灼,我已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方莉拽着我找到学校接新生的车子,上面一张张看起来热情过头的笑脸。青春痘,粉底液,眼线痕迹,精致收拾过的各式各样的头发。大学生。
土得掉渣。
到达学校之后我和方莉拖着行李办这办那,这些毫无用处的手续让我身心俱疲。可是没有办法,我们千里迢迢的跑到这个脏乱庸俗的城市,就是为了把钱送到这些平庸之辈的手中,混一张文凭从此便可欺名盗世。学生会,奖学金,男朋友,化妆品,时髦,钱财。周围之人所谈论的话题不外乎这些。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可以探讨呢?没有了。生活之中除过庸俗已经所剩无几。什么都没有了,湛蓝的天空知心的朋友,安静的夜晚沉默的音乐,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所能够做得就只剩下孤独的行走。独自走在夜色繁华的虚假城市之中。它也只有晚上的时候才会好看一些。各式各样的少年人,各式各样的混世者。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让我继续期待,没有童维没有孙索宇,没有可以说话的人,没有可以独处的地方,甚至没有一处安静的心灵。浮躁而肮脏。这是一个完全没有神性的城市。所有的希望在这里都变成了一片灰暗。
我究竟还能够得到些什么?无数次的急促行走无数次的无家可归,我竟然开始期望能有一个男人前来将我拯救。我竟然又开始期望能够获得拯救。可见我确实是已经走投无路了。
直到现在,回忆起这段时光,都还会觉得暗无天日。我不习惯住宿生活,不习惯周围之人的虚伪庸俗大嗓门传闲话。我不喜欢西城的一切,可是我确也没有办法逃开。每天起来的时候只会感到无名厌烦。上课时看见呜呜呀呀一大堆的人。戴眼镜。头皮屑。洋洋自得。不停的发表各种意见。不停的追求各种男孩女孩。
安静不下来。受不了孤独。赶时髦。复制他人的各种模样。说谎话。入党。钓金龟。这样的人群,让我简直不能再在其中多呆一秒,他们会让我时时刻刻处于无名厌烦与过分焦灼之中。我一度以为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疯掉,可是没有想到,这无尽的忍受与不安,最终却让我渐渐的麻木与安静下去。
除过这里我能去哪里。我的家在哪里。两千七百公里之外。每一个匆忙的寒暑假……
漂泊而空洞的住宿生涯,几乎数次让我想一死了之。没有朋友,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在九月到来年一月学期结束的这一段时间之内,可以说让我完完全全后悔了自己的选择。我已宁可回去小城,终老一生。
终于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是非常寒冷的年初。再见童维的时候,就更加后悔了自己的一走了之。虽然这个男人不符合任何人的理想,我却还是为之心甘情愿。
我们约好在龙舌兰。不知为何他没有让我直接去家里。到龙舌兰的时候已经是零下三十多度的晚上,里面传出的音乐声甚至更加冰冷。我颤抖着推开木门的时候,看见了靠在门边的男人。
他手里正再点燃一根白沙。随着开门声他转过半边脸来看看我。他的头发留得半长不短,穿一件单薄的黑色大衣,蓝色仔裤红色慢跑鞋。烟雾渐渐绕过他美丽到不太真实的脸,我看见了他的微笑。
他把我推出门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用蛮力捏开我的嘴,再用牙齿咬着我的嘴唇。他竟然用力到真的把我咬破。炙热的痛感,与头顶之上的刺骨寒冰,这个美丽男人的压迫。我再度心甘情愿的拥抱了童维。
我们在酒吧喝到烂醉,后来是怎么回到他家的我已经不知道了,在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只看见地上的呕吐物和正在忙着打扫房间的童维。头痛欲裂的我看着有些倾斜的场景,房间里的摆设好像都让我无名厌烦。童维看见我睁开眼睛,放下笤帚朝这边走过来。他的脸让我烦燥。我转过脸去反射性地用手捂住了脑袋。
他走过来硬拽着我坐起来,端过一杯温水让我喝掉,再强迫性的扯掉衣服把我扔进浴缸。在此过程之中我所感受到的只有暴力。那些日子再度回到我的脑海之中,我对于童维的所有记忆,一瞬间似乎全部复活。我呆呆的看着他倒出洗发水草草抹到我头上,一种无名恐惧让我瞬时开始颤抖。他的手按在我的头发上,我甚至不敢伸手拿掉。那种陌生的夹杂着恐惧的爱情,似乎就能够完全概括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他感觉到我的颤抖,但是没有说什么。他把毛巾拿过来放在一旁,站起来走出浴室。他的高大背影,忽然让我心生疑惑。我们之间永远都是陌生夹杂着强硬,没有对话没有柔软的交流,似乎永永远远都是这样的对立与强迫。
八 迷 之十四
热水再次让我放松,上升的蒸汽将我包围。外面传来德彪西的曲子,随后是童维支起画板的声音。这让我想起在酒吧里看到的美丽的脸,安静落寞。在这半年时光之中,我们似乎都经历了难以忍受的孤独。我闭上眼睛用毛巾挡住冬日虚弱的阳光,渐渐沉入虚幻的水汽之中。
回到家中看见了微笑等待的母亲,她瘦小的身躯包裹在一件宽大的枣红色毛衣之中。在帮母亲洗澡的时候可以看见已不复美丽的身躯,所有的皮肤都已经松垮下来,颤颤巍巍的附在日渐衰老的身体之上。我的长大,伴随着的是另一个女人花朵般的凋败。而我的生命,也会伴随着另一个孩子的成长。他涉世未深,我日渐老去。我们相爱、纠缠、吵闹、厌恶,渴望脱离再渴望团聚,直到一个人率先离开,而另一个,就有了长久的去爱去怀念的权利。因为曾经存在过,因为最终消失了,所有就能够去爱。所以也就摈弃了所有的恨。
母亲见到我那瘦骨嶙峋吊儿郎当的父亲时,心里是万分失落的。一个看起来不务正业的瘦削男人,一个能说会道的从不担当责任的小白脸。但是他的职业却让我的姨妈万分憧憬。一个市立医院的医生,在那个年代,在母亲的生活之中,已经可以算上一个十足的美好前途了。
当我的母亲,看到姨妈对于父亲那幅羡媚表情时,心中似乎有了一种复仇般的快意。那个总是摆出一幅轻蔑表情的高高在上的姨妈,竟然对这个男人如此低三下四。我的母亲,于是就在这样的心理之下,在明知道自己不会喜欢这个男人,在清楚我的父亲曾经有过一次失败婚姻的情况之下,还是将自己如此轻率的嫁了出去。
我曾经问过母亲,是否有过真正爱上的男人。母亲总是沉默。在我数次的追问过后,母亲终于告诉了我那个农村的小伙子。一个健康的、朴实的、善良的男人,是一个母亲喜欢的男人,只是因为他并非出身城市,而被命运拒绝。对此我是无法理解的。那个到现在还一直惦记着母亲的男人,在我看来,一定不会让她过得像现在这样凄惨。可是母亲只是说,如果答应了他,就一辈子在农村,永无出头之日了。
在那个时候,母亲的许多想法在我看来都是荒谬可笑的。但是走到现在,已明白世事险恶的我,便不再这样认为了。那个永远都灰头土脸的田地之中,那个永远不把女人当人看的环境之下,我的母亲,还有那位善良的姑娘边淑静,最大的梦想都是进入到那个繁华城市当中,从此远离黄土,脱胎换骨。只是她们选择的路途竟然都是某一个结过婚的失败男人。两个花朵般的姑娘,就以这样的方式,踏进了并非如她们所想像的城市大门。
我的父亲并没有为母亲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倒是母亲将自己的嫁妆全部给了父亲远在家乡的穷困双亲。边淑静在母亲结婚一年之后终于来到城里,她的丈夫甚至在家乡还有一个痴呆儿子。我想在她们见面的时候可能已经是有苦说不出了。但是已经没有什么办法了。改变总是要付出代价,不论是何种转变,总是要人们付出些什么。等到发现得不偿失的时候,一切却都已经无可挽回。
婚后的母亲户口还没有转入城里,所以为了工资还是回到姨妈家里继续下地干活。我的父亲很少来看她,用母亲的话说,每来一回就是丢人现眼一回。我那瘦得直不起腰来的父亲,穿着不合时宜的紧身衣裤,把头发梳得铮亮,和姨妈的朋友们开各式各样的粗俗玩笑,对村子里的漂亮姑娘挤眉弄眼。与此相对的是,每当母亲回家的时候总能看到一群陌生人聚集在家中,打着地铺吃着大餐,再由父亲小丑般的挨个敬酒。
父亲说这些都是他的朋友,母亲尽然不信也没有办法。母亲喜欢整洁干净,但是父亲总是能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为此他们的争吵从未间断。等到母亲有了身孕的时候父亲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准生,于是我的母亲,偷偷跑回姨妈家里一边下田一边暗暗的孕育着一个不被接受的生命。所以当母亲生产的时候,我的父亲,或许是作为他惩罚的方式,一直失踪不来医院。我的母亲,在经历了痛不欲生的生产过程之后,竟然连一个喂饭的人都没有。我的被疼痛与饥饿折磨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母亲,被旁边一位孕妇的母亲所怜悯,给我的母亲喂了一碗鸡蛋羹。
只是我那可怜的母亲却宁愿就此昏迷。一个病房之内的新妈妈们无一不被小心呵护百般照顾,只有我的瘦小的母亲,没有一个人围在床前。一些丈夫们会以奇怪的目光扫过母亲的床位,仿佛我的母亲所生的是见不得光的孩子。我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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