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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与别离-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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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我大三的学期末,终于有了孙索宇的消息。他要出国,路过西城来看我。我去机场接他,他推着箱子走出来,瘦削的明亮脸庞,微微笑着朝我走过来。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记忆,他让我想起了自己所有的过去。我们再次安静地走在一起,没有太多的话说,心里却是坦然而平静的。
国内也确实不适合他,出国对他来说是生存下去的唯一出路。他只在西城停留一天,可是我们却没有好好利用。我带他转了转肮脏城市之中的名胜古迹,索然无味的度过了我们最后一次的相聚时光。
再送他到机场的时候心里忽然怅惘,觉得事情本不该是这样。我不想让他离开,虽然他留在这里我们也不能经常见面,但是他这一走就真的没有机会再见到了。
在大厅坐了半小时之后送他去安检。进入通道之前他转过身来拥抱我,我也抬起手回抱他。他终于开口说话。他说小艾,有什么事情一定要让我知道,我会帮你的。
我说好的,一定。
他听到后用力的抱抱我,松开手将一张叠起的白纸递给我,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我目送着他的离开,再展开纸来看。上面留的是他的邮箱地址。其实没有必要,我又不是没有。但是他认真而又稍显抑郁的眼睛。我知道,他只是在强调,他要我一定要与他保持联系。
我明白,我们之间的友情是如此单一而珍贵。不论我们身在何方,都还是不可能忘记对方。我明白他,他也同样明白我。我们不需用语言交流,因为我们是一致的。我站在机场感觉到了自己内心迟来的伤感,我终于回过神来,知道自己再也见不到他了。当我明白这样的不可思议的如梦般的别离竟已成真的时候,我看着窗外的阳光失去了向前行走的动力。
别离是可怕的,对我来说,就甚至是太过可怕了。

在论文答辩结束后她破天荒地给我发了信息,我迫不及待的想见到她想回到家乡,于是在学期末直接订了机票。我提前回家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想过他会不在家乡,我只是迫切的想再见到他们,我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
当我拖着箱子站在他的门口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毕竟我们已经有将近三年没见到了。但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很想念他们。
我用力的敲了几下门,以此来给自己壮胆。房间里没有反应,于是我不顾一切的重新又敲了一遍。
在还是没有反应的情况下我靠在门上静静听着,房间里却传来某种哭叫的声音。我有些慌张,愣了愣就不顾一切的用力推门,却发现这扇门根本就没有上锁。我一把将它推开走进去,几分熟悉的房间几分陌生的布景,他却不在。只有她在痛苦的生产,三年未见的她,头发竟留得这么长。
她看见我的时候已经顾不得其他了。她伸出血污的双手向我作着某种请求。我有些不知所措,竟就这样愣愣的站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双手已经渐渐下沉,她的表情又痛苦变为某种平静。在无法忍受的痛苦之中她昏厥过去。这也终于让我清醒,于是我颤抖着掏出电话,拨出一个还能够联系到的号码。

宋杭赶过来的时候她的出血已经非常严重,但是他始终没有出现。宋杭看见她的时候眼睛甚至是有些烦躁的。他问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说因为她给过我这个地址,我想先在这里和她呆一段时间再回家。他只是不耐烦的走来走去,估计根本就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我蹲在她旁边担心的看着她的脸,又抬起头看看宋杭。她的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在这个时候,为什么竟就毫不动心呢。
宋杭把我赶出去把门关上,我有些恼怒。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有把箱子放倒,坐在门口静静地等着。

我等来了两位医生的到来。看到他们的时候我明白了宋杭的用意。我拖开箱子让他们进去,宋杭看见我后没有再把我赶出去。我们手忙脚乱的解决了她的孩子。因为这是见不得光的,因为我们三个之中无所谓谁是主谋,所以我们也就放宽心不再顾及。

之后宋杭帮她搬出来让我跟她住到一起。她绝口不提少爷的事情,每天安安静静的只是看书听碟。再过一段时间她就开始写一些东西,当做日记来写,就如同我当年我递给她的那些小纸片。
她写的文字让我沉迷,有很多时候我竟然把自己当作是她。一部分是因为文字,但更大的部分,还是因为我们的相似。
后来她还是搬出去了,但是她把她写的东西留给了我。我会定期去看她。她变得很纯净,不再质疑和倔强。像个小孩子。

到了我们约好的日子,我给她带了一箱子书和碟片。到楼下的时候我已经搬不动那个巨大的箱子,于是我决定先上楼去跟她打个招呼,再一点一点往上搬。
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坐在落地窗前发呆。我走到她身边,她的头发已经长到有些像是将要死去。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我想把头发剪了。我想起在前一段时间与她的同居生活,她的头发浓密如同热带雨林,每每失眠时总会想起一头恐怖长发绕得满天花板都是。但是白天看起来还是如同清风吹拂面颊般舒适惬意的。
她抬起头看看我,她说为什么。这么说的时候阳光照进她的半透明的耳朵里,让我想起某时某刻的一只娇小的颤颤巍巍的小白猫,它慢慢腾腾地走过来喵的一下蹭倒在我的腿边。它柔软温暖的小小躯体,无比的顺畅而又充满失落。
我于是站在那里没有说出什么原因。她抬头看看我,再低下头去看那本五彩斑斓的时装杂志。
我就没能再说出些什么,站了站之后自觉地走出了房门。

到楼下我准备拿出美工刀割开胶带的时候却发现口袋里空无一物。或许是我忘了带,我的记忆力似乎总是在持续下降。于是我费劲的用手撕开胶带,先搬了一叠走进楼门。
当我用肩膀推开门的时候却发现她再次让房间浸满鲜血。我想起了她的孩子。我的神经有些承受不住。顿时我俯下身剧烈的呕吐起来。

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看到坐在窗前的宋杭,他的表情很有些不耐。我知道,他不想再让我们找他的麻烦,他确实已经很累了。我尽量挤出笑出来,跟他道了歉。
只是她是真的死了,再也看不见了。而我呢,我又是个什么呢。

难得医生准许我出来散步,我走到几分熟悉的街道上。阳光很好,这使我想起了昨晚阴郁的梦境。具体是什么呢?我想我已经记不得了。多年后的我经常会想起某一个梦的片断,有些梦还是如同接力赛般连续的作下去,今天的部分完了还有明天,明天完了就会有后天……如此下去我就分不清是否到底梦才是我的现实而现实只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梦境。我的右眼皮开始迎着阳光跳动,这让我有稍许的不安。但是该来的总归要来,就让我这本不如意的生活再难过一些吧。
正当我开始对于命运进行毫无意义的猜度的时候他再一次出现眼前。我想这也许跟我没有太大的关系,于是我难掩自己的剧烈心跳歪着头走到离他很远的树荫底下。当他漫无目的的看向我的时候我并没有显示出过多的惊讶,因为我明白任何人都有漫不经心乱看的习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通常对自己所见没有任何印象。他所在做的只是看而已,没有在脑海之中通过连杆产生印象,没有在心中记下这是几时几分几秒,更没有偷偷摸摸的想着下一次的碰见遇见看见。他所在做的,只是随便看看这么简单。

我抬起左手遮住阳光。它太过耀眼以至于让我想起又在瞬间遗忘。于是我看看他的背影,瘦削单薄,脚步凌乱。并酒气冲天。他的嘴里叼着烟,那是蓝色的过滤嘴,他的头发四处乱乍着,很有朋克精神。
果然不久之后他在前方开始俯下呕吐。我定定地听着他同样令人呕吐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最终我还是走过去轻轻的拍了拍他陌生的脊背。他的骨头透过黑色衣服让我手心发烫。
他对此的反应是回过头来看看我,再扭过头去继续进行自己专心致志的呕吐时光。于是作为我,对这样的拍打瞬时放下心来。
他让我想起了许多个场景,昏暗的荒废广场、废墟之中的一只蝴蝶、破旧的货车之中突然传出的响亮歌声……我看看他的黑色长袖衣服,上面发皱的纹路。
他的呕吐快要完结的时候我终于醒悟过来走出去买一瓶水打开盖子递给他,他于是接过去用于清洗口腔内部。我又掏出面巾纸递给他的时候他粗鲁的拒绝了我的好意。这次事件的结局就是我呆呆的站在路边看着他渐渐离去。在渐行渐远的背影之中我听到了纯净水瓶子被扔掉的哐哐声,由此我终于想起了她最后的表情与她所有的期待与回忆,她希望能够生下他的孩子,他唯一的孩子,她和他两个荒凉的灵魂,没有关爱的、过早走入死路的灵魂,她希望能够让一个新的生命,改变他们的生活。
可是他害怕。他害怕自己的孩子。他跑回来看到了她的生产,于是他更加害怕,他看见她那位漂亮的朋友陪在她的身边,所以他再度逃走了。
我没有见过他,只听她说起过,他姓吴。

我再度开启脚步,慢慢向前走着。可是我看见的等在前方又是什么呢。是童维,还是他呢。
九 对话
    你好。

你好。今天天气看起来不错。

是啊,不过在这里又有哪天天气不好呢。

说的也是。我以前没有见过你,刚到不久吧。

是的,现在还是不太习惯这里的样子。

再过一些时间就好了,你不用担心。你手里拿的是?

信。家里人写过来的,好多好多。

真难得,到这里了还有人给你写信。

因为我刚离开不久吗,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没人记得我了。

呵呵。说起来我已经习惯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因为在这里实在不能够有什么实实在在的感觉,好像一切都不需要你去解释自己。不用说我叫什么做什么工作爱好如何有无婚姻事业怎样。在这里,人和人之间看似疏离,其实又很和谐。

是,你说得很对。刚来的时候只觉得人们都很冷淡各做各的事情,从来没有人会对我嘘寒问暖。但是呆久一些就会发现,人们是故意不去注意我。如果我需要倾谈,人们还是很乐意的。

因为我们都不太能够适应之前的生活,所以到这里以后每个人都尽量避免用奇怪的眼光看待别人。

是的。在我没来到这里之前,经常被人们看作怪人。他们把我送进医院,让我吃各种各样的药。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它们,我自己过得很好。只可惜他们不这么认为。

呵呵,这样的话好像我们大家都说过。不过现在好了,一切都不会再有人强迫你去做了。

是的。没到这里之前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好像所有的地方都把我拒绝了。我也时常想,为什么就不能把世界分成两半,他们一半我们一半呢。

你知道,在那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在这里,全都是我们,已经没有他们了。

是。可是我还是很孤独。我还是时常想起他们之中的一些人。虽然他们都伤害过我,都漠视过我,可是当我离开他们之后,他们又都很伤心。

我们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但是他们不会记得你很久,很快他们就会重新快乐起来,用快乐冲走对你的回忆。其实在这里呆得久了,你也会忘记自己的。

说起来还是有些害怕。连自己都不记得了,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你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我需要好好想想……

对不起。

没关系,我想我可以解释。是一种虚空,不同于你之前所理解的那样。就是说,在之前的生活之中,你只认为你是你,没有别人参与到你的成长,你的苦恼,你的愉悦,你的悲痛。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你自己的感知,别人无法介入,你会认为你的脑子与众不同,从而生出各种想法。在生命过程之中你的记忆会不断造就一个新的自己,一个永远与过去不同的自己。一个与昨天都不会相同的自己。比方说,在你六岁的时候,父亲打过你,在你三十岁的时候,你打过你的孩子。那么到你五十岁的时候,你会记得的,到底是被父亲打的你,还是打孩子的你呢?其实都不是。你既不是六岁的你,也不是三十岁的你,而是由五十年记忆造就的五十岁的你。

是的,是这样的。这是每一个人都有的经历。因为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有自己的生活道路,拥有只属于自己的回忆。所以我才会称之为我。但是到了这里,你说,我会忘记我自己,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还是没有解释清楚。

我还没有说到重点。在这里,基本没有划分时间的概念与单位,我们以前所用过的小时、分、秒,在这里都会渐渐不存在。在这里没有经历,人与人之间既可以相互独立,又可以相互依赖,但是不会相互纠缠。你所谓的过去、现在,与将来,在这里处于同一个平面之上,也就是说你可以回到你的过去,也可以奔向你的将来,没有什么事不能够达到的,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够预知的,因为在这里所有的事物都是同一个概念。不论是过去、现在、将来,都不会显得转瞬即逝。你甚至可以选择于昨天的自己进行交谈,也可以选择与上一时刻的我进行交谈。所以你的记忆会不存在,所有的事物都可以存在于现在。

那么也就是说,我可以将任何人的过去随意窥探?

是这样的。这个走廊里有许许多多的门,现在你打开了这一扇,发现我在看书。看到你的我放下了书本,于是我们就可以交谈。但是如果你打开一扇门,发现里面的人正忙得不可开交,你们就不能够交谈。这时候你就又去开另一扇门,竟然发现里面是六岁时候的我。于是你与六岁的我交谈。当然也可能是六岁时候的你自己,所以你就会与六岁的自己游戏。再下一个时刻,你再打开一扇门,发现的是二十岁的我和二十岁的你共同坐在一起,就像现在的我们,在进行对话。这时候他们发现了你的到来,于是对你说你好,你们三个人就可以对话。那么这时候的你,又是谁呢。

呵,这确实有些不可想象。

没有什么的,现在你刚来,还不是太能够熟悉这里的环境。等到时间长了,你就会慢慢了解的。

很有趣。对了,你是基督徒吗?

或许是,或许不是。记不清了。

好吧,那我换一种说法。就是建造这里的人,你见过他吗?

没有。我们不知道见到的究竟是谁,就算我见过,我也不知道那就是他。

在这个走廊里,难道就没有一个中心点?

没有。也不能这样说,这里的每一个点,都能够看成是一个中心。因为这条走廊,就是一个无限大的圆形。它之中的每一个点都可以是中心点,也都可以不是。

真是精巧的构造。我现在非常好奇。我怎么才能看到它的全貌?

我不知道。或许在某一个点上你就能看到,但是说不准你会不会发现那个点。

没关系,反正这里有无穷无尽的时间,我可以慢慢寻找。

是的,但是你会慢慢忘记这目标,就如同你会慢慢忘记自己一样。或许在下一时刻就会有将来的你推门进来,加入我们的交谈。你会询问他,有没有找到那个点。但是他也许会反问你,什么点?

有趣有趣。与你交谈真的非常有意思。为什么在那里的时候我们就没有能够遇到呢?

或许在那里的时候,我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是啊。那么我想我该去探访下一个房间了,我想试试在我还能记起自己是谁的时候,能不能够找到那个点。

好的,祝你好运。再见。

谢谢。再见。
十 白光
    当他站在地铁轨道边上的时候,有些害怕会突然发生些什么。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有这样的预感。他四下看看,忽又害怕有人注意到他,于是整理出一个淡漠的表情摆好静默的姿势,站在那里,继续等待。
地铁很长时间都没有到来,他觉得有些奇怪,但是究竟哪里奇怪,他说不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衬衣领子,继续若无其事的站在那里。
一个陌生男子走过来,站到他的旁边。男子伸过脑袋看向地铁开来的方向,这样他就没能够看清新来者的相貌。但是他离他有些太近了,于是他稍稍迈开左脚挪过去一点。
地铁轰轰隆隆的声音渐渐近了,那男人却还是伸长了脖子看向地铁开来的方向。他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做出什么表情。他往后一步,退到黄线后面,等待地铁进站。
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那男子却向前越出一步,在地铁的呼啸声与刺眼灯光之中,他惊诧的看着陌生男人的黑色风衣如幻影般掠过白的光柱。旁边的惊呼声大多是女人式的大惊小怪,而他,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
地上并没有血迹,于是他有些慌张的迫不及待的踏进刚刚停下的地铁之中,他透过另一面的窗户向外看,却看见在地铁轨道的另一边,那陌生男子若无其事的整整风衣领子,轻松地向前走着。
不知为什么他呼出一口气,紧张的神经瞬时得到了放松。在地铁的持续晃动之中,他不断的不自觉地回想起陌生男子迈开脚步飞升式的姿势。
窗户外不时有灯光掠过,他每一次都会敏感的睁大眼睛看着突然出现的白光,转动头颅跟随它直到它消失。这是他自小以来的坏习惯,怎么改都改不掉。
终于到站。他从容的抬出脚步迈出来,轻轻松松的从地下通道来到地面世界。还只是清晨,城市却已经开始喧闹。
他稍稍有些烦躁,脚步也变得有些钝重。巨大的高层建筑将阳光完全遮挡,他抬起头,几分陌生地看着熟悉的高耸云霄的写字楼。

他走进去,拿出一个主管的姿态。他为之奋斗了十年的事业,一直给予他最好的物质回报。为了表明某种生活态度他不开车上班,这或许是他唯一坚持下来的不怕被人猜度的习惯。
在电梯里是拥挤的早班人群。于是他停下正在迈开的脚步,走到一楼咖啡厅,要了纯黑咖啡。
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回想十年前自己刚刚大学毕业。继父为他找了这里的工作,在十年前的,并不抢手的瑞士公司。工作异常劳累,上司们亦都不近人情。他仿佛看见了一个满脸惶惑的年轻男子,日夜奔波于整幢冷漠的办公大楼之中。
他低下头喝一口咖啡。旁边一桌坐了几个新来的女职员,她们不时地将眼光偷偷的溜到他座位所靠近的窗户跟前。
他的眼睛稍有些干涩,但是他没有伸手揉搓。在他三岁时因为高烧,全身抽风,眼睛成了斜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没有父亲母亲在身边,烧了很久。后来父亲带他做了很多次手术,却还是不能完全消除。所以现在他戴黑色的隐形眼睛,错开一些,只能让人看出他的瞳仁有些大,却看不出他稍稍残留的斜视。

他抬起手看了看时间,站起身来将未喝完的咖啡扔进垃圾桶,拎起黑色公文包,缓缓走进透明电梯。
他走进靠窗的办公室,向同事微笑,问候。城市阳光揉搓他的骨骼,他似乎能听到身体深处所传来的喀喀声。
十年时光,让他的身体变得有些苍老了。
…
当他正要拉开柔软靠背椅坐下的时候,手机突兀响起。他的手一阵莫名颤抖。从他工作时候就开始的,手机恐惧症。所以他一直用最老款的手机,以此避免各式各样的不断推出的交流及窥探方式。他走到窗前,拿出电话按下接听键。
里面传来的是年轻女人慵懒的问候声音。喂你干嘛呢,我刚刚睡醒。有没有想我啊。
他不耐烦地皱皱眉毛。这个女人,是他与客户应酬时认识的小姐。自称学生,对他纠缠不休。
他说我在开会,改个时间打过来。说完他把电话挂掉,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子上的文件,秘书准备好的日程表。他忍住不耐的情绪,一件一件的认真翻看。看到一半又有电话响,他再经历一遍手的恐惧。好在十年时光已经让他习惯了骨骼的痉挛,所以他平静的按下接听键。

你好。
你好,徐主管?
是我。
……
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只是今天早上,您在地铁站有没有看见一个男人,他……
你究竟有什么事?我在开会,其它的事情请改个时间打过来,好吗?
……好的。对不起。再见。
再见。

挂掉电话之后他看了看陌生的号码,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这样的声音。有人敲门,他把电话放在桌子上,抬起头迎接敲门者的进入。
…
中午的时候他又接到她的电话,还是那个稍稍有些惶惑的年轻女人的声音。这一次她打对了时间,他正走出公司准备去附近葡式餐厅吃饭,心情稍微有些愉悦。于是他的口气稍有放松。
是那位自称学生的小姐,她的同居室友。早上在地铁站看见他,就想给他打电话。他轻轻笑着。年轻女人,敛财手段。也许得知他的妻子在国外进修,知道他容易上钩,于是两个人轮番试探。
他与她的对话,平庸得没有任何意外。不出他所料,她提出会面。他稍作迟疑,但是她的惶惑的声音让他感觉到某种酸楚。他决意答应她。

在踏进餐厅欧式门槛的时候恰好结束谈话,他心情愉悦的对侍者露出商业微笑。

晚上他踏出公司一楼法国餐厅的时候看见与电话之中描述一致的女人,她很文静,长相清甜,长长的柔软头发,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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