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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雨-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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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晕晕乎乎走到大街上,从冷冷的大酒店逃出来回归了大自然。一股铺天盖地的热浪包裹着他,使他觉得这才是一种真实的享受。夜晚这热呼呼的夏天气浪如同瑞娟一样真实,那凉彻骨髓的冷气和那道人菜一样虚假。他抬头仰望高耸于夜空的摩天大厦,直有逃出魔窟的轻松涌上心头。他脱了T恤衫搭在肩头,活像个流浪汉,沿着滨江大道的人行道逍遥步行,想到了瑞娟、女儿、小芹子,不觉五音不全哼起了一首关于美丽的夜色的旋律,只可惜他唱不出一句完整的歌词。回到家中用凉水足足冲了十五分钟的身子,才上床睡觉。白日蹬一天三轮车,晚上又折腾了一番,实在心力交瘁,头挨着枕就睡着了,发出均匀的鼾声,惊醒了瑞娟。她推他一把,他在凉席上一滚含混不清嘟噜了一声,又面壁唱着呼噜,漫游仓库世界,检点那里的备件、器材。恍惚中有那些白色的肉团团冒着袅袅的热气,直扑他的鼻息,他挥起手扇动两下,无意间竟碰到瑞娟的嘴壳子,是她在哈气。
得了红包、吃过宴席没几天,小芹子请假回家。她弟弟考取了大学,还是名牌,她要回去祝贺,修补与家庭的关系。佳成说,你向秀儿作个交代,让她代你几天。另外,第一次进校要很多钱,你打个借条,拿五百元,以后慢慢每月从工资中扣还。我再帮你一百元。小芹子推辞道,我有,我准备了两、三年。推来推去半天,还是小芹子妥协收下了主任的馈赠。
三年前,正在读高二的小芹子毅然辍学,原因是弟弟以全县最高分被重点高中录取。体弱多病的爹妈不信男尊女卑那一套,也没有经济实力实践男女平等的伟大理想,断然决定只能保姐姐。理由非常充足,她是女儿家,惟有靠书本谋生才光明正大,儿子可以种田可以出外打工。弟弟当面一声不吭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却暗自跑到附近山头,匍匐在祖坟堆上痛哭了一场。傍晚,回家的路上被姐姐小芹子堵上了,说,弟,你必须上高中。弟弟忽然间长成了饱经世故的大人,苦笑道,姐说梦话不是。小芹子不容置辩地果决说道,我们两人都要读下去,都要考上大学。弟弟说了一句中学生中的时髦话,姐,你脑子缺氧,爹妈的决定是现实的英明的。他陡然摆出男子汉大丈夫的气概,道,无论是种田还是打工,我一定保证供你读完大学。姐姐含着泪花道,你比我强,拼了命我最多考个二类大学,你,考一类大学是稳咄咄的。弟弟直叹气,可惜哦,我们爹妈又不开银行,他们两个这副样子,还不知能不能熬到我高中毕业?小芹子的决心和气魄刹那间缩水了,他们姐弟之间,确实存在生死存亡的选择。
第五部分:燠热夏日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路,快近村口了,她突然停下来拽住小弟的手,我去打工,供你读书。一阵山间晚风习习吹来,送来了凉爽,她感到了当姐的尊严和惬意。可弟弟像一头倔强的小牛牯子,粗暴地挣脱了姐姐的手,几乎是带着鄙夷的讥讽口吻说,我把丑话说在前,只要你去外面打工,不管我读书还是种田,我宁可饿死、病死,坚决不用你的一分钱,只要你打工,我爸我妈,也不会用你的钱。说完,昂首阔步朝前走了,把姐姐撂在野地里。
薄暮中小芹子像棵树一样,扎了根似的傲立村头,一步也不挪动,忿忿然地和弟弟赌闷气。弟弟什么时候又回到她的身边,仿佛要赔礼道歉,轻声说,姐,回家去吧,我一辈子也会记住你的这份心意。我刚才说的话不中听,也是为了我们这个家,上对得起祖先,下对得起后人,还对得起乡亲。一路走来,小芹子一声不吭,就听弟弟说话:我们姐弟是亲骨肉,不要怪我说直话。你想一想我们村里几年前出的事,你就明白了。我一听说,乡下女娃到什么南方打工,我就直翻胃。弟弟最后斩钉截铁说,就这么定,你安心上学,不要管我。我做牛做马,也要让你堂堂正正做个人,过上好日子。小芹子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弟弟最后的这句话,恰恰是她当姐的想说的话。一想到前几年村里的那场悲剧,她只想在这苍茫夜色中呼天抢地大哭一场,才能排遣她心中郁闷的愤恨。
那年,他们村里有个女孩子为了保家庭生活、保哥哥上大学,初中毕业在家呆一年后,便自告奋勇只身闯深圳,说是在香港老板的工厂做工,有很好的待遇,隔几个月就给家中汇来一大笔钱,完全改变了全家的拮据状态,哥哥也宽宽展展读到大学毕业分到外省工作。后来她年纪大了,返乡了,为父母盖了新房,便筹划自己的婚事。亲戚乡邻们似乎听到了风声,背后里冷言冷语热嘲热讽,一辈子不出山的农夫农妇慢慢地总算明白了,赚了大钱的女伢,原来“打”的就是卖身的“工”。在村里,姑娘的地位还抵不上夹着尾巴走来走去的那条野狗,她看上的几个有手艺的农村工匠,尽管是昔日的同学,但没有一个稍稍像样的家庭愿意娶她为媳。最后,只好自带钱财远嫁更偏僻山区为农人妇,常年不得回娘家。哥哥衣锦还乡去探望妹妹,莫名其妙遭到父母阻止,而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却也并不抬举他这莘莘学子,反而没来由地怪罪他,仿佛是他逼着妹妹走上这条路的,所以,他的学问、文凭、地位都是肮脏的丑恶的。他总算明白了,他今日的一切具有终身洗刷不掉的原罪,为他付出的不单是妹妹的青春和人格,还有从列祖列宗到子孙后代的家族尊严。捅破了窗户纸,叫他入地无门,痛恨咒骂自己不是人。当夜他带着父母永远告别了生他养他的土地。当远山的妹妹赶来看望兄长时,只见大门上一把铁锁,乡邻们不冷不热说了一些情况,妹妹头也不回走了。举家搬迁都不通知她一声,她明白实际上自己被开除了家籍村籍,走到村外山头上一气之下上吊自杀了,两天无人收尸。后来婆家人请求就地埋葬,遭到全村人反对,生怕玷污了这一方地脉,应了死无葬身之地的古训。这件事对小芹子的家庭、对全村有女儿的所有农户投下了浓重的暗影,自此以后,再没有一个女孩子进城打工了, 除非跟着自己的父亲、兄弟。
几天来姐弟俩互不妥协,谈判没有结果,爹妈的意见雷打不动。小芹子回学校去了一趟,回来什么也未说。不久弟弟径直出外联系打工的事儿去了。
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小芹子悄悄跪在牵满了蜘蛛网积满了尘土的祖宗牌位前,声泪俱下起誓,如果在外面赚了不正经的钱,就遭天雷轰死,地雷劈死,我要卖血把血卖干也要供弟弟读书。我要对得起萧家祖先三代,对得起父母高堂,对得起弟弟。第二天一大早,爹妈起床发现小芹子已不辞而别。她随身只带了五十元钱,就出外闯江湖去了。原来,她预先业已与女班主任联系妥帖,借口是去省城玩玩见见世面,跟着休暑假的老师走了。一旦女教员明白小芹子意向时,后悔已来不及。女教员托付亲戚,介绍小芹子去江城船厂招待所当服务员,说是暑假期间的勤工俭学活动,班主任也就放心了。殊不料就此开始了山村女打工的艰难生涯,一干就是两年多。通过这个教员亲戚的渠道,多少向她父母和弟弟送去了平安的信息。而她的这一大义凛然壮举,在家中掀起了轩然大波,从未得到弟弟的认可与赞同。他认为姐姐的牺牲是没有价值的,他宁可不读中学不读大学,困守在家盘泥巴,也不同意姐姐出来闯世界。由于小芹子誓不回头,弟弟便也上了高中。然家中向她发出照会,父母决不收她一分钱,弟弟决不用她一分钱,只差没说断绝家庭关系。这种冷战局面更加坚定了她精忠报家的决心,她要洁身自好,保住操守,维护她和家族的名誉,全靠自己的聪明才智和诚实劳动,尽到女儿的孝心,尽到当姐的职责。其间她不给家中带钱寄钱,她要攒起来,一块一块地攒,等到弟弟上大学。
现在,终于盼到了这个日子,她三年来节衣缩食,已拥有了一份八、九千元的存折。她不停对自己说,又似乎是在面对父母和弟弟的指责进行辩解,这是干干净净的人民币,每一元钞票都是清白的。可总有那么一点理不直气不壮的东西,令她惴惴不安而万分惶恐,是她当全裸模特的报酬,占了这份存折三分之一的数额。尽管杨志刚、中学女美术教师、还有美术院校的教授们都一再说,是很崇高的职业,是正当的报酬,但她总多少有些心虚甚至心亏,怎么也不能把这件事端到桌面,向家人曝光。她没有想到为艺术献身,只是为了弄到一笔名义上事实上都不需要献身的干净的扪心无愧的钱。这事她也许一辈子也不会对弟弟讲出实情。弟弟是说不通的倔头。他会扳着指头给姐姐算账,三年下地,最多攒五千块钱。
小芹子五心不定,翻来覆去筹划着,究竟向父母报出多少?给弟弟赞助多少?这一元一元的钱是怎么赚来的?要说清钱款的来源。如今的官员们说不清财产的来源就要顶罪,她,作为女儿和姐姐,也要一一申报,也要同样接受家庭的审判。他们不是审判钱多钱少,而是审判她的清白。她一个晚上没有睡着觉,狠狠地说,这鬼天气,哪个夏天有这热呀?她在责问和审判天老爷。
第五部分:燠热夏日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一连几个晚上,还有一个女人,也没有睡个安稳觉,尽管她的房子里,早已安装了超小康的空调。她就是秀儿。
那天,小芹子请假,佳成把她俩喊到一起说,你把小芹子的工作暂时接替一下。秀儿爽快答应了。佳成婆婆妈妈地一一要求她接过会计账本、银行账户、财务专用章什么的,惹得她心烦意乱,按捺不住和佳成顶撞起来。小芹子不过几天工夫,又不是不回来了,搞这么复杂干什么?佳成摆出头儿的威严,不容置辩地说,小芹子,你再给秀儿姐说一遍。秀儿火了,我又不是学会计的,这乱七八糟的事,我哪里搞得清白。佳成循循善诱劝导说,这财务的事,不能马虎。秀儿分明是在撒娇,头儿,你这么器重我,看得起我,把这么重大的事情交给我,真是三生有幸、受宠若惊。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深情望着佳成。
可惜,佳成全然看不见这万种风情,只是一味催促小芹子赶快办理正事,不要听秀儿的油腔滑调。秀儿陡地涨红了脸,我怎么油腔滑调,你放清白点!她一发蛮,小芹子和佳成都不敢做声。秀儿仍是有理不饶人,鄙夷地说,还不就是那么一点芝麻大的事,硬是当个了不得。你一天能做几笔生意,有多少钱进账?佳成马上反击,要是进货,需要一大笔预付款,没有这套东西,无法从银行提款呀。秀儿说,我包了,你别管。接着,她像夫妻店的老板娘当家拍板了:小芹子,就这样,把你的这些统统收起来,这四天的进出款项,等你回来我报账。说完也不给佳成打个招呼,拎着包包走了。
她回到一人独住的屋子里,生了一阵子闷气,说不上是冲谁而发的。晚饭后,怏怏不乐地瞄电视,直觉着发燥,什么频道也不称心。空调机发出嗡嗡的细小声音,今日听来特别撩人心烦,真想把它关掉才解恨。她厌倦了这样的独身生活,自从和那个男人结婚生了孩子以后,已经快五年了,她背着有丈夫的名声,打发着修女般的清教徒时光。她怜悯自己的青春在寂寞中荒废,她哀叹自己的命运多舛,她无数次地发誓要放纵自己,解除束缚手脚的羁绊,鼓励自己去招蜂引蝶、偷人养汉,甚至勾引一大串,光天化日之下做出伤风败俗的事来,越是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越能求得生理和心理的解脱和畅快,可总也未敢越雷池一步。她反问自己究竟还在坚守么样的信条。每每处于这样敢想而不敢为的两难境地时,她就鄙薄自己,抱怨母亲,更是无端地咬牙切齿愤恨黎佳成。
自从她勇敢决断迈出重要一步,并且费尽心机走到佳成的眼皮底下,而又顺理成章成为黎佳成仓库主任的下属后,她曾经度过了一段充满着浪漫幻想的日子,那种只有初恋少女才有的幸福感,时时充溢撞击着心头。时间一长,什么苗头也没有,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她把一股无名之火憋在心头,总想找个机会,引向黎佳成身上,烧个烈火燎原。今天还只是初试锋芒。不过没有烧着他,却先把自己烤得焦煳一片。
秀儿念小学时和佳成是一个班,算得上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读初中二年级搬了家,便再也难得见面,但却冥冥中又与董瑞娟成了同桌。船厂招工,鬼使神差地又把两人撮合到一起,一个是仓库保管员、采购员,一个是船台上的优秀电焊工,几乎天天见面。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秀儿的劳动模范当上身,便幻化成一个宣传载体和符号,男孩子眼中,包括黎佳成微弱的目光中,她再也不是一个可亲可爱的姑娘了。她成了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气球,悬浮在半空,让谁也无法亲近。秀儿说到了黎佳成,妈妈说,哪个黎佳成?女儿羞怯地说,就是上次来喊我去加班的,戴副眼镜的。母亲非常感兴趣,忙问是工程师吗,哪个大学的?秀儿凉了半截,他是个工人,我的小学同桌同学。妈妈更是凉了全身,那他是个瞎子,就别打主意了。你怎么骂人家?母亲振振有辞道,我没有呀。是知识分子,越戴眼镜越有学问;是工人,把眼镜一戴,就是个残废。这个道理还不懂?
佳成与瑞娟结了婚生了孩子,秀儿还在按妈妈的眼光筛选对象。其实,往后好多年,秀儿一直想着佳成,总是怜悯体恤他的残疾他的善良他的勤劳他的苦命。为什么这样的大好人,就该受这大的苦。佳成当仓库主任前,她总算下定了办理离婚手续的决心。搞竞争上岗时,她主动报名愿意到佳成的仓库参加竞争,其结果是不战而胜,看在她毕竟当过劳模的份上,甄一龙顺水推舟将她安置到佳成名下。佳成说,她还上个什么班呀,听说她丈夫调到上海又去当大老板了,北京都有人保护他。这话没有传到秀儿耳中,秀儿深藏心中的小九九,谁也没猜出来,佳成更是一塌糊涂不明就里。
深夜,她迷迷糊糊睡着了,电话铃声将她吵醒,原来是他,他的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秀儿懒洋洋握着话筒,气冲冲冷冰冰迸出了四个字:有屁就放。她再也不言语,沉默听他放屁,说:今天刚由上海飞来,要跟政府谈一桩生意,是不是这回就便,把我俩的事摆平算了,孩子的抚养费也一笔结清。你守了五年空房,上寡妇大学也早毕业,这该知道当寡妇的滋味了吧。电话筒传来女人淫荡的笑声。秀儿挂断了。不一会,又响起铃声,他说,不要挂。接着又是女人叫床的声音。秀儿火冒三丈,猛地抽掉了电话线,将话筒掼在地板上,直想把电话机也一同砸碎,把整个屋子里的东西全部砸碎,才能平息心中的怒火。
第五部分:燠热夏日一批农村的复员军人
那年,城市西部办起了四四一厂,七十年代初,招来了一批农村的复员军人,还有少部分上山下乡城市知识青年。经人介绍,秀儿认识了那厂的一个外省知青,倒也是仪表堂堂,只不过是开水房的锅炉工,比黎瞎子强不了多少,但他的爸妈在上海当干部有地位。这档子婚姻也就成了。改革开放伊始,锅炉工有了大起发,因会说吴语被派驻上海搞专项物资采购,后来在上海搞多种经营,再后来与总经理勾搭上,倒卖计划物资,赚了很多钱。前三年,总经理派他去欧洲做了价值一亿美元的大生意,把个好端端的国家大工厂完全拖垮了。因为牵扯太广太深,有关部门查了一通也不了了之。他也乘机溜之大吉,被安排进入另一家国有大公司,更加神气十足。
结婚头几年,人高马大的锅炉工尚未得势,权欲和钱欲仍处于冬眠期,惟独性欲格外旺盛,折腾得秀儿苦不堪言,枕头边秀儿常有埋怨的话语充斥他的耳边,说,别人是甲状腺机能亢进,你只怕是乙状腺机能亢进,要去看看医生。但万万没有料想到,仅仅为了枕头边三两句半是认真半是戏谑的私房话,锅炉工竟记下了刻骨铭心的仇恨,对她疯狂地进行惨无人道的报复与折磨。自他成了总经理的红人后,很快被提拔当了副厅级,掌管了四四一公司的半壁河山,有了德国名车,有了香港风水师选定的活人墓地,有了花不完的中国和美国、英国、德国钞票,更有了常换常新的小蜜呀,情人呀,临时征用的散户呀,以及几处固定出差点包养的二三四五奶呀,可为鸡妾成群。开初,秀儿还隔三差五说他两句,后来,由于权势和金钱的膨胀,他已经完全性变态,知道说也没用,也就缄默不语听之任之。
到如今,整整让她秀儿守了五年活寡。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她不应该接受那种剥夺人格尊严的野蛮条件的。他规定了约法三章:一要带好孩子看好家;二要不吵不闹,公众场合装出恩爱夫妻走过场;三不准偷男人,要严守妇道,一旦发现严惩不贷。秀儿接受不平等条约,为的是儿子和她自己的生活,提出的交换条件只是一个钱字。第一年出手就是三十万元。他说,我对别的女人,是出钱图个嫖,对你,出钱图你守活寡,三十万元,你这该没话说了吧。她忍了,为了钱,为了孩子,为了她一个正经女人的名声。第二年,秀儿知道他包的女人,一个一年就是几十万元,秀儿的“闲置费”提升到五十万,他连眼皮也不眨。后来,秀儿决定与他分手,赌气飙升到一年一百万元,去年,秀儿提出用美元一次性买断。那晓得狗日的却说,干脆二百五十万美元,你就是一个标准二百五。
就为这句话,她与他的事才一直拖着未办。秀儿也曾想过,短短几年间,她就暴发为拥有数百万元的富婆,这是不是太荒唐啦。她如同生活在恍惚的梦境中,简直不敢相信这七位数的阿拉伯字母,就是要什么买什么的钞票,是那么多人处心积虑日思夜想流血流汗拼死拼活捞取的钞票。进而又想,这都是四四一公司(厂)职工的血汗与生命换来的呀,她拿着这些钱,心里亏不亏?心里安不安?每念及此,她便心惊胆战,惶恐不已。
在这期间,有个在机电科当工程师的大学生,常到秀儿管理的仓库去翻阅备件资料,了解库存情况,两人见面点点头说几句话儿,也算是相互认识相互熟悉了。一次,狗日的随口问秀儿,你单位有个机电大学生腿儿跑得挺勤快的?秀儿有嘴无心脱口回答,他的工作就是跑仓库看备件、查资料、编计划。就在这次谈话不久,这个无辜的大学生外出时,被一伙蒙面人割断了小腿的筋,从此残了。秀儿吓得魂飞魄散,万万没有想到,她本人原来生活在狗日的暗地雇佣的侦探视野中,她已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更令她愧悔交加的是,因为她失去警惕的一句不经意的话,断送了一个年轻大学生的健康和前程。这么一个普通案件成了无头案,老是破不了,抓不出凶手和幕后指挥,而且,船厂还传出谣言,反说是大学生不正经干了风流韵事惹的祸,是自讨的,不值得同情。逼得大学生无地自容伸冤无门只想一死了之。只有秀儿明明知道是狗日的王八蛋干的,可苦于没有任何证据,她也没有勇气去揭发。她为大学生的不幸遭遇,永远怀着愧疚自责的心情而备受煎熬。这次机关改革,她动员工程师和她一起投奔佳成,为的是暂时摆脱环境的压迫,也是找个跳板以便日后逃出魔掌。前不久,看到佳成的仓库岌岌可危,案件查处没有一点盼头,等到猴年马月误了青春,她送二十万元作盘缠,向大学生作了忏悔,叮嘱他要一辈子记住锅炉工的血海深仇。含泪望着他拖着一条跛腿告别仓库上了轮船,带着冤屈从这个城市蒸发了。
白天,秀儿又没事一样做她名分下的工作,麻利处理钱款的进出,好在小芹子回家期间,生意平淡,没有发生大宗金额的买卖,她的几张活期存折,足足有余应对来往账目。第四天中午,秀儿刚吃过午饭回家,电话铃响,传来狗日的王八蛋声音,这回说正经的,明天晚上飞上海,你想好,我等你的回音。我的支票带来了。这次办不成,拖一段时间也行,我还要来的。秀儿听着不答话,待他屁放完就挂了电话。
秀儿坐在沙发上怔怔发愣,像他这样的恶棍,却活得那么自由自在,百事顺心,能够呼风唤雨,左右逢源。贪了这么大的污,追究不了,伤了人,没有任何事。而她,还有苦命的大学生,还有瞎活着的黎佳成,却要忍受这么多的苦难和折磨,老天爷不公,命运不公喔。于是,她要马上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再拖延一天她准要发疯发狂,必须迅速与他一刀两断。而且永远离开船厂,告别这小小的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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