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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雨-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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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公安们当晚将女老板捉去关押七天,是治安拘留。女老板谎报敌情借刀杀人,结果呢是自作自受,害人不成反害己,真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现代科技知识没有门儿,不晓得现在进入什么时代,连电话机有“来电显示”而且可以储存、查询,都不知道,还敢使暗箭、耍公安!天大的笑话!跟我斗法术,道行还浅了一点,骨头还嫩了一点。佳成想。他幸灾乐祸,兼而自鸣得意,但不可表露于外,过分张扬。他知道,愚蠢至极的阶级敌人,是不会承认失败而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常言道,风欲静而树不止嘛。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人报仇,七天嫌晚。女老板第八天从号子凯旋,旧恨未消,又添新仇,她买了大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刻钟,是冲散晦气亦是向佳成正式宣战。佳成提心吊胆观言察色,却难以判断她会使出哪把撒手锏?怕就怕她打细菌战搞生物武器,出小费请雇佣军,挑唆青皮们来为佳成减肥。青皮们进出号子如同去外婆家一样自如,不怕抓,抓不怕,怕不抓,所以他们的攻击带有当今世界的自杀汽车性质。佳成不怕长发怕青皮。
果然一群青皮大爷们大驾光临蜂拥而至,佳成夫妇噤若寒蝉,对青皮毕恭毕敬,不敢怠慢,奉为上宾。青皮们厚着脸皮挤上桌,不带一分钱空手搓麻,大喊,佳成,我忘了,先借三十,等会还你。佳成无奈给他们垫本钱,白送烟给他们抽。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凡是有青皮上场的那张桌上,先是其他三个麻友忍气吞声,憋着性子玩一个多小时。随后,就会有人抽身开溜,佯称家里有事,先走一步。其他两个也随声附和道,我也要走了。这一来,便形成了一缺三的尴尬牌局,于是拆散了一桌。而且还会形成冲击波,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
眼看第三桌也保不住了,佳成心急如焚。原来牌桌上聚集了佳成麻将馆的骨干和精英:第一位享有“麻将大师”光荣称号,是从四四一厂工会机关竞争上岗中的下岗者,昔日全市象棋比赛中能获得名次的象棋高手,后来随人们娱乐项目的转移,进而潜心研究麻将术,颇有心得。他与佳成私交甚厚,过从甚密,今天是佳成偶遇特意邀他前来指导指导的。第二位是一个怪姓拓跋的奇女子,人称拓跋大嫂的铁杆麻友,虽六十开外而不服老,专领现代妇女时装妇女化妆之新潮流,衣着、动作、语言之前卫,令少见多怪的众麻友咂舌。发誓要千方百计争得麻将界巾帼不让须眉的领先地位,尽管常输但从不认输,输钱不输志,牌技末流,牌风一流,牌德上流,全馆公认。第三位是早过古稀之年正筹备八十大寿的“扒灰祖宗”,养育三个儿子,眼下因丧偶只能跟三儿子老幺一家过日子,经常受三媳妇的窝囊气,近乎折磨与虐待。本是人所皆知却又心照不宣的苦涩旧闻,但经拓跋大嫂脱胎换骨地荤化处理,归结为全是对媳妇“扒灰”的报应,便也缓解了当事人的痛楚,成为人说不厌的黄色经典。因为三缺一,瑞娟顶上去填补真空抢占阵地。
殊不料,正待“扒灰祖宗”离桌上厕所的当儿,已经戳散了两桌的远近闻名的一号青皮狗娃子,乘机挤上去坐下开局。拓跋大嫂咕噜一声,“扒灰祖宗”就是多屎多尿。一号青皮只当没听见。当“扒灰祖宗”回归时,早已换了人间,他忿然不满却又撕不开面皮,只好体面下台阶,多说了两句废话:反正媳妇要加班,我要回去给上学的孙子做饭,对不起,我先走一步。狗娃子偏不领情反唇相讥道,你是早该先走一步,这大一把年纪了,你不走谁走?老爷子嘴唇颤动着没有说出话语。“麻将大师”也造反了,我本来是去买油的,硬是被佳成拉郎配拽来的。拓跋大嫂不失时机起身告辞,我要到飞机场接女儿,她从深圳回来。
狗娃子感到丢了面子,口里不干不净叫骂开来,你们他妈的,嫌老子没得钱,怕老子输不起,是不是?他从对面麻将馆女老板那儿领了津贴专门来闹乱子的,眼下为了集中火力,专指着“扒灰祖宗”的鼻子叫板,认定他是第一个发难散伙的带头羊。“扒灰祖宗”也是不依不饶的角色,本来已走到门口,想起这个家伙鸠占鹊巢的一箭之仇未报,诅咒自己早死的二箭之仇也未报,现在还在赶尽杀绝张口大骂,是可忍孰不可忍?最后认定,还是不可忍,停下脚步心平气静顶了一句,口里干净一点,进麻将馆先刷牙漱口。老子不干净,你又把老子么样!
第八部分:麻将人生抵挡住第一个冲击波
八十高寿老者分析青皮“老子”的阵候,判定是专来寻衅滋扰的,于是再次修订战略,干脆不回话,蔑视胜于漫骂,寻路出逃走为上。狗娃子哪肯轻易放过,说时迟那时快,跳上前去一把抓住老者说,你把话说清楚再走。看样子,我这还不得脱皮了,老子养了三个儿子也不是吃干饭的。就等于美国说有一百五十多枚洲际导弹一样,说话的口气跟牙齿一样硬。狗娃子才不怕他的核讹诈呢,没等对方把话说完,举起一只凳子猛地劈向老者的头部,抓住了战争爆发的“第一时间”。幸亏老者反应快捷灵机一动举起弯着的胳膀接招,抵挡住第一个冲击波,才没脑袋开花。
佳成奔过来,用他那高大身躯,权当空中防御体系,抵挡青皮的狂轰滥炸掩护老者逃窜,并请求麻将大师和拓跋大嫂,赶紧护送伤员去医院包扎流血不止的伤口。这两人都听从召唤热心相助,如同战场上的红十字救护一样。佳成才能回过头腾出手来,向狗娃子打躬作揖赔礼道歉,大哥,大哥,不要生气,不要生气。并送五十元赔偿他的精神损失和体力损失,劝送瘟神离开。青皮又到对面那家,从女人手中再领回一百元奖赏。
其他几桌生意也彻底黄了,广大麻友如战争难民,纷纷逃离他们的精神家园躲避战火。一个个如惊弓之鸟心有余悸地说,太吓人,太不安全,玩麻将玩出人命来,可就实在不划算。今后来打麻将,和上飞机一样,先要买安全保险啦。经过佳成耐心细致的说服工作,总算稳住动荡不安的人心,求得一个相对的暂时的和平环境。只剩下最后的四位麻友,索然寡味坐着摇头叹气,早已无心麻事,不过借此表达对佳成夫妇的慰问与同情。佳成望着他们,像老狼一样嚎出了声,那是表达对四位麻友的感激涕零,是对自己命运的悲鸣。这麻将人生,乍一个麻字了得,麻烦,麻醉,麻木,麻痹。
深夜,佳成说我头麻手麻腿也麻,想出去走一走。瑞娟说,深更半夜的,你要出去,是想死了。佳成说,是想死了,只是女儿还没端上饭碗。你还想到我娘儿俩,你就去走走吧,快一点回家。
第九部分:天降馅饼每走一步竟是那么艰难
佳成来到江边,沿着斜斜的混凝土护坡直往下走去,摇晃着灯光的细细波浪,轻轻拍打着脚下的岸坡,溅起一片蒙蒙的水雾,近处停泊着几只小船一颠一簸随之起伏,演奏着舒缓的梦一般的韵律,是夜色与江水的絮语,是恬静与安宁的咏叹调。佳成头脑里思绪纷繁,人生的路如这大江一样长远,他和瑞娟才过四十,女儿今年初中毕业,全家三口没有一笔稳定的收入来源,每走一步竟是那么艰难。
他似乎走在荒蛮的孤岛上,草丛中到处布满了蛇,谁都可以咬你一口,条条蛇咬人,叫你无处落脚无处移步进退维谷,只有眼睁睁等待着毁灭与死亡。经历了股票的失败、仓库的破产、卖煤的艰辛之后,好不容易办起麻将馆,又是争夺客户的勾心斗角、日日夜夜的笑脸相迎、对付青皮的委曲求全、侍候吴片长的低声下气、生怕出乱子的担心受怕,每一口饭里都有刺,每碗水里都有沙,这日子该怎么过下去呀。
他静静坐着,不知坐了多久。担心妻儿惦念,准备回家,起身舒展身子,直往下走去,双脚快触到江水才止步,昂首对着浩淼江流和苍茫夜空,大喊一声,(这日子)怎么过呀?静夜里发出的回响声久久不绝,拖出长串凄厉的余音。
从他背后的方向,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断喝,佳成,你又在发疯。是瑞娟,她从马路边翻过低矮栏杆沿护坡飞速直下,由于跑得太快太急,皮鞋也甩掉了一只,因重心向下,坡面太陡峻,她控制不住摔倒在地,惯性使她骨碌碌朝下翻滚,直到佳成回身迎上去,扑倒在她身上才止住。佳成的眼镜碰在坚硬的混凝土上打碎了,镜架在斜坡上弹跳,翻了几个筋斗落入水中,被浪花吞没了。
佳成用手在瑞娟脸上一摸,觉着湿漉漉的,你碰破皮了,疼不疼?瑞娟哇地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呼喊着,我的妈呀。佳成只好将她紧紧搂住,半跪半躺在护坡上。瑞娟不再喊妈了,而是喊,丫丫怎么办呀?佳成。她的意思是说,我们俩都可以投江,就丫丫不好凉拌。这撕人心肺的悲鸣,使得佳成再也忍不住大嚎起来,如同一只垂死的老灰狼。不知何时,丫丫已站在堤岸头,受到巨大惊吓,恐怖而又凄惨地大声呼叫:爸爸——妈妈呀!
佳成夫妇被这喊声和随后的哭泣声镇住了,不约而同挺直身子站了起来,又躬着腰发了疯似的爬着陡峻的岸坡,免不了双手着地四肢爬行,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是佳成抢先抱起了丫丫,说,我们回家去。瑞娟抹干了泪水喘着粗气,蛮有兴致回忆道,我们谈恋爱时,好像有过一回,也是这样比赛爬坡的。
这天,小芹子在仓库办公室里向佳成报账。仓库地面上的笨重器材一次性处理完毕,扣去搬运费用、中间人的回扣,还落得三千多元。佳成给她一千元,小芹子执意不要。她说,丫丫还那么小,她用钱的时候还没开始,为小妹妹多攒点钱。丫丫将来用钱,也不能靠这一千块呀,你收下吧。佳成在向她乞求。
小芹子眼睛不觉湿润了,哽咽着低语道,黎哥,我今后,再也不想给你添麻烦了。我和杨志刚,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硬要把你黎大哥缠在一起,也实在没有道理。你们朋友一场,谁也对得起谁,谁也没有做对不住朋友的事,你俩是至今我碰到的最好的好人,好男人。你俩,对我有恩,心里总觉着欠了你们还不完的人情债,而我,又实在不可能有什么报答的。希望你们,还有瑞娟姐,原谅包涵。她垂下头擦拭泪眼,那种孤苦无助的哀怨神态,最容易激起所有男子汉英雄救美的豪情,最容易软化消解天下男子的钢铁意志,也最容易接受男人的怜爱疼爱直至性爱。佳成把握和控制灵与肉冲动的定力,有过一次对秀儿的失守教训之后,他的独身主义操守已经失去了贞操,当然,那是急风暴雨似的突然攻击,除了“菜”说的那种男人外,谁又能有把握抵御呀。可是,朋友妻、不可欺的戒律,绝不能突破,必须死死守住这道最后的防线,经受住最严峻的历史性考验。然而,她还没有取得“朋友妻”的地位呀,难道就不应该“深化”“发展”吗?从实际出发,现今时代应该扩展到“朋友女”的范围,才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
佳成魂回守舍,心沉丹田,镇定自若说道,你千万别这么想。杨志刚和我,都不是那种人,为别人帮点忙,从没想到要讨回报的,更不会乘人之危占便宜、揩油水。佳成自信他唱的是一首当今已成绝响的正气歌,发表的是真正男子汉宣言书,不仅心理而且生理均已调适到位,对她只有胞兄对小妹的情感,绝无一丝邪念,山河作证,天地可鉴。不料,小芹子却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们两个是正人君子。话中充满了真诚的赞美,又似乎透露出某种不被理会而受到冷落的幽怨,甚或有几分讥讽的成分,这么两个大男人,面对如此可爱的女孩子而毫无爱的意向,难道不是暴殄天物、浪费资源吗?佳成不去深究了,女娃们的事情是研究不透的,据说孔夫子也交不出满意的答卷,画不成圆满的句号,只说“难养”两个字便交给后人去了,等于是一张白卷,打了一连串的省略号。这是麻将大师灌输给他的一点旧学修养,用上了。
第九部分:天降馅饼耳熟能详的美国
佳成追究的是现实的答案,问道,小芹子,有什么打算,可以告诉我吗?让我好给老杨写信有个交代。小芹子想了想,如实说道,黎哥,我找到秀儿姐,她要我去给她当钟点工,无非是打扫卫生,收拾房间,三天一次,还包我上班来去的的士费,干一天三十元,一个月也是三百。我还有时间读点书。目前,我还是要住杨志刚的房子。
佳成听到这消息,宽慰轻松多了,她有了着落,他也就卸下了一份精神负担。再说这个秀儿,也使用起女仆了,换了一个领子,进入了“奶”的阶层。他笑着说,见你这灰心丧气的样子,加上刚才说的这些话,好像是要永别了。小芹子强作欢颜破涕为笑说道,不,过个十天半月,我就到你们家去一次,你还不至于关门赶我吧。佳成说,哪里会呢。小芹子再次说,谢谢你了,谢谢瑞娟姐了,还有小丫丫。眼泪扑簌直往下流,说话时已是泣不成声,抓起包冲出办公室,冲出仓库的大门。告别仓库,就和告别省城与杨志刚在一起的岁月一样,留连与酸楚一色,追求与失落齐飞。
就在这边厢哭哭啼啼时,地球那一边,连瑞娟老爸也是耳熟能详的美国,有一个叫做旧金山的城市里,有一片华人居住区,有一家华人剃头铺子,有一位年过古稀的退休理发匠老板,正朝着瑞娟夫妇飞来。他酝酿了三、四年才终于成行。中国大陆这座城市里,从台湾、从美国回来探亲的人,那时仅是凤毛麟角,算个稀奇事儿。市台湾事务办公室和统战部通过正式渠道得知消息后,很是当做一件大事认真办理,于是派干部登门拜访了几乎被尘世湮没的董剃刀。他得到消息后第一个反应是,老幺还活在人世间,这是不是在梦中?干部热情友好地告诉他,你不是在梦中,他还活着。还活着,那就好,我还怕遭枪子儿打死了呢。干部说,不仅活着,还活得不错。当时,老剃刀按照干部讲的精神,亲自口述,由佳成代笔、瑞娟斧正的一封长信辗转飞到美国,非常正面介绍了家庭的政治、经济、文化、人口情况,宣传了对待去台、去美人员的政策,表达了对游子的思念之情,发出了邀请他回来探亲的信号。可一晃三年多过去了,再没有联系,大家以为这件事也就黄了。没料到冷不防突然就要来,真令人喜出望外,大家沉醉在热烈期待中。
原来老幺丢下了店铺的剃刀,并没端起杀人的刺刀,虽然剃刀和刺刀都是对着人脑壳的。国民党营长之所以收留他,决不是搜罗炮灰,而仅仅是抓他去理发,看中的是小伙子的剃头手艺。给他配备了一把盒子枪,让他当上了营长的勤务兵,端茶倒水,洗衣刷鞋,机灵又勤快,深得营长喜爱。关键是营长特别珍爱自己的满头青丝,故而赏识董老幺的修面技艺,正如对联所云:“虽为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每每接到命令急行军后扎下营来,当然第一要务是传达落实上级长官的布防命令,紧接着就是召唤他准备热水和器具进入重要阵地,修面、剪须、掏耳、头部拿捏以及捶颈、拍背、揉腰、松腿、搓脚等从上至下的全套作业,依据宿营地条件有所删减,但主要科目是不得取消的,因为那是长官戎马生涯中的一大癖好一大乐趣一大享受一大人生真谛。按心理学划成分,属于自恋癖一族。
乘军舰过台湾海峡时,长官早已擢升为上校团长,虽有痛失大好江山之悔恨,更有喜得一剃刀之慰藉。五十年代中期,团长又提拔一级,终以副师长之职告别军旅生涯,老幺也以荣军上士随长官而隐退。这才知道长官是有文墨、善经商的好手,不几年便携带家人与家产移居旧金山华人居住区。董老幺人生第一阶段,得亏堂兄抚养;第二阶段,遇上了这位长官;第三阶段,全靠三个儿子有出息,那是后话。
当了寓公的长官也把老幺带到了美国国土,给他配了媳妇,安置结婚拜堂,买了个小门面白送给他开剃头铺,嘱咐他在西洋传播以修面刮脸为主旨的民族理发文化,当然,主要是在黄皮肤同胞中弘扬。因为毛茸茸的洋人不喜欢“抛头露面”,任别人飞舞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脸面上耕耘,习惯于对着镜子一面精心修理一面自我欣赏。把这一切安排妥帖后,长官阖然辞世。董老幺比长官儿女们还要悲痛,一面为他整修面容,尽最后的心意,一面抛洒热泪,把个长官的寿衣领子也滴湿透了。
剃头匠凭自己的手艺和长官的馈赠,家境殷实,有能力把三个儿子统统送到台湾去读书,为的是不要断了文化的根。前两个儿子娶妻,沿着就地取材的套路,虽是纯种中国血统妇女,不过都是旧金山土生土长的,难说民族基因没有发生变异;惟有第三个儿子在台湾航空公司当副驾驶,老爷子的心思是,最好在大陆尤其是在老辈生长的这座城市里找个媳妇,老人的那颗心就落窝了。这件事等待了三年,三儿子终于颔首认可,就随同老剃刀来祖国故乡探亲认亲相亲召亲定亲乃至成亲,飞行员纯粹是为遂老人心愿,无非是陪同走一遭过场。
父子俩从上海进关,兑换了钞票,购置了礼品,分包了礼金,转乘飞机达到江城。市里一名工作人员顺道和董剃刀的全权代表黎佳成,赶到江城接机,然后陪同父子俩回到生养老人的故土。董剃刀夫妇居住的宿舍楼下,燃放起一长挂大鞭炮,长兄长嫂、二哥二嫂以及他们各自的女儿、女婿、儿子、媳妇,加上孙子辈分的,一共有十七人,挤在楼道口迎候美国来的亲人。长兄客厅里从未聚集这么多人,容不下难得的全家福,只好让老一辈坐下,儿孙辈挤得紧紧地站着,听老人们讲古往今来。对老一辈而言,业已过去了半个世纪,积蓄了太多骨肉分离的痛苦与思念。此刻,哭也不是,笑也不成,只任老泪纵横,相望无言。喜庆与伤感,感慨与问候,油盐酱醋与酸甜苦辣搅在杯子里,什么也分辨不出,董剃刀一吆喝,几个老人端起茶杯,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恩恩怨怨仇仇恨恨的历史长河一饮而尽。
第九部分:天降馅饼一声催人泪下的哽咽的长唤
美国来的老剃刀精神矍铄,比本市硕果仅存的第一把剃刀的长兄、比当了几十年干部而取得离休资格的二哥的气色要好得多,脸面衣着也别有那么一种气魄一派风度。他漂洋过海大半生,却不忘中国传统礼节,他郑重请两对兄嫂入座,一个毕恭毕敬的长揖,一个冷不防的长跪,一声催人泪下的哽咽的长唤,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我终身不忘你们的大恩大德。全场的人为之动容,妇女们齐声啜泣,纷纷去揩摸眼睛。不等美国幺爹发话,在台湾当副驾驶专门跑美国香港航线的三儿子,尽管高长个大,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还是跪在几位老人膝下三叩首,礼毕方自行入座。大家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开始说着轻松的话儿,主要是听幺爹讲述浓缩了半个世纪的故事、思念与感想,不时引起老人的叹息和子孙辈的笑声,台湾话音里搀和着本地的乡音,还夹杂有习惯成自然的OK之类,小辈们听起来又陌生又亲切。
佳成预先怎么也没估计到会有这番情景的,他也的确受到震撼,顾及自己是长房的长女婿,便拉着瑞娟说,来,我们给幺爹行礼,说着就要下跪。还是幺爹出面说,不用啦。听人家讲,这边有几十年不兴跪拜,你们就鞠躬算了。这样他们俩深深向美国幺爹鞠了一躬,齐声唱道:幺爹好。接着是瑞琴一人独自礼拜如仪,佳成马上打圆场,说她爱人出差蛮远,一时赶不回来,他困在牢子里,说出来有伤家格;然后是二爹的两个儿子及媳妇,佳成也一一介绍。
进入第三个层次是孙子辈,带头的是丫丫。无论怎么说,瑞娟、佳成夫妇坚持要丫丫给幺爹作揖叩头,丫丫也很乖觉,平生第一次跪拜,动作生疏而僵硬。幺爹分外高兴,说,乖孙女儿,来,幺爹给你一个小红包,算是打发。开波音飞机的小伙子拎起大提包,对着名号给了丫丫红包。下面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依此类推,孙辈随即将红包交给自己的爸妈。
幺爹吩咐,把佳成这一辈的也发了。于是,佳成夫妇得到比孙辈们厚重得多的包包,其次是瑞琴,再其次是离休老干部的两个儿子、儿媳,这都是由飞行员代父颁发。大家喜笑颜开气氛异常热烈,仿佛是在梦中,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家族里会从天上降下一个幺爹,而且还给人人发红包,虽然没有哪个拆开看个究竟,但大多数人已猜想到是美国的钞票。
最后,幺爹起身双手给大哥大嫂奉送红包,还有一个小皮箱,并且当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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