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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待天倾-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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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太极见他饮血时神色冷傲,自有一股夺人的豪气,拊掌道:“好!我未误识其人!”众将见这少年转瞬间神情大变,再无半点怯懦之态,均感诧异。多铎也觉自豪,冲周四道:“你用什么兵器?我去给你选来。”周四望了望坡下道:“你在此等我便是。”揽住多铎,将他轻轻放到地上,脚尖微一点蹬,流星般蹿了出去。那乌龙兽四蹄着地时甚是轻快,奔跑之际,竟未扬起半点尘土。
皇大极见他一人一马去得虽快,却无多大声势,一颗心又悬了起来,寻思:“这少年虽有些勇力,不知能否是赵率教之敌?”他暗自担心,倒忘了命人擂鼓助威。众将见大汗默不作声,都冷眼观望,不少人只盼这少年殒命军中才好。坡上虽有数万之众,只有多铎人一高声呼喊。
镶白旗万余名护坡的藤牌手,眼见坡上冲下一人,忙闪开一条道路,让其通过。周四打马向前,直奔迎面一股明军冲来。
两员明将见一人疾疾而至,各催战马,挺枪来迎。两条枪一左一右,齐向周四前胸扎来。周四马快,一时收缰不住,见两条枪已到胸前,伸手将两支枪杆抓住,猛一踹蹬,半点不停地向前疾驰,直将二将从马上拽了下来。二将手抓大枪,仍是毫不松脱。周四眼见迎面一将又至,左手枪向后搠去,“噗”地一声,把一将钉在地上,右手紧握枪杆,骤然挥出,将另一员将抡得腾空而起,砸向迎面来将。二将撞在一处,直碰得头破骨裂,齐齐栽仆于地。
这几下恍如行云流水,中间全无半点迟疑停留。坡上众将见他奔驰不停,挥手间连毙三将,都吃一惊。皇太极喜形于色道:“此子骁勇,我何惧率教!”范文程见大汗喜极,也不住地捻须点头。
周四在军中左右冲杀,又杀了明军数员猛将,但见四周俱是杀红了眼的明军将士,也自骇异:“这大军中刀枪无眼,我若停得久了,恐有闪失。应快些寻着那个什么赵率教,杀了他向皇上复命。”他心急火燎,欲寻率教厮斗,但乱军之中,只见一队队人马你来我往,混乱杂错,却哪有率教的影子?他情急之下,大声喝道:“赵率教何在?快到我马前受死!”此时两军杀得天昏地暗,但他一言出口,人人都觉这喊声仿佛就在自己身边。
周四喊声甫毕,三员明将已奔到他近前。一将挥枪指着他道:“你着汉人衣冠,如何为鞑子卖命?”另一将怒喝道:“休与他多言!”舞动手中雁翎刀,向周四头上劈来。周四嘿嘿冷笑,大枪闪电般搠出。那将雁翎刀尚未劈落,前胸已被刺了三四个血洞,汩汩流出血来,扔了大刀,一头栽下马背。
余下二将见他枪法了得,惧意陡生,拨转马头,向一股明军马队中逃去。周四见二人欲走,打马追来。他胯下乌龙兽脚程本快,倏忽间奔到一将背后。那将见他赶至,突然反背抡枪,扫其马头。周四举枪将来枪挂住,左手伸出,抓住那将袢甲绦,用力之下,将他提下马来。另一将却趁势蹿入自家马队之中。
周四提着一将,放眼四望,只见周遭人仰马翻,戈矛如林,尘土四起,将双目也迷得欲睁不能,惊怒之下,将那将举在空中,狂呼道:“赵率教若不来时,我便将他手下战将尽皆杀了!”说话间劲力狂吐,震得手中明将筋断骨裂,一口鲜血直蹿起两丈来高。
忽听一人怒吼道:“无耻小儿,可还知家国之辱么?”这一声吼,犹如拍岸惊涛,震得四下战马也随着嘶鸣起来。周四循声望去,见身背后一匹马上,威风凛凛坐了一人,横枪立目,声势夺人,却不是赵率教是谁!他心中一喜,朗声道:“皇上教我来取你人头,你只放马过来。”赵率教怒极反笑道:“童蒙小儿,急着领死么?”话音刚落,周四忽将手中明将掷了过来。赵率教一惊,伸手去接,刚触到那将尸身,立觉来力大得惊人,自己一条臂膀竟接之不住。他久在军中,最是好胜,当下也不闪身,硬生生将尸身揽在怀中,直震得前胸憋懑无比,胯下战马向后退了两步。
他半日来引军厮杀,就算人不怯战,马力也已虚乏,眼见这少年一掷之力,竟比自己大了几倍不止,不由暗暗叫苦。却听周四道:“我敬你是以寡敌众,不畏生死的好汉,今番不取你命,只将你抓到皇上马前便是。”话犹未了,一条枪恍恍惚惚向赵率教刺来。
赵率教听其一言,勃然大怒,眼见大枪已至,挥枪往外格挡。他枪法本就精纯,恼怒之余,更施出了“大奇枪”中横格顺挑,绵密连环的一式“高四平迎门三枪”。这“迎门三枪”乃是他枪法中精髓所在,端的迅猛灵巧,变化多端。只要对方兵器被他枪杆轻轻挂住,一杆枪立时便能生出诸般变化,枪尖指向任何一处,皆能在瞬间连环刺出三枪,令敌防不胜防。
岂料大枪与对方来枪相碰之际,对方枪上忽生出一股黏力,与自己手中铁枪粘在了一起。他久经战阵,虽惊不乱,忙用力撤枪。突然一股劲风迎面袭至,继而前胸一堵,竟似为巨杵所击。定睛看时,只见那少年单掌劈空,又向自己击来。他武艺虽精,却不知世间还有凭空击物的神功,一愣之下,右肩又被周四掌风撩中。二人相距丈余,周四掌上劲风自不能伤其筋骨。饶是如此,赵率教仍感皮肉钻心般疼痛。
周四凭空连击两掌,仍不能将对方震落马下,不禁焦急。他本意只想生擒率教,好回坡复命,眼见若不施杀手,急切间实难胜了此人,目中忽露杀机,大枪陡地刺出,奔率教心窝搠来。赵率教见他枪法飘忽不定,难辨所指,似乎无论如何招架,都不能摆脱其无尽的后招余式,忙带转马头,向旁疾闪。闪身之时,肋下露出破绽,“嗤”地一声,肋下甲叶被对方挑开。
他征战数年,为敌将所伤也曾有过几次,但一招间便即挂彩,却是绝无仅有。眼见对方枪上也看不出有何精妙的招式,自己竟躲闪不过,心头一沉:“我拼杀半日,精力已大不如前了。”谁知周四第二枪随随便便地挑来,他仍是闪避不开,枪尖指处,一条右腿又鲜血淋漓。他忍痛提枪,本欲奋力死战,忽见周四嘴角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神色间充满了刻意的嘲弄,一时怒不可遏,大吼道:“我今日若不杀你,枉为七尺男儿!”从腰间抽出长剑,使一招“撩剑式枪里藏花”,大枪横扫而出,长剑迎头劈下。
周四见对方大枪横扫而至,挥枪将其轻轻拨开,左手将马缰抛出,缠在长剑之上,顺势向斜一引,赵率教手中长剑拿捏不住,掉在地上。周四轻踹马蹬,乌龙兽蹿到赵率教身侧。赵率教大惊,回枪已然不及。周四左手伸出,抓住率教袢甲丝绦,猛一用力,欲将其拽下马来。赵率教猝然被抓,大惊失色,死命踹蹬,向旁疾闪。周四手指如钩,毫不松脱,“砰”地一声,袢甲绦断为数截,率教一身甲叶立时散开。
周四见率教脱手欲逃,心中大急,手掌翻转,结结实实击在他后背。这一掌仓促而发,力道却大,直打得率教后背甲叶飞散,一口血喷薄而出。周四一招得手,哪还容敌喘息?大枪反背撩出,又将赵率教头盔扫落。
赵率教受此重创,斗志全失,身俯马背,疾向东面窜去。东面百余丈外,数千名明军短刀队见主将惶惶奔来,都大呼小叫,上前接应。周四见赵率教奔出十余丈远,急得大呼道:“休走!休走!”大枪猛击马臀,乌龙兽四蹄翻飞,向东驰来,眨眼间赶到赵率教马后。
周四见迎面明军数千人马,距己不过五六十丈,更有数员明将从四下里狂奔来救,心知只要迟了一步,赵率教必要脱逃,大枪疾向前刺,扎在率教肩头,两臂较力,将他掼下马背。
四周明军将士见主将落马,人人目中喷火,疾疾来救。周四心中慌乱,知若不生擒率教,要挟众军,恐自身亦难保全,当即探下身去,向率教抓来。与此同时,镶红旗数万马队,已将数股明军截住。
赵率教滚鞍落马,只当这少年必要取命,不想这少年竟要将自己生擒,心头大震:“我若为其所擒,三军斗志必失,数万人马恐要毁于一旦!”他本是杀身成仁的慷慨之士,眼看便要被擒受辱,猛然把心一横:“我若自刎沙场,众军哀恸之下,必会奋力死战。如此方不负我率兵前来的初衷。”身子向旁滚出,躲过周四的一抓,昂首怒喝道:“无耻小儿,我大明锦绣江山,迟早要断送在你们这些贼子手中!”说话时钢牙咬碎,须发齐立。
周四正要出手再抓,骤听此语,心中一乱,眼见赵率教仰卧在地,衣甲凌乱,心道:“我今日上阵擒他,可不知是对是错?”便在这时,赵率教已从身旁拾了一把军刀,挣扎着站了起来。周四见他满身血污,脚步踉跄,奇道:“你难道还要与我较量么?”端坐马上,大枪指向率教。
赵率教瞥了他一眼,随即眼望四面被敌兵阻住的将士,纵声道:“率教今日以身殉国,再不能与兄弟们一同杀敌了。望兄弟们奋勇向前,切莫以我为念!”将军刀举向空中,神情悲壮。
四下明军将士尽被满洲人马死命缠住,无力上前相救,听主将高呼,皆哭喊道:“赵将军放心,我等誓与鞑子血战到底!”跟着四面八方都响起“杀鞑子!杀鞑子!”的吼声,如海啸山呼,震耳欲聋。
周四听了这气壮山河的吼声,吓得神魂失据,偷眼望向率教,只见他一双虎目之中,竟闪出点点泪光,。。心头一颤:“莫非我今日所为,都是错了?”
却见赵率教向西面明京方向跪下身去,悲声道:“臣力竭矣,有负圣恩!”说罢站起身来,擎刀四顾,仰天笑道:“大丈夫战死疆场,幸何如哉!”笑不数声,把刀刎颈,倒地而亡。
满洲兵将见赵率教自刎,皆吹呼道:“赵率教死了,赵率教死了!”一时人人振奋,顷刻之间,将明军数股人马尽皆冲散。坡前一万名镶白旗人马,也狂呼着冲入阵中。
周四见率教虽死,犹握刀瞪目,面露惨烈之色,心道:“这等从容死节之士,我为何要与他为敌?难道我果真如他所说,是无耻禽兽么?”茫然之下,兜马绕着率教尸身转了数圈,心头如压重石。
忽听高坡上画角声响,两万人马如一团黄云,向坡下压来,迅猛无伦,势不可挡。周四见万众蓄势而发,大有推山移海之威,心道:“这两万精锐之师下得坡来,明军必败。我可不能让人毁了这赵率教的尸身。”探下身去,将尸身提上马背,拨转马头,向坡上奔来。
他已生悔意,遇到明军拦挡时,便向旁闪躲,不再挥枪杀戮。无奈明军将士皆对其恨之入骨,见他掳了主将尸身打马飞奔,都拼了性命,上前拦截。周四知若不挥枪抵挡,势难走脱,把心一横,又杀了明将数员,这才冲出一条血路,打马上坡。坡上冲下来的正黄旗兵将见他迎面驰来,皆为他闪开一条道路。
周四上坡之际,耳听两旁满洲兵将欢呼喝彩,暗暗思忖:“为何一个人愈是能杀戮,人们愈要为他喝彩?难道血腥本就能让人快乐么?”心中虽是迷惑,但眼见四下人头攒动,皆向自己挥矛摇戟,欢呼不止,又生出自得之意,将马背上的尸身高高举起,摇摆着向众人炫耀。摇不数下,尸身上流淌出的血水溅在他脸上。
他举目上望,见赵率教一双虎目半睁半闭,正望向自己,心道:“这人是顶天立地的好汉,我却摇其尸身,当众自炫。这等无耻兽行,我怎还引以为荣?”想到这里,羞耻之心大起,将尸身放回马背,再不理周遭喝彩声。
第十二章 犯阙
众将见周四一人一马,竟逼得赵率教自刎阵前,无不耸然动容。及见他履险如夷,威风八面地奔回,口中虽不喝彩,心下均自叹服。
多铎直喜得眉开眼笑,忙不迭地打马下坡,迎上周四道:“四哥立下这等大功,汗兄必会重重赏你。”周四默不作声,催马冲上高坡,来在皇太极面前。
皇太极欢喜之情尽现于颜表,冲众将道:“汉人有诗云:‘识人不识凌云木,待到凌云始道高。’尔等虽目光如豆,也该知此子确是璞玉浑金。”众将皆面有愧色。
皇太极见众人俱已心折,大是自得,对周四道:“今日你立下大功,颇不负我望,且赏黄金千两,赐黄马褂一件。待大军破了明都,一应财帛,任你讨要。”众人见大汗赐黄马褂给周四,都想这黄马褂只王公贝勒才有幸穿得,我等便冲杀一生,也未必能得此殊荣,这少年获此封赏,岂不明摆着要与众王公贝勒同列?
周四于皇太极封赏之际,一直望向坡下,眼见明军欲战无主,欲逃不能,已然溃不成军,心头如压巨石,轻轻托起赵率教尸身道:“这人是好汉子,我错……”说到这里,心中难过,无语凝噎。
皇太极望了尸身一眼,叹息道:“此人忠义,我素敬之。待全歼明军后,必厚葬于他,以慰忠魂。”命人将尸身接过,放在一匹战马上。周四眼望坡下两军厮杀,人马相践,血肉成泥,呼号怒骂声不绝于耳,心头涌上一股悲凉之意:“这数万人你死我活地拼斗,到底为了什么?”他百思不解,一句话便要脱口而出,但见皇太极与众将皆面有喜色,目不转睛地望向坡下,又不觉长叹一声,闭目情伤。
此时坡下明军眼见大势已去,满洲人马愈聚愈多,皆知再斗下去,必会全军覆没,当下数股人马渐渐汇在一处,蜂拥着向东冲去,欲突围而出。皇太极恐其脱出重围,正欲传令四旗人马收紧战阵,范文程却道:“臣已命豪格率两万人马伏于东面,皇上可命四旗兵将暂放敌军东窜。敌惶惶奔突,自是兵疲意阻,再逢迎头伏兵,必要心胆俱裂,斗志全失。那时五旗人马合围一处,可不战而屈敌之兵。”皇太极深以为然,命人摇旗传令。
四旗人马虽不明大汗用意,但军令如山,无人敢违,人马纷纷退后,于东面闪出一条去路。明军将士本已斗得失魂丧胆,见东面生机已现,不假思索地狂突而去。
范文程见明军突出重围,又命人挥舞令旗,传令四旗人马不即不离地追杀。这一遭十余万人疾行向东,直搅得坡下狂沙乱卷,烟尘蔽日。过了一盏茶光景,大队人马尽数离去。
周四见空阔的平野上到处是横躺竖卧的死尸,残旗断戈、无主野马触目皆是,心下又生悲寂,一句话再也吞咽不下,脱口而出:“皇上让这些人不顾性命地厮杀,究竟是为了什么?”
皇太极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此番挥师南指,自是要征服大明,得汉人江山。”周四听东面喊杀声又起,摇头道:“即便得了江山,又能如何?”皇太极挥鞭四顾道:“南有大明,东有朝鲜,西有蒙古诸部,我大军到处,皆要令其臣服脚下,方不负大丈夫之志。”
周四茫然远眺,喃喃道:“我有两位结义大哥,一位姓孟,一位姓李,他二人说话的口气,与皇上一般无二。我只不懂,一个人便成了一番大业,征服了天下,难道便有乐趣么?”皇太极默然良久,叹道:“征服不是乐趣,那是世之英雄最深切的痛苦。个中滋味,你又如何能懂?”
周四听不明白,心道:“这个皇上说出的话,比我两位大哥说的还要晦涩难懂。若他们几人聚在一处,可不知能否投机?”思忖半天,始终不明皇太极言中所指,不觉搔首道:“既然征服天下是苦恼之事,皇上为何一定要做?”皇太极苦笑一声,纵目远望道:“人皆有各自运命,那是更改不得的。我若不能统兵震于八荒,此生还有何乐趣?”
周四听得云里雾里,心道:“你一会说无乐趣,一会又说有乐趣,可不是逗我开心么?”当下岔开话题,手指东面道:“皇上要征服天下,靠的可是这数万雄兵?”皇太极遥望东面尘土飞扬,杀声震天,微微摇头道:“欲成大业,仅靠锐师厚甲是不行的,那里面总要有更恢宏的胸襟。”
周四疑道:“什么胸襟?”皇太极见他一脸痴迷,大笑道:“世上惊天动地的伟业,岂不都有着超越善恶的胸襟?”说到这里,目中射出异样的光芒,似在自言自语道:“你们汉人中有一位始皇帝,蒙古人中有一位铁木真,那都是天下最强悍的猛兽。我此生便是要踏平蒙古,扫清中原,与他二人比个高低。”
周四见他面露狂态,心中一惊:“若似他所言,那古往今来一切所谓大业中,岂不都有着混浊的兽欲么?”想到这里,一念又生:“难道这个皇上,便是一只猛兽?”他心惊胆战地坐在马上,直等皇太极大笑声止,方怯声道:“依皇上所言,人只要为了大业,便可不辨善恶,随意杀人了?”皇太极正自开怀,闻言大怒,挥鞭抽向周四,喝道:“孺子怎敢曲解我意!”
周四料不到他会动手,一愣之下,不及躲闪,金鞭重重地抽在脸颊。众将见大汗突然责打周四,皆不明其故,个个屏息敛气,栗栗自危。只有多铎催马上前道:“大汗为何责打有功之人?”
皇太极盛怒下打了周四,也生悔意,眼见他脸上鞭痕深深,渗出血来,歉然道:“我一时恼怒,实非本意。”手抚周四肩头,意示安慰。周四心下气恼,嘴上却道:“我出言冒犯皇上,原是讨打。”言罢将头撇向一旁。
皇太极对他本是器重,见他闷闷不乐,心道:“此子悍猛绝伦,我若攻克明京,尚需借其勇力,这时当好言慰抚。”微微一笑道:“你见大军伤亡甚重,便当我胡乱杀人,不辨善恶?”周四漠然道:“我不过随便一说,皇上莫怪。”皇太极见他神色冷冷,目光他顾,心道:“我纵横辽东,鞭及蒙古,从无人敢对我如此无礼。这少年此刻之状,也算胆大妄为。”他贵为一国之主,人人皆对其毕恭毕敬,反觉乏味,眼见周四对己不理不睬,倒生了三分吃惊,三分好奇,更有三分喜爱,手拍周四肩头,朗声大笑起来。
周四摸不着头脑,疑道:“皇上为何而笑?”皇太极以鞭指其面额,哂笑道:“我笑你们汉人个个食古不化,假仁假义,不明善恶之本。”周四心道:“你为了什么大业,也不知害了多少人,这时反说我不明善恶么?”
皇太极见他一脸的不以为然,又笑道:“自来汉人有汉人的善恶,满人有满人的善恶,便是愚鲁百姓,无行寇贼,也都有各自的善恶。从古至今,众说纷纭,也无一定之规。可见善恶之念,本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乃一国之主,所作所为,又岂是凡夫俗子所能懂的?尔等以为大恶之事,却正是我所欲行的至善。”
周四听得糊涂,神情更是茫然。皇太极笑道:“今明廷暗弱,不思抚恤民生,致令遍野哀鸿,盗贼蜂拥。这难道不是天大的恶事?我统兵南来,虽不免有杀戮之事,但若果得汉人江山,必当尽心竭力,荡寇平贼,使百姓丰衣足食。”又提高声音,冲众人正色道:“以些许小恶得汉人江山,以至诚之心拯民于水火,此之谓以恶之行而终善之事。只是我一番良苦用心,却无人知之。”
众将听大汗一语,皆高呼道:“大汗心系天下,乃当今仁德之主。臣等愿效死力,克成大业!”呼喝声中,唯范文程目光他顾,默不作声。
皇太极听众将呼声如潮,忽露出一丝讥讽之意,又冲周四道:“你在帐中无礼,我也并未怪罪,但你辱我心中大志,却不能不鞭挞于你。”
周四不语,暗自嘀咕:“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听着总有些似是而非。”他毕竟年轻识浅,思来想去,也不知皇太极说的是错是对。
便在这时,只见东面遥遥奔来一匹快马,隐约望去,马上之人是个传令的军卒。范文程喜道:“必是明军被围,已有降意。”说话间那人已奔到坡下,冲上面喊道:“明军尽被围在东面山坳内,此时只剩四万人马,兵败乞降。众贝勒正恭候圣命。”
皇太极闻讯大悦,不假思索地道:“传令四旗统领,先招降明军,待其缴械后,尽皆杀掉,不可留下一人。”那人领命,打马而去。
周四急道:“他等既降,为何仍要杀害?”皇太极冷笑道:“山海关雄兵,乃我心腹之患,如何能不尽除?”周四见他眉宇间透出一团煞气,心头一沉:“无论他本意是善是恶,若要成就他所说的什么大业,可不知还要死多少人?”想到数万人转眼间便要人头落地,心如刀绞,悲愤莫名。
众人立于高坡,又等了一炷香光景,忽听东面传来惨呼之声。这声音初时隐约可闻,并不甚响,只片刻间,便响成一片,到后来愈叫愈惨,愈叫愈悲,还夹杂了号哭之声。
周四只听一会儿,便毛骨悚然,不敢再听。皇太极与众将却谈笑风生,极是喜悦。工夫不大,只见东面奔过来数千人马,马上众人皆高声呼喊,不住扬鞭。待到近前,只见人人由马鞍后取出一颗人头,挑在马刀上喊道:“万岁!万岁!直捣明都!直捣明都!”喊声惊震四野,久久不息。
皇太极笑道:“此役既胜,看来直取明都,指日可待了。”催马下坡,向大营奔去。众将各催战马,尾随其后。
多铎见周四呆立不动,上前道:“此间大事已了,四哥快随我去。我让你看看我旗下的精兵。”周四心中悲痛,捱了一阵,方失魂落魄地随多铎回营……
是夜皇太极于金帐内大宴群臣。众将饮到酣处,异口同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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