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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蒙娜-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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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德罗搂着蕾蒙娜,她的头靠着他的头,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 —巴巴能怎么想呢?它调皮得像个人或小精灵似的,往旁边一跳,把这对情 人分开了。他们俩都哈哈大笑,然后马儿慢跑起来——亚历山德罗跟着奔; 那可怜的印第安小马受了感染,也大步慢跑起来,它可是好多天没这么跑过 了。
“那么我的名字就叫麦琪儿了,是吗?”蕾蒙娜说,“这声音真好听,但 我更喜欢叫麦吉拉。叫我麦吉拉呼。”
“很好,”亚历山德罗答道,“因为以前从没人叫过这个名字。我叫起麦 吉拉来也不会费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蕾蒙娜这三个字我总是很难说。”
“因为你应该叫我麦吉拉,”蕾蒙娜说。“记住,我再也不叫蕾蒙娜。那 也是夫人对我的称呼——还有亲爱的费利佩,”她若有所思地加了一句。“他 不会知道我的新名字。我愿意他永远叫我蕾蒙娜。但现在对于这世界上所有 其他的人来说我叫麦吉拉——亚历山德罗的麦琪儿!”
第1卷 第十六章
他们跑上公路,又轻快地跑了一英里之后,亚历山德罗突然伸手勒住 巴巴的缰绳,让它在公路上原地打转。
“我们不用再在这条路上往前走,”他说,“但我必须把留在这儿的脚印 擦掉。我们往回走几步。”听话的巴巴慢慢往回走,还带点儿跳跃,仿佛它 懂得了亚历山德罗的计谋;那匹印第安小马也笨拙地跳跃着,然后,在亚历 山德罗熟练的指引下,它突然奋身一跃,跃过右边一块岩石,站在那儿等待 下一个命令。巴巴跟了过去,还有上尉;路上没有留下丝毫痕迹,谁也不会 知道他们是从哪儿离开公路的。
亚历山德罗让小马打了一个又一个转,圈子逐渐增大,朝着一个又一 个方向慢跑,然后又回到原来的足印上跑一会儿,蕾蒙娜顺从地跟着跑,却 压根儿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亚历山德罗说,“我想现在他们再也发现不了 我们是在哪儿离开公路的了。他们会骑马顺公路往前,看见我们的脚印这么 清楚,准会以为我们是一直往前骑的,一时不会引起注意;等他们注意到了, 也绝对无法看出我们的脚印到哪儿为止。现在艰难的旅程等着我的麦吉拉 了。她会害怕吗?”
“害怕!”蕾蒙娜笑道。“害怕——骑着巴巴,还跟着你!”
但是旅程确实是艰难的。亚历山德罗决定白天躲在他知道的一个山谷 里,那里有一条小路通往坦墨库拉——这条小路只有印第安人知道,一旦进 入这个山谷,就再也不可能被人追上了。尽管蕾蒙娜相信不会有人来追他们, 但亚历山德罗可不敢掉以轻心。他认为,夫人自然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至少 也要想办法找到马和狗。“如果愿意,她可以说,我偷了她一匹马,”他恨恨 地暗自思忖;“大家都会相信她。如果我们说那是小姐自己的马,没人会信 我们。”
谷口离公路只有两英里;但那儿是一片密密匝匝、几乎难以通行的树 丛,小株树长得挺高,树梢相接,似乎又是一层植丛。亚历山德罗从来没有 骑马打这儿穿过;有一回他徒步从另一边来到这儿,强行穿过枝叶纠结的树 丛,却发现快到了公路边,不由大吃一惊。他就是从这个山谷里采来蕨子, 蕾蒙娜欣喜地用它们来装点了小教堂。山谷里到处都是蕨子,就像在热带一 样繁盛;但那儿是离谷口大约一英里的谷底,从这儿下去,亚历山德罗得爬 下一堵陡峭的石壁。这谷口比岩石中的一条裂缝大不了多少,山谷里小溪的 源头处只是一个小小的泉眼。正是这宝贵的水和那地方的无法接近,才使亚 历山德罗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竭尽全力地到达那儿。但是这树丛像一堵 墙,似乎比一堵花岗岩墙更难逾越,他们骑马沿着这堵墙往前走,想要找一 个缺口,却是徒劳。亚历山德罗觉得它似乎比去年春天更密、纠结得更紧了。 最后他们择路下到了旁边一个小山谷——一条主要的山谷旁的支谷——的谷 底;从这儿再往下几杆远,他们就自得严严实实,从上面往下看去,就像被 地球吞蚀了一样。黎明的第一道红霞出现了。从东边的地平线到天顶,整个 天空犹如带斑点的深红『色』羊『毛』。
“哦,多可爱的地方呀!”蕾蒙娜叫道。“我肯定我们的旅途一点也不艰 难,亚历山德罗!我们就留在这儿吗?”亚历山德罗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这 个鸽子对恶劣的环境知道多少啊!”他说。“这才刚刚开头;即便是开始,也 够艰难的了。”
他把小马拴在小树上,勘察起这块地方,在任何方向只要一钻进树丛, 立刻就不见了人影。最后他转回来,认真地说,“麦吉拉愿不愿意让我离开 她一会儿?那里有一条路,可我只能步行去找。我不会去得太久。我知道那 条路就在附近。”
蕾蒙娜双眼含泪。她怕的就是看不见亚历山德罗。他忧心仲忡地凝视 她。“我一定得去,麦吉拉,”他加重语气说。“我们在这里很危险。”
“去!去!亚历山德罗,”她哭道。“但是,哦,别去得太久!”
他消失在树丛里,粗枝桠儿被他嘎嘎地折断,蕾蒙娜觉得她又成了孤 苦伶订的了。
上尉也跟着亚历山德罗走了,任她怎么叫唤,它也没有回头。山谷里 一片寂静。蕾蒙娜头枕着巴巴的脖子。一分钟就像一个小时那么冗长。最后, 就在黄『色』的光芒掠过天空,深红『色』的羊『毛』一瞬间变成金『色』的时候,她听见了 亚历山德罗的脚步声,紧接着看见了他的脸。脸上神『色』飞扬。
“我找到那条路了!”他欢呼道;“但我们又得从这儿往上爬;讨厌的是, 现在天太亮了。”
他们心惊肉跳、哆哆嗦嗦地催马爬上山谷,又来到光天化日里,朝西 快跑了半英里,依然尽量紧挨着密密的树丛。这时,领头的亚历山德罗突然 折进了树丛里质面上看不出缺口;但枝桠分开又合拢,他的头『露』出在枝桠上 面;小马仍然一个劲向前快跑。巴巴踏上这条林木覆盖的小路,不高兴地喷 着鼻子,密密匝匝、荆棘扎人的枝桠刮拉着蕾蒙娜的面颊。更糟的是,枝桠 勾住了挂在巴巴两边的网兜;倾刻之间网兜就被紧紧缠住了,巴巴又是站起 又是踢腿。这会儿可是真的碰到了难题。亚历山德罗下了马,割断扎阿兜的 带子,把两个包裹都牢牢地放在他自己的小马背上。“我步行,”他说。“我 只要再骑上一小段路。等到路窄的地方我来牵着巴巴。”
“路窄,”确实是这样。蕾蒙娜直发怵,吓得闭上了眼睛。一条小路,在 她看来似乎只有巴掌宽——一条碎石小路,在一道断崖边上,他们从上面走 过时,石子儿滚啊滚啊,滚下断崖,早就不见影儿了,回声还在传来;两匹 马每走一步,就有石子滚下去。
只有叶儿尖尖像刺刀的丝兰花才勉强能在这断崖上站住脚。断崖上开 满丝兰花;长长的花梗有十五、二十英尺,结满密密匝匝、闪亮光洁的子房, 像光泽如缎的杯状花一样在阳光下闪烁。下面——几百英尺之下——是谷 底,一片茂密的树丛,看上去挺柔软,简直就像一片沼泽。树丛上不时地冒 出高大的美国梧桐昂起的脑袋;远处的平原上,婉挺着晶莹闪烁的小河,小 河的源头外界不知道,几乎没人看见过,那里的水将成为今天这些疲乏的人 的救星。
亚历山德罗兴高采烈。这小路对他来说就像是小孩玩的游戏。巴巴优 美的步于刚一踏上滚动的石于,他就看出这匹马的脚步跟印第安小马一样稳 健。现在,再过几个小时,他们就都可以休息了。他知道,在一个梧桐树丛 下,有一个水源,像水晶一样清澈,比人们喝的饮料还要凉,那里还有绿草; 让马儿吃上两天是足够的了,甚至三天也行;只要他们从这条小路走下去, 那就是找遍加利福尼亚,也休想找到他们。想到这些,他心里充满欢乐,他 转过身来,却看见蕾蒙娜脸『色』苍白,嘴唇张开,眼睛里充满恐怖。他忘了到 目前为止,蕾蒙娜只在山谷里平坦的道路上和平原上骑过马。在那种地方她 无所畏惧,所以他丝毫也没担心她现在会紧张;但她现在扔掉了僵绳,双手 紧抓着巴巴的鬃『毛』,坐在鞍子上直摇晃。她自尊心太强,不愿叫出声来;但 她吓得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亚历山德罗突然止步,巴巴的鼻子差点碰着他 的肩膀,它猛地停下来,蕾蒙娜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她以为是巴巴失足了。
亚历山德罗沮丧地看着她。要在这危险的小路上下马是不可能的;更 何况,步行过去比骑马过去更叫人紧张。但是她看上去再也坐不稳了。
“亲爱的,我真浑,竟然没有告诉你这路有多窄;但这儿很安全。我能 在这上面奔跑。以前我为你采蕨子时就是背着蕨子在这上面奔跑的。”
“哦,是吗?”蕾蒙娜气都喘不过来,集中在这深渊上的心思暂时转移 了开去,由于改变了念头——一这个办法比任何别的办法都强——她觉得定 心了点。“是吗?怪可怕的,亚历山德罗。我从没听说过这条小路。我觉得 就像在踩钢丝似的。要是我能下马四肢爬行的话,我倒情愿那么做。我能下 来吗?”
“这儿我可不敢冒险让你下来,麦吉拉,”亚历山德罗难过地回答说。“看 着你受这个罪我感到可怕极了;我尽量走得慢一点。这儿很安全,真的;我 们整个剪『毛』队来剪羊『毛』时都是从这儿爬上来的,——老费尔南多一路上都骑 着马。”
“是吗,”蕾蒙娜说,他的每句话都让她感到放心,“我尽力不表现得这 么傻呵呵的。还远吗,亚历山德罗?”
“前面的路不像这么陡峭,亲爱的,也没这么窄;不过我们还得走上一 个小时才能歇脚。”
但对蕾蒙娜来说,最难堪的时候已经过去,在离断崖底还有很长一段 路的时候,蕾蒙娜已经要为自己刚才的惊慌感到好笑了;只是当她回头一看, 只见她刚才走过的那条“之”字形的小路,比棕『色』的带子宽不了多少,从峭 壁上婉蜒而下,她不寒而栗。
他们到达谷底时,那下面依然是一片昏暗。这可爱的地方白天姗姗来 迟。直到大晌午才见阳光微微照进来。蕾蒙娜打量四周,高兴得欢呼起来, 亚历山德罗十分满意。
“是啊,”他说,“以前我来这儿采蕨子的时候,好多次暗自祝愿你能来 这儿看看。全地区也找不到这么美的地方。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家,我的麦吉 拉,”他几乎是一本正经地说;一把搂住她,把她贴在自己胸前,这种欢乐 之情他以前从没体验过。
“真希望能在这儿住一辈子,”蕾蒙娜叫道。
“麦吉拉会满意吗?”亚历山德罗说。
“非常满意。”她答道。
他叹了口气。“这儿土地不够,无法安家,”他说。“如果有足够的土地 的话,我也愿意在这儿住到老死,麦吉拉,再也不会见到白人的脸!”那种 被追杀、受伤的动物寻求躲避的本能已在亚历山德罗的血管里沸腾。“但是 这儿没有食物。我们不能在这儿住下去。”然而,蕾蒙娜的欢呼促使亚历山 德罗动起脑筋。“麦吉拉在这儿住上三天愿意吗?”他问道。“这儿的草足够 马儿吃三天。我们待在这儿非常安全;我很害怕我们不管走什么路都不安全。 我想,麦吉拉,夫人会派人来追巴巴。”
“巴巴!”蕾蒙娜听说夫人会来追巴巴,惊叫起来。“巴巴是我自己的马! 我带走自己的巴巴,她不敢说这是偷!”但嘴上是这么说,她心里却慌得不 成。夫人什么事情都敢做;什么事情都会歪曲;蕾蒙娜非常清楚地知道,在 这整个地区里,“偷马”这个词儿意味着什么。她可怜地看着亚历山德罗。 亚历山德罗看出了她的心思。
“是的,是这么回事,麦吉拉,”他说。“如果她派人来追巴巴,不知道 他们会干什么。你说马儿是你的,这不会有任何用处。他们不会相信你;他 们也许会把我也带走,要是夫人让他们这么做的话,并把我关进文图拉监 狱。”
“她这么邪恶的人会那么做的!”蕾蒙娜叫道。“我们别从这儿出去,亚 历山德罗。
一个星期别动!我们待不了一个星期吗?到那时她就不会再找我们 了。”
“一个星期恐怕不行。马儿没有吃的;我也不知道我们该吃什么。我带 着枪,可现在这儿也没什么可猎取的了。”
“但我带有肉和面包,亚历山德罗,”蕾蒙娜认真地说,“我们每天少吃 一点,尽量多吃些日子!”她单纯、迫切,像个孩子。由于害怕被追上,她 一时间别的什么也顾不得想了。她知道,夫人并不想追她;但要找回巴巴和 上尉,那又另当别论。她越想这事,越觉得这对夫人来说是一个现成的报复 办法。费利佩也许会阻止她。巴巴就是他送给蕾蒙娜的。他也许会觉得向她 要口或不承认给过她这件礼物是件丢人的事。蕾蒙娜的希望全寄托在费利佩 身上了。
要是她告诉亚历山德罗,她在留给费利佩的告别字条上写明他们可能 去找萨尔别德拉神父,那就会免去她和亚历山德罗的许多优虑了。如果那样 的话,亚历山德罗就会知道,追他们的人准会沿着河边公路一直朝海边追去, 然后沿着海岸线向北。但蕾蒙娜根本没想到把这事告诉亚历山德罗;事实上, 第一天过去后,她已几乎记不起这事了。亚历山德罗向她解释自己的计划, 取道坦墨库拉去圣迭戈,在那儿由教区里的加斯帕拉神父为他们主婚,然后 到离圣迭戈西北十五英里左右的圣帕斯库拉村去。亚历山德罗的堂兄是那儿 的村长,并三番五次地请他去那儿安家;但亚历山德罗一直坚决拒绝,他认 为自己有责任待在坦墨库拉,待在父亲身边。圣帕斯库拉是个很正规的村子, 圣路易斯雷伊传教区被遣散后,传教区的一些印第安后生便到圣帕斯库拉建 起了这个村子。加利福尼亚总督下了建村的命令,并拨给了圣帕斯库拉山谷 的土地。总督亲笔签署了建村和赠地的文件,赐给这个村子的第一任村长。 他是巴勃罗酋长的哥哥。他死后这个职务便传给了儿子,伊西德罗,就是亚 历山德罗提到的那位堂兄。
“那张文件还在伊西德罗手里,”亚历山德罗说,“他认为凭这张文件能 够保住他们的村子。也许是这么回事;但是美国人已到谷口,我觉得,麦吉 拉,任何地方都不安全。不过,我们也许可以在那儿住上几年再说。山谷里 有近两百个印第安人,比坦墨库拉要好得多,伊西德罗的村民们境况比我们 要好。他们有成群的牛马、大片的麦田。伊西德罗的房子坐落在硕大的无花 果树下;他们说那棵无花果树是全地区最大的。”
“但是,亚历山德罗,”蕾蒙娜叫道,“既然伊西德罗有文件,你干吗还 认为在那儿不安全呢?我觉得有了文件一切就役问题了。”
“我不知道,”亚历山德罗说。“也许没问题;但我现在总有这么个感觉: 任何东西都对付不了那些美国人。我看他们不会把文件放在眼里。”
“夫人被他们抢走的土地也有文件,他们确实没放在眼里,”蕾蒙娜若有 所思地说。
“但费利佩说,那全怪皮奥·比科,他是个坏人,把他没有权力转让的 土地给转让了。”
“正是这样,”亚历山德罗说。“他们不会也这样说任何总督吗,尤其是 如果总督把土地给我们的话?费利佩先生通晓法律,能说美国话,有他帮助 夫人,尚且不能保住土地,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的麦吉拉,在自我保护 这点上,我们比野生动物都强不了多少。哦,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跟我来呢? 我为什么要让你跟来呢?”
说完这些话,亚历山德罗就躺倒在地上,一时里连蕾蒙娜的声音也无 法使他抬起头来。奇怪的是,这位没有吃惯苦、不太想到危险的温柔的姑娘, 居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被她爱人的沮丧和优虑所吓坏。什么也吓不倒她。只要 能肯定亚历山德罗活着,他不会离开她,她就什么也不怕。这一方面是由于 她阅历浅,对于亚历山德罗凭想象描绘得栩栩如生的事情她丝毫没有概念; 但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由于她灵魂中不可剥夺的忠心和压制不住的勇气——她 的本『性』中从未受过考验的品质;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品质,但是就凭着这种品 质她坚定、乐观地度过了许多伤心的岁月。
这是他们在荒野里生活的第一天,夜幕降下前,亚历山德罗用山谷里 到处都是的熊果树和美洲茶树的断树枝为蕾蒙娜铺了一张床。在树枝上铺了 一层又一层光洁的蕨子,有五六英尺长;床铺好了,这真是一个连女王也不 会笑话的卧榻。蕾蒙娜坐在上面,欢叫道:“现在我要尝尝晚上躺在床上看 星星的滋味了!你还记得吗,亚历山德罗,那个晚上你把费利佩背到走廊里 的床上,当时你对我说,晚上躺在门外看星星是件多么有趣的事啊?”
亚历山德罗确实记得那个晚上——就在那个晚上他第一次大胆地梦想 蕾蒙娜小姐是自己的妻子。“是的,我记得,我的麦吉拉,”他慢慢地回答; 须臾又说,“就在那天,胡安·卡告诉我你母亲也是印第安人;就在那个晚 上,我第一次敢在心里说,也许有朝一日你会爱上我。”
“可你睡哪里呢,亚历山德罗产蕾蒙娜见他没有再铺树枝,便说。“你没 给自己铺床呀。”
亚历山德罗哈哈大笑。“我不用床,”他说,“我们躺在地上时,就觉得 是躺在母亲的怀里。地上不硬,麦吉拉。地上很软,比睡在床上更舒服。但 今天晚上我不睡觉。
我坐在这棵树旁值夜。”
“为什么,你怕什么?”蕾蒙娜问。
“天气会越来越冷,我得为麦吉拉生个火呀。”他答道。“在这些山谷里, 有时候天亮前冷得很厉害;所以我觉得今晚上值夜比较安全。”
他是为了不使蕾蒙娜惊慌才这么说的。他值夜的真正原因是,他在小 溪边看见了脚印,这使他不安。这些脚印不太清晰,显然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但看去像是美洲豹的脚印。一等天黑,他就要生起一堆火来,为了防止烟冒 出来,要把火烧旺,烧个通宵,还要握着枪,凝神注视,以防那豹子折回来。
“但是,亚历山德罗,如果你不睡觉,会累死的。你身子骨不硬朗,”蕾 蒙娜焦虑地说。
“现在我硬朗了,麦吉拉,”亚历山德罗答道。确实,他看上去已像个脱 胎换骨的人,尽管仍然显得疲累、焦虑。“我再也不是虚弱的人了;明天我 睡觉,你值夜。”
“那你明天是不是睡在这蕨子床上呢?”蕾蒙娜高兴地问道。
“我宁愿睡地上,”亚历山德罗照实回答。
蕾蒙娜看来挺失望。“真是怪事,”她说。“这蕨子床不算太软,睡在上 面不用害怕被弄得腰骨疲软,”她继续说,一下子躺在上面;“但是,哦,这 味儿真好闻,真好闻呐!”
“是的,那里面有香木,”他答道。“我把它当成麦吉拉的枕头,放在床 头了。”
蕾蒙娜旅途劳顿,但她很愉快。她像个孩子似地睡了一个晚上。她没 有听见亚历山德罗的脚步声。她没有听见他生的那堆火的噼啪声。她没有听 见上尉的吠声,尽管亚历山德罗想方设法让它安静,可它听见了树丛里野兽 悄悄的脚步声,不止一次地发出尖锐、迅速的警报,弄得山谷里回声四起。 蕾蒙娜睡了一小时又一小时。而亚历山德罗则一小时又一小时地倚在一棵硕 大的美国梧桐树于上,注视着她。闪烁的火光照到她的脸上,他觉得她的脸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脸上那平静的表情不知不觉地使他感到宽慰,增添了 力量。她看上去像个圣徒,他想,也许正是圣徒的帮助和指引,圣母把她送 给了他,送给了他的乡亲们。夜『色』更浓了,漆黑一片;只有红『色』的火焰把夜 『色』划开一道道摇曳的缝隙,就像风儿把空中的乌云划开缝隙一样。随着夜『色』 的变浓,寂静也加深了。只有巴巴或那匹印第安小马偶尔的动弹或上用发出 的报警信号打破一下这寂静;但紧接着一切又更静了。亚历山德罗觉得上帝 似乎也在这山谷里。他生平无数次一个人躺在荒僻的地方,在天空下面望穿 夜『色』,但他从没有过现在这样的感觉。这是令人销魂的,但也是痛苦的。早 晨会发生什么事呢,明天早晨,后天早晨,大后天的早晨,随后的年月里, 都会发生什么事呢?这个可爱的、怀着爱情的女人,躺在那儿睡得正香,那 么自信、那么相信他,只有他,亚历山德罗,流亡的、漂泊的、无家可归的 人,守卫着她,降落到她头上的将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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