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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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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担骸   �
    〃那个人死不肯放过我们一家,现在还等在外头呢,你可千万要挺住啊。他口口声声提到一箱珠宝,真不知他安的什么心?〃    
    〃谁呀?〃田老汉听见自己那仿佛从墓穴发出的声音,脑海里浮出一些灰色的影子。    
    二秀猛吃一惊似的跳起来,冲到外面去了。田老汉费力地翻着身,他梦见自己赤脚站在雪地里,他的头顶上是一个其大无比的捕鸟的罩子,边沿用一根粗棍支撑着,棍子上系着麻绳,麻绳通到远处的灌木丛,那后面蹲着一个穿黑衣的汉子。莫非自己变成了鸟?他感到脚指头冻得生痛,低头一看,果然看见一对鸟爪。他竟然吓得哭了起来,不过却没有泪。他醒来时已是黄昏,一旦恢复神志,马上记起珠宝箱的事,一问老婆,老婆矢口否认,说没听任何人谈到过这种事,还埋怨道:〃田老大,你这个糊涂人啊。〃    
    回到田家大屋以后好久,他还时常想起那噩梦似的半年湖区生活。每次问二秀他发病的那些天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二秀就摇着头说:〃不记得了。〃她说她要做饭,照顾病人,还要盯着儿子敏菊,怕他掉进门口的水渠,成日昏天黑地,根本就没有精力去管周围的事。二秀的回答总让田老汉生气,他觉得她是故意卖关子。她一直埋怨他那年不该将全家带到那个〃鬼门关〃去,差点命都丢了。她还说,即算在他发病时有人叫他,那也只能是那些在外头游游荡荡的鬼魂。想想看,他们一家在湖区人生地不熟,谁会来管他的事呢?田老汉听了老婆的这种话就流冷汗,自言自语道:〃终究是不放过的啊。〃    
    儿子敏菊对湖区则是另外一种记忆,回来之后好久还用神往的口气提到湖区的白莲藕和菱角;时常盯着门口这座山发呆,因为二秀总对他说翻过这座山就到了湖区,湖里的大鱼比人还大。有一天,二秀没留神,敏菊一个人走到山里去了。太阳快落山了他们才在山半腰的小路上找到儿子。他还记得他们同儿子的对话。    
    〃敏菊,你坐在这里想什么?不害怕么?〃二秀问儿子。    
    〃不想什么。我等那个人来。〃    
    〃谁?!〃他脸上变了色。    
    〃埋珠宝的人呀。〃    
    儿子似乎很厌烦他们的盘问,远远地跑到他们夫妇前边。他问二秀究竟是怎么回事,二秀说她也搞不清,她从来没有同儿子讲过这种事,儿子的举动太奇怪了,让人不安。    
    田老汉回忆着这些琐琐碎碎的往事,总觉得自己没法深入到任何一件事情里头去,一切都浮在记忆的河面上,而每一件小事,又似乎全不是表面所显示的那种样子。这几十年混混沌沌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呢?忘记了的事又是怎么在记忆里苏醒的呢?当然更可能的是,什么都不曾忘记,不但没忘记,还在一天天加深那记忆,时光对他们开了一个多么大的玩笑啊!    
    在渐深的暮色里,古亭显得有点阴森,田老汉又听见那种无意义的呢喃声在远处响起,仿佛是某人在召唤游子。他想,敏菊怎么会变成今天这种样子的呢?刚才他还听见敏菊在打老婆,棍子都打断了一根。两兄弟分家出去之后,小儿子心眼活,租了部车常年在外帮人运河沙,后来居然买了部车,日子越过越富裕。敏菊死脑筋,守着几亩田,连吃饭都紧巴巴的。又因为眼红弟弟家,就不准老婆上那一家去,心里一闷就要打人,往死里打。媳妇要离婚,跑了两次乡政府,眼看要批下来了,到底丢不下两个小孩,就又留了下来。有时田老汉看着敏菊的背影,觉得那种饱经沧桑的样子根本不像三十多岁。要是儿子当初留在湖区会怎么样呢?只要当时一咬牙,挺过那一阵,说不定他们会在那种地方扎下根来吧?儿子竟会知道那个祖传的故事,真是没想到啊。也许他也见过了那老男人,也许他们在湖区时,真有那么一个人。这些年,他们父子之间从未讨论过这种事,但田老汉从敏菊那阴沉的脸色,从他偶尔观察到的他眼底那种奇怪的闪光里,感到他并未忘却童年的记忆。田老汉不知大儿子会怎样实现他心中的渴望,看他打人的样子,他真有点胆战心惊。


短篇小说(二)第166节 传说中的宝物(4)

    田老汉天黑了才进屋吃饭。二秀又没点灯,躲在房里不出来,让他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着找碗筷。田老汉知道老婆心里有怨气,只好一个人默默地吃饭。吃着吃着,心里又一阵阵地很愧疚。他仿佛看见日子年复一年地从他面前溜走。这几间父亲留下来的老屋越来越颓败了。而他自己,到了老年居然成了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一天到晚钻在山里头,寻找一堆子乌虚有的东西,简直不成体统。会不会二秀什么都清楚,早就同儿子细细讨论过了这事,反过来他们俩瞒着自己呢?要是在湖区生活那段时间他们母子俩就对他订下了攻守同盟,那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啊。很可能在那个发疟疾的夜里,发生过阴森恐怖的怪事。田老汉还记得那天夜里二秀冲出去之后就没回来,似乎是第二天中午才归屋,他自己已昏昏沉沉,根本搞不清时间。为什么女人这些年里从未提及那天夜里的事呢?    
    田老汉想抽烟,但黑黑的找不到火柴;他想找油灯,油灯也不见了。    
    〃我不过在山上多呆了些时间,你就这么整治我,这日子还过不过?〃他高声朝里屋喊道,还急躁地拍桌子。    
    这样又喊了一遍,里屋的灯就亮起来了,听见老婆在里面同谁说话。田老汉诧异地摸过去推开门,房里一个人也没有,煤油灯幽幽地亮着,筛了一半的米和谷摊在地上。田老汉瘫坐在床上,恨恨地想着老婆这些日子的背叛。一赌气,干脆不洗脸不洗脚,倒在床上便睡,睡了一气想起还没吹灯,爬起来一口气吹灭了又倒下。    
    他被叫醒的时候是下半夜。老婆二秀从外面回来,浑身散发出枯叶的味道。    
    〃你听见没有?〃她紧张地说,牙齿在嘴里打架。    
    在屋外,有人在挖他们的宅基,一下一下的挖得很猛,整个房子都震动了。田老汉的血涌到了头上,连忙穿好鞋到外面去看。    
    月光下。敏菊那瘦长的背影在挥锄。    
    〃住手!你这个忤逆子!你不想活了!!〃    
    他冲上去给了儿子一巴掌。敏菊一个踉跄,险些跌倒。    
    〃舍不得呀?〃儿子捂着脸,冷笑着说。    
    然后他就赌气似的将锄头扔到沟里。拖着步子回自己家里去了。    
    田老汉看着儿子的背影呆呆地站在原地。月光照着被挖了一个缺口的宅基。直到儿子的身影看不见了,他才想起得花一天的时间来修补宅基。他记起昨天媳妇告诉他,敏菊一连两天没下山,发了狂似的在山上东挖西挖。田老汉由此判断,儿子一定是不耐烦了才来挖他的房子,像是报复他又像是提醒他。他打量着在夜气中瑟缩的土砖屋,觉得实在不像个埋藏珠宝的处所。敏菊为什么要怀疑这栋房子呢?这房子还是他父亲在世时盖的,莫非敏菊猜出了爷爷的心思?田老汉双手一拍大腿,口里〃啊〃了一声,脑子也灵动起来。他自言自语道:〃这小子想得真远啊〃。    
    二秀远远地站在宅院里看见了这一幕。    
    田老汉走到老婆面前迟疑地开口说:    
    〃我们家里有个祖传的故事,同一箱珠宝有关。〃    
    〃哼。〃二秀扭过脸去。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里躺下,竟然马上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同儿子抢着一把锄头挖宅基,直挖得房子轰隆一声倒下,腾起的灰雾迷了眼,什么都看不见,就用双手在砖堆里到处乱摸……    
    二秀其实是个猜不透的人。她每天顺着一对蒜泡眼在家里干活,做饭、喂猪、带孙子。她很少外出,也从不和外人交谈,对田老汉和大儿子心中那种非分的希望也似乎毫无兴趣,既不问,也不谈论,每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但是田老汉知道自己无论有什么想法,终究是瞒不过她的。这个老婆是由田老汉的父亲当年为他订下的亲,田老汉还记得父亲介绍她说:〃嘴巴紧,不会坏家里的事。〃那个时候他还不太听得懂父亲的意思。现在想起来父亲真是有先见之明,不过这对他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有时候,田老汉倒希望她大声反对自己心中的这种发财妄想,比如扔了他的锄头,不让他上山之类,这样的话他可能要重新考虑自己的计划了。可惜决没有这样的事发生,她冷冷地看着自己同大儿子在山里瞎挖,根本不出来反对。不止一次,田老汉感到她在暗暗地等一个什么契机,或者说等他田老汉自取灭亡。最近她就像得了健忘症似的,田老汉回到家饭也没得吃,泡茶也没有开水。一问她呢,她就说自己也有好多事要操心,免不了出差错,还横着眼瞪他,像要责骂他,像要冲他喊一句〃岂有此理〃。田老汉一思忖,觉得自己的确太不像话了,用〃老来疯〃形容一点都不过分。    
    〃当初生产队分土地,我要了这座山,你也同意的。〃    
    田老汉竭力平心静气地同老婆讨论。他想干脆把事情挑明了大家心情舒畅。可惜二秀并不欣赏他的勇气,二秀很讨厌他的表白,听都不爱听。    
    〃你家世世代代围着这座山转,在村里又不是什么稀奇事。〃    
    二秀朝地上啐了一口,接着就走开了。    
    原来二秀也是早就知道那个故事,原来几十年里头她一直在装作不知道。这样看来,她真是如父亲说的〃嘴巴紧〃啊。有人在山里埋着珠宝的故事,难道是父亲告诉她的吗?父亲早就死了,也没办法将他从地里挖出来问个明白了。总的来说,田老汉不相信父亲会告诉一个媳妇关于自己家族的秘密绕湎穸阏庵中幕苌畹南备尽6闼担业氖略诖謇锊皇鞘?么稀奇事。这显然是在夸大。他和敏菊背着锄头上山乱挖。的确引起村人的嘲笑。嘲笑归嘲笑。他们并未提那件事,只是笼统地说这父子俩〃发了疯〃。这么说,敏菊也是听了二秀的传授才上山的啊,他却胡说什么〃稀里糊涂地跟了爹爹来,想发现点什么〃。一想起这母子二人当年背着他讨论这种事,田老汉的情绪变得十分恶劣了。他恨那位死了多年的父亲,他觉得一切都是因为他的阴魂在作怪,就是他把他搞得一贫如洗,现在连他住的房子都保不住了。敏菊每次走到门口就打量门口那被他挖坏又修好的宅基,冷冷地笑着,心中认定宝贝就藏在那里。    
    一早就刮秋风。田老汉在山里多呆了一会儿,一回家就感觉头晕,还咳起嗽来。他躺在床上放下帐子,山上的情景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起先是他和敏菊约定分头干,中午再到一起交流情况。敏菊背着锄头往山顶爬去,他则留在原地。他站的地方有棵大杨树,树周围的土比较松,昨天他就抱着希望绕树掘了一圈,今天他还要继续往深里掘。他正在认真工作之际,一抬头,看见下边树丛里闪过一团蓝色的东西,他揉了揉眼用力一看。是一个人匍匐在地上。那人也在找东西,不过是用一把小耙子在乱草里耙,屁股撅起,田老汉看见的一团蓝色就是这个人的屁股。那人似乎有所觉察,地弓着腰跑掉了。田老汉又发现还有另外的人在山上,其中竟然还有一名妇女,穿着花衣,跪在地上用煤耙子用力刨。田老汉心里一阵恶心,惴惴地想:这不成了〃全民挖山〃了吗?他撞撞跌跌地下山,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经过那些人时,甚至听见他们在草丛里小声说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到了山脚,回身一望,几乎要倒在地上:山里到处都是人。


短篇小说(二)第167节 传说中的宝物(5)

    他走进院子时老婆正在晒茄子,他将见到的情况告诉她。    
    〃现在是捡秋菌的季节嘛。〃    
    〃屁!这种荒山里什么时候长过菌子?〃    
    〃你总在凭老经验想事,你有那么多经验,还用得着去山上乱挖?哼,我还不了解你!〃    
    田老汉在帐子里头想起这些事又变得气呼呼的。他听见敏菊从外边进来了,后来又听见媳妇的声音,还有二秀的声音。他们三个人在隔壁搬那只大柜,〃哼哧哼哧〃的。    
    〃搬走好,都搬走,这屋里住不得了。〃二秀在说。    
    田老汉的头痛得要炸开了,他猛烈地咳了一阵,后来就虚弱地呻吟起来。    
    那三个人在前面屋里干得热火朝天,似乎把房里搬空了。    
    〃父亲将这老屋留给我,到底图个什么呢?〃田老汉四分五裂的脑袋里出现这句话,他不敢往下想了。    
    辣椒开花的时节,老婆二秀在地头向田老汉吐露了一条线索:的确有一个人在追踪他,不知道那人要干什么。    
    田老汉心中那团模模糊糊的东西经二秀这一挑明,就慢慢地成形,并且发出声响来了。那个人最初的出现可以追溯到田老汉在湖区的那段狼狈生活,那时这个幽灵现了一下身就消失了,田老汉当时只是隐隐地感到他同二秀之间有交易,他也知道从二秀口里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时常在恍恍惚惚之中,他竟觉得二秀比他的祖先还要古老。有一回她在弯着腰洗菜时,田老汉眼一花,看见她在水里舞动的双手变成了一节一节的骨头。因为不知道那个人在他生活里要起什么作用,田老汉心里很压抑。看来这二十年,他总在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老婆和儿子都撞见过他好几次,只有田老汉本人还不曾同他谋面。那个人同老祖宗埋下的那一箱珠宝又是什么关系呢?也许是田老汉同儿子最近这种狂热的挖掘惊动了他,他才出现得频繁起来了吧。那天田老汉同儿子在山上呆到半夜,两人都看见了树丛里那团黄色的光,那团光移动着,忽远忽近的,敏菊说他已经同那人见过面了。田老汉细问敏菊,敏菊就做出嗤之以鼻的样子,老气横秋地说:〃很多事情都难讲出个来龙去脉。〃那个夜里的事几乎使田老汉心如死灰,好久都没有同儿子一道去山上。    
    他开始在心里诅咒自己的父亲了。死了那么多年的父亲,原来每天在他周围兴风作浪。田老汉不能想像,一个人在活着的时候怎么能到处埋机关、设圈套,用非常的手段全盘控制自己的后代的生活,这样一种处心积虑是出于什么样的古怪理念。在父亲活着时,他同他的关系一直比较冷淡,这种冷淡不是漠不关心的冷淡,而是有种冷眼旁观的味道……田老汉将父亲的一举一动都铭刻心底,他下意识地相信自己未来的分析能力。结果怎样呢,结果是最不理解父亲所作所为的就是他。田老汉就想,其实父亲自己也不理解自己编织的阴谋网,他只不过是遵循祖先的理念行事罢了。也不知是从哪一天起,二秀和敏菊就同他对立起来了,有段时间田老汉不得不认为:二秀是父亲安插在他生活中的钉子。时至今日,他还记得父亲将这个童养媳带回家中的情形,记得二秀那种老练的、不卑不亢的神气。湖区发疟疾的那一段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当他躺在门板上生死搏斗的时候,二秀却始终处于亢奋状态,跑进跑出的。田老汉分明感到她在起劲地同外面一个什么人为某事讨价还价。后来他们一家就离开那间棚屋回到了家乡,她也似乎毫不留恋。留恋那段地狱般的生活的反倒是不懂事的小敏菊。    
    〃我们的祖先对我们有过一些什么样的要求呢?〃    
    田老汉在心中默默地说出这句话。他想不出那个问题的答案,他只知道自己无法放松自己去过一种安逸的日子。不光他,老婆儿子也是同样,他们绷得紧紧的,一直在和什么人较劲。什么人呢?总不会是那个人吧。    
    〃田老大啊田老大,我十五岁跟了你,真是没过一天好日子。这是个什么家呢?要财产没财产,要希望没希望,活像口棺材。我总在想,你这个人啊,不会一生出来就是这么干瘪瘪的吧,这种事总是有它的原因吧。这个家被你经营了几十年,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你是如何想的呢?〃    
    这一通话是二秀半夜里从隔壁房里床上爬起,举着油灯走进田老汉睡觉的房间,站在田老汉的床前说的。油灯将她那张脸照成了绿色。起先田老汉只听见有个老男人在耳边唠叨,后来睁眼一看,才看见老婆。他正要对她讲话,她却又举着油灯回她的卧房去了。田老汉并没有听见她讲话,却在心里记下了老婆的话,那些话不是声音,是一些字。他觉得自己羞愧难当,他决计不去想老婆的话,就像她什么都没对他说过一样,本来他就没醒过来嘛。    
    他没事一样坐在桌边吃饭,二秀又开口了:    
    〃当初要是分了沟边那块地,现在也不会餐餐吃咸菜了,那可是块种西瓜的好地。你和敏菊偏要这荒山,说要了这山心里清静,现在清静了没有呢?你和敏菊要再去山上呀,全村的人都会跟你们去了,就像搞大生产运动一样。〃    
    〃搞大生产也好,总比听你诉苦强。〃田老汉忍不住顶了她一句。    
    〃我真是不想和你吵啊,你记得老爹死前说的话么?〃    
    〃他说了什么?〃田老汉茫然地停了筷子的动作。他真的记不起了。    
    〃哈,原来你早忘了。〃二秀的心情突然就好起来了。    
    田老汉知道在这种谈话中自己只能甘拜下风,因为他什么都丢弃,而老婆什么都收藏。沮丧之际又听见媳妇在院子里哭,肯定又是挨了敏菊的棍子。媳妇真是生得贱,摊上这种男人还不出走,这个家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吸引她们(媳妇和二秀)呢?于是他的思路又一次回到老祖宗的意图上面。    
    二秀走到院子里去,媳妇就停止了哭泣。过了一会儿,田老汉竟然听到两个女人在哈哈大笑。看来这个家的凝聚力还大着呢,要不敏菊怎么会死守着几亩老田节衣缩食,不去外头赚钞票呢?小儿子运河沙赚了钱,他不光眼红,简直满腔仇恨。昨天下午小儿子家的猪跑到他院里,他用木棒打断了母猪的脊骨!那要多大的力气啊,想一想都毛骨悚然!敏菊之所以如此暴躁,一方面是自己赚不到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想通过自己所愿意的方式搞钱,心里急。田老汉知道这个敏菊,你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去运河沙。湖区的生活在他心灵里留下了烙印。在湖区的时候,天天想的都是发财,那种意外之财,比如从湖里叉到一条大鱼,比如打到几只野鸭等等。经历了那种希望与失望的人才不会屑于去运河沙呢。如果没有意外之财,几亩薄田维持最低的生活对于敏菊这样的人来说当然不够;而假如去运河沙的话,心里头的那种渴望就会消失。所以阴沉暴烈的敏菊,实际上日日沉浸在热烈的向往之中,他才不会放弃这种生活呢。那么媳妇呢?她做出委屈痛苦的样子,说不定心里藏着精明的算计?    
    有那么一天,田老汉决心要摆脱这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纠缠,去过一种清静的生活了。天还没亮他就在井边用井水冲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带上干粮去他二弟家。    
    二弟家在邻村,有三十多里远。田老汉一直走到天黑才到了他家。远远地田老汉就看见他家已掌灯吃饭了,大黑狗亲切地迎了上来。进了屋,田老汉才想起二弟家可能并不欢迎自己,各家有各家的烦恼嘛。他的打算是在二弟家住几天,把家里那些事都撇干净,换一副脑子再回家。以他这一生的经验,很多事都是越想越糊涂,越无希望,要是放下不想,反倒会出现另外的路。


短篇小说(二)第168节 传说中的宝物(6)

    二弟不声不响地替田老汉盛了一碗饭,将桌子中央那盘豆角推到他面前。其他的人都不说话,埋头吃饭,看来田老汉没猜错。弟媳第一个放下碗到厨房去了,田老汉听见她在厨房将铁锅弄得〃哐当哐当〃刺耳地响。两个侄女儿交头接耳地说:〃妈又发疯了。〃    
    吃完饭,将烟斗递给田老汉,二弟才开口:〃我们这边这阵关于你们一家的谣传很多,是怎么回事呢?听说爹爹在夹墙里藏了东西,大侄儿要拆掉房子?〃    
    〃你还相信这种事啊,村里人惟恐天下不乱造谣罢了。〃    
    〃我也是这个看法。天下爱捣乱的家伙多着呢。嘿,你们两个站在这里干吗?还不收了碗到厨房去!〃    
    两个侄女磨磨蹭蹭,口里小声骂粗话,临走还将一张椅子踢倒。田老汉想,到了二弟家,还是纠缠这些老问题啊。    
    侄女一离开,二弟又凑近来问他:    
    〃真的拆了房?拆出什么来没有?〃    
    〃不过是他要挖宅基,被我骂走了。这种老屋,和牛栏差不多,里面能藏什么东西?真是想得出!你说是不是?〃    
    〃那件事你还没死心?我那时听说你们要了那座荒山,我就知道你没死心,你和老父亲性情差不多。〃    
    〃胡说!我和他根本不一样,我已经打算放弃了,这才到你家来呆几天的。〃    
    〃你这是何苦呢,〃二弟盯着他的瞳仁拉长了声音,〃世上谁不想发财?我们是没那个命罢了。爹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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