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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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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    
    〃你说的那个东西吧。当夜生了个男孩。满山都是猴子在叫。接生婆举着个破脸盆,对着月亮敲了又敲。〃    
    〃就在刚才,有小孩在那边喊。〃    
    〃你也看见了么?好!好!!〃    
    〃小孩是哪里的?〃    
    〃那些小孩啊,他们的衣着还是大迁徙之前的式样呢。你不要去深究这种事,见过了就忘记他们,不然会有烦恼。我年轻的时候不服气,偏要迎着他们走过去,结果受了重伤。〃    
    三叔步履蹒跚朝家里走去,我看见那些小孩从他院子的栅栏那边探了探身子,然后就消失了。我感到他们和三叔之间的关系真是神秘极了。看来村里知道黑眼睛这回事的人就只有我和三叔了。我询问过每一个人,他们都说没看到过,这是怎么回事呢?    
    三叔是我儿童时代的偶像,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记得村里那些个古老的往事。他有时打赤脚有时穿草鞋,不像村里人总穿胶鞋。他朝人走过去时总是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三叔从田里干完活回来,点上烟斗的时候,我就会跑去缠着他,要他告诉我关于那只猫的后代的事。那是他从前养的一只黑猫,总是在山洪暴发的前夕站在井沿上狂叫,村里人把它叫做〃气象预报〃。三叔在田里干活,它就蹲在田塍上一动不动。在那些静静的夜晚,在风的呼啸声中,三叔心里的那些故事怎么也说不完。    
    三叔已经好多年不开口了,因为生活的重压,我也早就没关心过那些古代的逸事了。不知从哪一天起,我早上睁开眼,总看见窗玻璃外头闪现着那双黑眼睛,我走近前去,它就专注地瞪着我,我绕到门外,它就不见了。因为这双黑眼睛,我的日常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变成了一个优柔寡断的家伙,劳动的效率也大大地降低了。有时,在心神恍惚中我甚至会想道:不种庄稼不种菜,就躺在田塍或地头睡大觉,那又怎么样呢?就因为这种疏忽,发生了一畦地的小白菜全部被虫子吃掉的事故。    
    华妹从那边款款地走过来了。华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后来她突然解除了同我的婚约。这位身材丰满的姑娘每次同我碰面总是疑神疑鬼的。如果我不理她,她就用充满幽怨的眼睛直勾勾地瞪我;如果我同她搭讪,她又会认为我对她还抱有某种希望,于是她就高傲地不理我。现在她在塘边站住了,我知道她在鄙夷地瞟着我,看看我会有什么样的举动,她心里很清楚每当到了这样的时候我就会彻底崩溃。果然我又崩溃了,我在她的逼视之下如兔子一样惊慌,我甚至想夺路而逃。华妹心理上得到了某种满足,她猛地一个急转身,先我而离开了塘边。就在这时我隐隐地听到塘里有小儿的哭声,待我定下神来仔细搜寻,却又什么都没看到。我纳闷地想,这么多年都已经过去了,华妹怎么还没嫁人呢?她的父母都是老实的庄稼人,怎么生出这种怪里怪气的女儿来了呢?    
    我才二十六岁,我就觉得自己已经老了。我走在桃花树下,脚步歪歪扭扭的,像有人从两边拉扯我似的。回忆起来,我从小走路步子就不稳,尤其是刮风天。我在刮风天出门往往会弄错目标。比如说,我要到村口的老王家去,我在风中信步一走,却走到了村尾的墓地里;再比如说,我要去给辣椒地浇水,我挑着水桶出门,但风吹得我没法前行,我就放了水桶去沟里摸鱼去了。三心二意成了我的秉性。到后来,黑眼睛的出现又加强了我这方面的秉性。每次我同它一对视,我就改变了初衷,自暴自弃起来。第一回我同它隔着玻璃对视时,我简直痛不欲生,后来我才慢慢学着克制自己,尽量不想到绝路上去。我学会了找些其他的事来让这件事淡忘。每当我受到它的影响,变得邪恶起来的时候,我就会从一个很高的土坎上跳下去,这样做的结果往往是弄伤了自己的脚。脚伤了,邪恶的念头也转移了,实施邪恶计划的可能性又往后推延了。尽管这样,黑眼睛还是在不断诱使我学坏。我曾无数次想要抓住它,看看它里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构。唉,这双眼睛啊,真是给我出了难题了!


短篇小说(二)第187节 黑眼睛(2)

    三叔告诉我说,华妹对他说过,只有我死了,她才会得到彻底解脱。她虽解除了同我的婚约,自己并不觉得自由,因为她感到自己有义务监管我的行为。这些话听得我冷汗直冒,杀心顿起。然而黑眼睛很及时地出现了。我疯跑到后山的峭壁上,狂吼一声往下扑去。我被那些灌木挂住了,脸、脖子和双手都被划得稀烂,成了个血人。冷静下来一想,华妹的话不无道理。在我的小世界里面,一切事物不都是相互牵制的么?如果一方被外力所毁灭,另一方不又会打起来么?我受伤的下午,三叔来看我,他阴阴地笑着,一点都不同情我的样子。他出去的时候,我从肿成一条线的眼缝里看见两只黑色的野山猫跟在他身后。他一边走一边同猫说话。我的父母反倒没来看我,我在他们眼里劣迹累累,即使我丧了命他们也不会觉得惊奇的,尤其是母亲,多次表示怀疑我是不是她亲生的,她说有可能我在出生那天夜里被接生婆掉了包。而且我长得完全不像她。    
    一个新生事物在村子里出现了。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村民们开始去后山的半山腰的一眼泉水取水来喝了,据说那种水喝了可以治病。我爬到那个地方,看见人们排成两队,一队是去取水的,一队是取了水往回赶的,所有的人都神情恍惚,像在梦游似的,就连小孩也是那种表情。我的目光往左边扫去,我看见那边的灌木丛中有些骚动,不一会儿又看见那几个孩童的脑袋浮在树叶上面。〃黑眼睛,黑眼睛……〃他们在轻轻地唱着。    
    这种集体的采水就好像一种什么仪式,那一眼泉也很奇怪,总也舀不干,并且就因了这采水,村民们之间的关系也大大地改变了。以前,村民们之间大体上是一种十分冷淡的关系,现在他们之间却生出了一种秘密的共谋关系。而我,显然是被排除在外的。他们不高兴我到半山腰去观察他们的行动,他们只要一看见我,那种恍惚的眼光立刻转为了清澈,似乎每个人都在责备我。但我又实在忍不住要观看他们的行动,于是我就躲在乱草丛中了。一些人在轻声地同人交谈,但那交谈的对象并不在他们当中,似乎他们在同空中的某个精灵交谈。同时我惊骇地看到,那几个唱歌的。穿着古装的孩童正在向人们靠近,他们每人手中都拿着一根树枝。终于他们拢来了,他们插在队伍中间,而村人们,就像没有觉察到似的,夹带着他们往前走。孩童们十分兴奋,又蹦又跳,不断地踩着村人的脚,村人们出奇地宽容,甚至逆来顺受,因为每个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直到队伍全部回了村,那几名儿童才留了下来,他们一跳就跳进灌木丛中不见了。    
    现在我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黑眼睛同某种古老的东西直接相关。当然,我完全可以不理会它,继续我原来的生活。问题是我又不愿不理会它,那种邪恶的眼光里有种强大的磁力,使我在与它相遇之际热血沸腾,产生出一种类似吸毒的渴求感。只要它一出现,我就被吸引,即使我摆脱了它,那种发生过的快感也是刻骨铭心的,那是一种伴随了巨痛的快感,也许有那么一天它会毁掉我的胃或心脏,可是人哪能顾及那么多呢?那些个小孩啊,他们掌握了这古老的秘密,可是我如何样才能同他们接近呢?我找三叔打听过,三叔坚决地否定了我的企图,说我〃不知天高地厚〃。当我想到这里时,有个呆板的声音在门外说:〃泉水取完了。〃我跳起来往外伸出头去一看,看见一个古装小孩正撒开脚丫跑。当然他是在撒谎,早上我还看见那泉眼满满的呢!也许他是在威胁?    
    泉水没取完。我清晨爬上那个地方时,看见那一汪碧蓝的泉水洋溢着无限的生气。因为这取水,颓废的村人一下子变得有了精神寄托,像这样大规模的集体行动我还从未在村里看到过呢。就连懒汉犬义,在村人的队伍中都显得是那么生气勃勃的,而平时,犬义在院子里晒太阳时连头都懒得抬起来。每天上午进行过那种朝圣般的仪式之后,回来的路上总有古装小孩夹在队伍中,然后他们又在村口跳跃着隐入灌木丛中。奇怪的是,黑眼睛有些时候没出现过了。    
    我还是很亢奋,我想,是不是每个村人都变成黑眼睛了呢?比如说犬义吧,当我经过他身边时,我扫他一眼,竟发觉那一贯朦胧的眼光变成了专注而邪恶的盯视。不错,眼珠还是黄黄的,但那目光,怎么会这么熟悉呢?现在有这么多的黑眼睛围着我了。一方面,我成日里想着躲避的事;另一方面,我又忍不住不断地同村人相遇。我觉得自己已经有点疯狂了,我在村前的那条小路上,一会儿往前走,一会儿往回走,徘徊了老半天还在原地。终于遇见一个人,同他一对视,两秒钟后我就落荒而逃。看来活人比单单的一双眼睛更可怕。有时候,在夜里,我会自作聪明地钻进草垛里头去。草垛里头黑黑的,我就想,假如把这里当棺材,睡下去不动,不就一切的犹豫不决全消失了么?然而随着光线钻进洞口,白天来临,我又改变了心境,像狗一样去追随村人了。    
    三叔是惟一没有去泉边取水的人。他站在院子里的落叶当中,一只手遮住前额,正在观察天上的大雁。他的赤脚上有两条血迹,不知他在什么地方弄伤了脚。三叔的眼里也没有那种光,他的视线忧郁而平和,还有点心不在焉。    
    〃这一阵子村里就好像回到了大迁徙之前。〃他垂下眼皮说道。    
    〃三叔在村里不觉得为难么?〃我好奇地问道。    
    〃我是个局外人,再说我的脚有毛病,穿不了鞋。〃他答非所问,〃我还见过一片汪洋底下的村子呢!〃他又说。    
    三叔的院子里有株老月桂,上面的花朵香得令人窒息。就在这棵树下,他曾给我讲过那么多的古代逸事,时常我听着就睡着了。在梦里,我闻着那香味就忍不住打起喷嚏来,于是三叔不声不响地把我抱进屋里。曾经发生过月桂在一夜之间枯萎的焦心事,那时见不到月亮,天空低而昏暗,点点灯火在风中飘摇,村子像要消失了一样。奇怪的是大树过后却又渐渐返青,新叶茂密,生机勃勃。问及三叔这件奇事,三叔只是含糊地说同大迁徙有关,他不愿谈论。此刻我的视线落到那棵老树上头,看见一枝很粗的旁枝被人砍下来了。三叔吸着烟斗,也在看那垂下的旁枝。    
    〃它快要完蛋了。〃三叔平静地说。    
    三叔说话间村人取水的队伍正经过他的院子,三叔打量着他们,那神情是似乎想走过去加入到队伍里,可又拿不定主意。我在心里暗暗好笑:〃三叔啊三叔,你才不会无动于衷呢。〃    
    虽然取回了生命的琼浆,村人们却比以前大大消瘦了,尤其是那些妇女,就好像身体被熬干了似的,她们连眼神也变得那么空洞了。傍晚一到,村人们就纷纷地走到院子里去,木然地站在那里发呆。穿古装的那群小孩有时会从小路上闪出来,一边喊话手里一边比比划划的。我细细一看,发现这些小孩已经长大了好多。原来古人也是可以生长的啊。但很可能,他们只不过是古人的扮演者罢了。    
    我看着那些小孩飞快地消失在村路上,心里想,我们的家乡真是一块神奇的土壤啊,这些外表贫血的村人们,其实心里蕴藏着巨大的能量。三叔真的同这些人拉得开距离么?他拉开距离又是为了什么呢?也许是为了维系一种更为密切的、觉察不到的联系吧。随着年龄的渐渐增长,我渐渐明白了,三叔心里的那些个古典故事,正是他同今人的关系的折射。我至今记得三叔同懒汉犬义之间的一次对话,那是在三叔的堂屋里进行的。犬义说起生活之艰辛,农事之劳苦,饭食之粗糙,说来说去的全是些懒人的观点。三叔起先微笑地听着,后来忽然问犬义说:〃你不会抛开这些烦恼,挑一担大饼出去周游世界么?〃    
    〃去哪里?〃犬义茫然地瞪着眼问道。    
    〃那些沟沟壑壑之类的地方嘛,你从来没去过的处所嘛。〃    
    〃我明白了。〃犬义眼里闪出希望之光,〃三叔,你碰到好事可不要忘了我犬义呀,一人独享可要不得啊。〃


短篇小说(二)第188节 黑眼睛(3)

    或许在犬义眼中,三叔是一个最有趣味的人。这个成天嗜睡的懒汉,从来也没划清过现实和梦境的界限,在他看来,只有三叔的生活才是最令人羡慕的,所以他在谈话中挣扎着向三叔靠拢。但是他的习性太顽固了,所以尽管挣扎,他还是只能停留在他的白日梦中,时常,他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认得了。而在三叔的眼中呢?我想,在三叔的眼中,犬义不但是谈话的对象,恐怕还是精神上的一种补充吧。三叔有点像村人当中的释梦者呢。    
    三叔同妇女们之间的关系就更古怪了。他用不变的忧郁的目光看着她们,就好像她们来这世上只是一个偶然,过不了多久,她们全都会消失一样。有一回,我想请黎嫂来帮三叔扫禾坪,三叔忧伤地说:〃不用了吧,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呢?那就很对不起她了,这个女人有病啊。〃    
    其实黎嫂根本没病,身体好得很。但某个女人越是健壮,三叔看她的目光就越绝望。这使得那些女人骂他是〃神经病〃。然而黎嫂真的死了,她死在秋天,万物成熟的季节。她那生命力旺盛的身体倒在小水沟里,据说是发生了脑溢血。三叔皱着眉头,整整一个月没怎么说话。    
    我们这里真是一块神奇的土壤,就连大雁都和别处不一样,它们的个头要大得多。的确,这里的人们的日常生活受到大雁队形的影响。不仅三叔,每个人都爱观察大雁。也许他们是羡慕它们那饱满的精力,也许他们是感叹它们那铁一般的意志,具体我不太清楚。我清楚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这些人全是些好高骛远的家伙,他们所想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同他们的日常劳作毫无关联。为什么会有这种习性呢?还是那种神秘的遗传吧。    
    日子一天又一天地过去,那眼泉还是满满的,却有几个体弱的村人在寂寞中去世了。其他人的样子也越来越衰弱。有一天,我被那些孩子们吓了一跳。当时我正在茅草丛中假寐,一股狂风呼啸而过。我抬头,看见几个大汉迎面而来,走到面前,我才看清他们其实还是少年。那些古装穿在他们身上都显得小了,绷得紧紧的。接着他们停住了,没有唱歌,只是发出了一声声凄厉的尖叫,然后就像风一样消失了。他们经过的地方,树叶落了一地。    
    看来某种凶险已经逼近了。现在三叔不出院门了。他静静地坐在那块石头上,有时竟会抹起眼泪来。村人们中有个别人显出了穷凶极恶相,我看到骨瘦如柴的大汉远闻抢了一个小孩手中的水桶,他像牲口一样在路当中饮水,把一身全弄湿了,也不顾那小孩哇哇大哭。从我上次看见古装小孩们长成了半大少年后,他们就没有出现在村人取水的队伍中了。他们现在在很远的地方出现,有时隔着一座山可以看到他们,他们也不再唱歌。现在村人是真的变成黑眼睛了。在夜里,即使隔着土墙我也能感到那种目光,那叫我又想又怕的目光。我整夜想呀想的,看见的全是那种眼睛。后来眼睛们又侵入到了我的梦中。那些无边无际的沙漠我总也走不完,沙漠里的沙有时被风吹得扬起来。当沙被风吹得扬起来,弄得我呼吸困难时,黑眼睛就出现了,黑眼睛满天都是。裹在沙中的人有时是懒汉犬义,有时是华妹。我用衣袖遮挡着自己的眼睛,我想看他们,但我又没法看。最后的结局总是我被窒息得晕了过去。    
    白天里,我很想问一问华妹,她在夜间是否到过沙漠。我侧过脸,眼睛不望她,就那样问道:〃华妹,你有夜间出游的习惯吗?〃    
    〃用得着出游吗?我每天夜里都在考虑你的事,我必须在黎明前作出一个又一个的决定。我担心这种事会把我拖垮。〃    
    〃决定了么?〃    
    〃决定过好多次了,可惜没用。像你这种人,总是比较愚钝的。〃    
    她的结论激怒了我。离开她之后,我仿佛要证明什么似的叉开腿站在大路上,我要等一个人到来。    
    来的是华春嫂。华春嫂那双平时滴溜溜的眼珠现在就仿佛钉在了我的脸上。我尽量将自己的眼睛翻上去承受着她的目光。我因为用力全身都湿透了,视野也成了一块空白。这时我听到华春嫂在我背后大声说:〃我做的酸豆角还没拿出去晒呢。〃    
    我恢复了神智,看见她已经走出好远了。事后回忆,这个女人的目光不光像锥子一样锐利,还淫荡得很。她还乘我毫无抵抗能力之际,在我裤裆间抓了一把。真是个胡闹的女人!    
    三叔很欣赏华春嫂,我把这事告诉他,他那悲伤的脸上突然闪出一线生气,他紧握我的双手,要我重复当时的情景,他还贪婪地张开嘴,像要把我说的每句话都吸进他的肺里头去。当我说到〃动手动脚真可恶〃时,他的眼光就化为一片温暖的祥和,他低声说道:〃何必计较呢?你!〃    
    〃可夜里总是窒息啊。〃    
    〃那也没关系嘛。〃    
    这时他挪动了一下放在岩石边的双脚,我看见他刚踩过的那块土上净是蚯蚓钻出的洞眼,而且分明地,在那些小洞之中有两个棱形的稍大的洞眼,同我先前看到过的那种洞眼很相似。    
    〃我们的土地真是物产丰富啊。〃我无限感慨地叹道。    
    〃我正在离开这块热土。〃三叔微笑着说。    
    他的一双手正在空气中搓,就像搓麻绳似的。那麻绳也许是从半空中的云层里头垂下来的。他搓一阵又扯几下,仿佛要证明麻绳的存在。    
    〃三叔,您不会离开我吧?〃    
    〃怎么会呢?〃    
    〃沟沟壑壑里到底有些什么呢?〃    
    〃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事情啊。〃    
    窒息的感觉越来越厉害了,现在不光是同人对视之际,也不光是在梦中,就是在路上走,也会突然发作。发作时我往地上一坐,双手紧抱着头。发作的次数一多,我就有了经验,到后来这种发作并不影响我对周围的感觉了。我虽不能呼吸,我的头脑却异常澄明,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坐在那泥地上,我似乎看到了几千年以前发生的事。我看见一个小老头提着一袋葵花种子,走几步,又弯下腰将几粒葵花籽埋入土中。他的面相有点像我的父亲,但他绝不是我的父亲。他的手背上有长长的毛,指甲也是长长的,像爪子一样。莫非他是我们这一族人的祖先?我一共看见过老头两次,后来我再想看见他,他就怎么也不出现了。    
    一次发作是在那眼泉边,我真真切切地看见了水中的黑眼睛,那不是一双眼睛,那是一个人,一个没有形体的人,它要对我说话。那双眼睛里的邪恶已经去掉了,它也不再咄咄逼人,它里面现在既纯净又深得无底。我想,以往作怪的都是我的呼吸,只要我中止了呼吸,事情就变得单纯了。我在泉边发作时,周围反而一点响动都没有了。    
    我很想再去问一问三叔,关于种葵花的小老头的事。但近来三叔已经神智不太清楚了,真的,他已经不认得我了。他躺在烂兮兮的麻布帐子里头,两只溃烂的手还在搓麻绳,搓一搓,又在空中扯一扯。


短篇小说(二)第189节 黑眼睛(4)

    〃三叔三叔,您不会离开我吧?〃    
    〃怎么会呢?〃    
    〃您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麻绳那一头的那个恶鬼,偷过我的桂花。〃    
    我走出三叔的屋子,正碰上懒汉犬义往里走,犬义用胳膊肘用力将我撞开,大摇大摆地进去了。听见屋里响起了热烈的问候声,我虽好奇,也不好再进去了。三叔同犬义之间心灵相通,所以他不认得我,却认得他。我一边走一边回顾三叔的大院子。那株老桂花树倒在院子中间,竹篱笆已变得千疮百孔。我记起三叔原先有过一个儿子,后来他跳进一口深潭就不见了。三叔拒绝到深潭里去找儿子的尸体,却从那时起就天天观察大雁。他对我说他是想从大雁们严谨的队形图案上找出他儿子失踪的蛛丝马迹来。那个时候我认为三叔是在说胡话,儿子的死让他伤心过度了。现在一切都凋零了。    
    突然我的眼前出现了幻觉,我看到院子里的泥土正在松动,一些地方正在凸起,那些凸起的部分全是蚂蚁窝,成千上万的蚂蚁涌了出来。我停住脚步,仔细地观看那些蚂蚁的活动,我看见有几个地方似乎发生了战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蚁群看上去十分可怕,过了一会儿,那小山下面就留下了厚厚一层尸体。我定了定神,这才确定我看见的不是幻觉。在老桂花树的根部,云集着更多的蚂蚁,多得使那翻出地面的根部成了一个很大的球,而且那些蚁的个头也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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