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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成吉思汗-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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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瘟疫爆发,因此我们在乌梁海部落时,小心翼翼地跟族人保持礼貌『性』的距离。但是,我还是希望能够在蒙古的偏远角落,发现萨满教的继承人。在中国末代皇帝溥仪的小朝廷中,就有萨满巫师为清朝护法。在乌兰巴托,我们听到一个说法:有个萨满女巫师住在巴颜乌古烈省的阿尔泰山区,据说,她有一对千里眼,许多年前,有人见识过她的手段。讲这个故事的人说得头头是道。二十多年前,一个知名的诗人在诗中盛赞她的法力无边。这个女巫师不但对萨满教的诸般规矩法术了若指掌,而且预言神准,百发百中,病人只要能找上她,包准『药』到病除。但是,这个巫师究竟还在不在人世,到底住在巴颜乌古烈的什么地方,却是谁也说不上来。他们建议我去问当地人看看。

    我们的第一个线索是乌古烈城。在城里打听了老半天,并没有结果,有人告诉我们,到第六工作大队去找找看,最后,还是白跑了一趟。不过,我们得以一窥边城德森尔格(tsengel)的庐山真面目。这座在山脚下的小城,颇有几分美国拓荒时期的苍凉气氛,只是街上看不见穿着羊皮、鹿皮衣服,迈着大步的猎人,取而代之的却是头发苍白,戴着翻皮缎帽、穿着灯心绒大衣的哈萨克人。哈萨克人赶着一群驮马,马背上负着几袋面粉和杂七杂八的补给,准备回山。“大夫”上去搭讪,想知道传言究竟可不可靠,初步打听的结果着实让人丧气。没错,这里以前有个萨满巫师,就是不知道她是死了,还是躲在山里哪个僻静的角落安度余年——反正没有人说得出她的下落。

    有个消息倒是挺有用的。他们说,这萨满巫师不是哈萨克人,也不是乌梁海人,而是吐瓦人(tuva)。许多人类学家把乌梁海人和吐瓦人归成同一类,只是部落的名称不同。不过一般的蒙古人和哈萨克人却觉得这种说法有点鱼目混珠。他们说,目前只剩下两万五千人的乌梁海部落是比较地道的蒙古人,住在蒙古,讲的也是蒙古话;但是,吐瓦人跟住在边界另外一边的吐瓦自治共和国(tuva associated socialist republic)的人比较接近,讲的是土耳其语系的旁支——突厥语。我的感觉是,吐瓦人与哈萨克人一样,都刻意疏离蒙古的主流社会,所以比他们住在苏联附庸国的亲戚们,保留了更多古老的文化传统。过去的吐瓦人是三种中亚生活的综合体——他们赶着牛群、羊群在山上放牧,随着季节迁移,在叶尼塞河(yenesi)上游河谷种小米,并饲养驯鹿,在它们身上绑上鞍鞯,当马来骑。我的观点有一个很有力的证据:吐瓦人其中一个根据地,就是西伯利亚森林——亚洲萨满教的起源地。

    有人警告我们,巴颜乌古烈的吐瓦人相当排外,不怎么搭理陌生人。但是,有个叫做马格沙的吐瓦人刚刚从『政府』单位退下来,说不定他愿意帮我们忙。运气不错,我们的哈萨克司机刚好认识他(我们的司机好像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带我们找到马格沙的帐棚应该不难。于是,我们就上路了,先到一个叫做“梦幻谷”的地方,再沿路打听。

    吐瓦人孤僻的名声果然是名不虚传。半路上经过一个吐瓦人的毡帐,我们停了下来,向他们询问马格沙的下落。毡帐的主人态度相当冷淡。没看到有男人在附近,女主人在毡帐外洗刷锅碗瓢盆,木然地向我们挥挥手,要我们到她的蒙古包里歇歇脚。我们进了帐棚,足足过了十分钟,都没有人来招呼我们。然后,才看见她端给我们一盆不怎么新鲜的面饼、一些酸『奶』,不发一语,又走了出去,干自己的活去了,一点也没有要跟我们聊两句的意思。能言善道的“大夫”也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从她的嘴里问出我们到底该往哪里去。

    吐瓦部落

    马格沙的帐棚就在两英里开外、接近溪流的地方,那里有一长串哈萨克人的穹庐,他的蒙古包扎在更高一点的地方。蒙古包里的装潢,一半是蒙古遗风,另一半有哈萨克人的风情。蒙古包周围的挂饰,都是简单的造型,标准的蒙古粗豪式样,但是,地上铺的却又是绣工繁复的哈萨克地毯。矮桌上放的是哈萨克式硬面饼外加跟浮石(pumice)差不多的哈萨克『奶』酪,干的、『液』体的都有,但是,仔细一看却也有蒙古的糖堆、面饼和凝块的『奶』油。马格沙本人很客气,神『色』之间却有些应付的模样。在他问我们要不要他们全家穿上吐瓦人传统服饰,供我们拍照的时候,甚至还流『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情。我这下明白了:过去十年里,吐瓦族都被当少数民族的样板在宣传,也吸引了传播媒体的注意。日本和蒙古本地的记者或是电视拍摄队,接二连三地到这里取景,干扰他们原本平静的生活。马格沙虽然嘴里没说,但一想到外界把他们当做文明世界的活古董,心里也舒服不到哪去。

    为了扭转这个尴尬的情势,我请“大夫”向他解释我们来的用意。我要“大夫”跟他说,我们希望能够追寻成吉思汗的足迹,了解当时的生活传统和风俗,为了这个调查,我们骑马走过肯特省和杭爱省,拜访了当地的牧民。这番话看来是打动了马格沙,他的态度合作多了。

    马格沙打开话匣子,聊起他的部落来。从他的言谈举止中,我感觉得出来,吐瓦族所保留的文化传承可以追溯到中世纪,这是其他蒙古部族比不上的。举个例子来说,在马格沙小时候,炉火还是一个非常神圣的象征。火,在他们的生活中是不可或缺的,必须诚敬以待。绝对不能把垃圾丢到火里烧,如果有人不小心把不用的东西往火里一扔,老天爷震怒,这家人就会倒大霉。比如说,洋葱皮掉到火里去,这家人的马匹眼睛就会瞎掉。刀子挨近火边,也会带来厄运。这倒让我想起来,七个世纪以前,卡庇尼也曾注意到蒙古人有这个习惯,“蒙古人有些传统,是他们自己或是祖宗的发明,触犯了规矩,会被视为罪过。举个例子来说,把刀放进火里,甚至,用刀撩拨火苗,都是大不敬的冒犯”。

    马格沙一家人在蒙古包里重新点燃家中炉火,虔诚祈祷,这是他们一年一度的大事。在那一天,烧火的铜盆得涂满『奶』油,四只脚还得绑上彩带。灰烬要覆盖在煤炭上面,托着铜盆绕蒙古包一圈,再到牲口那里去兜一兜,让神圣的烟为它们驱邪,保佑它们一年平安不生病。在吐瓦人心目中,火是带有魔力的东西,邪魔歪道看到熊熊火光,就不敢作祟。卡庇尼在他的游记中记载过这种仪式。当时他正在成吉思汗的孙子拔都大汗的帐棚中做客。接近王帐的时候,有人要他从两堆火中走过去,卡庇尼大『惑』不解,问随行的人是怎么一回事,王帐的护卫对他说:“勇敢地去!从这两堆火中间走过去的道理很简单:如果你对我们大汗意图不轨,如果你身上揣有致人于死的毒『药』,圣火会把你身上会害人的东西全部除去。”卡庇尼的翻译在带他进王帐之前,要他卸下身上的武器。马格沙说,至今吐瓦人还有这种习惯,他们对访客会有点提防。就算你是主人邀请来的贵宾,你还是要在蒙古包前下马,等待主人出来迎接,这才够礼貌。如果来宾携带枪支,一定要放在帐棚外面大老远的地方;如果皮带上挂了把刀子,也要让蒙古包里的人,清楚看见他把它搁在左脚边;然后用右手推门,从右边进入,坐在主人的右手边。

    最后,我问到核心了:他认不认识萨满巫师?他对于我这憋了好久的问题,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好像我是请他介绍一个好医师或是牙医。他回答说,他认识两个萨满巫师,全是女的。其中一个跟着家人搬到别的爱马克去了,从此之后,就没有她的消息了。还有一位巫师住在附近,替人作法行医,年纪大了,看来去日无多。很少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都管她叫珊嘉,其实就是“老婆婆”的意思。珊嘉一旦故去,这附近的哈萨克人和吐瓦人一定会怅然若失,因为他们再也找不到人为他们驱邪作法,指点『迷』津,非但不能知道自己的姻缘、财运如何,生了疑难杂症也没有人帮他们医治了。我问道,难道她就是吐瓦族的末代萨满吗?马格沙耸耸肩,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也许吧,目前没有听说哪个年轻子弟可以通神,接下萨满的棒子。但是,萨满代有传承,而且常常出自相同的家庭,这一代没有,说不定隔一代还是会有萨满巫师诞生。只要有天赋,迟早会显『露』出来,不分男女,都有可能拥有萨满法力,『性』别不是问题。

    我们在德森格尔听到的消息并不正确,珊嘉老婆婆并没有跟家人搬到山上去。她实在老得没有体力长途跋涉,也熬不过山上的苦日子,她通常就在德森格尔城郊过冬。在我们离开前,我问马格沙这个地方为什么叫“梦幻谷”。他说,有时朝谷底看去,会觉得波涛汹涌,宛若湖水奔腾,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他回答我的语气也是异常平静。

    我们谢过马格沙,又回到斜坡。几个孩子从哈萨克人的穹庐里奔了过来,拦住我们的去路。问我们能不能停留一会儿。他们的父母从来没有看过西方人,想知道我们长什么样子。一伙哈萨克人涌了过来,围着吉普车,朝着我们打量。“大夫”禁不住咯咯笑起来:“他们非常失望,说你们跟俄国老『毛』子没两样。”

    末代萨满。

    在成吉思汗的那个时代,萨满巫师权势熏天,颐指气使,拥有绝高的权威。除了充做蒙古凡人与统治穹苍的九十九种神灵之间的媒介外,也是先知,在政治上也有一定的发言权。当时最有野心的巫师首领叫阔阔出,竟然握有可以跟成吉思汗分庭抗礼的政治实力,让成吉思汗都忌惮三分,安排下一条毒计整治他。成吉思汗叫他最有力气的弟弟斡惕赤斤去跟阔阔出摔跤,预先在帐棚外面埋伏了三个大力士。没一下子,阔阔出的腰就被折断了。成吉思汗命人在尸身上搭起一个蒙古包,门栓拴好,派人护卫住。根据《蒙古秘史》的记载,过了三个晚上,蒙古包的门依旧关得好好的,但是,天窗洞开,尸身不见了,据说,萨满巫师就算死了,还是有上达天庭的法力,可以直升九十九重天,与神灵接通。

    看到萨满巫师这段纷扰的历史,不禁有些担心:我一心一意想见识萨满巫师,真有必要吗?也许萨满巫师只会装神弄鬼,让我空欢喜一场。在现代的蒙古想找通灵的萨满巫师,大概是天真了点。我实在该把萨满教的种种传说抛在脑后,因为我知道,就算真的找到萨满巫师,我也很难摆脱怀疑的想法。

    跟珊嘉的第一次接触更加深了我的疑忌。我们出了德森格尔之后,没多久就来到城外一个小小的部落,四顶帐棚看起来都脏兮兮的。我们找到了要找的帐棚,应门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穿得一身笔挺的西装,他向我们道歉,说珊嘉病得太厉害了,没法见我们。那天早上,她前后接见了几批上门的访客,全都是找她算命作法,累得慌,早就睡着了。“珊嘉是我祖母。”那个年轻人很坦白地对我说,“她喝得酩酊大醉。每个上门的人都带了她最喜欢的『奶』酒,送给她做礼物,我『奶』『奶』来者不拒,喝了个精光,一天她就喝了两公升。喝酒让她容易通灵,可是喝了之后,要一整天才能恢复过来。你们明天再过来比较好。我会先跟她说好,让她事前先准备准备。”

    我知道我这种说法有点诡异,但是,珊嘉的工作就是要趁点酒兴,才能够挥洒自如。历史上的萨满巫师都有些癫痫症之类的疾病在身,要不就得靠兴奋剂,才能让自己变得恍惚,借以与上天神灵沟通。他们会吃些能引起幻觉的植物、吸些烟草、让自己暴『露』在严寒与酷热的气候里、让自己饿上个几天,或是喝得烂醉,好执行他们的工作。他们也会一个劲儿地『吟』唱咒文,不断使用手鼓与摇铃,自我催眠。

    第二天早晨,我们又回去帐棚找珊嘉。我们知道她很老了,而且动不动就喝得烂醉如泥,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该期盼她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我们去拜望珊嘉的那一天,天气一如往常,碧空如洗,还隐隐泛些苍白,远远的地平线上微微起伏着山棱,十分遥远隐约。她住的地方也是普通得紧。这里距离城边大概有一英里远,毡帐扎在山坡边,地势虽然不高,俯视小城德森格尔却也绰绰有余。溪流流经大树底下的灌木丛,跟先前光秃秃、灰蒙蒙的地段相比,这里竟绿得有些幽暗深邃。小帐棚后面有个小小的羊栏,只看到一个容貌平常的『妇』人,穿着紫『色』的蒙古长袍,伏在地上,死命地擦洗一个满是烟灰的黝黑大碗。除了她就没看见人影了。我盯着她看了好一阵子,心里直在琢磨:她就是名震边城的萨满巫师吗?想了一会儿,也就放弃了。她的年纪看起来并不顶老,模样更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蹲在地上做家事,看不出半点神力。她冲着我们笑了笑,『露』出一张没有牙齿的干瘪嘴巴,然后站起身来,跛着脚,走进一个脏兮兮的帐棚。

    老婆婆的魔法。

    “大夫”找到她的孙子,他已经换上一身鲜艳的吐瓦族传统服饰,原来他是一个高中语言教师,专门教授俄语与吐瓦语。他说,如果我们想访问他的祖母,他很乐意充当翻译,因为他祖母只会说吐瓦语,连蒙语、哈萨克语都不会说。有他帮忙真是太好了,他受过很好的教育,而我一直担心我跟珊嘉的访问会困扰在翻译问题上面,杂七杂八地夹缠不清。我当然不敢期望这次访问一切正常,平淡无奇,但她如果要装神弄鬼,我也没有什么好怕的。大家都知道珊嘉是个萨满巫师,我们只是过来看看她,就这么简单。

    我终究不免迟疑。这个老『妇』人可能受到她家人的支配,我该怎么问问题,真是煞费心思,也担心我的好奇会变成一种冒犯:如果我一再挑战她、质疑她,说不定还会引起冲突。但是,当我感觉到这家人对这个老『奶』『奶』亲切的爱意与自豪以后,疑虑也就渐渐消失了。我承认我有点失望,原本期望访问是在气氛诡谲阴暗的蒙古包里进行,要有点神秘感,最好是缩在帐棚的一个角落,但是,珊嘉的那个大家庭却从不同的蒙古包里窜出来:有她满腹心事、终身『操』劳的女儿,一对外甥和一大群咯咯直笑的小朋友。他们每个人身上穿的都是吐瓦族的传统服饰,仿佛过节一样,一点也不嫌麻烦。虽然看起来有些别扭,但显然很高兴我们大老远地来拜访他们。他们簇拥在我们身边,陪我们去找他们的魔法阿妈。我们全挤进小小的帐棚里,发现珊嘉果然是那个在外面刷碗的老『妇』人。珊嘉坐在床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从神情判断,她盼我们来已经好一阵子了。孩子们一个个地钻进来,挤在帐棚的边缘,围成一个圈子,一脸好奇地看着我们,好像我们两个肤『色』泛白的外国人,比他们的阿妈更有魔力。

    虽然她今年还没有满八十六岁,但珊嘉看起来够老了。她的腰已经直不起来,脸上尽是岁月镂蚀的痕迹,嘴张得开开的,只有上颚的右方还剩下一颗牙齿,看起来还真像童话书里巫婆的尖牙。廉价的衣橱旁边放了一大堆『奶』酒瓶子,看来她的酒瘾还真不小。她的眼角边尽是黄黄稠稠的分泌物,手里握着个蓝『色』的棉布袋,从里面掏出鼻烟,两只手使劲捏碎时,还不住在发抖。我现在才弄明白,她的家人说,会让她准备好等我们来的意思,就是不让她喝酒,早点让她从宿醉中醒过来。珊嘉聋得厉害,她的孙子坐在地上,靠在她的膝边,拉高嗓门,重复我们的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作假搞鬼,好像不怎么容易,当珊嘉开口说话,带着嘲弄近乎好笑的态度问候我时,我的焦虑一点一滴地没了。

    为了让她不那么紧张,我从她的家人谈起。她与所有的老阿妈没有不同,讲起自己的子孙,话匣子就打开了,跟我说起他们的成长历程、他们的成就。她这辈子总共生了十五个孩子,领养了十六个;这么多的孩子里面,只有两个是男的,现在还活着的,也只剩下七个。她最得意的是其中一个当选过议员,进过蒙古的国会——呼拉尔(hural);另外一个当选过劳工英雄。坦白说,听到一个秉承中古巫术遗传的老太太,兴致勃勃地跟你说,她孩子对现代『共产』主义有什么贡献,实在有些诡异(这么说已经很保留了)。我的惊讶还不止于此,我问起她孙子、玄孙的数目,“至少有六七十个吧,”她使劲儿地眨眨眼,“我可弄不清楚。”

    慢慢地,我把话题带到她的童年。我问她,她是什么时候发现她异于常人,身体里蕴藏了萨满的精灵力量?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一般来说,要成为萨满巫师,必须经过一定的训练,通常是由年长的巫师发掘天赋异秉的徒弟,引导他、激发他潜在的力量。

    她还能说出她师傅的名字,他们叫山格烈和马格奈,就是这两个人引导她承接萨满传统,一步步地引她入门。她的父亲德尔扎也是萨满巫师,但是自己并没有『插』手教导。她神奇的力量或许来自德尔扎的遗传,但教她如何运用的,却是她的两个师傅。我问起训练过程,她的答案有些模糊。她说,他们俩教她『吟』唱、念咒,不断地鼓励她。那她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她身上的萨满力量呢?“十三岁。”她突然从床边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靴子,往前蹦跳了三四步,就在我错愕之际,她开始解释了,“我的身体里有股力量。打从小开始就坐不住,晚上睡不着,非起来跑不可。晚上,他们把我关在蒙古包里,我就从天窗钻出去,跑啊,跑啊,一个劲儿地跑。我喜欢在夜里跑步、爬树,学猫头鹰叫唤。我跑得太快了,没有人抓得住我。有时候,他们干脆放狗来追我,但是,连它们也追不上我。”

    现在的医生可能会说她是个多动儿,但对珊嘉来说,她成为萨满巫师就是这么自然而然的事情,老萨满在她身上见到了萨满巫师的特质,找上了她。真的要问她原因,想来她自己也说不明白。坐立难安的本『性』跟想要爬高的欲望,是萨满巫师的典型特征。萨满巫师的启蒙仪式中,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要小巫师爬竹竿,象征他拥有与上天精灵沟通的能力。以蒙古包的天窗为门户,也是萨满巫师的看家本领。《蒙古秘史》记载,不只泰伯—腾格里(teb…tengri)是从天窗出入,就连成吉思汗的祖先据说也是这么来的。书中说:“每夜都有黄白『色』的人,借着天窗与门额上『露』的光,抚『摸』我的肚皮。”这位夫人就因此怀孕了。在蒙古的传说中,萨满可以在天空翱翔。珊嘉虽然不识字,却会说一种奇特的语言。这种语言只是口头语言。也许她是跟哪个博学多闻的吐瓦学者学来的,但看起来实在不像。珊嘉回顾她的过去,解释她的能力,神情语调都是那么自然,看不出半点心机,实在没法相信她在作假。

    珊嘉的女儿递给她一大瓢『奶』酒,她狼吞虎咽,两三口就喝完了。酒精唤起了她的记忆,少年往事,一一浮上心头。“还有一个萨满——库斯忽,也教过我不少东西。他在我身上出现了奇异的力量,把它引到正轨上去。我‘看’得见,这不是我的愿望,但就是自然地会了。我必须要飞,却也免不了摔在坚硬的石头上。这种生活很奇怪、很辛苦。”她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又讨了一大瓢『奶』酒。

    “我的父亲很宠我。他有两匹马,一匹白的,一匹黄的。我喜欢骑着这两匹马在草原上奔驰,我喜欢那种飞奔的感觉。我骑在这两匹马上,没有人拦得住我。有一天,有个老头带着两大口袋的『奶』酒,来找我父亲,问我父亲可不可以让我嫁到他们家当媳『妇』。我跑开了,但是一个留胡子的汉子一路把我拖回他家。我丈夫是个好猎人,也当商队向导,常常会从遥远海边带些红盐回家。”

    “大夫”在这个地方『插』嘴,告诉我说,珊嘉说的商队可能是越过天山山脉,到中国海边去买盐的贩子。珊嘉一点也不在意,还是不断地喃喃自语,突然间,“大夫”的脸『色』一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停下他的翻译,讲了一段他自己的感受,让我也吓了一跳。

    “刚才她说得很起劲的时候,『插』了一段跟前文没半点关联的话。她突然问我,在我家里是不是有一副连我也不知道是谁的眼镜,然后她又开始讲她的童年往事了。”

    我知道“大夫”为什么吓了一跳。前一阵子,我们在他乌兰巴托的家中打包时,我看到一副眼镜。我顺手把眼镜递给“大夫”,但是他又还给我,说不是他的。“大夫”说,那么眼镜一定是保罗的?可也不是。这副眼镜于是被扔到一边,没人再理会它了。这当然有点蹊跷,在物质贫乏的蒙古置办一副眼镜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眼镜丢了,谁都会花点工夫去把它找回来。这是一件小事,但是,不知道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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