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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千娇-第20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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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分开放到了两侧的扶手上。脑门上的珠帘还在乱晃。
  这时候,下面的大臣们一起跪伏在地,三叩九拜,高呼:“陛下圣寿无疆!”
  敞开的殿门外,随之传进来更多的声音,“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在宏伟的庙宇之间、宽阔的皇城上飘荡,仿佛久久不散。音乐也渐渐停息了。
  “众位爱卿,平身。”郭绍尽量放缓语速,大声说道。
  “谢陛下圣恩。”一群人像是彩排过的一样,喊得非常整齐。
  这时出来一个文官,站在上首,便开始念一卷文章。大部分话郭绍没听懂,有些词写在纸上他还能看懂,这么念出来很难明白啥意思。郭绍看着下面,有一些很熟悉的人,王朴、魏仁溥、李处耘、王溥、左攸等等,但此时都好像变成了陌生人,每个人都不看对方,各顾各的举动。
  接着宦官杨士良向上位躬身一拜,郭绍没吭声也没任何动作。杨士良便走上前去,展开一卷祥云图案的圣旨,大声道:“诏曰……”
  接下来的内容郭绍倒是明白,因为这份诏书是他昨天看过,然后自己拿了玉玺盖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几个字。
  诏书内容比较长,先是阐述登基的合法性,反正是各种理由、不登基还不行的理由。接着是大赦天下,除了死罪的人都被免罪了大半;一年内减税、降低徭役。目的是新君登基,恩惠于天下。最后是封官进爵,这是郭绍和大臣们商量过的事……比较重要的人,符彦卿从“卫王”改封“魏王”,加太师,没什么实质变动,只是他这个王名义上已属受恩于新君;李处耘晋升殿前都点检,后面的大将依次进封;潞州昭义军节度使李筠改封“天平节度使”,治河北郓州。
  这份诏书从这个大殿上,能辐射很远;不是通过声音,声音在殿外可能就听不清了,但会通过官员的人脉、国家机构逐渐辐射,比如能传播到各地官府的邸报。政令能有效地传多远,皇权的触角就能延伸多远。
  但直觉上,郭绍认为皇位附近的声音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在空中辐射出去。皇帝就是通过这种辐射的力量在掌控广袤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万物。
  郭绍久久没有吭声,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四个来历不明的字“经天纬地”。哪些人必须倾听这里的声音?自然是治下的臣民。辽国就可以不听,甚至某些时候可以强迫这个皇位上的人听他们的话!更远的地方是懒得听,因为与他们无关……辐射的力量现在还很有限。
  接着大臣们陆续开始上书恭贺,郭绍也临场说一些话回应。今天的典礼还在持续,郭绍已经得知,等这边的朝拜结束了,还得去太庙祭祀,告诉上天、大周祖上自己继位了。
  郭绍并不觉得累,一个人刚刚被亿兆的人瞩目重视,都会有一些体验新奇的兴奋激动。


第五百零一章 占卜
  河东潞州,一个武将急匆匆地走进军府内,在门口说道:“禀主公,使者已过泽州,明天可能就到了!”
  使者便是说东京派来传圣旨的官员,圣旨什么内容,李筠已提前知道……那诏书在皇城里当着数千人念,又颁发到各衙门,李筠想不知道都不行。此时他正蹲在上方的位置,便头也不抬地说:“我知道了,你下去罢。”
  “喏。”武将抱拳时,伸了一下脑袋往这边看。可能是好奇上面两个人在作甚。
  李筠蹲着,对面还有个穿袍服的老头也蹲着,是他的幕僚。中间放着一只铜盆,里面很多木灰,老头儿拿起一把刷子,在里面仔细扫了一会儿,便看到了一块被烧裂的乌龟壳。
  “这玩意管用?”李筠皱眉问道。
  幕僚道:“古之殷商就是用龟甲占卜,数百年都是如此,必定有可信之处。”
  李筠一脸质疑地盯着龟壳上的裂纹,问道:“那你给看看,是凶是吉。”
  幕僚在那里瞧了半天,又是琢磨又是查书,许久后说道:“凶。主公不宜妄动,否则凶险无比。”
  李筠摇头道:“你这东西,我还是觉得很荒谬。”
  幕僚捋了一把花白的胡须,淡然道:“荒不荒谬,主公心里应该有数了。”
  “哦?”李筠饶有兴致地看着幕僚的脸,“你倒是说出个不荒谬的道理,这龟壳和我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幕僚道,“选壳、放炭、点火都是主公亲自动手的吧?”
  “那又怎样?”李筠摇头道。
  幕僚道:“此前拿了很多龟壳,主公选哪一块、放多少炭、从何处点燃炭火,任何一处不同,都会让裂纹成不同的纹理。可龟壳最后就这个样子,那便是注定的宿命。”
  李筠还是摇头:“我非有意与仲先生过不去,可你这玄虚之说,实在说服不了我……你并未告诉我,这龟壳和我的事,怎么能有干系?”
  幕僚也不生气,淡定问道:“水为何往下流?”
  李筠愕然。
  幕僚又问:“日月星辰为何轮换升起?”
  李筠:“……”
  幕僚捋了一把胡须:“天地鸿蒙,有一样东西无所不在。”他转头,用手推了一条凳子,“哐”地一声倒了,说道,“凳子倒了是果,因是我推了它。佛家更将这种因果报应说得更玄,今生的苦,因前世造了孽……这些都不对,老夫夜观星象,多日冥思,认为这世间万物,有一种并非因果的干系。大到日月星辰,小到这副龟壳,冥冥中都息息相关;所以老夫饱读圣贤之书,仍愿用龟壳来占卜。”
  李筠听得迷迷糊糊,觉得好像有点道理,但好像是打胡乱说,随口问:“就算你说得对,确实有个什么干系……但你怎么知道是什么样的干系?”
  “忘我。”幕僚淡然道,“心诚则灵。”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走到门口,拜道:“儿子拜见父亲大人。”
  李筠转头问道:“何事?”但见李守节不答,他便伸手招了一下。幕僚见状,起身作揖:“在下先行告退。”
  李守节走上前来,在李筠耳边悄悄说道:“韩重赟求见。”
  “带他到内室。”李筠站起身,再也不管地上的盆和龟壳了,径直从墙边的门走了进去。不多时,韩重赟便进来拜见。
  寒暄罢,韩重赟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郭铁匠已明目张胆地篡位称帝,李公此时不起兵更待何时?”
  李筠沉吟不已。
  韩重赟急道:“在下刚闻知,郭铁匠欲让李公前去河北,这是调虎离山计,何况那地方东面是海,三面重镇环绕;李公真去了,施展不开,近处又没援兵,郭铁匠那时再对付李公,如何是好?赵兄送信来,给您出了个主意,一等东京来人,李公便摆出太祖的灵位,哭拜诉说当年太祖之恩,天下都赞李公忠义!”
  李筠道:“可郭绍认的也是太祖先帝,我这么哭,是不是有点牵强了?”
  “不牵强!”韩重赟正色道,“太祖在病榻前制定的是先帝(柴荣),先帝传位其子,郭铁匠算是什么人?”
  李筠一脸愁苦道:“方才我请了一个高人用龟背占了一卦……是凶卦。高人进言,我现在不能轻举妄动。”
  韩重赟听罢脸上一阵抽搐:“李公英雄一世,那玩意也信?我知您惧于禁军实力,心有犹豫……”
  “你莫要激我。”李筠不动声色道。
  韩重赟道:“李公勿忧,您这边一起兵,北汉大军便以盟友的名义,堂而皇之南下增援李公;不仅如此,辽国也答应出兵攻河北策应李公。大事可举!”
  “辽国现在能出兵?”李筠冷笑道。
  韩重赟道:“传言辽国主昏庸,但幽州南院大王手握熊兵,愿意就近南下助一臂之力。李公若不信,立刻派人去河北那边察探,此时辽军应已出动!”
  ……河北易州城西北二十里,真的有无数的辽骑出现在了拒马河岸。
  河面上搭建了很多浮桥,骑兵直接跑马过河南下,辽军如洪水一般蔓延过河。北岸的平原上,不仅有辽骑,还有不少步兵列阵,那些是辽军的仆从军,主要是奚族人,也有一些女真奴隶做杂兵。
  辽军长驱渡河,完全没有遇到抵抗。
  一员披着斗篷带着毛皮帽子的大将在前呼后拥中策马来到河边,他看着河岸的无数人马,又望向东边,用契丹语问道:“易州城还没动静?”
  部将道:“刚才探马回报了一次,易州城的人马龟缩在城里,正在加固城防,不敢出来迎战。”
  大将伸出手指,笑着捻平鼻子下面的“美”胡须,大声道:“就算他出来,英勇的契丹勇士也能把他打败!”
  部将附和道:“契丹人是狼,蛰居在雪林里许久未出,也是兄猛的野狼;汉儿是羊,只能躲在羊圈里,簌簌地发抖。”
  “哈哈……”一众辽军将士听罢兴高采烈地欢呼起来。


第五百零二章 一夜化为乌有
  拒马河以南就是大周地界,东边有雄州、霸州等重镇;西边就是易州。易州南下是定州……赵树原就在易州和定州之间。
  赵树原这地名大概就是因为这地方很多户都姓赵。赵虎便是这村子里的一个十八岁的壮实后生,他是这户家的独苗,爹娘早就想给他成家立业了,也有不少媒人来说,但赵虎一直不愿意;他想着的是同村的徐二娘。
  过阵子就找人去提亲。赵虎心里琢磨着,跟着他爹从院门走进自家院子。父子俩都是瓦匠,上午刚刚去帮人盖瓦回来,便在院子里浇水洗手臂。不一会儿他娘端着水走出来,赵虎便把一袋铜钱拿出来,说道:“娘帮我放着,俺凑够钱要买马。”
  他娘嘀咕了几句买马有啥用,还要费粮食,接着又唠叨起儿子该成家了云云。
  赵虎笑道:“娘还担心俺找不到媳妇?俺要找徐二娘!”
  “明日我问问你三婶。”他娘便言语了一句。
  赵虎忙道:“先别急一时,等俺买了马!”
  他说罢看着院子里去年新修的大瓦房,还有土夯的矮围墙,站在那里头也不回地说:“得弄些花花草草种在墙后,院子里也要栽两颗桃李树。一开春,全是花哩!”
  赵虎想把家里弄得更好看,毕竟修这座房子真不容易,一家三口起早贪黑地干,不仅种地,还养猪、羊、鸡,父子俩有手艺,哪里有活干都问着要去,自己修窑烧瓦卖……除此之外,还要服徭役、纳很多粮。不过还好,多年的汗水和省吃俭用之后,赵家越来越好。
  现在他有了新房子,仓里储了粮食,窖里藏了铜钱。等家里的羊卖了,存的铜钱再拿出一些,赵虎打算买一匹马……到时候作为一个富足的后生,在乡亲们的夸赞之下,他穿上新衣服,骑上高头大马,去迎娶漂亮的徐二娘。
  赵虎脑子里一阵想象,高兴得几乎想手足舞蹈,便对着厨房那边大声嚷嚷道:“还有一会儿吃饭,我出去割点喂羊的草回来。”
  刚走到院门口,忽然听到一阵哐哐哐击打盆儿的声音。便见一群人涌到了村子里的路上,乡老喊道:“契丹人要来了!乡亲们赶紧收拾点东西走!”
  一个同族的老头骂道:“赵虎,你还愣着干啥!快去叫你爹娘,拿点吃的穿的就马上走。大伙儿往西进山,或者往南过河去定州。”
  “契……契丹人?”赵虎懵了,愣在那里。
  老头道:“契丹人骑马来的,不赶紧的,想跑都跑不了!”
  这时柴棚里的赵爹和厨房里的妇人都出来瞧,外面的人一个劲在喊“契丹人来了”,众人惊慌失措,村子里的狗在到处汪汪直叫。不多时,又有叔伯家的人过来,让赵虎爹一家子一起走。众人七嘴八舌,说契丹人凶狠无比,杀人放火劫掠什么都干。
  “快把羊牵出来……可俺家的房屋和仓里的粮食咋办……”妇人急得哭了。
  “凭啥,凭啥!”赵虎瞪着发红的眼睛,一脸怒火。
  他知道修好这新房子,得积攒多久、花多少力气和汗水;还有仓里的粮食,在地里时是精耕细作,侍候老娘都没那么上心,平素尽吃粗粮填饱肚子,好不容易才省出来。圈里的牲口,也是养几个月了才长大。他从小就帮着爹娘干活,一家子许多年的积累才有的东西。这些东西让他全家能过得踏实,能活得像个人样、得到远近人们的夸赞。本来还等着以后家里更好,攒更多的钱和粮食,再多买几块地……
  赵虎越来越恼,吼道:“俺哪都不去,谁进俺家,俺就砍死狗日的!”
  赵虎本来就长得壮实,偶尔与人打架都能赢,这时动了气,便进柴棚里找出一把砍柴刀来。他的爹娘见状吓得不行,亲戚也劝,契丹人是披坚执锐来的,人又多,去拼命只能送死。爹娘劝他和亲戚先走,他们在家看着,赵虎不走。
  这时外面鸡飞狗跳慌乱异常。赵家老头说儿子是家里最要紧的人,性子又急怕反而惹出祸事来,便找出绳子来,将赵虎绑了个结实,让他叔伯家的驴车带走。
  ……及至下午,外面果然传来了隆隆的马蹄声。赵老头和老妇把门窗都闩上,拿东西顶住,然后拿了一把柴刀躲在家里。
  不多时,便听得“砰砰砰”的敲门声,接着“哐”地一声大响,赵老头大骇,紧紧握着柴刀贴着墙盯着门口。顿时便有几个披甲大汉冲了进来,他们看着赵老头手里的柴刀,便叽里呱啦地嚷嚷起来,前面的把铁锤子扛到了肩膀上。忽然“嗖”地一声,一枝箭飞过来,正中赵老头的眉心,他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了下去。
  妇人一愣,顿时大哭扑到了赵老头尸体上。一个契丹大汉走了过来,猛地一脚踢翻了她,拽住妇人的膀子就往外拖,把她丢在了院子里。外面的土路上一些身上只有少量铁片的步行士卒也冲进来了,涌进房子里到处找。
  妇人趴在地上动惮不得,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人把圈里的猪羊牵走,还有人拿着麻袋装粮食扛着出来。后来不知谁往柴房里丢了一把火把,柴薪燃烧,很快就像瓦房上蔓延,整座房屋渐渐燃起了熊熊大火。
  ……赵虎在去西山的路上,次日便挣脱了捆绑,沿着大路回来了。还没到地方,就看到村子里浓烟弥漫,他赶紧跑回家,只见还剩几面熏黑的土墙,里面还在冒烟,啥都没了……赵虎顿时感觉手脚发凉,又悲又怒。急忙跑进院子里,看见他娘还蜷缩在地上,赶紧跑过去扶起来。
  妇人看见赵虎,红着眼睛道:“你爹死了,死了……你回来干甚,快逃。”
  赵虎大哭,将他娘扶到围墙边靠着,忙拿了一根木杆,跑到废墟里找,终于在黑灰里找到了一惊烧得黑糊糊的尸体。他把尸体拖出废墟,一屁股坐在地上,捶地大哭。
  哭了一会儿,他想起另一个人来,便拿着木杆跑出了院子。跑到徐家宅子一看,听到里面一阵哭声,便走了进去,见院落里一片狼藉,各种杂物扔得到处都是,房子却还没被烧掉。一具尸体停在门板上,一个老妇在那哇哇大哭,眼睛都哭肿了。赵虎上前一瞧,死的人是个后生,便是徐二娘的弟弟。他急忙问道:“婶子,二娘逃走了?”
  老妇还在哭,用手指了一下。
  赵虎顺着方向看去,是个草棚。他走过去一看,里面有些破碎的女人衣服,草上还有血迹。他的脑子嗡地一下,捏起拳头在脑门上猛敲,回身出来哽咽道:“人呢?”
  老妇道:“藏在地窖……被抢走了……”
  赵虎悲愤交加,提起木杆猛地往外冲出来,周围一片废墟,他一时间才醒悟过来,到哪找人发泄心中的羞怒?找到了契丹人,又能怎样?
  ……
  易州城墙上,一身重甲全副武装的节度使孙行友铁青着脸站在那里,旁边的一个长袍官员正在说话:“辽军在咱们地盘上烧杀抢掠,节帅就这样看着?”
  部将生气道:“此次辽人入寇,不仅是打草谷,起码上万骑!我等不先守住易州城,城破了你们能有好果子吃?”
  又有人道:“赶紧去雄、霸二城求援。”
  孙行友仰头深吸了口气,转头道:“没用。辽人大军入寇,各城首要防务本镇,没有兵力调出来与辽军大股野战;何况,谁来统领诸军?此事本帅已派八百里加急奏报朝廷,一切等陛下下旨。”
  他冷冷道:“尔等现在要夜不解甲,巡视各门城防,抓捕奸细,谨防辽军夺城!”
  众将抱拳道:“喏。”
  孙行友抬头望去,一面青色的大旗正在风中乱飘,上面两个字:大周。
  孙行友及周围的武将官员一言不发。
  这时忽见一群拿着长杆的人从城下的驿道上走来,周围没有行人,就那么一众人马。孙行友等人警觉地瞧着。等了许久,那群二三十人走到了城下,抬头大喊大叫。
  城上一员武将大声喊道:“来者何人?”
  当前一个后生道:“咱们来投军!”
  城上的人嘀咕道:“这时候来投军,不会是契丹人收买的奸细?”
  喊话的武将便又大声道:“何方人士,叫甚名谁?”
  那后生答道:“赵树原的人,家里人被契丹人杀了,俺们投军报仇……”
  武将道:“现在全城戒严,不能进出。尔等过些日子再来。”
  那帮人没回应了,却在城下不走。城上很快射出几枝箭来,他们这才后退了一段距离。刚才对城上喊话的人就是赵虎,赵虎见状不知所措;另一个后生道:“契丹人就在易州,这城里的大将不敢出来,定是个怂货!俺听说东京刚登基的皇帝便是那年在涿州杀了辽骑上万的人,俺们不如去东京投禁军!”


第五百零三章 弓弦的振动
  从东京金祥殿书房内向窗外看,恰好能看到天空上成团成片的乌云,仿佛化作各种各样的意象,在风起云涌。
  郭绍收回眺望的目光,把手里的边关急报放下,又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放下笔,他起身取了一把强弓,鼓足劲随手试了试弓弦的力道。
  同室内正在帮他处理奏章的左攸和黄炳廉不约而同地侧目。郭绍铁青着脸,却是一言不发,只是无意识地拉动着弓弦,手背上的筋在使劲的时候,一股股地绷起来。
  “砰、砰……”在弓弦被拉开又被放开的节奏下,它发出单调枯燥又充满了戾气的声音。
  左攸开口道:“陛下,臣以为辽国正值内部纷乱之时,难以聚拢各地大军主动进取,此番入寇应是幽州辽军所为。河北有许多坚城藩镇,光凭幽州辽军难有什么大作为;他们多半只是南下劫掠一番,或给大周内部居心叵测者摇旗鼓舞。”
  黄炳廉也道:“若等陛下调集大军北上,时日蹉跎,辽人已掠获颇丰,北遁幽州。朝廷既无北伐准备,便拿他们无计可施。”
  “我知道。”郭绍应了一声。
  辽军此时无法对郭绍的王朝造成实质威胁,这只是一次边关袭扰。但郭绍至今无法做到完全的理智和冷漠,他心里还是有一股直观的愤怒,血液在奔涌,难以遏制!
  也许过阵子各州县会上报一份人口损失的大概数字,对于整个国家来说是无关紧要的损失数字……但郭绍是从底层和战场上亲身经历过来,明白这些冷冰冰的数字底下,掩盖着多少黑暗和犯罪!那些人哪去了、是怎么死的?
  现在郭绍认为自己是天子、整个国家的君父,于是毫无理由地就产生了一种责任感,他认为自己要为治下的每一个子民负责……可是子民亿兆,一个人如何顾得过来?
  也许这就是人的悲剧,心太大、野心太大,但本身不见得比普通人强大多少。所以愤怒一直困扰着郭绍,他没法让自己平静下来。
  “总有一天,要让挑衅大周的人全部还回来!”郭绍啪地一声把弓扔在御案上。心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东西制约我,今后我会不择方法,打败仇寇!
  可是,眼下还是要回归理性……就像汉高祖刘邦都被围过、逃得飞快;郭绍救史彦超的忻口镇,曾经便是刘邦逃回来的地方。不切实地行动,只会让自己更虚弱,更容易陷入无益的恼羞成怒中。
  郭绍走进后屋,那里挂着很多地图,便找地图看方位。
  他的情绪还未平息,一股火在身体里乱窜,脑子里有点混乱。
  火气主要不是因为被人打了,而是被打了一通还毫无办法;他刚登基,不可能马上与辽国全面开战……会产生一种无力感和恼羞感,好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却没法扇回去、因为对方太高够不着脸。
  游牧民族长期困扰中原王朝就是这种不对称的战争模式,农耕国家被迫消耗数倍的资源防御。而且在这个时代,资源和国力转化为武力的效率太低,很多实力无法利用;哪怕统一了整个天下的割据政权,比辽国富裕几倍,中原王朝还是不一定能打过辽国……很多王朝利用这种资源在国防上的策略,是送钱送女人议和,借此维持一段时间的和平;也是无奈之举,因为打仗花得更多。
  郭绍把目光放在了河北相州,那里有龙捷军左厢张光翰部,步骑两万精锐。如果从东京调兵北上,等到了边关黄花菜都凉了;从相州调兵,起码能尽快迫使辽军撤退……这也是一种必要的反应,显示一种态度,否则边疆会认为朝廷毫不作为。
  但他又不禁向左看了一下,潞州。
  传圣旨的使者已经派出去了,不知何时能传回消息。
  ……
  “辽军只是虚张声势。”
  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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