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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花共眠-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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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话别,应竹韵那边招呼应佩上车,应佩恋恋不舍地上了马车,县衙一干人便在门口挥别,马车行开了十几步远,应佩就掀起帘子,趴在车窗上探头往外看。
  马车骨碌骨碌地越行越远,应佩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口那些人,目光在诸人身上转来转去,眼中的泪止也止不住,他的双手紧紧地抓着车窗,几次都想索性跳下车去罢了,但几次却又死死地忍住,终究到马车转了弯儿过去,已经看不见那些人了,应佩才坐回车内,将身子倒在车壁上,咬着牙吸着鼻子,已然泪痕满脸。
  自应竹韵应佩去后十七八天,天也日渐冷了,京内又来了信儿,原来是李家来的,催徐姥姥回家去。
  徐姥姥听应兰风念了信,便道:“我这两天想,也是时候该家去了,出来这么些日子,也不知家里头闹腾的怎么样儿了呢。”
  应兰风道:“都快要冬至了,索性过了年再走罢了。”
  李贤淑也点头道:“正是的呢,好不容易来这一趟,就听你姑爷的罢。”
  徐姥姥摇摇头道:“你也知道家里那个情形,二丫头惯常闷声不响,跟甜水巷那家子还等着我回去给她做主呢。三丫儿又是个爆炭脾气,我倒是怕她一言不合就又跟你爹吵闹起来……还有你哥哥那里,唉……”
  李贤淑见徐姥姥叹气,就也想到李霍,便道:“娘,你真个儿要让土娃跟着他们一块儿去不成?这可万万使不得,但凡能留下来,定要让哥哥留下来才是。”
  徐姥姥道:“你哥哥着实是恼了你爹了,他这次像是打定了主意,只怕轻易也难改……”说到这里,见应兰风跟李贤淑都有些忧虑之色,她却反而一笑,道:“罢了,操这份儿心做什么?孩子们翅膀硬了,想飞到哪里去难道要绑着他们不成?好了,不说这些了,趁着天儿还不算大冷,赶明儿我们也就动身回去吧,如果再来一场大雪,道儿就不好走了。”
  李贤淑劝不住,便也罢了,何况也知道家里的情形一团糟,没有徐姥姥主事还真不行。
  当夜,李贤淑跟应兰风商议了一番,次日一早,备好了东西,半晌马车来了,就叫进宝招财把东西搬上车去。
  徐姥姥正抱着应怀真告别呢,瞧见两个小厮并丫鬟都拿着东西往外走,忙叫李贤淑,便问:“这是干什么呢?”
  李贤淑道:“没什么,都是些现成儿有的东西,阿真的小表舅之前送了点子鱼胶燕窝,阿真自个儿也吃不了,我包了些给娘带着,你回去就到亲家那里,把东西给他们,再细细地跟他们商议商议,总要想个法儿把哥哥留下……好歹也试一试才好。”
  徐姥姥正要推辞,听到最后,便也罢了。
  李贤淑又道:“还有阿真她三叔前阵子来也带的东西,难得府里头这次大方,送了好些干货,粮米,布匹之类……我捡好的也拿上些,就算家里置办年货也能少花点钱了。”
  徐姥姥忍不住笑道:“你把他们送的都给我带上了,你留神姑爷不高兴,说你败家呢。”
  李贤淑道:“这话可说错了,都是他的主意,他恨不得都叫你拿上呢,我倒是骂过他败家来着。”说着便笑了起来。
  笑了一回,李贤淑把徐姥姥拉到边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她的手心,徐姥姥觉着沉甸甸地,便问:“这是什么?”
  李贤淑道:“是我攒的一点体己,不过是二十两的银子,娘你带着回去,若是手头紧的时候就拿出来使。”
  徐姥姥忙推回去:“这个不成,你留下用就是了!”
  李贤淑急忙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娘!快别推让了,给别人看见不像,唉……虽说你来了这么些日子,从没说家里的情形,可我也是知道的,爹是个恨不得把自个儿全部家当都送给别人的性子……纵然有些铺子银子,这些年来也该败的差不多了,我想着这一次若不是山穷水尽,哥哥也断不会就想要背井离乡地靠嫂子家里……唉,恨只恨你姑爷做这个穷官儿,一年到头也攒不下什么钱,不然的话怎么也得帮衬帮衬,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家都快散了呢!”
  李贤淑说到这里,不由地唉声叹气,徐姥姥见她竟已经都知道了,也是无言。
  李贤淑却又打起精神来,又说:“想当初我们刚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一时缺了什么,还不是您老人家偶然救济?故而别的话就不说了,快收起来。”
  徐姥姥点点头,把银子收了。两人正要出门,却听身后有人叫,李贤淑回头,见是应怀真跑了过来。
  李贤淑跟徐姥姥住脚,徐姥姥俯身便把应怀真抱在怀里,看着她玉雪可爱的模样,一时湿了眼睛,道:“也不知道再见到真哥儿会是什么时候了……”
  应怀真举起右手,替徐姥姥擦了擦泪,道:“姥姥别急,过了年大概就能见着了。”
  徐姥姥愣了愣,有些回味不过来,应怀真又道:“娘方才跟姥姥说什么呢?”
  李贤淑只以为小孩子乱问,便敷衍着说:“没什么,就是叮嘱你姥姥路上小心些,你是不是也有什么跟你姥姥说呢?”
  应怀真点点头,转头看着徐姥姥,一本正经地说:“姥姥家去,要跟舅舅说,别叫他搬家了,更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先让表哥读书识字,不管什么都不能耽搁了这个。”
  徐姥姥跟李贤淑听了这样认真正色的话,都觉诧异。
  徐姥姥心下为难,只好苦笑着先应承,道:“真哥儿竟惦记着这个?好……我、我回去就跟你舅舅说。”
  李贤淑忍不住叹了口气,便要把应怀真抱过来,道:“阿真,别缠着你姥姥了,过来娘抱。”
  应怀真却抱着徐姥姥的脖子不放,且说:“姥姥可不许骗我。”
  徐姥姥对上她清澈如溪流毫无杂色的双眸,一时竟无法忍心再哄骗她,只道:“真哥儿,这个姥姥做不了主,你舅舅他……”说到这里,想到母子分离,再相见不知何时,不免难受,就有些哽咽。
  李贤淑见应怀真惹得徐姥姥伤心,便皱眉道:“阿真!这么不懂事呢?小孩子家知道什么?快过来!”
  正要硬把应怀真抱过来,却听她道:“我自然是懂得,娘方才说舅舅没钱是不是?”
  李贤淑闻言,目瞪口呆,连徐姥姥也发了怔,应怀真双眸带笑,道:“娘怎么不跟我说呢,我有钱。”
  李贤淑的嘴张的更大了些,半晌才回过神来,便结结巴巴道:“这孩子今儿是疯了,怎么竟说些胡话呢?你又有什么钱?”
  应怀真不等她说完,便把右手里握着的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举起来说:“我没有说胡话,这个不是钱么?”
  徐姥姥跟李贤淑双双一看,却见眼前金碧辉煌,光芒烁烁地,原来应怀真手中握着的,竟是个沉甸甸黄灿灿地金项圈。
  李贤淑呆了呆,叫道:“这不是你生日那时张家给的贺礼么?你拿出来做什么?”
  应怀真歪头说道:“我已经有个银的了,这个就给姥姥带回去,卖了也能换钱,如果不够,我叫张珍把他的也拿来,算是我借他的,将来会还的,他最听我的话,必然答应。”
  李贤淑听着这等孩子气的话,又是好笑,又是意外,又是感叹。
  徐姥姥已经忍不住老泪纵横,抱紧了应怀真,毕竟忍着不曾哭出声来,只道:“真哥儿……你这份心意姥姥知道了,可是姥姥不能要你的东西……”
  应怀真趴在徐姥姥肩头,伸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抚了两下,安慰说道:“姥姥快别哭,这个项圈我是给表哥的,若能读书识字,是有大用处的,表哥那样聪明,不要白白地给耽搁了才好……姥姥看在为了表哥好的面儿上,也要收了呀。”
  李贤淑听到这里,便也明白了,当下干净利落地从应怀真手中接过项圈,重包起来,塞到徐姥姥手里,道:“娘,难得你外孙女儿懂事孝顺,她有这份心,您也别辜负了她,快快收着,恨我也没想到这宗,若是想到了,也早拿出来了!想来我们两个竟都不如阿真有心,可见都不如你外孙女儿孝顺!话说回来……若是土娃能跟着哥哥留在京城,读书出头,那岂不是大家都好了?”
  徐姥姥止了泪,终于点了点头,拿着项圈摩挲了几番,感念万千。
  应怀真这才下地,她回头看去,见身后不远处李霍还在跟张珍不知说什么呢,一边儿说一边儿回头看,不经意间目光相对,应怀真便笑了笑,李霍看着她笑,自个儿就也笑了。
  

  ☆、第 29 章

  徐姥姥走了有半个月多,果然泰州又下了一场大雪。
  因为没生炉子,书房里冷得厉害,应兰风写了一会儿字,手已经冻得冰凉僵硬,浑身微微地哆嗦,他合起双掌搓了一会儿,还是冷的难耐,想喝口茶暖一暖身子,茶壶里却又冰冷。
  正在难捱,丫鬟如意敲门进来,手里提着一柄铁壶,见他缩着肩头脸色发青坐在桌子后,便说:“奶奶叫我来看看大人这儿冷不冷,又叫添些茶水。”
  应兰风牙关正打战,却道:“不算太冷。”
  如意上前把那凉茶倒了,加了热水,应兰风忙搁了笔,把杯子碰在手心里,觉着一股暖意从掌心里涌上心头,才缓缓舒了口气。
  如意看得明白,忍不住说道:“我瞧大人还是听奶奶的罢,这儿也加个炉子岂不是好?一进来都冷森森的,又不是总站着活动,一坐老半天,那手脚怕是都冻坏了呢。”
  应兰风稍微啜了口热茶,道:“不碍事,喝点热茶便好了。”
  如意瞅他一眼,默默地提着壶出去了。
  应兰风索性站起来,捧着杯子原地跺脚,门复又开了,一个小小身影跑了进来,口里叫着:“爹!”
  应兰风一看是应怀真来了,顿时喜形于色,忙把杯子放下,见应怀真已跑到近前,便顺势将她抱了起来。
  应怀真仍是戴着虎头帽子,小脸儿红红地,通身有些热烘烘地,应兰风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道:“你是在那屋里烤炉子了?就这么忽然跑出来怎么成!风扑了不是闹着玩儿的。”
  应怀真把手中捧着的一物送到他的嘴边,应兰风垂眸:“这是什么?”见帕子打开,里头竟是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应怀真道:“娘才蒸好的豇豆包子,爹快吃个。”
  应兰风越发大喜,才要热热地吃上一口,外间有人笑说:“我本是想给阿真送了,再给你送来,她倒是等不及了,非得亲自先跑了来。”话音未落,李贤淑满面带笑地走了进来。
  应兰风摸了摸应怀真的头道:“真乖!”便掰开包子,热气一涌而出,令他十分满足,也不顾烫就小心地咬了口,豇豆是用糖拌的,又甜又糯又香,先前身上的寒气儿因之散开,四肢百骸的毛孔都舒服地叹了声似的。
  李贤淑走到跟前,先摸摸应兰风的手,又摸摸他的额头,均是冰凉。
  应兰风吃着掰开的包子,又把另一半也凑到应怀真跟前,道:“真儿也吃一口。”
  应怀真推回去道:“爹在这里冷,爹先吃。”
  应兰风听了这样贴心暖意的话,便又开怀笑起来,且笑且忙着吃。
  李贤淑在旁瞅着,便说:“不如你听我的,咱们也不用就烧两个炉子,白日里就把阿真房里的那个挪来这儿,大不了你捱着些闹腾,让阿真白日也过来这里窝着就是了,晚上就再把炉子挪回阿真房里,这样岂不是都不用挨冻?”
  应兰风吃了包子,十分舒适,又喝了口热水,便说:“我身子强健,挨得住,不用搬来搬去那么麻烦了。”
  李贤淑见应怀真走开了,就小声说:“你别逞强,手都冰凉呢,为了省钱把人冻出毛病来又哪头合算呢!咱们买的炭也够用的了……”
  应兰风“嘘”了声,道:“今年的炭格外贵,冷的又格外早些,还要预防明年春寒也长,那些就留着给阿真屋里用,多了总比少了强。”说完又笑:“再说我哪里就能冻出病来那么娇弱了?大不了就再多穿些棉衣就是了。”
  李贤淑瞅着他出了会儿神,左右为难,片刻才无奈何地说道:“也罢了,前些日娘在这儿的时候,给阿真做了好些过冬的厚棉衣裳,你也知道老人家心事多,竟不声不响地也给你做了一件儿,里头是那么厚的一层,我见那样笨拙,以为你必不爱穿的,就给放在橱里了,如今我给你找来,你好歹穿着,虽不好看,却也能御寒不是?”
  应兰风忙道:“要不怎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可见是她老人家真疼我,才连这些都想到了!”
  李贤淑忙去开柜子取了出来,果然沉甸甸厚重长大的一件棉衣裳,应兰风如获至宝,忙穿上了,身上那股寒意慢慢地消散了大半,一时举手投足,十分得意。
  李贤淑上下打量了一回,笑得弯腰,拍手说道:“可不能怪我不早给你穿上,这样打扮起来,好端端一个应大人,竟变成乡野里那收地租子的土财主了!”
  应兰风却不以为意,拍拍身上,衣裳里的棉絮被弹得极蓬松,他便啧啧赞叹说:“岳母的手艺也是极好,都不曾量身,做的却比量过都要合适。”
  李贤淑正给他扯扯衣襟领子等,闻言便笑着白他一眼,道:“把你美的都不知姓什么了!还不是我跟娘说了你的头肩身长?不然也难做得这样合身儿的!”
  应兰风忙转身向她也施了一礼,道:“有岳母那样仁德睿智的老人家,才能有娘子这样能干贤良的女儿,这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了,也是我的福气,白捡了这样的好人。”
  李贤淑咯咯地笑了起来,道:“瞧你这轻狂的样儿!当着阿真呢,就越发胡说了!”
  应怀真在旁,打量应兰风衣裳一上身儿,整个人似胖了一大圈,本来是个有些清癯的斯文书生,此刻居然肥胖圆润起来……这幅模样,简直一言难尽。
  应怀真不由微微觉着好笑,应兰风见她抿着嘴乐,就把她又抱在怀中,摸摸她的虎头帽子,道:“爹这样穿好不好看?”
  应怀真道:“爹穿什么都好看。”
  应兰风哈哈大笑,李贤淑道:“可知你们两个是父女呢,都是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笑看两个一眼,想起自己厨房里的豆包子还没起锅,急忙又抽身去了。
  剩下两个在书房里,应兰风索性抱着应怀真,一手又去写字,应怀真起初不在意,瞅了两眼,心中不由“咯噔”了声,原来她已经看出来了,应兰风此刻在写得,居然是辞呈。
  应怀真呆了一会儿,便故意问道:“爹你在写什么?”
  应兰风随口道:“啊,没什么,是个公文折子,写好了叫人送到府衙去的。”
  应怀真不便追问,心思转念,忽然道:“爹,你当初为什么会想要当官儿呢?”
  应兰风闻言,手上一顿,沾墨的笔尖悬空,静静不动。隔了会儿,才笑看应怀真一眼,却并不回答。
  应怀真歪头看着,手抓着应兰风的肩膀轻轻晃了两下。应兰风见她似是故意捣乱,便一笑停手,说道:“你真的想知道?”
  应怀真点了点头,应兰风垂眸看着她很是明净的眼眸,张了张口,却又沉默,片刻终于把笔缓缓放下,才说道:“因为……因为爹当时……受够了。”
  他的喉头动了动,双眸闪烁,继续道:“所以爹想当官,想当很大很大的官,不要再看别人眼色,也不再……一无所成、无处可去。”
  应怀真心头一震,便寻思这两句,乍然一听仿佛没什么道理,细想想,又禁不住有些心惊。
  应兰风说完之后,脸上浮现回忆之色,两个人一时谁也不曾说话,沉默片刻,应兰风低低一笑,道:“好啦,现在你便知道了?不要闹了,乖乖地等爹写完了这个。”
  应兰风探手提笔,应怀真忽地又问:“那爹现在还想当大官吗?”
  细细地笔尖微微晃动,但也是极快的一瞬而已,应兰风又笑说道:“不了,爹现在……只想好好地守着你跟你娘,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应怀真口干舌燥,喉头也阵阵地发紧,竟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数日之后,府衙来人,说是主事的王大人请应兰风过府一趟。应兰风知道必然是为了他上表请辞之事, 便随着来人赶去府衙,入内相见了王克洵,稍事寒暄,彼此落座。
  王克洵举手便拿出一份公函,应兰风一眼就认出那是自己的辞呈,便一笑。
  王克洵望着他,道:“前日我收到泰州县送来的这封公文,委实有些诧异,这是应知县的意思?”
  应兰风起身拱手道:“正是。”
  王克洵一抬手示意他坐下,便道:“我只是不解,为什么好端端地要辞官呢?”
  应兰风只道:“回大人,是下官自觉才能有限,在泰州这四年也一直庸庸碌碌,没什么作为,反而几次三番差点闹出事儿来,故而下官想着倒不如急流勇退,也好让朝廷另选贤能取而代之。”
  王克洵听了这话,呵呵地笑了两声,道:“应大人真是太过自谦了,我知道你在泰州这地方委实是有些屈尊了,然而有道是‘淘尽狂沙始到金’,想来应大人很快就有出头之日了。”
  应兰风举手道:“不敢不敢,其实不管在何处都为皇上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忧罢了,虽然大人抬举下官,然而下官也有自知之明,不敢就妄自尊大……”
  王克洵不等应兰风说完,便温声说道:“我也并非是故意抬举,做地方小吏,琐碎之事甚多,若是那些熬不住的,自然就此消磨了志气,也是无法,然而若真的能把这样的小官做的出色,那么将来必然大有一番作为,前途无量……在我看来,应大人便是后面这一种,为何却忽然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呢?”
  应兰风见他好言相劝,又一再追问,索性缄默。
  王克洵看着他一笑,道:“你虽然不肯同我交心,但我也知道你必然有自己的许多苦楚不足以为外人道。比如前些日子,便有个泰州县来的刁民,说是状告应知县……”
  应兰风颇为意外,抬头看向王克洵,问道:“竟有此事?不知是谁,为何告下官?”
  王克洵捋着胡须,含笑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你那里一个村子的里长,告了你好些罪名,都是些不经之谈……你放心,我也已派人调查清楚,都是因为你那里放粮,他私自扣押贪污许多,被村民们告了,你秉公办事打了他板子,他心里怀恨,就来我这里告了一状……”
  应兰风听了,身上不由一阵寒战,记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他变卖枣子柿子运回了粮食,叫各镇村主事之人领了发放,是这人仗着是里长,故意克扣了村内百姓的粮食,应兰风审问无误,就把他打了一顿,罚了若干,竟没想到此人怀恨在心……幸亏府衙这里主事的已经不是昔日的知府了,不然的话这一次他岂不是又是凶多吉少?
  应兰风忙起身相谢,道:“幸亏王大人明察秋毫,不然下官又是跳入黄河洗不清了!”
  王克洵复呵呵笑了两声,道:“何必这样儿?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人,我也知道前知府在的时候,曾对你多有刁难,也是他多行不义必自毙,所以才给林御史斩了,而大人堂堂正正,故而仍然好端端的不是呢?”
  应兰风承他的情,只好也跟着笑了笑。
  王克洵见他兀自站着,便亲走到身边儿,挽住了应兰风的手臂,意味深长地说道:“你且安心,那人已经被我判了诬告长官,如今关押在大牢里了,断不至于再生事。应知县如今要做的,便是安心等候……过了这一冬,,来年开春儿,必有好消息。”
  王克洵说到这里,便抬起手来,在应兰风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两下。
  应兰风转头,同王克洵目光相对,对方品级虽则不高,但乃是京内出来的林沉舟嫡系,身份尊贵,不管走到何处,百官们都需仰视,如今却这样“屈尊降贵”地同他手挽手地说话,又百般劝慰,当下那“辞官”两字就也不便再出口了,只好缓缓点了点头。
  王克洵亲送了应兰风出客厅,又颇多叮嘱了一番,无非是说将来大有前途,又有‘若有难处只管来找’等的言语。
  承蒙他如此厚待,若换了第二个人,必然是要感激涕零受宠若惊的,奈何应兰风心里是不想再在官场上厮混的,于是对答也只是中规中距而已,不见什么格外惶恐或谄媚的神色,这在王克洵眼里看来,——如此不卑不亢,则更是个“极有风骨”的人物了,是以对应兰风好感越发添了三分。
  且说应兰风出了府衙,骑上马儿,带着招财,慢吞吞地就往回走。
  路上招财见他郁郁不快,便打马上前两步,问道:“大人,老爷叫你来是做什么?”
  应兰风叹了口气,道:“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如今我不想再当官儿了,一个个却竟把我当宝贝似的捧着,叫我跳也跳不下,跑也跑不了。”
  招财笑道:“好端端地怎么不想当官儿了呢,被这些京内来的大人物青眼,岂不是好事?别人求也求不来的。”
  应兰风重重地叹了两声,抬头看看天际,见那北风吹得彤云漫天,背后的阳光虽被遮住,却仍透出几分昏黄之意来,他心中一动,随口喃喃念道:“莫道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念完之后才醒悟,便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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