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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桑雄狮-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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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讲求实际啊。”阿马尔面带冷笑。贾罕娜发现他在发怒,而且不准备掩饰。

罗德里格也看出来了。他说:“你此时的怒火应当发泄在我们头上吗?”

“找不到更好的目标,你们也算差强人意。”

“你想让我怎么做?”罗德里格突然吼道。在随之而来的沉寂中,贾罕娜有种感觉,曾在拉寇萨出现过的感觉:此时此刻,对这两个相互凝视的男人来说,整个世界再没有别人存在,哪怕只是一瞬。

这一瞬终于到来,片刻之后又悄然逝去。贾罕娜几乎可以看到眼前的变化:某种东西正从他们两人体内遁去,比任何骏马跑得都快,倏忽间蹿入黑暗。

“我想让你怎么做?”阿马尔的口吻变得温和,而且换成了亚夏语,“我想是你无法做到的:回家去。牧马,养育你的儿子,爱你的妻子。”他转向瓦雷多国王,“让你的人民——或是整个埃斯普拉纳的人民,只要你能统一它——明白这个世界不仅由战争和炽热的信仰所构成。在你们的生活中留出空间,容纳激励士卒的战歌以外的东西。教导你的人民去……理解花园、喷泉和音乐的价值。”

北风在他们身边呼啸。伊本·哈兰摇了摇头,“请原谅。我真是愚不可及。我太累了,你也是。你带来的消息是我没料到的,但它们标志着一些我所……珍爱的东西从此消亡。”

“这些我都明白,”罗德里格的声音坚如磐石,“我正想请你帮忙,让阿拉桑的部分精神继续活下去。我说了我有个邀约。倘若国王不反对的话,我愿意为你奉上在阿拉桑的职位,以及瓦雷多统帅的官阶。当然是与我分享。”

贾罕娜听到阿尔瓦·德伯里诺倒吸一口冷气,也看到国王不由自主地一愣。罗德里格刚刚提议要将自己的权势一分为二,送给一个亚夏人。

阿马尔轻笑着。他看了看国王,又看了看罗德里格,“你总是喜欢出人意料,对吗?我还以为只有我才有这个臭毛病。”

罗德里格仍然面无表情,“对我来说,这很简单。我们没有足够的人口在整个阿拉桑定居。我们需要星辰之子——还有金达斯人——留在这里,耕种土地,经营生意,缴纳赋税……也许最终变成贾德人,就像过去几百年中,我们的同胞皈依亚夏那样。如果这场战役获得胜利,我们的人对于这片广大土地来说实在太少太少。想要管理好亚夏的儿女,我们需要和他们信仰相同的人。此刻我认为能掌控偌大的权力、维持这种平衡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你会帮我们管理阿拉桑吗,管理所有我们控制的区域?”

阿马尔又转头看向国王。“他想表现辩才时还真有说服力,对吗?他说服你了吗?”讥诮的锋芒重又出现,“对你来说,这很简单吗?”

那两匹马在夜色中越跑越远。贾罕娜几乎可以看到它们逼真的形象.在双月和流云下疾驰如飞,鬃毛迎风飘舞。

“他让我吃了一惊,”拉米罗王谨慎地说,“不过发现你在我的营地中,已经够令人惊讶了。是的,罗德里格爵士所说的都是简单的事实,相信所有人都能理解。其实我本人更欣赏优雅华美的宫殿或教堂,而不是仅能挡风遮雨的地方。我知道阿拉桑的精神何在。我读过你的诗,还有其他一些诗人的。我们之中有些人,希望在南征途中见到火刑堆。我打算让他们失望。”

“那你弟弟呢?还有你的叔叔?”

拉米罗王的嘴角又是一歪。“我打算,”他低声道,“也让他们失望。”

阿马尔放声大笑。但罗德里格还是一脸严肃,保持着绝对冷静。贾罕娜知道,他在等待答案。他希望阿马尔答应。贾罕娜觉得自己也能理解这一点。他的儿子今晚差点死了,到现在也没有完全脱离危险。罗德里格·贝尔蒙特承受不起第二次打击。

阿马尔止住笑声,突然朝她看过来。医师迎上他的目光,但在月色下很难看清对方的表情。阿马尔转回头,看着罗德里格。

“我办不到。”他不容置疑地说。在贾罕娜心里,那两匹马已经跑远,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么穆瓦迪人就要来了,”罗德里格急切地说,“你是明白的,阿马尔!拉寇萨城里的一半佣兵都是贾德人,不可能挡住贾洛纳。只要那些主教出现在城外,大谈圣战……”

“我知道!”

“而且费扎那终将落在我们手中。这你也知道!在夏季结束之前。”

“我了解这座城市,”拉米罗王平静地插话,“我年轻时曾流亡到此,也记住了某些东西。除非防御工事变化很大,否则我相信自己能够攻下费扎那,就算有这批穆瓦迪人驻防。”

“有可能。”

罗德里格几乎有点绝望地继续说:“然后耶齐尔和伽利布就会穿门海峡与我们对垒。阿拉桑不是他们的就是我们的,阿马尔、看在我的上帝和你的真主分上,你肯定明白!卡塔达,拉寇萨,你记忆中的西尔威尼斯……它们都注定会消亡。即便是你,也无法在烈焰间跳出那段舞蹈、而且你肯定,阿马尔,你肯定知道……”

“我必须试试。”

“什么?”

“罗德里格,我必须试试。跳那段舞蹈。”

罗德里格沉默不语,只是喘着粗气,像一匹被突然勒住缰绳的战马。

“信仰对你来说就如此重要?”拉米罗王若有所思地道,“我听到的那些故事似乎不是这么讲的。你知道那些沙漠中的蒙面者会如何行事,也知道他们会把阿拉桑引向何方。即便如此,你还是要为他们效力?”

“我的信仰?我想换一种说法,陛下。我会说,是我们的历史。不止是阿拉桑,还有阿姆兹、索里亚……在故国沙漠中,头顶群星的亚夏。我们的智者,我们的诗人,那些东方世界的哈里发。”阿马尔说着耸耸肩,“穆瓦迪人 ?'…'他们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每个民族都有狂热的群体。他们出现,然后改变,接着换上另一种伪装重新出现。请原谅我这样说,但如果作为神圣的瓦斯卡王后的子孙,身为瓦雷多君王的您能够如此睿智,难道蒙面的沙漠之子的后代,就不配拥有这般风采吗?也许在那些诱人的喷泉和阿拉桑的潺潺流水间……?”

“你宁愿与他们做伴。”贾罕娜听出了罗德里格话语中的苦涩滋味。

阿马尔看了他一眼。“伙伴?朋友?我疯了吗?罗德里格,你觉得我疯了吗?”他摇摇头,“穆瓦迪人,他们如何呢?他们跟瓦斯卡王后没什么两样,你们北方的大部分人如今恐怕依旧如此。虔敬、笃信、狭隘,害怕所有超出理解范围的事物。穆瓦迪部族尚未开化?我也这么想,但我必须说,埃斯普拉纳的城市也好不到哪儿去。沙漠是个严酷的地方,比你们冬季的北地更严酷。亚夏知道,我跟那些蒙面人素来不睦,但我跟—路跪拜前去瓦斯卡岛朝圣的信徒更没有共同语言。我宁愿跟沙漠部族为伍?请让我再换一种说法,并且作为离去前的最后—句话,罗德里格,免得我们在分手时还要争吵:倘若阿拉桑就此失落,我想我宁愿在麦支里贴沙漠养骆驼,而不是到埃斯普拉纳牧马。”

“不l这绝不能是最后一句话,阿马尔!”罗德里格猛地摇头,“我怎能让你去找他们?你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吗?”

阿马尔又笑了,这次是真心的。“他们会怎么对我,夺走我的墨水和纸张?首先,我几乎肯定会被阿玛力克二世任命为所有卡塔达军队的卡依德。估计有一天,伽利布·伊本·卡里夫和我会为由谁带领联军而发生争执,我会礼貌地让给他。我得到过确切消息,他脖子上戴着个颈箍,是用不肯让位的人的包皮做成的。”他收起笑容,“在那以后,我真的不知道。可能到头来真会去养骆驼。到此为止吧,罗德里格,拜托。”他顿了顿,“不过还有个关于贾罕娜的问题。”

“不,没问题。”

她早就料到阿马尔会这么说,而且也做好了准备。四个男人都转头看着她。“阿马尔,只要我有理由相信,我的父母跟罗德里格和国王在一起会平安无事,那恐怕你必须让我跟你一起走。不然我就会在你离开营地之前,把你给杀了。”

她看到罗德里格·贝尔蒙特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表情也为之放松,“啊,看来你见过我妻子了?”

贾罕娜转头对他说:“是的。其他人所言不虚,米兰达夫人果真亲切美丽。在同样情况下,米兰达夫人会让你抛下她吗,罗德里格爵士?”

阿马尔抢着说:“这不是一……”

“是一回事。其中的差别完全可以忽略不计。”贾罕娜打断他。她生怕疲劳会令自己又开始哭泣,她可不希望这样。

“哦,好了,”瓦雷多国王说,“我真不想打断你们的真心交流,不过我必须搞清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允许自称是未来的卡塔达将军的人离开呢?”

贾罕娜猛地咽了口唾沫,心脏突突直跳。她没想到这一点。

“你必须让他走。”罗德里格平静地说。

拉米罗狠狠地盯着他,贾罕娜见识了国王的脾气,虽说现在还在控制之下,但他刚说的话已让医师心惊胆战。

战争已经拉开序幕,她想不出国王为何会让他们走。罗德里格已经给过他机会,一份惊人的礼物,现在……

“必须?”瓦雷多的拉米罗说,“我从来不爱听这个词,罗德里格爵士。”

“陛下,请您原谅,”罗德里格平静地说,“但我有……我们有……一百五十名部下还在拉寇萨军中,被困在城里。等消息传到那里,说您已挥师进入阿拉桑,而我在为您效力,而且贾洛纳王正在南下,我相信拉寇萨的巴蒂尔会接受建议,认定自己应当在我的部队被用来与他对垒之前,把那一百五十人除掉。”

阿马尔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你认为马祖会提出这种谏言?”

罗德里格说:“不是由本·雅夫兰,就是由其他人。还记得去年秋天吗?巴蒂尔同意了你开出的筹码——你一个人就抵得上我和我的所有部下。按照这种计算方式,他除掉那支部队还比不上我们杀死你。”

“你在玩文字游戏。那算不上真正的筹码,罗德里格。”

“在战争之中什么才算呢?他们有生命危险。我必须想出个主意。你是我最大的机会,目前来看,也是唯一的机会。给你自由的代价就是:你要以荣誉和誓言保证,我的人可以平安离开那支军队,来与我们会合。”

“如果我做不到?”

国王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怒气已经消了:“你要以荣誉和誓言保证,回到这儿来,听凭我处置。无论这算不算真正的筹码,只要巴蒂尔王承认你的价值,那我也会。”

真诡异,贾罕娜心想,诡异但又无可避免。仿佛去年在拉寇萨的明媚秋日中,那段关于佣金的无心之争,直接导致了在黑暗平原上的这个协议。她听到身后的小村中传来些许声响,风还在刮。

“我同意。”阿马尔平静地说。

“你可以救出他们,然后再回来。”罗德里格紧接着补充。贾罕娜意识到,他终究不是个会轻言放弃的人,而且他也可以放下自己的骄傲,这句话里甚至带有恳求的语气。

阿马尔也听出来了。他肯定能听出来。两个人再次四目相对,但现在那两匹马早已跑远,自此分道扬镳,消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一切都结束了。

阿马尔轻声说:“咱们当年在拉寇萨,拒绝了比武的要求。”

“我还记得。”

“他们想看的是一场娱乐,但现在场地不同了,换成了整个世界。”伊本·哈兰居然显得有些笨嘴拙舌,“我……很遗憾。难以言喻的遗憾。罗德里格,我真希望……”他思索片刻,最终把手一摊,不再言语。

“你有选择的机会,”罗德里格说,“你今晚做出了抉择。我们已经提出邀约。”

阿马尔摇摇头,当他开口时,语调中头一次沾染了些许绝望的气氛。“这算不上真正的选择,”他说,“算不上。我无法背弃这片土地,如今它已变得如此悲凉凄惶。你不明白吗?罗德里格,整个世界中你最应该明白。”他们又听到阿马尔那熟悉的笑声,自嘲的笑声,“是我杀了阿拉桑最后—位哈里发。”

听到这番语,罗德里格·贝尔蒙特低下头,仿佛准备承受刀锋。贾罕娜看到阿马尔抬起右手,,似乎想拍拍对方,但很快又把手放下。

她发现站在身旁的阿尔瓦·德伯里诺正在哭泣。她会永远记得这一幕,并因此而爱他。

在王后提供的帐篷里,她的父母已经熟睡,两个孩子也是。贾罕娜顺道看了他们一眼,随即按照约定,去替换守护病人的伯纳特·迪尼高。她刚才应该睡上一觉才对,但今晚显然不是适合睡觉的夜晚。至少对她来说不是。

她早就习惯了。医师们经常彻夜值守,守护那些要依靠他们来驱散永恒黑暗的病人。但话说回来,今晚跟她过去经历的所有日子都不一样。不夸张地说,今晚标志着她所熟悉的一切事物就此终结。

伯纳特·迪尼高看她走过来,露出疲惫的微笑。他举起一根手指压住嘴唇。贾罕娜看到费尔南已经睡在弟弟身旁。他的母亲枕着枕头,盖着一张小毯子,也睡着了。

“去歇会儿吧,”贾罕娜对贾德医师轻声说,“后半夜由我来。”迪尼高点点头,站起身。他走起路来有些步履蹒跚。所有人都累坏了。

贾罕娜低头看着迭戈。男孩平躺在地,脑袋枕在一团叠好的毯子上。她的医师本能又冒了出来。贾罕娜跪下来,捏起他的手腕,立刻感到信心倍增:迭戈的脉搏更加有力了,而且速度也减缓下来。

她抬起头,打个手势。一名站在不远处的战士拿着火把凑过来。“帮我照亮。”她低声说。

贾罕娜支开男孩闭拢的眼皮,观察双目对光亮的收缩反应。两只眼睛反应一致,而且焦点明确。又是个好现象。他面无血色,但这很正常。没有发热的迹象。包扎也很妥当。

他恢复得相当好。虽然今晚发生了那么多事,但骄傲和震惊的心情还是让贾罕娜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按常理来说,这孩子早该死去。

他差点死了。假如是由贾罕娜为他诊疗,或是伯纳特·迪尼高,或是她叫得出名字的所有医师……迭戈活了下来,脉搏稳定,呼吸均匀,这全因伊沙克·本·约南农尽管在黑暗中生活了五年,仍是世间最有勇气、最具天赋的医师。从今往后,还有谁会否认这一点?还有谁敢?

贾罕娜摇了摇头。真是虚妄的骄傲。此时此刻,这种事还有什么意义?有的,在战争拉开帷幕之时,在无数人即将死去之前,伊沙克拯救了一条差点消逝的生命。这是一次面对战乱和死神的宝贵胜利,所有医师——特别是他的女儿——都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她点点头,士兵撤回火把。贾罕娜坐在不省人事的男孩身旁。她已命阿马尔在黎明前先打个盹儿,现在她终于可以让自己也闭会儿眼了。

“他还好吗?”

是米兰达。罗德里格的妻子。贾罕娜在黑暗中朝她望去,心里想着罗德里格曾经讲过的那些暴力而优美的故事,但在她眼前的只是个非常美丽的小个子女人,躺在孩子身旁的冰冷地面上,话语中饱含恐惧。

“他很好,可能早上就能醒过来。他现在需要睡觉。”

贾罕娜的眼睛习惯了黑暗,可以略微看清躺在男孩另一侧的米兰达。

“迪尼高告诉我……从没有人做过这种手术。”

“没错。”

“你父亲……他是因为救活别人,才被弄瞎的?”

“救活母亲和婴儿,在生产时。他为此碰触了一名亚夏妇女。”

米兰达·贝尔蒙特摇了摇头,“我们为何会对彼此这样残忍?”

“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夫人。”

她们沉默片刻。

“罗德里格提过你很多次,”米兰达轻声说,“在家信里。全是赞扬之词。他的金达斯医师。”贾罕娜似乎看到一丝隐隐的笑容,“我吃醋了。”

贾罕娜摇摇头,“被丈夫如此深爱的人,不应该吃醋。”

“我知道,真的,”米兰达·贝尔蒙特说,“这是我生命中最大的礼物。如果因你父亲的帮助,迭戈能活下来,那就是两份。这两份礼物实在太重。我承受不起,甚至有些惶恐。”

两人良久无言。片刻之后,贾罕娜意识到对方重又坠入梦乡。

她坐在熟睡的男孩身旁,靠着不知哪位好心人放在旁边的一堆干货,想到了死亡和新生,黑暗与光明,双月、太阳和群星。亚夏与贾德开战,雨滴却落向在世间流浪的金达斯人。她想到爱情,也想到有朝一日怀上自己的孩子。

贾罕娜听到一串脚步声越来越近,立刻辨认出来人是谁。在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场最后的交谈就在今夜等着自己。

“他怎么样?”罗德里格蹲在医师身边,轻声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面容隐在黑暗中。

“情况相当好。我刚跟你妻子说了,他可能早上就会醒来。”

“我要在场。”

“当然。”

罗德里格站起身,“跟我走走?”

她早就料到了。为什么会料到?心灵为何能看清这些东西?

“别离他太远。”贾罕娜低声说。她站起来,随罗德里格一起走过手持火把的卫兵,来到不远处。他们站在河边,旁边是一座小屋。贾罕娜还记得它,这是少数几座没毁于去年那场灾难的建筑物之一。加西亚·德拉达的表亲在屋里杀了一位妇人,还有那没出生的孩子。她的生命似乎兜了一圈,又回到原地。她正是在那天夜里遇到罗德里格,那天上午遇见阿马尔。都是在同一天。

周围寂静无声,他们听着河水潺潺。罗德里格说:“你父母跟我们在一起很安全。对他们来说,这可能是目前最好的去处。”

“我相信。”

“贾罕娜。可能……对你来说也是最好的去处。”

她早知道他会这么说。贾罕娜摇摇头,“也许是最安全的,但不是最好的。”她没把更深的含义全说出来,但跟罗德里格交谈,也用不着说得那么明白。

两人沉默不语。双月和群星渐渐西沉。河水在下方呢喃。

“我跟胡萨里谈了谈,请他留在我身边。他同意了。今晚我对国王撒了个小谎。”

“我猜到了。你不会真的以为莱恩和马丁没法把队伍救出来吧?”

“不会。而且从某种角度来说,胡萨里担任执政官——在费扎那,或是别的地方——会跟阿马尔一样称职。”

“他同意吗?”

“我想会的。他不会替穆瓦迪人效力。而且至少他信任我,就算阿马尔不信。”

她听出了那苦涩滋味,“这不是信任问题。你是知道的。”

“大概吧,”罗德里格看着她,“如果他坚持要走,我只想保证他能安全离开,所以就编出了部队被困在拉寇萨的故事。”

“我明白,罗德里格。”

“我不想让他走。”

“这我也明白。”

“我也不想让你走,贾罕娜。等到穆瓦迪人出现,整个阿拉桑都不会有你们的容身之所,你们两个人。”

“那我们必须努力找个地方。”她说。

寂静。贾罕娜意识到他在等待,所以终于说出了那句话:“我不会离开他,罗德里格。”

她听到瓦雷多统帅长出了一口气。

在黑沉沉的夜幕下,在缓缓流动的呢喃河水旁,贾罕娜没有注视身边的男人,只是低头看着大河。“狂欢节那天,我就在你的窗前。我在那里站了很久,看着你的烛光。”她咽了口唾沫,“我差点上去找你。”

她感到罗德里格转过头来,但她依旧死死盯着河面。

“你为什么没上来?”他语气有些异样。

“因为你那天下午跟我说的话。”

“我记得当时在买纸。我跟你说了什么,贾罕娜?”

她终于扭头看向罗德里格。天很黑,但她早已把队长的面容和身形牢记在心。去年夏天,他们曾同乘一骑离开这座小村庄。说起来,其实不过才一年。

“你告诉我,你是多么地爱自己的妻子。”

“原来如此。”他说。

贾罕娜把头扭开。她必须把头扭开。在这种情况下,很难再对视下去。她冲着河流,冲着黑暗,轻声说道:“一个女人同时爱上两个男人,真的那么糟糕,或是根本不可能吗?”

似乎过了很长时间,罗德里格·贝尔蒙特才说:“不会比同时爱上两个女人的男人更糟。”

贾罕娜闭上双眼。

“谢谢。”她说。片刻之后,她终于紧紧抓住悬在两人之间的那句话,“再见。”

话音未落,这一刻便已经过去。整个世界又恢复运动:时间,河流,双月。在贾罕娜眼中,始终悬在他俩之间的那种微妙之物——不管它究竟是什么——轻轻地落在河边的草地间。

“再见,”他说,“无论你今后去往何方,愿祝福永远伴你左右。亲爱的。”接着,他说出了她的名字。

他们没有丝毫碰触,只是肩并肩走回迭戈、费尔南和米兰达睡觉的地方。罗德里格·贝尔蒙特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家人,过了良久才走向国王的营帐。将领们正在那里谋划运筹。

她目送罗德里格离开,眼见他掀开帐篷门帘.一瞬间被里面的灯火照亮。随着帐帘落下,他也消失不见了。

再见。再见。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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