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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胡不喜-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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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苏小姐真是个时髦美人。在上海这个亚洲时尚之都,仍然称得上时髦。
“苏小姐,早。”秋薇打招呼。
苏美珍站下,仰脸看着从楼梯上一先一后走下来的这两个女子。后者她自然是熟识的,前者拎着药箱并且打扮素净,应该是位看护。这看护带着口罩,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脚下甚至都未做片刻停留,略回身对图太太颔首示意自己先走一步。
苏美珍的目光却不由得不跟着她去,竟暂时的忘了身边的秋薇。
秋薇不便丢下苏美珍送静漪出门,只好说:“王妈,送凯瑟琳小姐出门。请司机路上开慢些,今天又有雾。凯瑟琳小姐,我这儿有客人来,不能送你了。请慢走。囡囡有什么事,我会打电话过去的。”
程静漪点头,转身翩然而去。
苏美珍的目光追着静漪,直到她穿过客厅走出去,才听到秋薇对她说:“苏小姐,请上楼。”
“图太太,你的佣人今天真无礼,竟然拦我像拦生人。”苏美珍对秋薇抱怨道。
秋薇自已经料到苏美珍一定会这么说,便从容的说:“苏小姐,真抱歉。遂心在病中,医生交代了要静养。也是我特地嘱咐下人们,任何人不能打扰遂心休息。您也知道,要是遂心有什么事,我不好和司令交待。”
苏美珍见秋薇搬出陶骧来,便问:“遂心有没有好些?”
“昨晚发烧很凶。请施密特医生来打了针才好些。刚刚才醒过来。我陪您上去探望。不过,遂心现在很虚弱,她需要休息……”秋薇解释道。
苏小姐点头,略停了下,还是忍不住问秋薇:“对了,刚刚那位是?”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二)
护士。”秋薇说。
“护士?那位护士身上那件大衣好贵重的。”苏美珍笑道。
“那我倒看不出来。”秋薇知道苏美珍这大小姐,惯会在这些东西上留心的。
“你从不留心这些。倒不是我夸口,我不必出门,这上海滩上三两天内,谁家添了什么新行头,谁买了什么贵重东西送给相好,统统都说的出一二三来的。”苏美珍笑着说。她倒也坦白,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不是,如此这般她才能不落人后。秋薇被她说的也笑了,苏美珍又问:“遂心这回只是感冒吗?怎么这一个礼拜,倒折腾了两回医院。我倒要说,你素日对遂心用心也是十分的用……”
秋薇原本就担心遂心的病情。遂心这样几日一病她已经很自责自己没有照顾好,被苏美珍这么一说,她脸上顿时红了。
苏美珍见她红了脸,也觉得自己失言,忙笑着说:“小孩子嘛,都是这样的——七少很快回来?”
她们已经站在遂心卧室门口。秋薇含糊的应了一声,说自己也不知道陶司令具体行程。敲门时遂心没有应声,她贴身的小女佣开了门。苏美珍见到遂心便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遂心身上,跟着她来的女佣也拎来了好些东西。遂心道了谢。苏美珍知道遂心这样多半只是礼貌客气。因在病中,遂心瘦多了,也没大有精神,反而比平时能显得随和一点,也更惹人怜爱……苏美珍坐在遂心床边,问这问那,不时的摸摸遂心的脸。
秋薇站在一边看着苏美珍讨好遂心,不禁想起刚刚离开的静漪。她悄悄的走到窗边,薄雾间,看着静漪正往车上去,恰在此时,街上远远传来了汽车摩托车的轰鸣声。秋薇怔了怔,索性推开了窗。
苏美珍问:“怎么开了窗呢?好凉的。今天没太阳呢。”
秋薇含糊的应了一声,说:“好像是陶司令回来了。”
“不是后天吗?”苏美珍吃惊的立即站起来,随手整理着身上的衣服。转眼看到遂心,又停了手,笑道:“果然是父女连心。遂心病着,爸爸多着急……”
遂心不声不响的望着苏美珍,说:“薇姨,我饿了。”
“碧玺,快下去传……”秋薇吩咐侍女,还在担心别的,她探出身去——陶骧的车子已经开进了院子,可是家里的车怎么还没有出去……
此时静漪仍等在门厅里。
“小姐,车子备好了。”图公馆的听差进来对她说。
她就听见外面嘀嘀嘀的车响,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来了好多辆车。先导的吉普车、小型军用卡车,后面是两白色轿车,紧随其后又有吉普车几辆,声势不小。她站定了看一眼,图家的门房早就招呼了几个听差,几个人急急忙忙开了大门。那辆白色轿车缓缓的驶进来。
静漪瞥见车头上挂着的军旗,脚下就是一滞,忍不住又看。
头顶的电灯突然灭了。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三)
“又停电了。”听差嘟哝了一句。
天是阴着的,灯一灭,室内很暗。
静漪走出门厅,听差引导着她走向等候她的车子。
她一低头上了车。
车窗帘密闭着。她吩咐司机去她的住处。
图公馆的车道呈环形,她所乘坐的这辆车向另外一个方向驶去,恰好为后面的车腾出了空当。
“是图团长回来了?”静漪问。但是她想这或许不是图虎翼,图虎翼应该不够这么大的派头。也许是逄敦煌。而且她在医院见识过逄敦煌的架势。但也许,也不是逄敦煌……这个念头冒出来,她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心。
“哦,那是陶司令的卫戍。”司机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也许是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跟一位普通的护士吐露这则消息。此时车子开出图公馆大门,能看到刚刚抵达的卫兵已经从大门口处开始警戒。
静漪靠在车座椅上,额头上顿时滋出一层密密的薄汗……
陶骧站在客厅里,将手套摘下来,随手丢给路四海。
早在上面看到他来了的秋薇和苏美珍一起下楼来。苏美珍巧笑倩兮,秋薇则惊的一身冷汗。
秋薇笑着问候陶骧后,问道:“陶司令,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以为您后天才能到。”她说着看向陶骧身后,替陶骧拿着衣物的路四海笑着,“小四你也是啊,不早点打电话回来。”
“我怎么敢随意曝露司令的行踪?”路四海说。
“敦煌连续几个电报打给我。”陶骧说着,将斗篷也解了下来,露出里面深灰色的笔挺的军装。他没有告诉秋薇,逄敦煌不但打电报到徐州,趁着部队开拔的机会,还特意绕了个弯子跑到他的司令部去了。那个有着豹子眼睛,也有着豹子脾气的逄敦煌,可不管他是不是忙到没时间回上海,简直要拿枪逼着他回来看女儿了。他问:“囡囡呢?”
“在她房间里。已经好多了。”苏美珍抢先说。
陶骧对苏美珍点了点头,往楼上遂心的房间去。苏美珍识趣的并没有跟上去,而是在楼下等着,秋薇随着陶骧上楼。陶骧见到遂心后并没有再询问遂心的病情,秋薇也就静默的不发一语。她是熟悉陶骧的脾气的,不喜欢人多话。
遂心见到父亲倒显得很平静。虽然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到父亲了。坐在床上安安静静的,父亲问什么,她答什么。声音细细的。
陶骧坐在床边,距离女儿很近。
秋薇看着沉默下来的父女俩,笑着说:“囡囡不是早就想爸爸了?怎么这会儿倒不跟爸爸多说说话了?”
遂心撅了嘴,陶骧脸上虽还是绷着,却因为秋薇这句话,心里暖暖一转。
他看着女儿,问:“这回爸爸回来能住几天,跟爸爸回家去好不好?”
遂心迅速的看了父亲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秋薇听了却说:“姑爷,囡囡才好些,还是别让她换地方了……再说过几日老太太就到了,回头让老太太看着囡囡病着,又该心疼了,那多不合适。让囡囡在这儿好好休养几天。”
她还是一着急,就会叫陶骧姑爷。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四)
陶骧点头道:“也好。只是辛苦你了。虎翼过些天才可以换休回来,原本前几日就该回,部队临时做了调整,耽搁了。”
“他有电报来。”秋薇说。
“还是请看护过来照顾遂心。”陶骧的目光扫过遂心床头的药品。
“已经请了。”秋薇立即回答。她的声音突然变的尖细起来,自己都觉得异样。
“还是个很漂亮的阿姨。”遂心忍不住说。
陶骧看看她,说:“是么。”又看向秋薇。
“是。慈济医院的施密特医生介绍来的。虽然不是私人看护,但说好了会再来。”秋薇解释道。
“这几日还是再请个私人看护的好,白日黑夜都在,才能分担一些。”陶骧站起来。
“不要别人来,我还要昨天的凯瑟琳阿姨。”遂心忽然来了精神似的,说。
“好,还要凯瑟琳。”秋薇笑着说,见陶骧是要离开的意思,忙道:“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用一点。”
“不了。等会儿市政厅有个早餐会。我这就得赶过去。”陶骧说着站起来,看向女儿。
遂心乌溜溜的大眼睛也瞅着他。
陶骧站了良久,才伸手过去。触到遂心柔软的额发,他竟有些不忍移开手。
“姑爷,晚上能回来吃饭吗?”秋薇在一旁低声问。
遂心不声不响的仍瞅着父亲。
陶骧于是说:“好。”
“太好了。我让厨房准备准备,晚上给您做、爱吃的菜。”秋薇对遂心笑着。
遂心歪了头,并不笑。
陶骧倒笑了。
然后他伸手到遂心腋下,将她举了起来。
遂心落在陶骧怀里,靠着他。
他就在床边站着。
遂心的童花头看上去很稚气,小脸儿板着却有些不符合年纪的严肃。
就像此时他身上这么多坚硬的东西,不太适合抱着柔软的孩子……
陶骧抱了一会儿遂心。这孩子轻巧的像羽毛一样,在他手里,甚至没有他随身带的手枪沉。他的下巴碰到遂心的发顶……一转身,父女俩对着看着他们发愣的秋薇。
“老太太什么时候到?”秋薇问。
陶骧摸摸遂心的头,将她仍放回床上。
“还得三四天。在香港多留了一两日。”陶骧走出房间来,路四海才小声提醒他:“司令,今晚上是孔先生府上宴请。”
陶骧穿上斗篷。
路四海递上军帽和手套。
陶骧对等候在一旁的秋薇摆了摆手,踏着楼梯下去。
苏美珍正架着腿坐在客厅里喝咖啡,看到陶骧下来,朝他走来。默默的,陪着他走出去。在他身边的时候,她倒不自觉的变的沉默了;其实在心里还是生着他的气的,不久前她去徐州,他竟然不见她,从来没人敢对她那样……他站下,她也站下。
她得仰着头看他。
军帽下露出压的密密的一圈发线,银丝缠在墨玉上似的。
看到他的人,她是什么气都消了的。前一刻还觉得自己没出息,此刻却又觉得没出息的好。
“这就走嘛?回来能住几日?”她问。他总是来去匆匆的。
陶骧侧了身,看她一会儿才说:“大概能多住几日。”
“真的?”苏美珍惊喜,“那我跟我父亲说去……对了,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五)
陶骧还没有回答,她忽然意识到了似的,急忙说:“我竟忘了遂心还病着,你得多花点时间陪陪她。你还有事?快去。空了……给我电话。我总是在家的。”
陶骧说:“好。”
他说了好,她倒愣了下。脸上迅速的飞起红来。
陶骧替她开车门,等她走了才上车。
苏美珍的新车开在前面,转弯的时候才鸣笛,让在一边,让他的车队先过去了。
陶骧还是掀开窗帘,挥了挥手。不知道她是否看得清楚。
她总是在家的……为了等他的电话吗?那么爱玩爱闹爱跳舞的人 ?'…'
路四海这才跟陶骧说:“早上孔先生亲自打电话来问您到了没有。我说您在开会他就不让转过去给您,只说晚宴没有外人……另外孔夫人刚从美国旅行回来,和她一起回来的还有他们家二小姐一家。也会出席晚宴。”
陶骧倒没想到会听到这个消息。
他跟孔远遒是多年的朋友。孔远遒的夫人赵家的三小姐赵无暇,她的二姐金慧全的夫人赵无垢……如今沪上的名媛、当年北平的名门闺秀。也是,她的表姐们。
无暇早些年便同慧全移居美国。慧全因为公务时常往返中美之间,无暇回国,却还是第一次。
“替我送花去孔公馆给孔夫人和金夫人。就说晚宴我会准时到。”他说。
“可是您刚刚……”
“不妨。”陶骧上了车。
“也是也是。孔府最洋派,晚宴没有八点是不会开席的。您先在这边吃点儿、再去那边……遂心小姐也高兴了,您也不耽误事儿。”路四海笑眯眯的也上了车,打开他随身的小纸片搜了一遍,没有发现自己要找的东西,于是回身问道:“司令,给孔夫人送什么花合适呢?”
“牡丹。”陶骧说。无垢最爱牡丹,无暇嘛,当然是玉簪。“牡丹和玉簪。”
这两样,严冬中的上海也都不难找。
“玉簪……牡丹……还有备选吗?”路四海咬着笔帽,含含糊糊的问。
陶骧看着他那不拘小节的样子,微微皱眉,说:“没有。”
“玫瑰花?栀子花?白玫瑰和栀子花都很好看……孔夫人最喜欢花的。我知道一家店,暖房里烘出来的花,什么都有。”路四海自言自语。
栀子花……陶骧似闻到了栀子花馥郁的芬芳。
夏季的炎热中,栀子花的浓郁有时颇给人以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而在冬天,那也许恰到好处。
上海冬天的阴郁,有时真让人受不了。
他仿佛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上海。
过于精致,过于精细,他总觉得这与他是格格不入的。
而所有与这里有关的繁华,对他来说都像是过眼云烟,是经过便会遗忘似的单薄。
不过,有些东西他还是记得的。
“小四。”他说。
“是。”路四海收了他的小本子。
“记得提醒我买凯司令的点心。”他交待。
他的遂心最贪甜。外面的点心遂心多数吃不来。但是遂心喜欢凯司令的马蹄酥。
“是。”路四海答应。
车队穿街而过,车辆行人纷纷避让。
陶骧合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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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漪的住所离图公馆并不远,都位于法租界的西部。
她进门便坐在了门厅的沙发上,到此时她的腿才止不住的抖起来。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六)
家里的佣人小心翼翼的上前询问:“程先生,您是哪儿不舒服了嘛?”
静漪摆手,说:“我想一个人坐一会儿。”
佣人退下了。
静漪这才打开自己紧紧握着的另一只手。一条绣着“遂心”二字的棉手帕。用旧了的。她将手帕按在了胸口,久久的……
电话铃声响了起来,佣人去接电话,说:“这里是程公馆……程先生在家,请您稍等。”说着转过身来,对着静漪道:“程先生,医院里来电话。是梅小姐。”她将电话放在桌上。
静漪过来。
梅艳春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急促。她说程院长,军方今日派代表来医院接洽,要求我们医院拨出专区收治前方作战伤员。
程静漪问:“哪一支部队?”
“隶属第四战区。”
“陶系。”静漪说。
“是的。是陶系。”小梅说,“他们态度非常强硬。现在您办公室外等着。说今天必须给他们答复,否则……”
“否则怎样?”静漪问。
“否则,慈济医院就上了军方的黑名单。”
“告诉我,这句话你说的,还是他们说的。”
“是我,院长。这是我说的。但他们的意思与此无异。”
“气焰嚣张。”静漪说。好似转瞬之间,她已经恢复了精气神。太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陶骧战功赫赫,不管中央还是地方,个个儿都得买陶骧三分薄面。院长,陶系得罪不起。”小梅着急的说。
“我这就来。”静漪说。
“他们……”
“告诉他们,就说是我程静漪说的——愿意等,就等;不愿意等,马上离开我的办公室。”静漪不等小梅答复,放下了电话。
此时佣人已经准备好了早点,过来请她去用。她没有什么胃口。但长期的习惯让她仍然坐下来,喝了杯咖啡,翻了翻当日的报纸。头版头条都跟战事有关。其中大幅报道了陶系新近的战况。她有些烦躁的将报纸放在一边。今天的咖啡味道有些怪,大概是隔夜的烘焙豆,受了些潮气。她没有出声,默默的喝着这味道奇怪的咖啡。
佣人在一边报着昨天的账目。
静漪心不在焉的,等这老佣人报告完毕,问:“李婶,你能凑一桌席面吗?”
李婶想了想,问:“先生您都请些什么人呢?”
“医院的同事。”静漪说。她自动的将那些人降了一个格。老佣人李婶的淮扬菜做的极好。应付家常的宴席是没有问题的,她没有必要让李婶紧张。“大概十来个人。”她补充。
“先生,您哪天请客?”李婶问。
“这个周末。你准备的出来,我今日就下帖子。”静漪打定了主意。
李婶点头,说:“行的,先生,我办得到。您就放心。”
静漪换了衣服出门去。
到办公室一看,两位戎装男子端坐在沙发上正等她。小梅则绷着脸坐在她自己的位子上。看到她,小梅忙站起来,那两位戎装男子愣了一下之后,起立,对着她敬了个礼。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七)
静漪打量了一下这两位身着青灰色军服的男子,都是少校军衔。
她客气的请二位进了办公室,示意小梅:“上咖啡。”她并没有询问这二位想喝什么。
两位军官意外这慈济医院的院长不但是位女子而且如此年轻。她风度优雅的请他们坐,令他们准备好了的说辞,能对着外面那位小秘书讲,对着她竟自觉不能不拿捏着几分。
静漪并不急着问他们的来意,而是同他们寒暄几句,知道这二位一位姓李,一位姓王。等咖啡上来,她才开口询问。他们立即将公函奉上,等程静漪查看公函的工夫,解释了来意。
原来他们是因为野战医院人手不够,容纳伤病员的能力有限,需要将重伤员从前线野战医院转移到后方医院疗养。另外为了未来战局发展着想,他们也需要更多的病床,因此需要在合适的医院当中寻找合作。
“希望慈济能够提供一点支援。”王姓少校更沉稳些,他最后说。
静漪将公函放在茶几上。她没有马上表态。其实不用看也不用听,她早已明白个中曲直。
“程院长?”王少校问她。
“恕我不能答应这个要求。”程静漪直截了当的回答。
“什么?”李少校脸色顿时变了。
“两位长官,恕我直言,军方应该先与公立医院接洽。慈济作为私立医院,又是教会创办经营的,还是在法租界内,接受军方伤病员必然有诸多制肘。我们有我们的难处。”
“什么难处?现在还分什么私立公立?我们第一步向慈济寻求支援,看重的是慈济在上海首屈一指的外科,和最好的医生护士。”李少校不止脸上,连脖子都红了。
“要分的。长官。慈济既然没拿政府一分钱,替政府分忧的事,就不便抢先一步。”静漪温和的说。她将公函摊开,指给面前这二位看,“这里列明的医院不止慈济一所。长官,若战局吃紧,实在需要慈济,慈济当然义不容辞。但我刚刚也对长官说了,眼下我们有我们的难处,的确难以从命。想必前任院长也已经同长官解释过个中缘由,那么我便不再赘述……”
“你还是不是中国人 ?'…'”李少校抢白。
这句话不算不伤人了。
静漪看着他肩上的梅花银豆闪烁晶亮光芒,但他眼中的愤怒之火比那更刺目。她冷静的说:“长官,我是中国人。但我不认为眼下的困局,只凭一腔中国人的热血就能解决的了。”
“强词夺理。”李少校猛的朝茶几拍了一巴掌。
桌上的咖啡杯被一掌震动,咖啡溅了出来。
门外的梅艳春听到声响,敲门进来,“程院长?”
静漪示意她出去。
“长官,就如您所说,选中慈济,是因为在某些方面可能慈济首屈一指。但不瞒您讲,眼下慈济难以为继,能不能维持下去都是未知数,怎么可能支援军方?如果您二位不信,大可出去打听一下。”
“信口胡言。”
“是否胡言乱语,不日即见分晓。总之,短期之内,慈济不可能接收军方伤病员,也不可能提供那么多的床位给军方。”
“你这是公然不支持抗战……”
第一章 最近最远的人 (二十八)
“长官,不支持抗战的帽子太大了,我不能接受。作为我个人,随时愿意被征召。但是作为慈济的负责人,我必须首先考虑慈济的利益。还有许多病人仰仗慈济,长官。”
“你找借口,你给我等着……”
“我可以等着。”程静漪做了个请的手势,扬声道:“小梅,送客。”
门开了,小梅进来。
两位面红耳赤的军官走出程静漪的办公室,仍然气喘吁吁。梅艳春送他们出去,皱着眉回来,对正在写着什么的程静漪说:“程院长,他们……会不会找你麻烦?”
“不支持抗战是个很重的罪名,是么?”静漪捏着她的派克51金笔,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字。写惯了英文,忽然换了中文,她总觉得自己写的不够端正。
“眼下还不是。您别担心。轮不到我们先承担这种罪名。”梅艳春安慰她的上司。她的语气却不自觉的在低下去。她也知道程院长在医院的处境已经不太妙,如果再与军方闹僵,事情只会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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