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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茂侯门-第16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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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昭节被他说得到底撑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道:“好啦好啦,不说这个了,嗯,你说时四娘子罢,不对,我倒想问问欧家娘子呢!按说这一回欧家娘子可是配合了皇后娘娘与太子妃心中所想的,现下圣旨却还是申饬了易夫人,这样他们母子在欧家的日子岂不是很不好过吗?”
宁摇碧笑着道:“你啊……这样的场面话也能信?这件事情敦远伯心知肚明,你以为他敢迁怒易氏母子?真当皇后下不了暗手了?敦远伯虽然儿孙满堂了,可也不想就这么暴毙了事!”
“圣旨也是场面话?”卓昭节尴尬的道,“我之前听了消息还在想,这回易氏母子吃了这么大的亏,欧纤娘怎么就没有闹起来?难道当真爱极了时五吗?”
“就算皇后不在暗地里庇护易氏母子,欧纤娘如今也没脸再找时五了。”宁摇碧微微一哂,眼中浮出一丝戏谑,道,“谁叫她没斗过慕空蝉呢?”
“啊?”
宁摇碧道:“本来事情说好了的是慕空蝉和欧纤娘坐到一起,时兮墨去泼汤——事后栽赃卓芳甸,按着卓芳甸与欧纤娘之间所谓的‘情敌’关系,这汤当然要泼欧纤娘,当然和她坐在一起的慕空蝉会及时将之推开,只不过欧纤娘不肯信任慕空蝉,就想改其他的法子,结果慕空蝉倒是够狠,直接开口把被泼汤的差使抢了过来,这才有后来什么聊得兴起索性换了珠钗戴、又什么灯火下衣裙颜色相似没看出来……不过是欧纤娘怕被慕空蝉将计就计当真毁了容貌罢了!”
卓昭节听得目瞪口呆,道:“那慕空蝉就不怕欧纤娘将计就计吗?”
宁摇碧笑了笑,道:“这就是慕空蝉比欧纤娘狡猾的地方,当晚她叫人把一大壶酢浆放在跟前,那盛酢浆的壶,正是一把锡壶,既然是喜宴上要用,自是擦得干净,犹如铜镜……”
卓昭节恍然大悟:“所以时兮墨走到慕空蝉身后时,其实她早就看见了?”
“自然如此。”宁摇碧道,“否则欧纤娘那点儿力气,想把慕空蝉推得完全免了滚汤浇身之灾怎么可能?”他眯起眼,道,“太子妃这侄女实在不简单,我听时五说,她当时把被泼汤的差使抢过来时,这么对欧纤娘说‘你不肯拿自己冒险,我也未必就信任你,只是我心悦五郎,为了他做什么我都愿意的,你既不敢,那就我来,只是你既就这么点儿胆量与能耐,我劝你往后还是离五郎远一点罢,你这点魄力配再觊觎我的丈夫么’,时五说他虽然知道慕空蝉必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决计不会把指望全部放在欧纤娘身上,然而这份气魄寻常小娘子还真比不上!”
卓昭节吁了口气,道:“慕三娘子也是可怜,为了时五也算是用尽了心思了,虽然这次她备了锡壶,但宴上灯火交错人来人往的,万一没看清,又或者是附近的灯不仔细被吹灭了,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如今她这番付出能够打动时五,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宁摇碧思索了片刻,道:“时五……嗯,时五被打动了足足一柱香,说往后定然要和慕空蝉好好的过日子……但一柱香之后,他就想了起来与醉好阁程行首约好了要听那程夭娘弹琴,于是赶忙换了身衣袍去了,当晚也就在醉好阁过了夜。”
“……”卓昭节想了半晌,道,“你说这个想说什么?”
宁摇碧笑着道:“你看,你哪里笨了?这不是一下就觑出我是话里有话么?”
卓昭节恼怒的打了他一下:“这还听不出来吗?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一个劲儿的说时五没良心,难道不怕我怀疑你与他一个样?这么说定然就是另外还有话!”
“慕空蝉可不就是你羡慕的一步三算的所谓聪慧小娘子?”宁摇碧忽然凑到她耳畔,轻笑着道,“可你看,她偏偏就瞧上了时五那小子,人还没过门,为了打发情敌连性命容貌都豁出去了——所以啊,她这份聪明有什么用?哪里比得上昭节你聪明?”
卓昭节迷惑道:“我聪明么?我可比她不上……”
“你旁的也不要和她比。”宁摇碧正色道,“你只要和她比挑夫婿的眼力,相信我,这慕三娘子便是有千般算计万种良方,在这一点上,她差你十万八千里!这辈子都弥补不上!”
卓昭节心中甜意如泉,含羞带嗔的睇他:“你说的可是真的?”
“真不真,从之前到现在,你不是已经看到了么?”宁摇碧微微而笑,“慕空蝉费尽心思挑了个时五、卓芳甸隐瞒人前选的陈子瑞,你以为她们都比你聪明,可如今这两个小娘子的下场你也看到了,看不到的也能估计出来……你说时五和陈子瑞哪一个有我好有我省心?所以她们再聪明,夫婿都不会挑,夫婿既然不好,若还没有几分伶俐,往后日子还怎么过?所谓天无绝人之路,说的就是这样的了,因此上天叫你在一些事上不如她们,可不就是你有个好夫婿,不必操什么心?”
“你这是安慰我呢,还是夸你自己呢?”卓昭节听得呆了半晌,禁不住哭笑不得起来……
宁摇碧含着笑:“夸你夫婿难道不是安慰你吗?”
“呸!你要安慰我,不是应该夸一夸我么!”卓昭节恼怒的捏起粉拳,轻轻捶到他身上……
第二百四十一章 粉团的下落
次日卓昭节想了又想,到底还是在请安时向游氏道:“母亲,我过会去给祖父请安,可以么?”
游氏诧异道:“你祖父这几日身子还没好全,你去打扰做什么?”
“……之前的事儿,想跟祖父认个错。”卓昭节红了脸,半晌才小声道。
她虽然任性娇气,却不是不通道理的人,之前与敏平侯顶嘴不服,是因为总觉得这祖父远不如游若珩和班氏那么体贴晚辈,甚至里外颠倒,对外人倒比自己的子孙更苛刻,昨日被宁摇碧点破了敏平侯多年来的良苦用心,心中自生愧疚,是以一夜之间翻来覆去,到天亮时才拿定了主意,今日去与敏平侯请罪,或者敏平侯因此心气稍平,病体也能痊愈得快些。
游氏不知道女儿怎么忽然就乖巧起来,想了片刻,道:“你先跟你嫂子去处置事情,我打发人去上房问一问你大伯再说。”
敏平侯如今既然病体未愈,儿孙当然要在跟前轮流伺候,因为是祖父,女眷就免了近身服侍,加上这几日常有客来,卓芳纯索性让女眷先不要到上房了,这个卓昭节也知道的,便起身告退,去和赫氏商议这一日的家事。
这一忙起来倒是又把请罪的事情忘记了,一直到午饭的时候,照例在念慈堂里用,才想起来问游氏,游氏道:“方才你父亲说,今早的客人不留饭,叫你晌午后过去,你祖父这几日晌午时会小睡片刻,你早一点去候着,既然是请罪,总该有请罪的样子,切记进了上房手脚轻点。”
卓昭节一一应了,道:“那我一会让阿杏回镜鸿楼拿双丝履来,把木屐换了。”
游氏点了点头,又教训道:“你能自己想到去请罪,这是对的,不拘你祖父对你是否过于严厉,总归是长辈,所谓小受大走,那日你祖父也才拿了把戒尺,你就是挨上两下又怎么了,难为你祖父还会没分寸的朝你头脸下手吗?”敏平侯出事那日,四房的人到底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游氏其实到现在也不太清楚,毕竟这种忤逆的事情,卓芳礼不愿意说,卓昭质等这三个做子女的也不好开口,只含糊透露给游氏,是卓芳礼提到了梁氏,把敏平侯气急了——但卓芳礼是为了女儿才去上房的,事情当然还是卓昭节引起来的。
游氏不免后怕,亏得这回敏平侯醒了来,不然,即使外人不知道,这气死亲生祖父作下的孽能轻么?虽然这两日卓家事情一件接一件,她忙得还没功夫和女儿专门说这件事情,但现在卓昭节主动提了起来,她也没客气,毕竟当时卓昭节不胡闹,任凭敏平侯打几下手心事情也就云淡风轻的过去了。
固然敏平侯这么一病,整个卓家都因祸得福,但游氏还是为女儿的任性而吃惊,在她看来一次两次撞运气没把事情闹大,长久不拘束总归要出事的。
卓昭节这回倒没任性,平静的道:“是我之过,下回不敢了。”
“你既然知错,回头好生与你祖父赔罪。”游氏郑重的叮嘱,“即使你祖父要打你出气,只要不伤了脸,你就受着!”
卓昭节抿了抿嘴:“是。”
用过了饭,卓昭节特意向游氏借了妆台,把发髻改成双螺的样式,又把钗环都摘了,等阿杏拿了丝履来换上,就带了使女往上房去。
这时候整个侯府大半都浸在了蝉鸣声中,只有上房附近为了不使敏平侯被打扰,连夜打发人粘干净了,倒是格外的寂静。
卓昭节与使女悄无声息的进了门,守门的婆子早得了卓芳纯的吩咐——虽然敏平侯还是卓俭,但世子既立,整个侯府的风向也变了,四房向来和大房交好,卓昭节又有个尊贵的夫家,下人们都分外殷勤。
婆子特别从荫凉处跟了出来,小声道:“七娘,如今君侯还在睡着,怕要半个时辰后才能醒,七娘不如先在前厅歇一歇?婢子去给七娘取井里的沉香饮。”
卓昭节摇了摇头道:“不必,我在外头等就是了,你自去看着门。”
那婆子没献成殷勤,不免有些失望,然而也不敢怪卓昭节,讪讪的应了一声,到底目送着卓昭节转过树丛才退了回去。
陪同而来的阿杏和阿梨早就知道卓昭节此番是为了请罪而来,都做好了受苦受罪的打算,到了敏平侯卧房所在的院子里,卓昭节看了眼日头下被晒得几乎冒起腾腾青烟的地砖,心下微微一惊,道:“听母亲话里的意思是叫我早点来在这儿跪着,也好叫祖父起来后消一消火……可这地方跪下去……”
她如今穿的藕丝裙子可是薄如不存,看这地砖滚烫之处怕是连丝履都挡不住啊……正望着地砖发愣,旁边回廊上倒有人轻声招呼:“小七娘?”
卓昭节转头看去,却见沈丹古一袭青衫,发插木簪,虽然暑气逼人,他额上倒未见有多少汗意,站在五六步之外,冲卓昭节微微颔首,道:“我这几日正有事情要寻你。”
“寻我?”卓昭节一愣。
沈丹古指了指院外,轻声道:“莫扰了君侯,咱们出去说话罢。”
卓昭节看了眼卧房的方向,狐疑的转身跟着他出了院门,一直走到不远处的一株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下,沈丹古才站住脚,道:“我之前听说,雍城侯世子送过你一只狮子猫,是侯府里唯一的一只?”
卓昭节闻言一惊,心急之下下意识的抓住他手臂,急切道:“你见着了?在哪里?”她自小也没怎么见过外人,与游若珩、班氏、游灿这些人说话玩闹时,急了就喜扯袖子拉衣角的动手,与宁摇碧在一起时宁摇碧自然是乐在其中——本来粉团这些日子不见,以狮子猫的娇贵,即使没被人藏起来,落在偌大侯府的什么角落里没人照顾,估计多半也死了,卓昭节心里早不存指望,如今乍现转机,一个激动,却是失了仪。
阿杏和阿梨吓得赶紧一个左顾右盼,一个暗扯她袖子:“娘子冷静些!沈郎君既然主动提起,料想不至于不肯告诉娘子的。”
卓昭节其实拉住沈丹古手臂时就醒悟过来,尴尬得简直无地自容——沈丹古也露出诧异之色,但很快掩去,他权当没听出阿杏话中的挤兑之意,温和的道:“看来果然就是小七娘的那只了,品相是雪里拖枪是么?卓七表哥成婚那日,它不知怎的跑到了我屋子里,爬到枕旁,那日我安置时才发现。”
阿杏忍不住插话道:“沈郎君这事做的可就不地道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娘子有一只狮子猫,发现了怎么也不告诉咱们?这几日为了找粉团,冒姑姑都快把三房、四房翻遍,连五房都跑去过两回!沈郎君也太过分了!”
卓昭节因为昨日听了宁摇碧的分析,道敏平侯十几年来筹划就为了子孙和睦,这沈丹古又是特别留给五房做梁柱的,敏平侯这才在他身上耗费心血,念着祖父的面子,卓昭节喝住阿杏:“沈家哥哥如今既然说起来,自然有缘故,你不要多嘴。”
阿杏撇了撇嘴角住了声。
沈丹古这才道:“本来次日就要把它送回四房询问的,但次日我起得迟了些,起来后……却听说君侯病倒,我挂心君侯,一时间忘记了,尔后几日我想我不大合适到四房去,后来又被君侯叫到上房来,这两日都不曾回水荭馆……”
卓昭节知道他虽然名义上是沈氏的娘家侄孙,但实际上在侯府里真正的靠山还是敏平侯,尤其沈丹古明年要下场,之前士子们闹事就是为了殿试名次之争,本来延昌郡王与真定郡王势均力敌,沈丹古有敏平侯为他谋划,倒也不怕名次会被压后,如今敏平侯先病后失势,他总归也要受到影响的,这种时候忘记把狮子猫还给自己也是常理。
更何况前几日四房和五房公然闹翻,沈丹古一向就被看成了沈氏母子一派,他确实不方便在前两日到四房里去,恐怕即使是好意还猫,也难免被认为是故意藏了粉团,引起纷争。
卓昭节正要说“不妨事”,不想沈丹古继续道,“虽然我走时叮嘱过惟奴照料它一二,但惟奴也没养过这个,这两日下来那狮子猫是不是还活着……我却不知道了,若是不仔细养差了,还望小七娘原宥!”
“…………”卓昭节暗咽一口血,半晌才勉强道,“没什么,我一会回去就让阿杏去领它回来罢。”想了想才道,“嗯,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你了。”好吧,不管这姓沈的是故意还是无意,如今没什么证据也不能一定说他不安好心,何况也未必粉团已经死了罢?
沈丹古点一点头,又道:“小七娘是来见君侯的?君侯要过会才醒,小七娘不如到前头去等一等罢,过一会我去叫你。”
“我是来给祖父请罪的。”卓昭节摇了摇头,道,“上回祖父问话,我……嗯……我还是到院子里去等祖父醒来罢。”
沈丹古露出为难之色。
阿杏察言观色,道:“沈郎君,咱们娘子过来是问过了世子的意思的,难道沈郎君不允吗?”
“倒不是允不允。”沈丹古摇头,“而是君侯小睡前给我布置了一份功课,醒来就要检查,如今我还剩些没写完,我写功课的地方,恰是卧房外。”
卓昭节一蹙眉,道:“你写你的好了,我决计不打扰你。”
沈丹古轻咳了一声:“君侯不喜人多,如今院子里就我一个。”
“……”本来在院子里看到沈丹古,卓昭节以为内室定然还有今日轮到的卓芳纯或者卓芳礼陪在敏平侯的榻前,没想到敏平侯竟然只留了沈丹古一个服侍自己,这当真是连长子嫡孙都没有的待遇了,她忍不住问,“大伯与我父亲呢?”
“方才送客之后乏了,大伯请了四叔到大房去商议些事情。”沈丹古平静的道,“说了申初再过来。”
如今才是午末,到申初足足有一个时辰,而之前进上房时,那婆子说敏平侯还要睡上半个时辰,也就是说,在敏平侯醒来之前,卓芳纯和卓芳礼都不会过来,那么院子里只得沈丹古与卓昭节并卓昭节的两个使女,这个嫌确实要避一避的。
卓昭节禁不住一阵无语,心想大伯和父亲既然知道我今儿个要来请罪,又知道沈丹古独自在这儿,怎也不早些过来,免得我不便呢?又想到,莫非祖父单独有话要训斥我,故而让大伯与父亲特别避开的吗?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的咬了咬唇,随即想到:“我今儿本来就是来给祖父请罪的,来之前可不就做好了任祖父打骂出气的准备吗?如今祖父若要打我,把大伯和父亲打发走了已是给我体面,又怎么还能拈轻怕重?”
当下就道:“沈哥哥你做功课是在屋子里罢?”
沈丹古点一点头,道:“是。”
“那我跪在院子里给祖父请罪,把门开着就成。”卓昭节捏了捏拳,道。
沈丹古有些惊讶的看了她一眼,面露不忍道:“小七娘,如今天气热,院子里没有树荫遮蔽,青砖如今都烫手得紧。”
“不妨事的。”卓昭节虽然娇生惯养,但也不是发不了狠,当初她学琵琶时,为了尽早练出成效,十指被弦割得伤痕累累,连拿牙箸都吃力,使女帮着上药时甚至不敢多看,却还坚持每日练习,不肯懈怠,如今既然拿定了主意要与祖父请罪,虽然之前也被那青砖曝晒的程度吓了一跳,此刻决心既下,却反而把担忧退缩都抛了开去。
第二百四十二章 请罪
正暑时曝晒了几个时辰、又正值日头最烈时候的青砖炽热得犹如滚油,卓昭节甚至能听见自己一跪下去时裙裾触及砖面似有受热迅速卷曲的嘶声,待跪得实了,灼烧的感觉隔着薄如肌肤的一层越罗直接烫得她一个哆嗦——沈丹古人已进屋,然而悄无声息的站在开了发丝那么细的窗缝里,看得分明,任谁都要说一句娇生惯养的小七娘脸色在瞬间转为惨白,身形微晃,似要下意识的跳起来,但转瞬之间,她居然硬生生的忍住了。
沈丹古又看了片刻,灼目的阳光下,姿容清丽秀美的少女笔挺得跪在青砖地上,身后两个使女皆跪得摇摇晃晃、龇牙咧嘴,而她们公认娇气任性的主人,却仿佛身下跪的不是滚烫得触手就能叫精心保养的娇嫩肌肤立刻燎起一串水泡的地砖,而是柔软适宜的氍毹,卓昭节的腰挺得笔直,仪态端庄,头却微微低下,以示恭敬,这样的姿势仿佛是刻意沐浴在骄阳之中,虽然汗如雨下,却不显狼狈,反而有一种难以描绘的倔强与坚韧,夺人眼目。
沈丹古还是头一次看到这个一直被长辈兄姐捧着惯着的小娘子发狠,这一刻的卓昭节让他想起了自己的经历,之前还在陇右沈家时,一心想捧杀天资卓绝的庶子的嫡母李氏在吃穿用度上不遗余力的抬高着他,给予的优渥远远胜过了嫡子甚至是沈获,李氏这么做,或许是希望沈丹古成为沈仲永,在千依百顺的宠爱里荒废成庸人。
只是沈丹古天性。好学,凭李氏怎么派人引诱哄劝,他都不喜嬉闹玩乐,一心向学,捧杀这招既然不好用了,李氏索性另换他法。父亲沈获原本就有些惧内,当初一次酒宴偶然让沈丹古的生母作陪,因为实在喜欢那个蜀地来的秀美女子,悄悄在外买了宅子安置,两三个月才去一回,但即使小心翼翼,沈丹古不到两岁时到底被李氏发现,沈获私下里几乎给李氏跪下,才让事情平息,但此后再也不敢为他们母子说一句话。
哪怕是沈丹古的生母死得莫名其妙……
所以李氏忽然对沈丹古好时,沈获喜得无以形容,几乎一天对沈丹古说十遍“汝将来当好生孝敬汝母”,后来他被上上下下的人指责忤逆不孝、不敬嫡兄时,沈获才如梦初醒,可即使这样他也不敢与李氏相争,只能托了姑姑沈氏,把沈丹古接到长安,即使寄人篱下,总也是条生路。
他到卓家时还不到十岁。
那样懵懵懂懂的年纪,从陇右到长安,只一驾简陋的马车,三两老仆,对他谈不上怠慢也谈不上殷勤,一路风尘劳累可想而知,还有那离开充斥着算计但也是最熟悉的沈家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去的惶恐与失落,他记得自己到长安时正值冬日,沈氏仓促之间为他安排的屋子没有炭火,整个屋子仿佛是一座冰窖,水才倒进砚台里就结了冰,被拨给他的老仆去寻炭,没见到大夫人的面就被其他下人骂了回去,听了老仆的抱怨,沈丹古才知道,自己这个姑祖母的事情,虽然她到底嫁成了心心念念的表哥敏平侯,可在卓家到底也算不上得意。
敏平侯的元配子女视沈氏并其所出子女如仇雠,他这个沈家人,当然也被看成了沈氏一伙的,当家的大夫人不在乎一点炭火,本质上也不是刻薄的人,但被沈氏算计没了嫡子的大夫人很乐意看到一个沈家人过得不好,那时候沈氏已经受了皇后的申饬,不敢逼着大夫人交出管家权,再怜惜沈丹古,也不过是私下里给他银钱去买,但大房、四房的郎君、娘子仍旧会主动上门寻衅……
沈氏不敢叫人说她故意苛待元配子孙,偏帮着自己的侄孙,也只能私下里劝他忍耐着。
这样的环境里,即使想不忍又能怎么样呢?
忍得久了,已成习惯。
之前李家兄弟递来的那碟梅子又算什么?他受过比这更甚的难堪,多得已经懒得去记去想。
卓家上下都嫉妒敏平侯对他的另眼看待,只是却无人想到若非天资卓绝还要勤奋肯学,又乖巧懂事知恩图报——总而言之有栽培的价值,一个外人又怎么入得了膝下子孙成群的敏平侯的眼?
沈丹古想起无数个寒夜暑天里全神贯注的苦读,多年来任凭卓家子孙欺压谩骂的沉默以对,这样做一个沉默温和的士子久了,他甚至很难想起来自己真正的性情是什么?又或者索性就是现在这样子?
总而言之他维持着这样的姿态太久,已经疲惫于再去多想倘若没有到卓家自己如今会是什么性情。
回想从前李氏意图捧杀他时衣锦玉食的生涯,离开陇右时乳母追上来拉车马车大苦:“郎君年幼,素来娇养,怎么受得了这一路颠簸的风尘之苦?!怎么受得了寄人篱下的委屈?!怎么受得了……”乳母没有哭完就被有眼色的下人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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