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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2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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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太子废立斗争,方应物本来觉得与自己关系不大。反正有父亲大人这个东宫侍班在前面摆姿势,自己没必要太过积极,叫别人看去好像是父子双双押宝投机似的。

就是按照历史结果,太子一方借着成化末年第三次天变获胜,自己只要坐享其成搭着父亲的顺风车就行了。

所以面对天子这个问题,方应物真的是猝不及防。而且更大的疑问是,他方应物何德何能,只是个七品给事中而已,天子为什么要问他方应物这个问题?

回过神来,方应物小心翼翼地措辞答道:“臣不过是微末小官,生性浮躁、年轻识浅,陛下以国本大事垂询,臣却不敢以社稷为轻率。

朝廷内有司礼监诸公,外有阁臣、部院大臣,此皆国家柱石,陛下可将此事询问,又何须来召微臣答话?”

朱见深抬头不知看着什么,口中漫不经心道:“因为听说你是星君下凡。”

方应物闻言很是尴尬,无知愚夫愚妇瞎起哄也就罢了,天子来凑什么热闹,难道真老糊涂到这个地步了不成?国家大事怎能如此儿戏啊!

朱见深收回涣散的目光,瞥了方应物一眼,“你以为朕拿你取乐?你虽然年轻官卑,但却做出过不少惊天动地的事情,为何今日不敢议论了?坊间传言你是星君下凡,朕倒是有几分相信。

正所谓横看成岭侧成峰,有些事情别人或许看不清楚,但朕却能看得清清楚楚。朕看到了什么?你,方应物,在所有事情上做出的决断,几乎从来没有失误过!”

方应物擦了擦汗,奏对道:“陛下这话言过其实了,臣当不起。”

天子突然嘿嘿一笑,“并不是言过其实,情况确实如此。常言道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这话在你身上却完全无用。

这些年你也遇到不少风云动荡,面临过很多抉择,但你却好像有一种永远正确的气势,这像是弱冠之龄的年轻人么?

朕登基二十余年,见惯潮起潮落花开花谢,可是看你做事情,每次都是对你自己最有利的结果,偶有小错也似乎是有意为之的卖个破绽……

这样的人,除了你没有见过第二个,在碌碌众生中仿佛万绿丛中一点红。你若坐在朕这宝座上,睁眼向下面看去,大概也会觉得这一点红很是醒目。”

成化天子因为口舌不便利,说话很慢,中间还有结巴反复,不过并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威力。

永远正确这个词可不好随便乱用……方应物有些傻眼,头一次觉得朱见深有点皇帝的样子了。

原先他一直将这位陛下视为昏庸无能、喜欢吃喝玩乐的平常人,只是投胎到帝王家而已。现在才感到,此人确实是高高在上、俯视众生的皇帝。

成化天子对方应物的小心思没兴趣,再次发问道:“想来想去,你这情况也只有星君下凡来解释了。如今朕有难题,便很想知道,你这个永远正确的人,这次该会如何抉择?”

方应物总算稍稍明白了,在东宫问题上天子八成也是有点造难的,所以才有点病急乱投医的感觉。或者说,天子心里憋着这个难题,需要找人来发泄,偏偏方大仙最近风生水起地撞上了。

但为什么要让他方应物一起造难啊,这个问题他方应物此时此刻此地无法回答!

如果遵照正统大义,力挺东宫太子朱祐樘,那肯定会当面惹得天子不高兴,后果十分莫测,毕竟天子心目中是非常想另立朱祐杬为太子的。

若在朝堂之上力挺东宫太子,还能刷点声望,可眼下是两人单独谈话的私人时刻,起居注都记不上,力挺东宫刷声望给谁看?除了当面得罪天子,什么利益也得不到,特别是天子现在有点神经质的样子……

可是如果反过去支持邵宸妃皇子朱祐杬,那更不可能,明知历史大势还要支持挑战失败者,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么。

除非布局能长远到三四十年后,指望朱祐杬的儿子嘉靖皇帝入继大统……但这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还不一定。

拿定主意不发表半句议论,方应物便奏对道:“臣从未接触过东宫,也从未见过其他皇子,故而无从判断,故而要让陛下失望了。”

天子抬眼看了看日头,“眼下也正好到午时了……”

这意思是叫他可以走人了?方应物连忙接话道:“臣今日惊扰了陛下,如今时候不早,乞请告退。”

天子却道:“朕并非是要让你出宫的意思。”

第五百九十二章 左顺门闲谈

皇宫大内,占地庞大,结构繁杂,内部也分着很多层次。如果不计承天门到午门这段,只从午门开始算,大抵上可以分成三层。

午门到奉天门之间是最外层,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六科廊、起居注馆、尚宝司都在这里,早朝的地点也在这里,而太子东宫则在东边。这一层以内廷大臣的办公场所为主,兼具太子学习、君臣面议等功能。

奉天门到乾清门之间是第二层,这里是三大殿区,基本上就是礼仪性的场合,平时只作为摆设存在。第三层也就是最内层则是天子后宫所在了,也是朝臣绝迹的最神秘地方。

却说皇宫最外层的文华殿,位于左顺门里。文华殿的设计功能是用来君臣谈事和天子讲习所用,但现在却因为距离东宫比较近,逐渐演变为太子学习的场所。至于天子,早就不见大臣了。

今日午时,太子上午的课业结束,按照惯例赐给众讲官膳食。用膳地点并不在文华殿,而是在左顺门门房里。

今日在文华殿侍班的东宫讲官堪称是星光闪耀、群英荟萃,十足十的黄金组合。有少詹事刘健、左庶子谢迁、侍讲学士李东阳、右谕德吴宽、左谕德方清之。

如果这个时候天上掉一块陨石砸中左顺门,大明朝的历史就要被彻底改写。

众讲官聚集在左顺门门房里,每人都有小太监奉上馔食。刚从紧张肃穆的课业中解脱出来,他们这些当老师的人也难免感到几分轻松,故而众讲官也顾不得“君子食不言”,一边用膳一边谈笑风生。

只有方清之是个例外,他只管默默地用膳,耳朵里听着别人议论,但并不轻易开口。

当初方清之开始侍班东宫时,儿子方应物曾经送给他一句箴言:“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方清之觉得这句话很有道理,便用心践行之。直至有一日,方清之将这句箴言告知了同年杨廷和。

而杨廷和大笑道:“以吾观之,只怕是令郎担心方兄不善言辞,所以才送了这样一句箴言,叫方兄你干脆装聋作哑,免得惹出麻烦连累到令郎身上。”

杨廷和思维敏锐,这个一阵见血的解释太有道理了,很合乎方应物那种骄傲自许、目无尊长的性子,以至于让方清之生了几天闷气。

不过生完闷气后,方清之发现这句箴言还真就是最适合自己的,结果只能继续践行。

闲话不提,方清之啃了两口白米饭,却听坐在对面的吴宽笑道:“东宫明理好学,远离嬉游,有明君之相也,也是吾辈的幸事!”

地位最高的刘健却道:“诚然如吴匏庵所言,东宫言行举止皆有明君风度。不过我却总感到,东宫与吾辈似有隔膜,固然礼数周到但却不很亲近。”

李东阳开口道:“正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圣人又云君子群而不党,只要东宫肯用心向学,吾辈不负天下重托,其他不必计较什么。若想要亲近,吾辈怎么比得过内监阉人。”

谢迁却叹道:“东宫从未赐吾辈一同用膳,由此可见一斑。我敢断言,谁有幸先能伴东宫用膳,他日必为首辅。”

有人附和道:“不知诸君谁先拔得头筹,到时候一定要做东道。”

正午时分,宫里众人不是用膳就是休憩,在外面走动得不多。但左顺门门房里众讲官却听到了脚步声,便很随意地透过敞开的房门口,向台阶那边望去。

却见有一伙人出现在视野里,正拾级而上。前面两人是小内监服色,神态带着几分恭敬,应该是在引路;而后面这个人却是垂头丧气的模样。

再细看时,后面这人叫所有讲官都感到非常熟悉,不是方清之的儿子方应物又是谁?众讲官便产生些许疑惑,听说方应物今日进宫,去了西苑那里面圣,为何又出现在这里?

方应物踏着台阶,进了左顺门门洞里,随意扫了几眼,正好也瞧见门房里的几位。他连忙走上前去,连连行礼道:“拜见父亲……拜见众位前辈……”

方清之没法沉默了,咳嗽一声问道:“你不是觐见天子去了么?来此地作甚?”

方应物叹口气,苦着脸意兴阑珊地答道:“天子下旨,叫儿子我去文华殿陪伴东宫用午膳。”

奉诏陪伴东宫用膳?这几个关键字从方应物嘴里不情不愿的蹦出来后,众讲官纷纷惊诧,但又想到了什么,忍不住拿诡异的目光瞥了瞥谢迁,方才谢余姚可是预言过首辅什么的……

而方应物如实答了话后,却见父亲和前辈们大眼瞪小眼的一言不发,心里简直莫名其妙,这些人到底搞什么鬼?

又是方清之打破了诡异的氛围,再次问道:“天子为何叫你去文华殿伴随太子用膳?”

“儿子我怎么知道……”方应物嘀咕道,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方才情况。

当时天子表示已经到了午间,自己借机请求退下,但天子却又道:“既然你声称没有接触过东宫,故而无从判断,那朕给你机会。

此时太子应当正在文华殿用膳,朕便赐你也去文华殿用膳,顺便伴随太子。等用过膳,再来见朕。”

方应物顿时有吐血三升的冲动,这天子难道今天死活也要从他嘴里掏出点话?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的铁口直断居然值这么多钱。

不愿归不愿,但又不敢抗旨,方应物只得无可奈何地接下旨意。此后便在小内监的带领下,从西华门入宫,向左顺门方向而去,并在左顺门遇到了父亲和其他讲官前辈。

方清之不大放心,但又不好说什么。方应物突然灵机一动,开口道:“儿子我不通礼仪,需要有人在旁边指引,免得在太子面前失了礼。

上阵亲兄弟、打虎父子兵,不如父亲大人陪同儿子走一遭罢?想必天子和太子都不会计较。”

方清之倒是想跟着去,他实在是不放心特别能折腾事情的儿子。但是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在讲官里面出挑了,不符合中庸之道。不过又掂量片刻后,方清之果断地答道:“可以。”

随后方清之便带着儿子穿过左顺门,向文华殿行去。其余讲官目送父子离开的背影,神态各异,各有所思。

谢迁叹口气,对着其他人拱拱手道:“在下稍有不适,先行回去了。”

在路上,方清之忍不住低声问道:“天子到底要你作甚?”方应物老实答道:“臧否东宫……”

方清之吓了一大跳,这话题也是小小一个年轻官员可以随便说出口的么?他忍不住斥责道:“你能不能消停些,总是惹来麻烦事情!”

方应物仰天长叹:“闭门家中坐,事从天上来,儿子我也万般无奈!”

第五百九十三章 后殿所见(上)

方应物回头望了几眼左顺门,又向父亲问道:“不就是陪伴东宫用膳么?为何诸位前辈的神色如此奇怪?”

方清之对自家儿子自然没什么忌讳,将方才的议论照实说了。方应物轻笑几声道:“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方清之一时没明白,但方应物却不再回答了。

太子殿下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人,上课时候被一群讲官围着盯着,稍有失礼不当(比如坐得累了后左腿搭上右腿),就要被絮絮叨叨地进谏纠正,但别无他法也只能忍着了。

但下了课后,谁还想再找这个罪受?太子殿下再把讲官招来一起用膳,看似是赐给老师们恩典了,但受罪的还是他自己。即便换一个人,肯定也不愿和讲官们一天到晚面对面。

再往深里想,太子眼下还住在周太后所居的仁寿宫,由周太后亲自抚养。所以太子殿下在白天被讲官看着,到了晚上被太后看着,也就午间休憩这点自由时间了,还能不想自主一点?

闲话不提,却说方应物和父亲一边闲谈,一边跟随在引路太监后面,向着距离左顺门不远的文华殿行去。

在文华殿外面,有当值的侍卫把守,闲杂人等是不会放进去的。引路的太监上前交涉几句,侍卫便放行了。

然而方应物却停住脚步,对引路太监道:“劳烦两位公公领路到此,如今有家父同行,下面便由家父将在下引入即可。两位公公还是趁早用膳去,在下这里不需两位公公辛苦了。”

两位引路太监对视一眼,答道:“既然方大人体贴我等,那就领受了。”

他们带着方应物进去见太子,少不得繁文缛节,能省事当然最好。何况有东宫讲官方清之引见,确实也不用他们费力气了。

当然,如果他们领的是天子手诏,那自然不能轻率,肯定要亲自送到太子手里。可这回是天子口谕方应物,他们两个太监只是带路的,用不着那么严格,将方应物送到这里也说得过去。

目送两位太监离去,方清之奇怪地对儿子问道:“你又有什么怪心思?无缘无故的为何让他们走?”

方应物摇摇头没有回答,只道:“请父亲大人引路罢!”

方应物当然不是无的放矢,让这两个引路太监走人,也是一种对天子心意的试探。如果天子有什么特殊心思,肯定对这两个太监有交代,那么他们断然不会走人的。

既然他们能毫无芥蒂干脆利落地走掉,说明没有从天子那里领受到密旨,更可以表示天子没有其他特别安排,方应物便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不是方应物想得多,在宫里头每时每刻都要存着心眼。

休憩时间,太子朱祐樘自然不会在前面正殿,方清之便带着方应物向后殿而去。

方应物边走边犯了嘀咕,外面一圈有侍卫还好,这里面怎么连个守路的内监都没有?防范如此松懈,难怪一百多年后的大明宫廷会闹出梃(tǐng,棍棒)击案这种匪夷所思的事件……

方应物正胡思乱想,耳边忽然传来喧哗声音,然后看到前面父亲突然停了下来。方应物莫名其妙,好奇地绕过父亲,向前方看去。

这一看,方应物也傻了眼。却见后殿飞檐下面围聚着十来个人,大都是内监服色,唯有当中一位十五六岁少年穿着龙纹便服,想来就是东宫太子殿下朱祐樘了。

失了上下尊卑倒还没什么,君上和近侍稍稍逾礼亲近一些实属常见,没法计较那么多。但关键是太子和这伙内监中间摆着小小的案几,案几上则倒扣着一具骰盅!

有个与天子岁数差不多的小内监熟练地摇晃着骰盅,然后霎时停住了手。再打开后,周围又是一片哗然声音,连带太子殿下也拍掌大笑,很不体面的前仰后合。大概是玩得太兴起,他们居然没注意到方家父子的到来。

一时间,方应物恍惚间还以为来到街巷深处,偶然看到游手好闲之人聚众赌博……

醒过神来,方应物忍不住吐槽几句,这位未来天子朱祐樘在史书上据说是有数的明君,没想到少年时候还有这种场面……果然是朱见深亲生的。

而且方应物也总算明白了,难怪守路的内监不见踪影,估计也是忍不住跑到里面来陪着太子殿下取乐了。反正在外圈还有侍卫把守,有什么情况应该都会通报的。

方应物更明白了,难怪太子午间从不留下讲官陪同用膳……这殿下天天中午在后殿和身边近侍们耍宝赌博,脑子进水了才会把讲官留下来!

看样子只怕连外面一圈侍卫都不知道后殿里的状况,他们肯定想不到自家父子这不速之客啊……方应物感到有些拿捏不定。要是不知情还好,可是今天偏偏就撞上了,真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这个意外情况!

想至此处,忍不住偷偷看了几眼父亲,却见父亲大人脸色铁青,下巴的短须也微微地颤动着,显然已经是怒不可遏。

作为有近乎于老师名分的东宫讲官,最大的职责就是辅佐太子,看到被天下人寄以厚望的太子如此堕落,方清之怎能不愤怒?

方应物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拉父亲,但却没有拉住。方清之几个大步,走到人群前方,步伐之快几乎让方应物跟不上。

这时候,方家父子终于被发现了。看到须发皆张的方清之,内监们登时鸦雀无声,小太子也愣住了。

方清之目光灼灼地盯着朱祐樘,高声责问道:“太子!休憩时间不知自省,却大失体统与近侍狎溺并耽于博戏,岂是储君所为?”

面对突然出现的方家父子,又听到方清之情急之下的疾言厉色问责,太子朱祐樘忍不住神色慌张,手足失措。

方应物在父亲身后痛苦地捂住了脸,父亲大人这是骂错了人啊!君上怎么会犯错,都是身边人的错啊!

要骂就应该破口大骂周围这些内监近侍勾引太子学坏,骂到狗血淋头都没关系,可是根本没必要对着太子去喷啊!

还好据史书记载,未来天子朱祐樘算是个比较温和的人,如果换成嘉靖皇帝这种,挨了斥责还不得记仇一辈子?

另外在方应物眼里,少年人管不住自己很正常,就算有点小过失也没那么严重。这样劈头盖脸的斥责下去,不怕引起青春期少年的逆反心么?

天子尚未反应过来,但旁边却有个年纪稍大的中年内监跳了出来,指着方清之破口大骂:“你个老穷酸放什么狗屁,谁把你放进来的?

别说你当着讲官,眼下正是午间休憩时间,你也能管得到么!难不成晚上太子爷回宫睡觉,你也要看着去?”

然后又有另一个内监站了出来,大喝道:“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滚出去!”

于是其他内监仿佛得了声势,乱纷纷地叫道:“出去!出去!无有太子召唤,哪有你们大臣闯进后殿的道理!”

方清之是个斯文人,遇到这种撒泼无赖的纠缠,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他修行有方,胸中自有一股浩然正气,倒是丝毫不畏惧。

心里略略措辞之后,方清之正要开口斥责眼前这群小丑,却见自家儿子方应物冲了出去,站在了自己前方,厉声对着哄闹的内监喝道:“尔等这些无父无母的丑类,什么时候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狺狺狂吠了?一群不知羞耻为何物的阉狗,竟然与尔等同立此地,简直让我作呕!”

方应物骂着对面内监的同时,背在身后的手掌对着父亲随意挥了挥,看这意思是让父亲先靠边去。

方清之无语,又让儿子抢先了,自己头脑怎么总是比儿子慢一拍?让别人看去,这是儿子护着老子么?

那挑起骂战的中年太监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方应物面前,咬牙切齿道:“你是何人 ?”

方应物抬不屑一顾地说:“我等父子要与太子对答,你这阉狗也配在此说话?滚开!别脏了我的口水!”

那中年内监揪住方应物,就要动手。太子朱祐樘醒过神来,连忙喝道:“退下!”

中年太监回头对太子叫道:“小皇爷!此二人端的是无礼之极,难道还怕了不成?且让奴婢们打将出去!”

这中年太监看起来有点唯恐天下不乱?难道是有人故意指使?方应物顿时疑窦丛生,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今天这件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偶然撞上的?说偶然也像是偶然,一切存在着极大的巧合。

对宫廷政治稍有了解的人都明白,太子身边的内监并不是当前最得势的太监,他们真正发达起来怎么也要等到太子登基之后。

几个还没有得势的太监,在太子犯错被讲官发现之后,竟敢气势汹汹地辱骂讲官,并且还敢率先对讲官(的儿子)动手动脚?

他们知道不知道这样做,看起来是要袒护太子,但其实对太子本人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第五百九十四章 后殿所见(下)

按下方应物的疑虑不表,却说太子朱祐樘某些方面继承了当今天子的性格,也不是很善于说话的人。他喝退了张牙舞爪的内监后,便心虚地不知该如何面对讲官先生方清之了,任何一个正常的少年人做了错事,见到老师都是这样的心态。

而方清之因为儿子冲到了前面,此时便斜视自家儿子,目光中隐隐透露出“你行你上啊”的意思。

但方应物也陷入哑口无言的处境,他算什么身份?他有什么资格去训示太子?当然方应物是奉旨来见太子的,圣旨肯定最大。亮出这一点,别人不敢非议方应物。

不过话还没出口,方应物转念一想,对面的太监们分明都是心里有鬼的,在看清楚他们的底细之前,自己又何必这么实诚地亮底牌?

故而方应物横移两步,将身后的父亲让了出来。背在身后的手掌这次换了动作,向父亲大人招了招,示意父亲上前去理论。

方清之板着脸,义正词严地对太子道:“今日不经意进了后殿,所见不堪入目,委实触目惊心。太子居行无状尊卑全无……”

方应物再次痛苦地捂住了脸,父亲大人这实在不是江湖大佬谈判的样子和语气啊,这样太子怎么可能下得了台?

“呸!”已经站在太子身后的那中年太监又开口打断了方清之,“既然说起尊卑,你方学士不经召见,没有传唤,便擅自闯进后殿,就合乎礼法了?你这将太子置于何地?难道你没有圣旨,也敢直接进入乾清宫么?”

“这……”方清之能进来,一是儿子身上带着圣旨,二是内监疏忽大意,没有看守好门户道路,所以才直接进来了。

如此方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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