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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官-第2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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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蔡家灭门惨案(姑且称之为灭门)从好几个渠道传到了方应物耳朵里。有科道官风闻后告知方应物的,有宛平县县衙老人给通传方应物消息的,在第二天,方应物就知道了蔡家的事情。
一家三口都惨死?方应物震惊的呆住半晌,随即挥退了所有人,把自己关在书房中。那些官吏都知道事情不对劲不简单,方应物本人岂能觉察不出其中的危险?
随便想想“方某人为了私人恩怨,指使东厂制造冤情,逼迫一家三口自尽”这种话题,方应物就不寒而栗,仿佛坠到了冰窖里。原来只是想,对方可能是为了恐吓兼打脸,看来远不仅仅如此!
前阵子听到左常顺之死,方应物猜测有七八分可能性是万安,现在则可以确定,这一切背后十成十是万安捣鬼!除了万安,谁能有这样的能力,能有这样的权势?
如果真是首辅万安所为,蔡家三口人是否自尽根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么惨的灭门案与他方应物能牵扯到一起了!而且还有可能把东厂与他方应物的关系牵连出来!
在方应物眼中,万安一直是个除了逢迎拍马外很无能的首辅,史书上差不多也就是这样记载的。谁知道竟然能如此狠毒残忍,如此丧失人性,为了一己之私大肆剥夺别人的生命,简直禽兽不如!
万首辅这可是彻底丧心病狂泯灭天良了……方应物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项成贤说过的那句话:是被你逼疯的。
面对这样疯狂的对手,方应物发现自己居然发自内心地产生了畏惧心理。俗语云:“流氓会武术,神仙挡不住”,万安就有点像是这种状态。
一个首辅放下了一切面子,不惜代价不惜人命,彻头彻尾地疯狂起来。怎能不害怕?方应物甚至怀疑,要不是老泰山把八个官派护卫转给自己,万安就有可能直接对自己下手了……
怕了,真的怕了。方应物的心情仿佛回到了刚穿越那两年,那时候他极其没有安全感,为了官方身份和出人头地拼命向上爬……
想到这里,方应物冲出书房,对长随方应石叫道:“备轿,去刘府!”
在刘府,救苦救难内阁次辅谨身殿大学士东方老泰山刘吉刚从内阁回来,一杯茶水还没喝完,便见自家女婿慌慌张张地来拜访,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何事让贤婿如此惊惶?”
方应物连忙将事情前前后后讲给刘棉花听,末了又道:“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万安疯狂如斯,也只有老泰山能一力当之了!”
方应物这话倒不是吹捧,万安如此作为,颇有点一力降十会的意思。而放眼朝廷,能与万安比拼“力”的,也只有眼前这位刘棉花了。
刘棉花这次倒没有因为女婿的低声下气而飘飘然,显然现在不是扯皮的时候。他很认真地思索片刻,然后才开口道:“其实你还没看到此事的关键所在,先不要着急慌张。”
“关键所在?”方应物真心求教道:“愿闻其详。”
刘棉花却反问了一句,“你说,老夫和万安相比较,即便有所不如,至少也是相差不远罢?尤其是近期这些时间,万安未见得比老夫强多少。”
方应物点点头,老泰山这话倒是没错,在权力领域,老泰山与万安至少也算是一个等级了,但他没明白老泰山忽然提起这些作甚。
刘棉花又道:“老夫在想,如果换成是老夫想做这些残害人命的事情,应该怎么做?好像也不是那么容易……”
虽然刘棉花像是卖关子,但方应物没有打断,继续听刘棉花说:“这种事不可能亲自去做,更不可能让家人去做。若想安排朝中亲信去做,也非常难,比如说老夫安排贤婿你去戕害几条无辜人命,你愿意做么?肯定也不愿意。”
方应物隐隐明白老泰山的意思了,读书人圈子和穷凶极恶亡命徒圈子离得很远,想寻找又可靠又凶残的恶人不是那么简单的活计。在现实中,这可不是用权力和金钱就能随便招览到的。
就算你是首辅,就算你家财万贯,也不可能登高一呼,就能招来一批杀手。就算有很多人愿意,但万安这样身份的人既不是光脚的也不是破罐子,敢轻易使用么?
从这个角度想,凶手是谁确实很关键,特别是万安与凶手之间的联络渠道更为关键,老泰山想重点强调的就是这点。
“我明白了。”方应物点头道。经过这番点拨,起码知道该重点朝那些方向使劲了,不像刚听到消息时那样茫然。
刘棉花叮嘱道:“老夫可以料定,如果真是万安所为,他搞出这样大动静,肯定计不止于此,故而你确实要加倍小心。老夫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你也须认真应付。”
方应物又想了想,觉得还是要从蔡三郎这里下手。方应物可从来没有疑罪从无的想法——东厂才捉了蔡三郎,他家里就恰如其会的出事,墙上画了个大大的冤字,仿佛早有准备的样子,难道他就真是冤枉么?
方应物疑神疑鬼地想道,也许蔡三郎被捉,就是别人挖下的坑。然后牛头马面这些猪队友立功心切,果断跳了下去,眼看着又有可能捎带上自己。
现在的问题是,方应物不知道自己应该亲自去一趟东厂,还是继续委托猪队友们按照自己意思办案?
第七百五十四章 夜审(上)
方应物还没拿定主意时,次日就有人陆陆续续来拜访他了,闲谈半天最后都要提起“勾结东厂制造冤案酿成灭门惨剧”这种话题。话里话外的意思,就问方应物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敏感的方应物当即意识到,这是舆论开始发酵了,可是对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为义士左常顺报仇是真,指使东厂是真,其他都是假,真真假假地掺在一起,最不容易让人回答了。
如果彻底否定,很容易被拆穿谎言并更加上纲上线,他与东厂的瓜葛瞒不住有心人,而且对头们也不会看着他方应物说谎而不作为。
如果承认指使东厂,那就无异于是坐实了问题,肯定更不行,本来方应物觉得他与汪太监的关系可以渐渐公开,没想到转眼之间又成了烫手山芋。语焉不详的半否定半肯定也不太合适,必然会引起好奇心和疑心。
想来想去,反击突破点应该在蔡三郎身上。这会儿方应物可不敢再犹豫了,更不敢把自己的希望寄托给猪队友。他连忙向汪芷传话,要汪芷速速安排自己直接审问蔡三郎,连暴露行踪可能带来的风险都顾不得了。
在此之前,方应物的措施只能是躲,三十六计走为上。见过两拨客人后,又开始藏身内宅闭门谢客,不见外人,免得祸从口出。
随后又收到消息说,顺天府仵作勘验蔡家惨案,结论是“自尽”,至于自尽原因……这让方应物的压力空前大。之前徐学士等人的抹黑小伎俩只不过是用嘴炮,这回万首辅可是用实打实的行动拖他进粪坑。
不过老泰山刘棉花也通过刑部施加压力,打算推翻“自尽”结论。现在还在角力中,叫方应物还能缓一缓。
按理说方应物此时不该如此毫无决断,他也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但这次情况不同。现如今方应物居然完全看不懂万安的思路,难道如此不惜代价残害人命就为了往他头上栽赃?
这种状况让方应物很不习惯,其实他不知道,过去别人看他也经常是这种“不知所云”的感觉。如果老对手们知道当前方应物的心情,肯定会讥讽几句“报应”。
在这时候,汪芷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一切安排妥当,叫方应物今晚偷偷过去提审蔡三郎和李车儿。
月黑风高夜,二更天时方应物偷偷出了门,连灯笼也不打,向着北边而去。在这敏感时候,他要尽可能避免别人看到行踪,更不能让别人看到自己直接接触东厂。
提审地点设在东厂衙门附近一处封闭宅院中,汪芷也没有另外派人,只让牛头马面带领一队人押着蔡三郎和李车儿在这里等。
方应物不想暴露真身,蒙着脸进了院子,先把李车儿押了下去,只单独提审蔡三郎。他能感到,关键人物大概就是蔡三郎,审问李车儿未必能问出什么。
方应物看着跪在面前的人犯,不由得想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东厂牢狱内外消息隔绝,这时候蔡三郎应该还不知道家中惨案罢?
不过方应物实在同情不起来,蔡三郎毕竟非常有可能是杀害左常顺的凶手,这样的大仇,方应物怎么可能同情他?
按下多余心思,方应物很熟练地开始盘问道:“蔡三郎,你已经招认是你行凶杀人 ?但我仍然要问一句,你为何要杀人 ?”
蔡三郎也很熟练地答道:“起了口角,一气之下便伤了他性命。”
方应物冷笑几声,“明人不说暗话,这样可笑的话就不要再说了,你怎么可能不是受人指使?”不过方应物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继续问道:“听说你在被捉时,软如烂泥瘫倒在地,最后不得不一路抬着到东厂?”
蔡三郎没有吭声,这个否认不了,只能默认。方应物又道:“那我就奇怪了,你受人指使杀了人,又不肯逃亡,那么你肯定有心理准备,怎么会惊惶成那样子?好似你根本没想到似的。”
这个问题问的刁钻,蔡三郎依旧没有吭声,这次是真没法回答。
“休要装聋作哑了,你这点心思还能猜不出来?”方应物嘲讽道:“肯定之前你或许想到过其他衙门,比如顺天府、兵马司甚至宛平县,但没想到是凶名赫赫的东厂来捉你,所以才吓瘫了。一个人出现这种状况,只能说明发生的事情与他心理预期差别太大,而且还严重很多倍。
所以我又猜想,是不是你心里觉得被其他衙门捉去,别人能救你出来,故而心中有底。也许指使你的人就是这样承诺的,保证你的安全。
但是你看到是大名鼎鼎、凶狠霸道的东厂来人,与预期不符,甚至还不能确定指使你的人能不能从东厂把你捞出来,所以才受了刺激?”
蔡三郎愕然,眼前这个蒙脸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轻易就把他内心深处这些小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谁遇到这种内心被人看穿的情况,都免不了有点慌神,方应物察言观色后,抓住时机抛出猛料,提高了声调喝道:“蔡三郎!你可知道,你妻儿全家都已经死在家里!”
“这不可能!”蔡三郎大惊失色,疯狂的要站起来,但又被死死地按住。
方应物又道:“这种事情,一打听就知道,我又何必要骗你?你想替别人遮掩,别人可不会考虑你的死活!
你参与这些事,多多少少也该知道其中利害,而你不过是蝼蚁,别人杀你全家,或许仅仅是为了栽赃。你还想守密有何意义?”
蔡三郎跪在地上,“呜呜”的哭出声来,方应物也不着急,就看着他哭。不知过了多久,蔡三郎抬起头来,抽泣着答道:“指使我行凶之人是万牛儿,以及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
万牛儿?方应物一时没想到是谁,难道是万安的家人 ?但万安不可能如此作死,直接让家人来办这种事情罢?
在旁边侍候的马面悄声提醒道:“万牛儿此人乃前锦衣卫指挥使万通的养子。”
万通的养子?万家的人 ?万贵妃的亲人 ?方应物大吃一惊,若真如此,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了!
第七百五十五章 夜审(下)
这万牛儿乃是已故锦衣卫指挥使万通的养子,四岁时候就封了锦衣卫世职。但此人身上完美继承了万家的鄙俗之气,平日里喜好厮混于市井间,是京师地面流氓恶徒的头目,端的是嚣张跋扈。
当初方应物当宛平知县的时候,就对万牛儿事迹有所耳闻,不过万牛儿更喜欢在红尘繁华的东城地界活动,所以方应物没有与万牛儿打过交道。
万牛儿这样的人,靠着成化朝最硬的万贵妃背景,即便恶行累累,也没有人收拾他,地方官府谁敢惹祸上身?再说万牛儿平常厮混在底层,对朝廷大事没什么兴趣,与庙堂基本是绝缘的,诸公自然也不会自降身段与他一般见识。
方应物却没想到,追查主使,查来查去却查出个万牛儿!这意味着什么?打狗要看主人,万贵妃是极护短不讲理的人,触犯到万牛儿,肯定就要牵扯出万贵妃。
虽然如今已经是成化末年了,万贵妃早就年老色衰,但她仍然是本朝最硬的人,这是源自天子心理毛病的问题,和年纪容貌无关。就连圣母皇太后也对万贵妃无可奈何,东宫太子在万贵妃面前也只能靠着虚无缥缈的天意勉强自保。
至于其他直接触犯了万贵妃的人,全都没有好下场,无一例外。方应物不认为自己正面冲撞万贵妃后,还能安全自保。
晚风徐徐吹来,有点凉意。此时此刻方应物回想起来,仿佛自己每一步都在万安掌握中,是一步一步地沿着万安所勾勒出的路线走下来的!
万安制造了左常顺之死,直接打了自己脸,成功撩拨起了自己的复仇心!此后自己寻求东厂协助,只怕也在万安预料之中,并有针对性地故意抛出蔡三郎入彀!
然后万安又制造灭门惨案牵扯到自己,给自己施加了巨大压力,逼得自己不得不去在蔡三郎身上寻求突破!最后,成功地让自己亲手把万牛儿引出来!
大概万首辅导演到这里,便戛然而止了,此后就是自己怎么倒霉的问题了!常有用踢到铁板来形容倒霉的,这万牛儿就是无可置疑的铁板!
方应物挥了挥手,叫牛头马面将蔡三郎押了下去,因为牵扯出了万牛儿之后,继续审问蔡三郎意义不大了。现在所面临的已经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方向问题,是向前一步,还是后退一步的问题。
方应物进了屋,喝了两口茶润润嗓子,然后重新将脑子整理了一遍,仔细梳理其中脉络。而汪芷听说事情已经牵扯到万家,便不敢大意,也匆匆赶来。
当着方应物的面,破口骂道:“万安这个无良负恩的老贼子,竟敢故意把万家人拖下水!这样的人命官司,岂是好了结的!”
方应物叹道:“万安已经丧心病狂到不惜代价了,还有什么不敢做的?”汪芷仍然愤怒地说:“他为何要如此?”
还能什么原因?心胸狭窄要报复自己呗……方应物没有说什么。他相信汪芷自己也能想到,问出口也只是下意识地反问而已。
“那又为何要采取这般手段?”汪芷再次问道。
方应物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几条缘故,因为汪芷的关系,万贵妃对他方应物表现出了些许宽容,万安岂能觉察不到?那王夫人进宫与汪芷争论,万安岂能不知道?
如果自己欣然抱了贵妃的大腿,万安就彻底对自己无可奈何了。在朝堂混迹多年不倒的万安怎能不防着这点?
方应物猜测,具体原因大概可以归纳为两方面。一方面是万首辅想要借刀杀人,在如今大明,还有比万贵妃更锋利的刀么?
万安本身正处于急剧下降趋势,最近越发有心无力,能成功地利用万贵妃,自然可以更加轻松地收取方应物与万家鹬蚌相争的渔翁之利。
报仇心切也好,找回脸面也好,如果方应物真敢对万牛儿动手,那必将赢来的是贵妃娘娘的怒火。相反,如果方应物回避了万牛儿,那就等着承担全部舆论压力罢!
方应物还猜测,另一方面是为了进一步恶化自己与万家之间的关系,制造自己与万贵妃对立起来,绝了万贵妃招揽之心,这样万首辅就不至于陷入束手无策的地步。
“情况如此,你要怎么办?”汪芷问道。
方应物很诧异地说:“今天你居然只问我会怎么办,而不是趁机劝我服个软投靠万娘娘?不像是你的做派。”
汪芷着急地说:“现在你还有心思说笑?”
“不好办,不好办。”方应物叹息道:“如今万牛儿被我亲自牵扯出来,挡在了前面。我若不肯罢休地前进一步,那就是死;后退一步,那就如了小人所愿,直接身败名裂。”
汪芷沉默片刻,“我知道,你们读书人肯定不会轻易退缩。别的衙门或许能帮助你继续向前闯,但东厂可能不大行。”
方应物明白,汪芷同样也是两难。一来是因为她和万贵妃的关系,她可以帮助方应物对付任何人,却不可能去直面万贵妃;
二来是因为东厂的特殊性质,厂卫都是天子的耳目臂膀,为的是掌控宫外,哪有故意瞄准宫内贵妃的规矩?如果被揭露出来,只怕要引起东厂的彻底整顿。东厂提督太监权势赫赫,但其实废立也就是天子一句话的事情,万贵妃也能做得到。
所以说,接下来汪芷若不狠心来个六亲不认,还真没法给方应物太多助力,付出的代价或许超出她的想象。
不过汪芷又不想在方应物面前表现得不那么自私,“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故而由你来做出决定,无论你让我怎么做,哪怕是一死了之,我都服从!”
方应物见汪芷有点激动,心里暗暗明白了汪芷的心情,她既不想违背恩义,又摆脱不了情义,为难之下便没了主意。
于是方应物抓住汪芷的手,开口抚慰道:“你想多了,我怎么会让你去死?这可舍不得。”
第七百五十六章 明知不可为
方应物确确实实体会到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不过他忽然想起老泰山刘棉花的警告。之前老泰山说过,最关键之处可能就是那个隐藏凶手的身份问题,以及万安与凶手之间的联系。
还真让老泰山料中了,现在头疼的不正是凶手的身份么?可以说,万牛儿的身份就是所面临的最大阻碍。
告辞了汪芷后,方应物没有回家,不顾夜深去了刘府,将已经和衣而卧的刘棉花叫了起来。刘棉花纵然不满,也没拒见方应物,他知道若非事情紧急,方应物不会这么不靠谱的半夜跑来求见。
听了方应物的情况介绍,连饱经世事的刘棉花也大为惊讶,“万牛儿?万安竟然打得这个主意,难怪叫老夫始终猜想不透!”
方应物又道:“听说老泰山向刑部施压,要重新鉴定蔡家惨案,本意是用真相还我清白,现如今看来也难以抉择了。”
刘棉花不是迟钝的人,立刻作出了与方应物相同的判断:“万牛儿此人实乃声名狼藉的恶人,这些人命案十之八九是他做下的,只是不知道万安使了什么法子说动他。
如果推翻顺天府蔡家一门自尽的结论,难免要追查到真凶万牛儿,那时候万贵妃肯定要出手。但若就此偃旗息鼓,默认了顺天府的结论,不敢追查真凶,那岂不真成了蔡家一门因你逼迫而自尽?
就算你能忍得住并放过万牛儿,之后也可能会有人将万牛儿是真凶的消息传出去,你便更加坐蜡了。怎么看都像是死局。”
方应物愤愤不平地继续说:“万安所作所为在格调上已经落了下乘,走的是市井复仇路数,庙堂之争哪有这般人命如儿戏下三滥的?简直令人不齿!”
刘棉花不免有些瞠目结舌。方应物居然气急败坏、絮絮叨叨地抱怨起别人不讲规矩了?这还是自家女婿吗?
别人都说,堂堂首辅万安被方应物小字辈逼到这个份上,真不容易;但刘棉花此时却觉得,方应物能被别人逼到这个份上,也挺不容易的……
仔细想了想,刘棉花才开口道:“但万安作为的效果却是出其不意,让你我都意想不到,现在真有点猝不及防的感觉。不得不说,这次万安实在是发狠了。
据老夫观察多年,你甚是喜欢从容淡定的兵不血刃,爱用最小的代价取得四两拨千斤式的赢法。人可取巧一时,但不能取巧一世,不能事事都是如此轻松自如的,这次你就麻痹大意了。”
作为从后世来的穿越者,方应物比世人更在意人命,不甘心地问道:“万牛儿这样的恶徒,即便人人都知道他杀了人,但是也无法将他定罪,这就是他有恃无恐的原因。朝中不是没有清流正人,难道就无可奈何坐视不理?”
刘棉花摇摇头道:“朝中确实也有正义之士,但他们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一件案子从证供、审问,再到定罪、处刑,由许多小环节串联。
这些环节里,是不能容错的,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导致万牛儿依旧逍遥法外。但现在朝堂四分五裂,谁也无法掌握这所有环节。更别说最终裁决权在天子手里,一道特赦谁能奈何?”
方应物暗暗叹气,连刘棉花都说没办法,那就真没办法了。忍不住讽刺道:“还有一个缘故,诸公大概觉得,几个底层匠户的命没那么值钱,不值当付出堂堂公卿的政治代价罢?正所谓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
刘棉花脸色一变,直觉得方应物此言大逆不道,十分刺耳,正想开口骂几句。但方应物又抢先说:“小婿只拜托老泰山一件事情,那顺天府草菅人命胡乱结论,请老泰山务必向刑部继续施压,不能让蔡家惨案的真相蒙蔽!”
刘棉花脸色极其凝重,这哪是简单的委托,分明是方应物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至于后果,根本看不清楚。“你确定?不回避万牛儿了?”
方应物咬牙道:“确定!做人总要有一些底线,生命就是底线。老泰山说小婿喜欢取巧,这次偏就不取巧了,堂堂正正地直面一切!”
刘棉花不敢相信,若换成别人,刘棉花大概不会在意对方怎么想。因为无论对方怎么想,最后都得听他刘棉花的。
但是刘棉花也知道,方应物意志坚定,不是能随便左右的,自己也无法代替方应物做出决断。便再次询问:“你真如此想?即便明知其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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