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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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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头忽然绽出哭声,很大。虽说他强抑着,仍像牛吼。屋里人一下闷了。灵官妈一声比一声急:“疼得厉害,是不是?灵官,拿去疼片来。拿三片。”憨头却哭得更厉害了。
妈慌得手脚都没处放了,在屋子里转几圈,又蹲在儿子跟前,朝肋部吹着气,仿佛那个部位是烫伤。
第十五章(11)
“我真没用。”憨头哭道,“不如死了好……死了好。”
灵官妈越加慌张:“你胡说啥?胡说啥?饭能胡吃,话可不能胡说。我们又没说啥。”
灵官鼻腔酸了,叹了口气。
猛子却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疼得受不了呢。吓我一跳……啥死了好?一个大男人,动不动死呀死的,掉尿水,像啥?真没出息。”
老顺吼道:“一旁去。你除了卖嘴,还有没别的本事?”
猛子缩了脖子,朝灵官挤挤眼睛,悄声说:“有呀,还有借钱的本事。”
老顺望一眼憨头,说:“我们又没说啥。病又不是你故意害的。有病,治就是了。”
憨头抹了泪,不再出声,眼睛茫然望着地面。时而,喉咙里爆一声呜咽。
(7)
半夜里,莹儿忽然被憨头的哽咽惊醒了。在很黑的夜里,憨头的哽咽像更黑的夜色向莹儿压来。她推推憨头:“是不是疼得厉害?”这一推,反倒把哽咽惊跑了。半晌,才听憨头说:“你没睡?”
“睡了,又醒了。”莹儿问:“疼得厉害?我给你取药?”
“疼倒是不疼。”憨头叹口气,“心里毛包得很……我真没用,真恨不得死了。”莹儿说:“胡说啥?病又由不得人。”憨头说:“三四千块钱,猛子的半个媳妇。想想,真不想活了。”莹儿说:“别胡说。”憨头说:“真的……再说,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的,你把你的路走好。”莹儿嗔道:“你再有说的没有?睡觉。”憨头说:“我说的是实话。前头的路黑着哩。万一……把你的路走好。”莹儿说:“我可生气了。说这些干啥?”憨头说:“老想……总觉得对不住你。我是个榆木脑袋,不像他……们那样灵光,真辱没了你。”莹儿说:“谁又嫌你来?”
憨头叹口气,半晌,又说:“我说的是……万一……要是你……到外面去的话……把药费……几千……这个……这个……还上……当然……”莹儿恼了,一甩被子,说:“你有个完没完?”憨头说:“不说了,不说了……心里乱得很。老想说。想说。当然,本不该说的。”
莹儿说:“一个男人,心没麻雀大。害点小病,天塌似的。还活不活了?人吃五谷生百病。生由它生,受由我们受。总得受。一张嘴,就死呀死呀,没出息。”憨头说:“我愁的是钱。家里紧成这个样子。”莹儿说:“有人就有钱。人好了,我们两个大活人,变驴变马还债。”憨头不语。
吃过早饭,灵官妈便打发莹儿去她娘家,叫她去请她的父母,来商量憨头住院的事。儿子住院是大事,不和亲家通个声气儿,礼节上说不过去。当然,灵官妈心里希望亲家能帮凑一下。不管咋说,憨头是他们的女婿。女婿半个儿,也该着由他们的担点责任。
一进村子,莹儿就听说了引弟的事。
她就觉得天塌了。
第十五章(12)
(8)
莹儿刚出门,老顺便和老伴商量粜粮筹款的事。老顺的意思是,留下一年够吃的,别的都粜了,估计能粜个一千两千的。老伴的意思却是,先生发着借些,差多少,粜多少。她说:“现在粮价这么低,全粜,太吃亏了。再说,天这个旱法,难见个雨星儿。”老顺心里赞同老伴的话,嘴里却唏哩道:“这年月,谁给你借呀?谁都把那么几张花纸当成自己的眼睛珠子。”说着,朝猛子喝一声:“你吹大话如溜四海,钻炕洞捞不出来。去,借钱去!灵官,也找找你的狐朋狗友。多也成,少也成,馍馍渣攒个锅盔。那几颗糇食,能不粜就不粜。万一明年是个饥荒年,后悔也来不及了。”
猛子灵官走后,老顺便去找孟八爷。孟八爷听后“乖乖”了一声,说:“天苕了,真苕了。”老顺说:“就是,绳打细处断。”孟八爷说:“没多的。刚卖了两张皮子,花了些,还有四百来块,都拿去。穷汉帮穷汉。不说啥借不借的。”老顺说:“等明年打下粮食……”孟八爷摆摆手,打断他的话,说:“不说了,不说了。那钱也不是我的,是沙窝给的,我顺手捡了来。谁用也成。没有了,再去捡。有了那么个天大的银行,还怕啥?”老顺便不说了,心里却想着把自己的那个皮褂子给他,冬天进沙窝用得着。
老顺又进了队长孙大头家。大头不在。会兰子听了老顺的话,哟了一声,说:“钱倒是有哩,可存了定期,取不出来。”老顺说算了算了,就退了出来。又走了几家,几十几十地借了些,算算总共有六百多块了,才回了家。
憨头在庄门上的麦秸垛下蹲着,头耷拉在两腿间,形容十分萎靡。老顺知道儿子心里不好受,但也不明说啥,只说:“乏了,炕上睡去。”憨头闻声,用衣袖抹抹眼睛,抬起头,努出笑来。见了那比哭还难看的笑,老顺心一酸,进了庄门。
灵官从同学处借了二百元钱。猛子没借到钱。灵官一见猛子灰溜溜的样子,就知道他没借到钱,就吐吐舌头,笑了。猛子知道他笑啥,也笑了。
“二百也好。”老顺接过灵官的钱,又把手伸向猛子。他当然也看出猛子灰溜溜的原因,但他估计没借够五百,多少是借了些的。猛子伸伸舌头,说:“白狗的钱输了个精光。”老顺大怒:“你就知道白狗白狗的。除了白狗,你平时死拉活扯的那些爹爹呢?”“北柱的钱准备交计划生育罚款。”老顺冷笑着摆摆手:“吹大话放白屁比谁都厉害,正点儿上一点球本事没有。”
猛子灰溜溜出门,低了头往外走。灵官赶上,叫了猛子,道:“双福女人问了没?”猛子瞪大眼睛,一拍后脑勺:“就是。咋没想到这娘们?”灵官笑道:“平时尽是她用你。这次你用她一下,还不尽性子帮你?”猛子说:“去去,我和她啥关系都没有。”灵官挤挤眼睛:“既没关系,那就算了。”猛子说:“没关系归没关系,张嘴归张嘴。”一溜烟去了。
不多时,猛子趾高气扬进了门,将一叠新崭崭的票子扔到老顺面前,一句话不说。老顺望一眼猛子,笑了:“还真把牛吹上了。”猛子装出不冷不热的样子,说:“我正点儿上一点球本事没有。”老顺干笑几声,倏地沉了脸:“老子说你几声,说错了?背不住个烫面条儿的货。”猛子赶忙笑了。老顺也笑了。
第十五章(13)
午饭后,队长孙大头带来一百块钱。他骂了女人几句,说定期取不出来,别的法儿总能生出来,还说:“不够的话,言传。救人的事,马虎不得。”
老顺算算,总计有一千五百多元,离那个医生所说的三四千元,还有老大距离。
(9)
第三天早晨,莹儿爹带了二百块钱,同女儿来到亲家家。莹儿爹是个有名的谝爷,人叫“大话”。他一天到晚想干“大买卖”,但没见挣来多少钱,反倒将老婆养猪卖豆子的钱给花了个精光。莹儿妈一提起就骂。大话并不恼,只显出大人不见小人过的豁达和对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谅解,一如既往地干“大买卖”。
哭引弟哭肿了眼睛的莹儿求爹别喧引弟的事,她怕公婆受不了,说是等憨头的病好些了再告诉他们也不迟。大话答应了,大话就安慰老顺:“没啥。亲家,谁家不遇事呀?总得活。”老顺道:“我也没往心里去。病就是人害的。吃五谷生百病。可老婆子心小,一天到晚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大话说:“女人嘛,都一样,觉得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心疼得了不得。其实,谁不知道疼人呢?可有啥用?要是唉声叹气能把儿子病唉掉,也成。要唉不掉,唉个啥意思?”
灵官妈笑笑:“谁说不是呢?想不唉声叹气,可由不得自己。脑里总乱糟糟的,心里老灰蒙蒙的,没亮堂过。心捏成个酸杏蛋儿。当然比不了你们。男人都是大肝花,吃了上顿,不管下顿。”大话说:“大肝花好呀。这年月,不大肝花还能活?光愁,就把人愁死了。”
说着,大话掏出钱,给了老顺,说:“亲家,别嫌少。斤里不添两里添,是我们的心意……本该多帮凑些,可最近家里也遇了个事……”灵官妈说:“瞧你亲家说哪里话。嫌啥少,谁家都是精肚子上勒草腰子……不是说顶住不交罚款了吗?”大话说:“是别的事……”听到莹儿咳嗽,他忙改了口:“……最近有笔大买卖,干成了,把个几千算啥呀。”灵官妈知道男亲家好说大话,他的话虚多实少,但还是说:“还是你亲家有本事……又是啥买卖?”大话说:“镍。有个人要三百吨镍。”老顺咂了一口烟,说:“又到哪里弄镍去?”大话说:“我有个熟人在金昌,管的就是镍。上回见他,他答应给我。这笔成了,一挣就是几十万。把个三四千,算啥?”说着,他压低声音,问老顺:“要铀不?”老顺问:“不要。我们自己也种菜籽。自己榨油。”大话笑了:“不是那种油。是铀,造原子弹用的。俄罗斯进口的。一公斤几十万。”老顺认真望亲家许久,发现他不是开玩笑,就说:“那是国家用的。个人没用。”大话说:“我估计你也没用。”
老顺用了吃奶的劲,才忍住要破口而出的笑。对这个亲家,他真是哭笑不得。每次见面,他总是玄天冒燎地谝。一次是钢材,三次是古董,都是大买卖。这次又是镍和原子弹了,都能挣叫人咂舌的钱。只好由他去吹,自己抱了烟杆抽烟。
大话吹了半天,才回到正经事上,说:“肝包虫不要紧,没危险。”老顺说:“危险倒是没危险,可票子是硬头货。东家借西家凑。借来凑去,还差老大截子。”大话问:“大夫说得多少?”“三四千。”“凑了多少?”“两千过一些。”大话说:“行了,行了。我知道底细,那钱又不是一次交。先交五百,用完再交。先用着,再慢慢想办法。病可拖不得。”老顺将信将疑:“当真不是一次交?”“当然啊。上回兄弟住院,啥都是我办的。”老顺松了口气:“既然这样,那就不急了。先住上,再生发。万一生发不上,还有那几颗糇食顶当。”
一个小时后,猛子请来了二舅,商量了住院的有关事宜。
第十六章(1)
(1)
天是越来越旱了。
太阳开始暴戾起来,放出似有影似无形的白色光柱,烤焦沙海,烤蔫禾苗,烤得人裸露的皮肤尽成黑红了。吸满了阳光的沙海更黄了,衬得蓝天成了放着蓝焰的魔绸。蓝焰一下下燃着,舔向地上的万物。
正是青苗拔节时。
天真不长眼睛。
老顺抱怨老天。但除了骂它不长眼之外,再也骂不出什么。天确实不长眼,稍稍给点雨,就能收成。虽说那点收成终究还是支了这个税那个费,但总能给人以暂时的安慰。望着满当当的仓子,谁心里不乐滋滋的?当然,要不了多久,它依旧会空荡荡的,但暂时总能乐一下吧?就像美梦,能做一个,总比没梦好。虽说梦是空的,可啥终究不是空的呢?成山的金银,天大的权力,儿女,房屋,田地……眼一闭,哪个不是空的?活着是一场长梦。活着时遇到的一切,都是短梦,比如一年的收成。有梦总比无梦好。好梦总比噩梦好。老顺常听道士念《指路经》,以上的道理他懂。
老天自然该骂。
望着毒日头下恹呆呆的麦苗,老顺心疼得直哆嗦。一屁股债还指望从土里刨出还呢。瞎眼的天,杀人哩。他抬头看看天,叹口气,对正在地里拔燕麦的北柱说:“拔啥哩?都快成草了。”北柱说:“明年总得种吧?这燕麦,怪得很。麦子都晒死了,它却贼溜溜的。”老顺说:“当然,像人,越是不学好的糟拐子,活得反倒越旺骚……你说,天苕了,单到老子们浇水时,黄河里的水却没了。嘿,天要杀人,防不住的。”
孟八爷过来了,问老顺:“憨头几时动手术?”老顺说:“住是住下了。说是先观察一阵。谁知道几时动?那些拿手术刀的,不塞几个,拖不到驴年马月才怪?好在有灵官同学……算了,不说他了。”孟八爷说:“又不是啥大病,叫灵官一人陪算了。”说着,也是瞅瞅天,再瞅瞅麦子:“咋?北柱。前年,我说的话你忘了?我说现在人心坏了,糟塌五谷,天会惩治的。咋样?听说黄河干了。谁听说黄河干过?”
“就是。”北柱说,“谁想到黄河会干?”
孟八爷说:“就算黄河不干,有电,就该糟害五谷了?你看,嘿,一进城,下水道上面条啦,馍馍啦,肉啦,啥没有?心疼呀。上古时候,天降白面,麦结双穗,粮食多得吃不了,就用馍馍擦屁股。老天发怒了,下的面变成雪了,穗儿也少了一个……啥孽都是人自己造的。天造孽,犹可说。人造孽,不可活。天要杀你,啥也防不住。就说有电,就说有水,天还会有其他招儿……民国年间……忘了哪一年了……庄稼好得邪乎。一天,一片黑云飞来,落到麦地里。哎呀,尽是蚂蚱,铺天盖地的。咔嚓咔嚓,一会儿,就把庄稼啃了个精光。你说,天要杀你,啥法儿不成?六零年,啥没吃过?就差吃屎了……吃屎也没有。饭也吃不上,哪有屎?……可现在,年成一好,就糟害五谷。老天不惩治一下,才算瞎眼了。惜衣的有衣穿,惜饭的有饭吃。不惜,连屎都吃不上,还吃饭?”
第十六章(2)
“就是。”老顺说,“五八年,你说,那个糟害法,麦子都烂到地里了,谁管?六零年,嘿,不挨饿才怪呢。”
孟八爷说:“啥孽都是人自己造的。现在还好哩。过些年,你再看。现在,才是个没电,还有水哩。过几年,连水都没有哩。不信?你看机井,以前打的时候,水都要往井外头冒了。现在,你看,水头落了几十丈。过几年,谁知道是不是个干窟窿?难说。”
北柱“哟”一声:“八爷,少说这些。人的心都提悬了。糊里糊涂活就成了。知道得越多,越糟糕。活一天算一天。今日有酒今日醉,管它明日喝凉水。前面的路黑着哩。谁知道我啥时候死,管那些干啥?”
孟八爷冷哼一声,瞪北柱一眼:“瞭事往远里瞭。女人们才往脚面上瞭。”北柱说:“瞭远有啥用?这年头,活都成问题了,瞭远干啥?你说,现在哪个不是蝎虎子?哪个不是臭虫?榨得老子们都成干骨头了。还瞭啥?天又这个样子。你说,还有个啥活头?还瞭啥哩?不往脖子里放刀子就算大肝花了。还瞭啥哩?”说着,长叹一声。
孟八爷木了脸,也叹口气,说:“就是。活一天算一天吧。哪天活不下去了,再说。”说着,他弓了腰,捋捋麦叶。麦叶发出干燥的唰唰声。
(2)
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花球妈又和王秃子的女人吵架了。老顺估计又是为埂子的事。陈年烂谷子的事了。你说我裁了,我说你裁了。谁都是君子。可尺把宽的埂子成窄棱儿了,浇水都成了问题。老吵架。老顺懒得去管那些闲事。孟八爷却走过去了:“干啥哩?干啥哩?没事了,养养精神,闲拌啥嘴皮子?”
老顺掉过头,往回走。心里烦。这些天老烦。许多东西指望从土里刨呢,可老天偏不和你往一个裤腿里伸脚。当然烦。看来庄稼是没指望了。他想,再晒几天,苗都成干草了。牛倒是很喜欢的。
女人们争吵起来,像母狗。没有拴住的时候,倒不显多厉害。一拴上铁链,反倒一扑一张,抖出十足的威风。孟八爷的干预成了铁链。两个女人疯了,把脏话尽情朝对方泼。老顺皱皱眉头,想,这世界疯了。真疯了。不像过去。天疯了,人也疯了。前些年,穷是穷,可心安稳。现在,没治了。有权的,都成了饿蚍疯虱子,都想喝血。没权的,是一群瓶子里的毒蜘蛛,你啃我,我咬你,为一块麸皮大小的利益争来斗去。没意思。
老顺想,是天的疯影响了人呢?还是人的疯影响了天?说不准,也许二者都有。老顺听瞎仙唱过:“国有道,遇的是,风调雨顺;家有道,出的是,孝子贤孙。”想来这风雨呀啥的,都与人有关。人坏了,天才坏;人怨了,天才怒。古人说的有道理。人太坏,太坏了,离谱儿的事太多了。天自然免不了也要离一点谱儿。
出了田间,上了土道。因没了麦苗的绿色,一股焦灼味扑面而来。旱已渗到空气里去了,又往人的血液里渗。确实,老顺已经感到自己体内的那种旱味儿了。老是烦,火药味儿很浓,遇点火星,就要爆炸。
魏没手子骑着大叫驴过来了,蹄声得得。“老顺,知道不?才一亩。”他说。
“啥一亩?”老顺问。
“只浇一亩,保口粮。水库就那点儿水。至多,一家浇上一亩。轮上一轮,再轮。浇不上,也就没治了。”
第十六章(3)
“大头来了?”老顺问。
“来了,招男人们开会呢……成呀,一亩就一亩。喉咙扎不住就成。”
“一亩?还不够老子们塞牙缝。”
“你可以吃奶呀?”魏没手子笑道。
“啥奶?”
“你儿媳妇的奶呀。”他夹夹腿,大叫驴扬蹄跑了起来。
“你还是吃叫驴奶去吧。”老顺大声说。
老顺摇摇头,苦笑了。为啥人总爱拿儿媳妇开玩笑呢?真是的。老人在一块,互相调笑的,多是关于儿媳妇的,好像老了没事干,就爱想儿媳妇似的。不知别人是不是这样,他没有。真没有。一来,他眼里的儿媳妇和女儿差不多。二来嘛,背了。不想那事儿了。真背了。脑子里一天乱糟糟的,身子总是忙忙颠颠。心早让一些乱七糟八的事填满了,几乎没放那事儿的空闲地方了。老顺知道水库里的水浇不了多少地,但还是添了新的希望。不管咋说,救一亩,是一亩。吃不上馒头,能吃几颗炒麦子也成。没法子。他想,是老天这样抠搜,人是没法子的。
(3)
队长大头家挤满了人。乱嚷嚷的,像吵架。大头的声音很大:“你有本事,你嚷去。老子没那个本事。”白狗的声音也很大:“哟,以前回回浇末沟水。这回要是再末沟,老子羔子皮换他个老羊皮。那么一丝丝水,你偷一些,我偷一些,淌到地里没有尿粗,能浇个啥?”“就是。”王秃子应和道,“一样掏八十块水费,为啥别的村能浇头沟,老子们不能?”
嚷嚷声沸水一样滚。
“有本事,到水管所嚷去!”大头叫:“我跟前嚷啥哩?老实说,老子的这个帽子戴得急急儿了。谁当谁当去,老子不干了。”“哟,才搁挑子。早干啥来?”北柱说。
“就是。这会儿,娃娃头都出了水门了,你接生的老娘婆往哪里跑?”毛旦说。
大头呸一声:“说得轻巧。你以为孙子好当?老是求爷爷告奶奶,可又顶个屁用?世道变了,谁是讲理的?人家认的是啥?知道不?人家南沟隔三间五就烧香,鸡啦,羊啦,票老爷了。我们给了啥?一收点这个那个,还说老子如何如何。一群抱着尻子亲嘴吸不出屁来的小气鬼,想浇头沟水,寡妇子梦球去吧。”
“哟。”北柱说:“老子们倒成了寡妇了?不信水管站的这些驴撵的长得不是肉心,眼睁睁叫老子们的庄稼晒成干草?”
大头冷笑道:“就你的是庄稼,别人的难道是草苗了?就你长着吃饭的嘴,别人难道是喝风的窟窿了?有头沟,就有末沟。你咋吱吱,人家也这么个排法。有本事,告去!”
“对。告!不信没个天理。”毛旦咋呼道。
“告个啥?”大头说,“人家犯了啥法?人家又没给老天爷打电话叫少下些雨,人家又没把水库里的水喝干。你告啥哩?”
第十六章(4)
“就是。”老顺接口道,“末沟就末沟吧。人家把水放足也成。弄不好,得罪了人家,他再给你个黑馍馍盖天窗,更倒霉。天这么旱,沟都裂了口。你知道沟里的损耗多少?就是少放个几十方,你还不是哑巴子挨球?”
“法子又不是没有。”大头说,“该花的还得花。天这个旱法,又没电。眼睁睁只能靠水库的那点水救命了。你多些,我就少些。明摆着的,你不花钱,吃亏的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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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大吃大喝呀?”王秃子叹道。
大头说:“请!不能含糊。多请一次,少请一次,早一点,晚一点,明摆着不一样。”
“就是。”老顺说,“只要人家买你的账……一口人得出几毛?”
“几毛?”大头哈哈笑了,“哟,你以为人家是你的小姨子呀?多少给几个,就扑到你怀里了。千儿八百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人们都“哟”一声。屋里响起一阵牙缝里抽气的唏哩声。
大头说:“要打点,就得打点上个事。不能钱化了,再落上个鬼日鼠。少了不成。一口人先出五块活动费。交麦子也成。不交的,不叫浇水。丑话说到头里。先小人,后君子。有啥话,当面鼓对面锣地说。不要当面好好好,背后说三道四,说我大头如如何何。老子可不背黑锅。”
(4)
散会后,老顺出了大头家。心很沉。路上遇了几个老顽童,也懒得说笑。溏土很多,但老顺眼里心里无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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