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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祭-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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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凤香的话,女人的哭相愈加不雅,方才还只是号哭,现在又加了双手拍地的动作。尘土飞扬,弥漫开来。
北柱嘿一声,一跺脚,对凤香说:“好吧,猪丢了,活不成了。你劝她再去上吊。上一回没吊死。一回不成吊百回。”
凤香这才觉出自己那些话的不妥,又劝秃子女人:“也倒是。丢了,哭又哭不回来。哭坏身子,又得花钱,划不来,真划不来。谁偷了,叫他手烂掉,叫他全家死光,叫他……”
第十七章(22)
北柱笑了:“你不会骂,不如这样骂……”说着他哼儿咛儿唱了起来:
官儿偷了老娘猪,坐上轿车摔死你。
道士偷了老娘猪,喇叭夹到尻子哩。
和尚偷了老娘猪,秃头伸到驴槽里。
姑娘偷了老娘猪,嫁个男人没球事。
小伙偷了老娘猪,娶了媳妇半个子鸡……
人们哄笑起来。气氛顿时松活了。北柱越发得意,又哼唱了十分不雅的内容,引来了女人们的笑骂。
王秃子还阴沉着脸。北柱发现自己的笑话不合时宜,便转了个话题:“哎呀,差点把大事忘了。报案,到派出所。”
“就是。抓住贼,往死里捶。”会兰子说。
狗宝冷笑一声:“啥用?一个猪,丢了,五六百块。那些老爷下来查案,吃几顿,喝几场,不把几个猪钱吃光才怪呀。花一个驴死鞍子烂。查来查去,查个屁胡子。”
老顺接口道:“就是。上回龙王庙的牛三丢了个录音机,报了案,把三个录音机钱都吃掉了,查了个啥?毛。”
“也倒是。”北柱说,“那群吃舍饭的,欺负老百姓个个是英雄。破起案来,都是白痴。”
“再说,穷死不骂天,冤死不告官。”老顺说。
“得注意些了。现在贼娃子反了,连猪都偷了。得找几个人巡个夜了。不然,不定啥时候,就轮上自己了。”孟八爷慢悠悠地说。
老顺说:“可贼又没定好啥时候来,又没说定啥地方偷。这么大个庄子,顾头顾不了脚……不过,看总比不看好。”
八爷说:“能顾个啥程度,算啥程度。爷们值夜,两三个人一轮。贼总不能把猪抱走,总得有个啥响动……这事儿商量一下。可真不敢含糊呢。”
猛子却想到了白狗们那夜的合计。他想,这事儿,总不是白狗们干的吧?要是他们干这号“没本钱的买卖”,老百姓可就更苦了。
(15)
正吃晚饭,毛旦慌慌张张进来了。灵官妈说:“舀饭去。”毛旦摆摆手说,“吃啥饭呢,舌头都吓干了。”“啥事?”老顺问。毛旦吞吞吐吐。猛子说:“别吱唔了,是不是昨夜的事?”毛旦瞪一眼猛子。猛子说:“老子们又不是外人。”见老顺瞪他,改口道:“我们又不是外人”。毛旦才嘿了一声,抱了脑袋,蹲在地上。刚蹲下,又站起来:“这么快,你想。”“啥这么快?”老顺问。“警察呀。进村了,三个,直溜溜进了瘸五爷家。”毛旦的脸煞白,嘴唇哆嗦着。忽而,他朝猛子跪下了。
猛子蹦起来,像躲避火炭似的:“瞧,瞧,像话不?有屁就放。下跪干吗?”毛旦不起,嘿一声,说:“你说,这瘸五爷,我不去,硬拉我。我才不在乎一百块钱呢。可他说好不供我的。说好的,谁也不知道。就你见过。他不供,你不说,谁也不知道。”
“你跪啥?起来。”老顺说。
毛旦起来。灵官妈提过椅子,叫他坐下。
第十七章(23)
“咋了?说。”老顺问。
“五子死了。”毛旦扯着哭声说。
一阵沉默。猛子望老顺。老顺望老伴。谁也不说话。屋里很闷。“嘿,明说了吧。”毛旦哭丧着脸,“带了他去看病,他要撒尿。不小心,落崖了。”
又一阵沉闷,谁都不说话。毛旦牙缝里开始抽气。
老顺说——嗓子好像干了似的嘶哑——:“死就死吧。无奈法了。我也知道无奈法了。”
“真自己掉下去的。我又没推。”
“谁又说你推了呢?”老顺叹口气,抹抹眼睛,“那娃儿,命苦。也罢,早死早脱孽,投生个好地方。也怪不着谁。谁叫他生在这个穷坑里呢?又得了那种病……怪不着谁。”
“就是。”毛旦的脸色和缓了些,“真怪不着谁。命就那样……又不是谁害了他。”
灵官妈抽泣起来。这一下,毛旦又慌张了。他望望老顺,望望猛子,又望望灵官妈,显出坠入陷阱的幼兽似的神情。“可是……”他说。
“可是……”他又说,“可是……”后的下文却叫他咽下肚了。
“这个老贼……”他转了话题,“本来,我不去,他求我。硬求。死缠。没奈法,才去。我又不是图那一百块钱……”
老顺突然怒了:“你是吃屎的,是不是?你少提啥钱呀钱的。掉下去就掉下去。管啥钱不钱的?”
“就是。”毛旦说,“本来,也不管啥钱不钱的。我也不是图那几个钱。再说,说是说了一百,可谁又见了一分?”
“吃屎货。”老顺摇摇头,“把你的嘴夹紧。少说啥钱不钱的。一提钱,谁知道你们干了啥名堂?”
毛旦这才明白什么似的,作恍然大悟状。但很快,他又晃脑袋了:“我不说当然成。可瘸五爷……他会不会……赖账?”
老顺大怒:“呸!你还算人吗?把你的嘴夹紧。你求老子们不要说。可你,松沟子一个。啥屁还不是从你的裤裆里往外溜。我看你是铁大豆瘾犯了。”
毛旦慌了:“我不说总成吧?就当是个哑巴,就当嘴叫长柴泥糊了,总成吧?天的爷爷,我可真不在乎那一百个票老爷。真不在乎。就当我吃药了……”
猛子说:“不在乎,还说啥呀?”
毛旦说:“说说还不成?不管咋说,也是一百个票老爷呀。想想,都叫人心里……”
老顺鼻子里冷哼一声:“嗑瓜子嗑出个虱子来,啥人(仁)都有。去!少在老子面前毛搔。真是个夹麻纸的尻子嘴,啥响声都往外溜。这时候了,还不能用石头塞住你的嘴?”
毛旦缩缩脖子,挤几下眼睛,想说啥,又舍不得一下子说出来。努了半天,终于努出来了:“要是真不说,那一百个票老爷,我分五十给你们。”
老顺涨红了脸,吼一声“滚!”脱下鞋砸过去,鞋从毛旦头上飞过去,很响地拍在墙上。毛旦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猴子似蹦出屋去。
(16)
起风了。
这是沙漠里特有的风,灼热,疯狂,肆虐。沙土到处是。小村在颤栗。太阳缩出老远,躲在半空,成一点亮晕了。
第十七章(24)
人们在风中站着。因为瘸五爷要给那辆欧哇车带走了。
他很快就招供了。
据北柱说,警察只是来调查,因为有人认出死者是沙湾的疯子。谁知一进门,瘸五爷就承认自己“为民除害”。
“我没有罪。”他坦然地说。
但他还是要被带走了。本书由炫书网提供下载
瘸五爷不怕风,眼眯着,把微驼的背尽量挺直。胡子和头发在风中翻飞。脸上木然出视死如归的味儿。倒是不习惯大漠风沙的警察时时抬起胳膊,似欲挡住扑面的风沙。
老顺的心很沉重。不仅因为五子的死,还因为瘸五爷与大盖帽连在了一起。
“他会不会抵命呢?”
不知道。老顺当然不知道。他不懂啥法律,但明白欠债还钱杀人偿命。问题是,杀五子这种给百姓造成了危害的人是不是也要偿命呢?不知道。他的脑子乱哄哄的,像这黄澄澄尘土翻滚的天空。
那辆很白的欧哇车上虽然落满了尘土,但在这黄澄澄的世界里仍白得耀眼。白色是孝服的颜色,老顺觉得不吉利。“也许,这一去,他回不来了。”他想。他望一眼瘸五爷,瘸五爷仍那样木然。警察正和队长大头说着什么。老顺觉得那警察很可怕。怪,一见公家人,老顺的腿就发酥。
五奶奶号哭着,声音很大,边哭边诉说着什么,但听不清究竟是哭儿子的死去,还是哭老伴的被抓。几个女人搀扶着她。
“可苦了这婆娘了。”老顺想。
大头一本正经地跟胖警察说着什么。老顺知道他在为瘸五爷求情交涉。大头之所以是大头,就是因为他敢在“公家人”面前也“大头”,不至塌下腰去。胖警察听他说了几句,摆摆手,仿佛在驱赶眼前骚来扰去的苍蝇。
胖警察拨开挡道的大头,推一把瘸五爷,瘸五爷便趔趔趄趄地走向那白得耀眼也白得可怕的警车。
一阵风啸卷而来,沙粒扑面。老顺觉得那风那沙拧成了鞭子,死命抽他的脸。警察显然也给这鞭子抽疼了,举起胳膊欲挡风沙。瘸五爷仍木然地站在白车门口,在风沙中一动不动。
风头儿一过,胖警察拉开车门。瘸五爷迟疑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如何才能规范地进去。他麻木的脸上添了慌张。他打量了一下崭新的车厢,望望自己破烂的露出脚趾头的条绒布鞋,仿佛怕自己玷污了车似的,在沙地上蹭蹭脚,才伸手去扶车门。这时,老顺才发现他的手腕上各戴了一个贼亮的圈儿,一节同样贼亮的铁绳儿连接着铁圈。老顺知道这便是被村里人戏称为“罗马表”的手铐了。瘸五爷竟然与这种可怕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不能不使人对他产生发自心底的怜悯。
瘸五爷艰难地上了车,恢复了他惯有的麻木。他的上身微微前倾,半个屁股蛋搁在座上,仿佛怕压散架似的。警察利索地上了车,推推瘸五爷,将他安置到了中间。
白车“欧哇”叫着远去了。人们静默着。风似乎小了。五奶奶还在号,声音嘶哑而悠远。不知谁叹了口气,传染似的,人们都叹气了。北柱说:“瘸五爷是个好人。”都说:“好人。”北柱说:“不该抓的。”都说:“不该抓的。”
队长大头怒了:“闲屁。放啥?刚才干啥来?!”ūmdtxt炫书Còm网
孟八爷站起来,一语不发,走向村外。他的身子摇晃着,步儿发飘,梦游似的。
第十八章(1)
(1)
憨头是在开刀后被确诊为癌症的。这是他住院后的第二十一天。肋部的包块之所以规则光滑,是因它的外面裹了一层包皮。灵官被这消息击闷了。他觉得头皮发麻,舌头一下子干了。“什么?”他不相信地问了一句。
“肝癌。有西瓜大了。”医生注意地望着他。
“能活……多长时间……?”
“说不准……很快,胸膛里已经流血了,很可能大出血。”医生又望了他一眼。
“他知道吗?”
“不知道。麻药还没过呢。”
灵官心里嗡嗡响,一阵阵发软:“动了吗?”
“动不成。缝住了……交五块钱的标本费。”医生指指罐头瓶中沉浮在液体中的一块肉瘤。
灵官慌乱地取出钱,望着一把角票,说:“零钱行吗?”
“只要是钱就行。”
灵官的手抖得厉害,数了几遍都不敢肯定是否正确。医生接过去,利索地数数,装进衣袋。
灵官说:“求求你,别对人说,尤其……爹妈……只我一人知道。行吗?”
“当然。叫家人准备好,他马上就下来了。”
灵官梦游似退到楼道边,倚在墙上,瘫软像水一样袭来,脑中除了嗡嗡,剩下的只是一个念头:妈妈知道了咋办?想到母亲那张饱经沧桑布满皱纹的脸,他的心一阵阵抽搐。
一个念头忽然冒上心头:他希望憨头马上死去。他知道“肝癌”是“癌中之王”。村里有人害过这种病。那一阵阵牛吼似的叫声锯条样在村里人心头划了好几个月。与其忍受这样的疼痛,不如马上死去。而且,灵官不敢想像憨头知道自己病情后的绝望,这比死亡更可怖。
一切都像噩梦——多希望这真是一场噩梦啊。
会不会误诊?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剂,灵官精神了些。很有可能。要真是误诊,那该多好啊。他强打精神走进大厅。等了一会,那个医生才又出来。
医生说:“准备好,多叫几个人,他就要下来了。”
灵官用了很大的劲才说出话来:“大夫,会不会误诊?”
“一般不会。”大夫望了他一眼,肯定地说,“再说,有标本呢。等病检单一出来就知道了。”
“要是病检后不是肝癌,能不能再动手术?”
大夫淡淡一笑说:“等出来再说。”
灵官心头产生了一线希望。
第十八章(2)
下了楼梯,候在那儿的老顺迎上来,问灵官:“动了没?”灵官望着父亲浑浊的眼睛,心一下子紧了,却笑道:“动了。”
老顺吁口气:“动了就好,动了就好。”
灵官感到口很干,嗓门像被烈日晒卷的干皮,扎扎的,想咽口唾沫,可舌头上除了麻,没有一点水气。想到母亲,他叹了一口气。
老顺脸色大变:“实话说,是不是不好的病?”
“不是。”灵官笑了。他知道自己的表演很成功,因为父亲的脸色渐渐和缓了。“不是就好,不是就好。”他梦呓似的自言自语,忽然又问:“人手够不?”
灵官说:“我估摸够了,还有护士哩。”
手术室门开了。
憨头裸着上身躺在车上。他已醒了,眼窝很深,脸黄得吓人,嘴唇上无一点血色。令灵官吃惊的是,一个人竟会在短短的一两个小时有这样大的变化。他心里叫着:“好哥哥,好哥哥,你知道你的病吗?”
憨头呻吟着。
老顺扑了过去。
医生摆摆手:“下去,下去。”老顺后退几步,轻声说:“憨头,忍着点,忍着点。”
“下去,下去。”医生火了。他们把载着憨头的车推进了电梯。灵官和父亲赶紧下了楼。
进了病房,憨头呻吟着说:“没打麻药,就开刀,第一刀,哎哟,那个疼法。”
“送东西没?给那个打麻药的。”同室的病人问。
“还要给他送?”灵官问。
“当然了,怪不得……怪不得……”那人摇头叹息。
灵官望望他腹部的绷带和一根插入腹部的管子,又望望那张蜡黄蜡黄的脸,心中一阵抽搐,早知道是这种病,就不叫他挨这一刀了。可他知道,即使明知道是这病,这一刀仍得挨。只有挨了这一刀,家人的心才会安,才会死心。他想到他们不打麻药在腹部划开七寸长的刀口时,不由打个冷战。
“不打麻药,不怕病人告他?”灵官问。
“他又不说没打。打了,可病人反应迟钝啊。据说有科学根据,常喝酒的人,麻醉效果不好。”
灵官说:“我哥连酒味都不沾。”
“造孽啊。”老顺叹口气,望望灵官。
灵官知道父亲怨他没办好事,叫憨头多挨了疼。
第十八章(3)
(2)
灵官的精神似要崩溃了。
憨头的呻吟锯条一样在他的心上划。望望他黄瘦的沁出汗水的脸,心中一阵阵疼。
“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病情了?”他认真望一眼憨头,却看不出啥迹象。也许,他还不知道呢。但很快,他就会发现肚里的疙瘩并没消失。想到这,灵官一阵阵发紧。“要是……”他心中又冒起那个念头:“要是他死在手术台上多好,在不知不觉中死去。”
老顺盯着憨头。他的嘴角抽动着,仿佛在替儿子挨疼。见灵官望他,老顺露出一丝笑,仿佛在说:“终于动了。”
灵官想:“要是他知道……”他不忍想下去。
护士进来了,举着的针头上套着一个玻璃瓶。老顺等人费了很大的劲才给憨头侧了身。打完针,护士出去了。灵官追出。他说:“大夫,请千万保密,谁也不知道他的病。”
“知道。”护士说。
夜里,灵官把褥子铺在借来的行军床上,把被子放在中间。父子俩坐躺在行军床两端。病房里的气味异常难闻,但最使灵官受不了的是憨头的呻吟。每一根神经都仿佛被呻吟撕扯着。要不了多久,灵官就觉得精神要崩溃了。他只好走出病房,坐在楼道里的暖气片上,推开窗子,让冷清的夜风沐浴自己发木的脑袋。
老顺显然也受不了病房的折磨,隔一会儿,就到走廊里,抽几口旱烟。这儿严禁吸烟,但在深夜,老顺总能偷偷抽几口。老顺知道呛人的旱烟味儿会刺得人咳嗽,震动伤口,便自觉地关了病房门,开了楼道窗口,好让冷风把那呛人的味儿吹得无影无踪。
灵官发现父亲瘦了。他很少注意父亲的脸。父亲仿佛老那个样子,脸褐黄,满是皱纹,有几根构不成风度的胡须。父亲的脸很平常,平常得很难从人群中一眼认出来。他老是那么瘦,老是那么饱经沧桑。父亲脸上本有的健康肤色消失了,代之以干巴巴的黑灰色。
“穷了穷些,不要叫人害病。”抽几口烟,老顺又发出了感叹。
父亲每次欣慰“终于动了”的时候,是灵官心中的隐疼最强烈的时候。他想哭,可还得笑。一次,他笑得不太地道,老顺便警觉地问:“没事吧?”灵官忙说没事,能有啥事呢?他赶紧将自己的笑调整到能使父亲心安的程度。
明知道瞒不了多久,但能瞒多久他就打算瞒多久。这就意味着他将承担由此带来的所有痛苦和压力。如果猛子在身旁,他也许会将内情告诉他,然后,兄弟俩相对垂泪,互相安慰,商量对策。可猛子却候在家里等救命水。灵官感到孤立无助。在他的生活中,从来没经历过大事,一切由父亲顶当。父亲是棵大树,他是大树底下的荫凉。因此,劈头打来的这一灾难,一下便击晕了他。他整日昏昏沉沉如在梦中。
第十八章(4)
最希望的是误诊。
这成为他黑暗生活中惟一的光亮。他多次问大夫有没有可能是误诊?大夫很干脆地回答:“一般不会。”“一般不会,总有特殊吧?”“这次不会。”“为啥?”“已经开了膛。那个癌已经西瓜大了。等病检出来,你就知道。”“要是万一不是癌呢,能不能动?”“出来再说吧。”“他那么年轻,咋会得那种病?”“年轻与病有啥关系?那种病,越年轻,得上越恶。细胞增生快。”“才二十几岁。”“还有六岁得的呢。”
灵官很不满意大夫的回答。人家觉得天塌了,他们的语气中却有幸灾乐祸的味道。是的,幸灾乐祸。不然,为啥用那种眼神望他?仿佛在检验人的承受力。这有什么好检验的?
父亲老说:“老天爷给个啥,我就能受个啥。他能给,我就能受。”话虽这么说,可憨头毕竟才二十来岁,还没活明白呢。想到憨头只有几十天或几天的寿命,灵官的心拧成了一团。
他精神病似的走遍了每一个病室。多希望再能找到一个肝癌之类的病例呀。这样,他的心里也许就能保持平衡。可是没有。胃下垂啦,肝炎啦,胃出血啦,肾炎啦……这算病吗?在憨头那可怕的病前,一切病都不成病了。
老天,不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善良的憨头,为啥得这么恶的病?
记得在住院之前,他还认真地给憨头看过手相。憨头的那条生命线又粗又深又长,连枝丫儿也没有。“没事。”他笑着安慰憨头,“生命线长着呢。”憨头憨憨地笑着:“哪里呀,我也知道死不了。”此刻,他又想起了那次看手相。屁。他骂道,尽是屁。满纸的屁。满书的屁。手相理论在他脑中变成了屁,一文不值了。
深夜,走廊里空无一人,很静。灵官在静中坐着,思绪万千。他忽而咒骂,忽而流泪,忽而祈祷。记得一个和尚说过,只要至诚地求观音菩萨,无求不应。于是他合掌,祈祷:“求观音菩萨消去憨头胸中的癌包,保佑他健康平安。”他一遍遍祈祷,恨不得把心掏出做供养。他仿佛看到天空中祥云飘飘,佛乐阵阵。观音菩萨立在一朵莲花状的云上,手拿杨柳枝,一下下往憨头身上洒净水。祈祷完,他就进了病房。憨头却仍在呻吟,那个癌包仍一天天长大。
灵官很快地消瘦了。
(3)
妈和兰兰看憨头来了。见到妈的影子,灵官的眼泪一下子涌出。他背过身子,抹去泪,心中一声声地喊:“妈,苦命的妈,知道吗?他的寿命只有几十天。”转过身的时候,他又笑了。妈没笑,脸上没有老顺的那种“终于动了”的欣慰,只有挨疼的表情。她脸上的肉在抽动,牙缝里抽着气,仿佛挨了刀的不是憨头而是她。她握着憨头的手,头上很快就有了汗珠。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到了憨头身上,帮他抵御疼痛的侵袭。“不要紧。”憨头笑着安慰妈。
灵官警惕地望憨头。“他是不是知道肚里的东西还在?”还好,憨头脸上没有异样。笑是真笑,不像是装的。这就好,灵官松口气。
兰兰只是无声地流泪,不说一句话。
第十八章(5)
灵官妈揭开被子,看憨头的刀口。刀口仍被一块纱布蒙着。小小的纱布遮不住腹部隆起的巨大包块。灵官妈牙缝抽气,轻轻抚摸。忽然,她住了手,缓缓转过脸,望着灵官。灵官的心咚咚跳了。
“这儿为啥还这么高?”妈问。
灵官张张嘴,怔住了。他没想到母亲会问这。
“肿的,”憨头说,“你想,动了刀子……里头还肿呢。”母亲望着憨头,半晌,说:“不要紧吧?”憨头说:“不要紧。谁都一样。得消肿,不然,早出院了。”母亲吁口气。
灵官给母亲洗了个苹果。母亲吃苹果的镜头令灵官终生难忘。那不叫吃,叫啃,是老鼠啃铁的那种啃。只有啃的动作,而无啃的效果。母亲边望憨头黄瘦的脸,边啃苹果,缓慢地,一下一下。许久,那苹果仍没破皮。
没流泪。她知道流泪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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